【吳鉤】細說宋朝的“高考”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4-06-10 21:38:17
標簽: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細說宋朝的“高考”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摘自 吳鉤《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初二日壬寅

          耶穌2024年6月7日

 

 

 

嚴(yan) 格來說,將宋朝的科舉(ju) 製度比附為(wei) 今日的高考製度是不恰當、不準確的,畢竟科舉(ju) 考試選拔的是治理國家的官員,其實更接近今天的公務員考試,而高考不過是入讀高校的門檻而已。但話說回來,科舉(ju) 與(yu) 高考有一點是相通的,即都為(wei) 平民子弟提供了一個(ge) 相對公平的有助於(yu) 打破階層壁壘、實現階層流動的製度性渠道。一個(ge) 人不管他的出身如何,隻要肯努力讀書(shu) ,就有可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這便是科舉(ju) 與(yu) 高考的共同意義(yi) 。因此,我想蹭一下高考季的熱點,跟大家聊聊宋代的科舉(ju) 製度。

 

我們(men) 的話題要從(cong) “階層固化”說起。所謂“階層固化”,是指一個(ge) 社會(hui) 的上升通道關(guan) 閉,階層流動停滯,處於(yu) 社會(hui) 上層的精英,其後裔可以憑借先天的優(you) 勢永遠占據上層社會(hui) ,而處於(yu) 社會(hui) 下層的草根及其後代,卻無法通過後天的努力上升到社會(hui) 上層。

 

研究者一般用“代際收入彈性”來評估一個(ge) 社會(hui) 的階層固化程度,“代際收入彈性”最高為(wei) 1,指子代的經濟地位完全取決(jue) 於(yu) 父代;“代際收入彈性”最低為(wei) 0,指子代與(yu) 父代的經濟地位完全不相關(guan) 。“代際收入彈性”為(wei) 0,必定是急劇變動的亂(luan) 世;“代際收入彈性”為(wei) 1,則必是死寂、凝固的社會(hui) ,兩(liang) 者皆不可欲。正常社會(hui) 的“代際收入彈性”一般都處於(yu) 0與(yu) 1之間,數值越小,說明社會(hui) 流動性越高;反之,則說明階層固化程度越高。

 

如果用“代際收入彈性”衡量宋代社會(hui) ,我們(men) 會(hui) 得出一個(ge) 怎樣的印象呢?宋人自己說:“貧富無定勢”,“富貴盛衰,更迭不常”,“貧者富而貴者賤,皆交相為(wei) 盛衰矣”。可見宋代的“代際收入彈性”應該不會(hui) 很高。不過,宋代社會(hui) 也存在著很多才俊輩出、薪火相承的百年望族,“代際收入彈性”不會(hui) 很低。今天我想跟你說的便是其中一個(ge) 百年望族——河南呂氏。

 

 

 

(呂蒙正塑像)

 

“寒窯”少年

 

這個(ge) 家族在北宋時期誕生了四位宰相:呂蒙正為(wei) 太宗朝與(yu) 真宗朝的宰相,呂夷簡(呂蒙正之侄)是仁宗朝的宰相,呂公弼(呂夷簡之子)是英宗朝的副樞密使、神宗朝的樞密使(相當於(yu) 副宰相),呂公著(呂公弼之弟)也是神宗朝的樞密使,還是哲宗朝的宰相(以後我們(men) 還會(hui) 講到呂公著的故事)。此外,呂好問(呂公著之孫)是高宗朝的尚書(shu) 右丞,也屬於(yu) 執政官。所以南宋人王明清在《揮麈錄》中大發感慨:本朝呂氏一家“相繼執七朝政,真盛事也。”元人修《宋史·呂夷簡傳(chuan) 》,也說:“呂氏更執國政,三世四人,世家之盛,則未之有也。”

 

不過南宋時,呂氏家族在政治上的地位已不複顯赫,但呂家又在文學與(yu) 學術上延續了家族的榮耀,如呂好問之子呂本中是南宋前期的著名詩人;呂本中的侄孫呂祖謙是南宋中期的著名學者。從(cong) 呂蒙正拜相至呂祖謙逝世,大約是兩(liang) 百年的時間,也就是說,河南呂氏家族在政治或文化領域至少引領了兩(liang) 百年風騷。非常不簡單。

 

有意思的是,呂氏家族榮耀的開創者——呂蒙正未達之時,卻是一名寄人籬下的窮孩子,他能憑著後天的努力登上相位,改變自己以及家族的命運,本身便反映了宋代社會(hui) 的階層流動性。

 

如果你對傳(chuan) 統戲曲略有了解,應該聽說過一個(ge) 很有名的劇目“寒窯記”。相傳(chuan) 南宋時南戲便有《寒窯記》,元代的王實甫將其改編成雜劇《呂蒙正風雪破窯記》,明代文人王錂又改編成傳(chuan) 奇《彩樓記》,現在的川劇、京劇、秦腔均保留有“寒窯記”劇目。

 

“寒窯記”的主角正是呂蒙正,說的是呂蒙正年輕時,因為(wei) 一貧如洗,與(yu) 好友寇準同在“洛陽城外破瓦窯中居止”。一日,二人聽說洛陽城的劉員外家“結起彩樓,要招女婿”,便結伴前去看熱鬧,心想“等他家招了良婿之時,咱二人寫(xie) 一篇慶賀新婿的詩章,他家必不虛負了咱,但得些小錢鈔,就是咱一二日的盤纏”。誰知劉員外的女兒(er) 劉月娥對呂蒙正一見傾(qing) 心,將繡球拋入呂蒙正的懷裏。劉員外見呂蒙正是個(ge) 居住在破窯裏的窮書(shu) 生,堅決(jue) 不同意這門親(qin) 事,打算“與(yu) 他些錢鈔,打發回去罷”。但劉月娥心有所屬,說,“父親(qin) ,您孩兒(er) 情願跟將他去。”劉員外苦口相勸,女兒(er) 卻心意已決(jue) ,最後劉員外一怒之下,將女兒(er) 趕至呂蒙正的破瓦窯。

 

當然,戲曲故事不可當真,“寒窯記”其實是民間文人編造出來的,曆史上的呂蒙正並未娶過劉姓女子,據富弼《呂文穆公蒙正神道碑》,呂蒙正“初娶宋氏,封廣平縣君。再娶薛氏,封譙國夫人。皆歿於(yu) 公之先”。他的結發妻子姓宋,繼室姓薛。

 

但“寒窯記”的故事也有所本。呂蒙正居住的地方,的確跟寒窯沒什麽(me) 區別:按南宋葉夢得《避暑錄話》的記載,少年呂蒙正“羈旅於(yu) 外,衣食殆不給,龍門山利涉院僧識其為(wei) 貴人,延致寺中,為(wei) 鑿山岩為(wei) 龕居之”。按邵伯溫《邵氏聞見錄》的說法,“呂文穆公諱蒙正,微時於(yu) 洛陽之龍門利涉院土室中,與(yu) 溫仲舒讀書(shu) 。其室中今有畫像。”總而言之,少年呂蒙正無家可歸,居住的地方是洛陽龍門山利涉院的一處窯洞或山洞。與(yu) 他一起在窯洞裏讀書(shu) 的,是一個(ge) 叫做溫仲舒的朋友,而不是戲曲所說的寇準。

 

呂蒙正原本可以不用住窯洞,因為(wei) 他的父親(qin) 呂龜圖並不是窮苦平民,而是宋朝的起居郎,一個(ge) 下層文官。隻是這呂龜圖官兒(er) 雖小,官僚的臭毛病卻不小,“多內(nei) 寵”,討了幾房小妾,對正室劉氏(即呂蒙正之母)極看不順眼,之後更是以“不睦”為(wei) 由,將劉氏連同呂蒙正一並趕出家門。少年呂蒙正與(yu) 母親(qin) 無處投靠,“頗淪躓窘乏”,不得不寄宿於(yu) 利涉院山寺的窯洞。

 

呂蒙正母親(qin) 姓劉,被夫家逐出門,住在窯洞,這經曆與(yu) 戲曲“寒窯記”中的劉月娥有幾分相似,所以有人認為(wei) 劉月娥的原型正是呂蒙正的母親(qin) 劉氏。

 

現在網上有一個(ge) 很火的流行詞,叫做“吃瓜群眾(zhong) ”,用來指稱看熱鬧的草根。被父親(qin) 遺棄的呂蒙正卻連“吃瓜群眾(zhong) ”都不如。話說有一日,他在伊水岸邊趕路,正唇焦舌幹呢,“見賣瓜者,意欲得之,無錢可買(mai) 。其人偶遺一枚於(yu) 地,公悵然取食之”。窮得連一片甜瓜(也可能是西瓜)都買(mai) 不起,隻好撿起別人丟(diu) 棄在地的一片爛瓜皮解解渴。後來呂蒙正當了宰相,“買(mai) 園洛城東(dong) 南,下臨(lin) 伊水,起亭以‘饐瓜’名焉,不忘貧賤也”。“饐瓜”就是爛瓜片的意思。呂蒙正蓋這個(ge) 亭子告誡自己與(yu) 家人:富貴不忘貧賤。

 

少年貧賤的呂蒙正後來之所以能夠進入政府,並且成為(wei) 政府首腦——宰相,從(cong) 個(ge) 人的角度來說,當然是得益於(yu) 他寒窗苦讀的努力;從(cong) 製度的角度而言,則應歸功於(yu) 當時社會(hui) 存在著一個(ge) 製度化的上升通道。這個(ge) 製度化的社會(hui) 上升通道,便是科舉(ju) 製。

 

 

 

(網上流傳(chuan) 的這篇《寒窯賦》並不是呂蒙正寫(xie) 的,而是今人的偽(wei) 作)

 

科舉(ju) 時代來臨(lin)

 

在科舉(ju) 製度出現之前,中國漢代主要以察舉(ju) 製選拔社會(hui) 精英進入政府,所謂察舉(ju) ,是說地方長官負責在轄區內(nei) 發現人才並舉(ju) 薦給國家。但到東(dong) 漢末年時,由於(yu) 請托盛行,察舉(ju) 製已喪(sang) 失了選拔人才的功能:“舉(ju) 秀才,不知書(shu) ;舉(ju) 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魏晉開始改察舉(ju) 製為(wei) 九品中正製,在州郡設中正官,按家世門第、道德才能品評地方士人,供朝廷授官。但很快中正官便被世族門閥把持,“高門華閥有世及之榮;庶姓寒人無寸進之路。選舉(ju) 之弊,至此而極”,出現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嚴(yan) 重階層固化。

 

這一等級森嚴(yan) 的階層固化是被科舉(ju) 製衝(chong) 破的。科舉(ju) 始創於(yu) 隋代,是一種跟察舉(ju) 不一樣的公務員選拔製度。從(cong) 字麵的含義(yi) 看,“科舉(ju) ”是“分科舉(ju) 人”的意思,不過察舉(ju) 製也“分科舉(ju) 人”,漢代察舉(ju) 設有“孝廉”、“秀才”、“孝弟力田”、“賢良方正”諸科;而且察舉(ju) 製也有考試的程序,東(dong) 漢時改革察舉(ju) 製,要求“儒者試經學,文吏試章奏”。其實,科舉(ju) 製有別於(yu) 察舉(ju) 製的關(guan) 鍵點,並不在“分科舉(ju) 人”與(yu) 考試,而是其開放性:察舉(ju) 製的選舉(ju) 權集中於(yu) 地方長官手裏,科舉(ju) 製則允許士子懷牒自薦、自由報考,然後以考試成績任去留。

 

史有明載的第一次科舉(ju) 考試,是在隋煬帝時代:“近煬帝始置進士之科,當時猶試策而已。”當時的進士科考試要試“對策”,至於(yu) 是否可以自由報考,則不得而知。唐承隋製,繼續推行科舉(ju) 製,並確立了科舉(ju) 考試的基本製度:考試一般分為(wei) “解試”與(yu) “省試”兩(liang) 級,解試由州郡政府主持,當地士子自由報考,考試獲通過的士子取得一個(ge) “解額”,可參加中央政府舉(ju) 行的省試,省試及第,即具備了授官的資質。宋承唐製,但增加了殿試,仁宗朝之後,殿試一般不黜落,隻排定名次。

 

隋唐科舉(ju) 錄取的人數極為(wei) 有限,“秀異之貢,不過十數”。宋初取士也是每榜不過十數,宋太祖時代共開科15榜,共取進士181人、諸科168人,平均每榜取士不足24人。到了宋太宗時代,科舉(ju) 錄取的人數擴大了10倍以上。太宗皇帝開疆拓土的能力與(yu) 功績不及乃兄宋太祖,不過他帶領宋王朝完成了從(cong) “武功開國”到“文治天下”的轉型。他繼位次年,即太平興(xing) 國二年(977)舉(ju) 行的科舉(ju) 考試,錄取進士109人、諸科207人,另有191人考試未及格但“賜及第”,共取士507人,是史無前例的一次科考“擴招”。

 

太平興(xing) 國二年的科考,宣告一個(ge) 全麵通過科舉(ju) 取士的時代自此來臨(lin) 。

 

宋朝是曆史上第一個(ge) 全麵以科舉(ju) 取士的時代,據研究者統計,兩(liang) 宋三百餘(yu) 年,總共通過科舉(ju) 考試錄取進士及諸科登科人數超過10萬(wan) 名,是唐—五代登科總人數的近10倍、元代的近100倍、明代的近4倍、清代的3.8倍。

 

也是在太平興(xing) 國二年的科舉(ju) 考試中,三十四歲的呂蒙正嶄露頭角,奪得了殿試狀元(他的叔叔呂龜祥同年進士科及第,但呂龜祥成就不大,隻當過知州)。僅(jin) 僅(jin) 過了六年,呂蒙正便被任命為(wei) 參知政事,當時他才四十歲。有人對這位年輕的副國級很不服氣,一日呂蒙正“入朝堂,有朝士於(yu) 簾內(nei) 指之曰:‘是小子亦參政邪?’蒙正佯為(wei) 不聞而過之。其同列怒之,令詰其官位姓名,蒙正遽止之”。罷朝後,同僚還在替呂參政抱不平,說,今天就應該查查是誰說怪話。呂蒙正說:“若一知其姓名,則終身不能複忘,固不如毋知也。且不問之,何損?”大家聽了,都很佩服呂參政的氣量,“皆服其量”。

 

又過了幾年,端拱元年(988),宰相李昉罷相,呂蒙正“拜中書(shu) 侍郎兼戶部尚書(shu) 、平章事,監修國史”,成為(wei) 政府首腦——宰相。按宋朝慣例,宰相之子可以蔭補為(wei) 正五品的員外郎,呂蒙正拜相時不到五十歲,兒(er) 子才幾歲,堅決(jue) 請辭恩蔭兒(er) 子五品官秩:“臣忝甲科及第,釋褐止授九品京官。況天下才能,老於(yu) 岩穴,不沾寸祿者多矣。今臣男始離繈褓,膺此寵命,恐罹陰譴,乞以臣釋褐時官補之。”——我當年高中狀元,第一次授官也是九品,況且天下才俊老於(yu) 民間、未獲朝廷賞識者不在少數,現在如果讓一個(ge) 剛離繈褓的小子沾宰相老子的光得到五品官秩,恐怕他無福消受,反損了他的福德。請蔭補他一個(ge) 九品官秩就可。其後,宰相之子僅(jin) 恩蔭九品“遂為(wei) 定製”。

 

大中祥符元年(1008),呂蒙正已經致仕,閑居於(yu) 洛陽。宋真宗祭祀汾陰,途經洛陽,專(zhuan) 程拜訪了呂家,“錫賚有加”,還問呂老先生:“卿諸子孰可用?”皇帝的言下之意,當然是表示他將會(hui) 重用呂愛卿的子孫。呂蒙正卻說:“諸子皆不足用。有侄夷簡,任潁州推官,宰相才也。”宋真宗記住了“呂夷簡”這個(ge) 名字。後來呂夷簡果然於(yu) 宋仁宗朝拜相。不過呂夷簡也是科舉(ju) 出身,並非蔭補得官。

 

我們(men) 不妨仿照“代際收入彈性”一詞,造出一個(ge) “代際權力彈性”的概念,用來評估恩蔭製與(yu) 科舉(ju) 製。毫無疑問,恩蔭製體(ti) 現了一種非常高的“代際權力彈性”:一名乳臭未幹的官宦子弟,可以憑著父蔭獲得五品官秩,十年寒窗苦讀的貧家子弟聽了,豈不是要哭暈在廁所?不過,呂蒙正的謙抑,畢竟降低了“代際權力彈性”。

 

而且,宋代的蔭補官在任職、升遷諸方麵都受到限製,包括不得任台諫官、兩(liang) 製官、史官與(yu) 經筵官,有機會(hui) 擢升至高層的蔭補官很少見。這也是對“代際權力彈性”的控製。宋朝一些有才氣、有骨氣的官宦子弟,自己其實並不願意沾老子的光,主動放棄了蔭補,選擇走科舉(ju) 考試之路,如宰相李昉之子李宗諤,“七歲能屬文,恥以父任得官,獨由鄉(xiang) 舉(ju) ,第進士,授校書(shu) 郎。明年,獻文自薦,遷秘書(shu) 郎、集賢校理、同修起居注”。

 

科舉(ju) 則是一種“代際權力彈性”非常低的製度,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恩蔭製帶來的“代際權力彈性”,防止社會(hui) 階層固化。在宋代,科舉(ju) 取士始終是主流,蔭補隻是一種補充性的安排。

 

正是有了科舉(ju) 製度,沒有父蔭可以沾光、也沒有貴戚可以舉(ju) 薦的呂蒙正才可以通過正常的製度通道,被選拔進政府,乃至晉升為(wei) 政府領袖。呂蒙正並不是特例,我們(men) 再來看看宋仁宗朝主持“慶曆新政”的三位重要推手:宰相杜衍、參知政事範仲淹、諫官歐陽修。杜衍自幼失怙,母親(qin) 改嫁錢氏,少年時投奔母親(qin) ,卻不容於(yu) 繼父,生活非常落魄,以幫人抄書(shu) 為(wei) 生;範仲淹兩(liang) 歲喪(sang) 父,之後隨母親(qin) 改嫁朱氏,讀書(shu) 時以稀粥為(wei) 食,“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歐陽修也是四歲時失去父親(qin) ,“家貧,至以荻畫地學書(shu) ”,家裏窮得買(mai) 不起紙筆,隻好用荻草在地上練習(xi) 寫(xie) 字。

 

 

 

(《觀榜圖》局部)

 

科舉(ju) 的製度創新

 

如果呂蒙正、杜衍、範仲淹、歐陽修等寒門子弟生活在隋朝或唐朝,想要通過科舉(ju) 考試進入政府高層,恐怕機會(hui) 就微乎其微了,近乎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同樣是科舉(ju) 製,宋朝與(yu) 隋唐又有製度細節的諸多差異,準確地說,宋政府在唐朝科舉(ju) 的製度構架上進行了很多降低“代際權力彈性”的製度創新。

 

隋朝為(wei) 科舉(ju) 草創之時,考試製度尚很簡陋;唐代科舉(ju) 在製度設計方麵還是不甚用心,雖然以考試取士,同時又允許“公薦”,權貴公卿可以向主考官——知貢舉(ju) 推薦錄取的人選,於(yu) 是每到開科之年,朝中權貴便紛紛向知貢舉(ju) 請托,往往尚未開考,而錄取的名單及名次已經預定下來,考試隻是走走過場而已。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禮部侍郎崔郾被任命為(wei) 知貢舉(ju) ,前往東(dong) 都洛陽主持進士科考試,長安的公卿都來給崔郾餞行,拜托崔郾留意他們(men) 的門生子弟。其中有一個(ge) 叫做吳武陵的太學博士,帶了一篇《阿房宮賦》,向崔郾推薦杜牧:侍郎請看這《阿房宮賦》,作者的才華好得不得了。崔郾讀了《阿房宮賦》,承認杜牧的文章的確寫(xie) 得好。吳武陵趁機說:請將杜牧錄為(wei) 狀元。崔郾說:這事不好辦,不瞞你說,狀元已經許給其他人了,這樣吧,我將第五名安排給杜牧吧。當時有人反對將杜牧列為(wei) 第五名,稱杜牧這個(ge) 人品行有問題。崔郾說:“已許吳君矣。牧雖屠沽,不能易也。”既然答應了吳君,便不可食言,不管杜牧是殺豬的,還是賣酒的,都給他第五名。

 

這種名為(wei) 公薦、實為(wei) 請托的做法,到了宋代就不被允許了。建隆四年(963)正月二十七日,宋太祖下詔:“禮部貢舉(ju) 人,今後朝臣不得更發公薦,違者重置其罪。”為(wei) 杜絕朝臣請托,宋政府在科舉(ju) 考試中全麵推行“鎖院製”,即主持考試的知貢舉(ju) 、權同知貢舉(ju) 、參詳官、點校試卷官、監試禦史等考官確定下來後(宋代科舉(ju) 置考官多員,有相互監察之責),馬上進入貢院,不得出外,不得與(yu) 外人交通,食宿都得在貢院之內(nei) 。(美國的陪審團遴選出來後,也要求與(yu) 外界隔離,以免受幹擾。)唐時科考偶有鎖院,但非常製,鎖院製度確立下來,始於(yu) 宋太宗。淳化三年(992),太宗“命翰林學士承旨蘇易簡等同知貢舉(ju) ,既受詔,徑赴貢院以避請求。後遂為(wei) 常製”。

 

宋太宗時代還創設了“封彌製”,即將考生答卷卷首的考生姓名、年甲、鄉(xiang) 貫等個(ge) 人信息密封,代之以字號,又叫“糊名考校”。這樣,考官在評卷的時候,由於(yu) 不知道某卷的考生是何人,就算想給熟人賣一個(ge) 人情,也無從(cong) 下手。(今日的高考評卷還沿用宋人發明的封彌製。)

 

不過,“糊名考校”並不能完全杜絕考官徇情,因為(wei) 考官還可以通過辨認筆跡或暗記,認出答卷是不是出自熟悉的考生之手。到宋真宗時,朝廷又設立“謄錄製”,堵住了“封彌製”的製度漏洞。所謂“謄錄製”,是說每一份考生交上來的試卷,都要經專(zhuan) 門的書(shu) 吏用紅筆抄錄成副本,然後將副本送考官進行評卷。

 

宋代的科舉(ju) 評卷機製也比較嚴(yan) 密,從(cong) 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1011)起,宋朝確立了將進士科殿試答卷分為(wei) 五等的評等製度:“考第之製凡五等:學識優(you) 長、詞理精絕為(wei) 第一;才思該通、文理周率為(wei) 第二;文理俱通為(wei) 第三;文理中平為(wei) 第四;文理疏淺為(wei) 第五。然後臨(lin) 軒唱第,上二等曰及第,三等曰出身,四等、五等曰同出身。”

 

答卷等次的評定采用“三級考校製”:“舉(ju) 人納試卷,內(nei) 臣收之,先付編排官去其卷首鄉(xiang) 貫狀,以字號第之,付彌封官謄寫(xie) 、校勘,用禦書(shu) 院印,始付考官,定等訖,複彌封送覆考官,再定等。編排官閱其同異,未同者再考之,如複不同,即以相附近者為(wei) 定。始取鄉(xiang) 貫狀字號合之,乃第其姓名、差次並試卷以聞,遂臨(lin) 軒唱第。”

 

照此考校定等的程序,評卷的第一步是初評,將考生答卷封彌、謄錄後,送初考官評定等次。第二步是複評,將考卷的初評意見封彌,送覆考官再定等次。第三步,由編排官審查初考、覆考意見的異同,如果意見一樣,即按此定等;如果意見各異,則將考卷封彌後再送另一位考官評卷,采用意見重合的等次;假如三次評出來的等次各異,則采用最接近三評的那一個(ge) 等次。

 

宋朝科舉(ju) 考試還有“別頭試”的製度,即有親(qin) 戚為(wei) 考官或本州島官員的考生,必須另設考場、另派考官。這一製度也是始見於(yu) 太宗朝,雍熙二年(985)二月的省試,由於(yu) “賈黃中等同知貢舉(ju) 各以子弟甥侄籍名求別試”,宋太宗要求將所有跟考官沾親(qin) 帶故的考生安排在另外的考場,由三位沒有親(qin) 嫌關(guan) 係的別試官主持考試。

 

鎖院製、封彌製、謄錄製、三級考校製與(yu) 別頭試的推行,將人情的影響減少至最低程度,使得宋代科舉(ju) 的考試程序更為(wei) 公平,用歐陽修的話來說,“竊以國家取士之製,比於(yu) 前世,最號至公。……各糊名、眷錄而考之,使主司莫知為(wei) 何方之人,誰氏之子,不得有所憎愛薄厚於(yu) 其間。故議者謂國家科場之製,雖未複古法,而便於(yu) 今世,其無情如造化,至公如權衡,祖宗以來不可易之製也。”

 

從(cong) 這一製度受益的,當然是那些朝中無貴人、胸中有才學的寒門讀書(shu) 人。所以宋代進士多出身寒微,從(cong) 南宋寶祐四年的《登科錄》來看:當年錄取了601名進士,其中平民出身的有417名,官宦子弟隻有184名,寒門進士占了絕大多數。

 

 

 

(《觀榜圖》局部)

 

政策向寒門傾(qing) 斜

 

宋朝科舉(ju) 不獨“取士不問家世”,甚至有意抑製世家,照顧寒門利益。開寶元年(968)三月開科,翰林學士陶穀之子陶邴名列第六,但宋太祖說:“聞陶穀不能訓子,陶邴安得登第?”命宰相加以複試,陶邴在複試時成績及格,才被錄取。之後宋朝立下了一條原則:“食祿之家,有登第者,禮部具姓名以聞,令複試之。”

 

出身寒微的呂蒙正可謂得益於(yu) 這種“取士不問家世”的科舉(ju) 製度,有意思的是,宋朝對食祿之家的抑製,也波及呂蒙正家族。雍熙二年(985),呂蒙正還是參知政事,他的堂弟呂蒙亨(呂龜祥之子)與(yu) 宰相李昉的兒(er) 子李宗諤參加了這一年的科考,均名入上等。但在殿試時,宋太宗說,“此並勢家,與(yu) 孤寒競進,縱以藝升,人亦謂朕為(wei) 有私也。”遂以“勢家不宜與(yu) 孤寒競進”為(wei) 由,罷了呂蒙亨與(yu) 李宗諤的名次,將機會(hui) 讓給寒門子弟。此舉(ju) 看似對“勢家”不公,但官宦之家具有得天獨厚的教育資源,又有蔭補的特權,在科舉(ju) 考試中對他們(men) 提出更嚴(yan) 格的要求,倒也體(ti) 現了一種“矯正的平等”。(類似道理,可參考美國黑人的平權運動。)

 

呂蒙亨其實也不必感到委屈,因為(wei) 後來將呂氏家族榮耀發揚光大的仁宗朝宰相呂夷簡,正是他的兒(er) 子。

 

宋代科舉(ju) 有意向寒門傾(qing) 斜的政策,還包括政府為(wei) 寒門子弟參加科舉(ju) 考試提供經濟資助。士子赴考需要付出不菲的成本,包括從(cong) 家鄉(xiang) 到京城的路費、食宿費,偏遠地方的貧家子弟往往因為(wei) 掏不出盤纏而不得不放棄了考試。針對這一情況,開寶二年(969)十月,宋太祖下詔:“國家歲開貢部,敷求俊乂,四方之士,無遠弗屆,而經途遐阻,資用或闕,朕甚湣焉。自今西川、山南、荊湖等道舉(ju) 人,往來給券。”西川、山南、荊湖的讀書(shu) 人進京考試,可以憑“公券”免費使用官驛的交通工具,並在官驛借宿,“自初起程,以至還鄉(xiang) 費,皆給於(yu) 公家”。

 

宋朝的地方政府也相繼設立“貢士莊”與(yu) “貢士庫”,資助參加科考的當地士子。貢士莊是指地方政府成立一個(ge) 機構,管理若幹供租佃的公田、供租賃的公屋,租金收入用於(yu) 援助當地進京赴考的讀書(shu) 人。貢士庫則是地方政府撥出若幹公款,成立一隻基金,基金的本金通常用於(yu) 投資解庫(相當於(yu) 錢莊),收取的利息則用來讚助應考的當地士子。由於(yu) 省試每三年開考一次,因此貢士莊與(yu) 貢士庫的資助金通常也是每三年發放一次。

 

南宋末的壽昌軍(jun) (今湖北鄂州)同時設有貢士莊與(yu) 貢士庫,其中貢士庫有本錢二萬(wan) 五千貫(為(wei) 十七界會(hui) 子),每年可收息錢六千貫,“三年所收共一萬(wan) 八千貫”;貢士莊名下有田產(chan) (未知畝(mu) 數),三年可收田租三百六十六石九鬥穀米,另有“房屋園地”出租,三年可收租金一百四十貫足。壽昌郡政府每三年將貢士莊與(yu) 貢士庫的收入歸總,30%用於(yu) 資助解試合格、準備赴京參加省試的舉(ju) 子;30%用於(yu) 資助赴太學補試的學生;10%資助“別頭試”的士子;10%資助那些獲得免解試待遇、可直接參加省試的士子。景定年間,建康府(今南京)的貢士莊對士子的資助標準則是:每名得解舉(ju) 子“五十千”,即50貫錢;免解的士子每人“二十千”,即20貫錢。

 

貧家子弟參加科考的經費有了著落,“朝為(wei) 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童話才有變現的可能性。

 

現在,我們(men) 可以得出一個(ge) 結論:同樣是推行科舉(ju) 取士,但宋朝的寒門子弟要比唐朝的“吃瓜群眾(zhong) ”更容易通過科舉(ju) 考試改變命運,從(cong) 社會(hui) 底層升入社會(hui) 上層。

 

統計數據可以佐證這一點——研究者發現,“《舊唐書(shu) 》所載從(cong) 唐肅宗到唐代末年之間的人物,大約有將近十分之七出自名族和公卿子弟,出身於(yu) 寒素者不及七分之一,如果以宰輔的家世作比較,兩(liang) 者的比例更加懸殊(80%∶7%)。”這一情況到了宋代就扭轉過來了,“《宋史》列傳(chuan) 中的北宋人物,出身於(yu) 高官家庭的不過四分之一左右,而出身布衣的則超過二分之一,而且隨著時間的演進,時代愈晚,布衣出身的比例也愈高;以宰輔的出身來作統計,情況也大體(ti) 相似。”

 

顯然,隋唐時期的“代際權力彈性”要低於(yu)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魏晉時期;宋朝的“代際權力彈性”又遠低於(yu) “取士問家世”的隋唐時期。盡管宋代不乏像河南呂氏那樣的世家大族,能夠保持二百年的家族榮耀,但其政治地位的維持,也並不是依靠權力的世襲,蔭補的因素亦微不足道(呂夷簡之子呂公弼、呂公著均曾恩蔭得官,但兄弟倆(lia) 後又參加科考,取得了進士出身),歸根結底還是需要一代一代的家族子弟參與(yu) 科舉(ju) 競爭(zheng) ,隻有在競爭(zheng) 中脫穎而出,方得以延續家族榮光。也就是說,科舉(ju) 時代的世家門第,“代際權力彈性”的問題也不是非常嚴(yan) 重。

 

科舉(ju) 製度在宋代迎來充滿生氣與(yu) 活力的鼎盛期之後,在元代進入停滯期,不過到了明清兩(liang) 朝,科舉(ju) 製度又得複興(xing) (隻是已經不若宋代科舉(ju) 之富有生氣),繼續為(wei) 無數寒門子弟提供了進入社會(hui) 上層的製度性通道。旅美華裔曆史學家何炳棣先生的研究發現,從(cong) 明代至清代,雖然平民向上流動的機會(hui) 出現漸減的趨勢,但就整個(ge) 明清時期來說,社會(hui) 仍然具有相當程度的流動性。

 

一直以來,我們(men) 都習(xi) 慣於(yu) 從(cong) 負麵想象科舉(ju) 製度,認為(wei) 科舉(ju) 製是維護“封建專(zhuan) 製”、禁錮讀書(shu) 人思想的工具,也是近代中國落後於(yu) 西方列強的文化因素。但如果我們(men) 持正公允,便會(hui) 發現,科舉(ju) 製度其實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創造了一個(ge) 開放性的士人政府,一個(ge) 流動性的平民社會(hui) 。功莫大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