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

——讀《〈近思錄〉東(dong) 亞(ya) 版本考述》有感

作者：朱傑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朱子學）

來源：《朱子學研究》編委會(hui) 編：《朱子學研究》第39輯，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23年

宋代理學上承孔孟之學，進行了儒學文化價(jia) 值重建，其學術思想體(ti) 係走向成熟的標誌，是南宋淳熙二年（1175）朱熹、呂祖謙兩(liang) 人在武夷山寒泉精舍共同編纂的《近思錄》十四卷。該書(shu) 選輯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四先生精要之語分類編集而成，也是朱熹思想逐漸成熟的結晶，在我國長期得到尊奉。在受漢文文化圈影響很深的東(dong) 亞(ya) （包括曆史上的朝鮮半島、日本），《近思錄》及其整理本同樣在相當長的曆史時期一直被奉為(wei) 理學入門要籍——“學者入道之階梯”，政府和民眾(zhong) 競相傳(chuan) 播，不斷傳(chuan) 抄、刊印，傳(chuan) 本之多是眾(zhong) 多儒學典籍難以媲美的。

近二十年來，國內(nei) 外《近思錄》研究著述不斷呈現，成果迭出，從(cong) 而成為(wei) 一個(ge) 研究熱點。近日由鳳凰出版社出版的程水龍著《〈近思錄〉東(dong) 亞(ya) 版本考述》，便是最新的一部力作。相較於(yu) 著者昔日或此前麵世的《近思錄》研究著述，此著可圈可點之處較多。

一、《近思錄》東(dong) 亞(ya) 版本調研的集大成者

對《近思錄》版本與(yu) 傳(chuan) 播進行探究，是程水龍早年的誌向，其博士學位論文差不多將當時國內(nei) 所藏《近思錄》文獻的主要版本進行了探究，並稍做文獻傳(chuan) 播的探討。16年之後的這部新著，反映了他十幾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尋訪《近思錄》文獻版本的曆程，不僅(jin) 對中國國內(nei) 所藏《近思錄》文獻版本進行了翔實考訂，而且是對自《近思錄》麵世至20世紀40年代間700多年東(dong) 亞(ya) 《近思錄》傳(chuan) 本進行版本研究。

據程水龍此著可知，在《近思錄》誕生後的700多年間，它不斷被注釋、續編、傳(chuan) 抄、刊印，形成多種整理形式的“近思錄文獻”。存世的中國宋代至民國年間的《近思錄》原文本、注釋本、續編仿編本等有200來種，包括南宋4種、元代5種、明代34種、清代136種、民國21種；現藏高麗(li) 朝至20世紀40年代的版本約187種，其中朝鮮人的問答、劄記、講義(yi) 、續編占相當大的比重；日本現藏江戶時代至20世紀40年代的版本不少於(yu) 138種，其中以日本人的注釋、講義(yi) 、筆記為(wei) 主體(ti) 。

著者通過對中國大陸及台灣、韓國、日本、美國等主要藏書(shu) 機構的實地調研，聚沙成塔式的日複一日地累積，不斷勘驗實物，拍攝圖片，反複比對相關(guan) 書(shu) 影，認真考訂，探其源流，解決(jue) 了《近思錄》文獻東(dong) 亞(ya) 版本蕪雜不清的問題，向人們(men) 展現了現存東(dong) 亞(ya) 《近思錄》文獻的全景。著者將現存東(dong) 亞(ya) 600多種版本進行分類考述，並精選幾百幅書(shu) 影插入到相關(guan) 版本考訂章節中，使其成為(wei) 圖文並茂的佳作。其背後海量版本信息獲得所花費的汗水和心血可想而知。

相較於(yu) 以往研究《近思錄》版本者，此著不論在考訂版本數量，還是在考證的係統性、準確性上，均有所超越。在某些版本的考訂上，尤能體(ti) 現著者的紮實功力與(yu) 嚴(yan) 謹細致。如“《近思錄》清代呂留良家刻本源流考”“葉采《近思錄集解》版本源流考”“江永《近思錄集注》版本源流考”等，就是考鏡源流、辨章學術的範例。又如對“古朝鮮學者的仿《近思錄》類文本”版本的考訂，可謂細致入微；對宋秉璿《近思續錄》木板本的考證，沒有大而化之，而考辨出宋氏校勘過程中出現的微異。

故而，其博士導師嚴(yan) 佐之教授不僅(jin) 誇讚程水龍多年“專(zhuan) 注而一貫”的“難能而可貴”之精神，且明確肯定程水龍“新著是在原書(shu) 基礎上的擴展，卻非一般層級意義(yi) 上的修訂與(yu) 增補，無論蒐輯範圍還是揭示力度，論說分析還是建構框架，都已麵目一新。……揭示這些曆史傳(chuan) 存的版本價(jia) 值，已不隻是比較版式形態差異、文字異同優(you) 劣的一般版本意義(yi) ，更在思想史、學術史層麵上，實實在在地反映了東(dong) 亞(ya) 朱子學者對理學核心觀念的認知差異和詮釋異同”（見嚴(yan) 佐之為(wei) 此著所作《序》）。

二、前人《近思錄》研究基礎上的總結與(yu) 提高

曆史上，注釋、講說《近思錄》者絡繹不絕，朱子學研究大家陳榮捷先生曾有揭示、肯定此類著述要比除儒道經書(shu) 之外的任何一書(shu) 為(wei) 多，且陳先生著有《近思錄詳注集評》，引述多家注釋詳注《近思錄》，評述亦翔實，對宋代理學研究貢獻巨大。近年來，薑錫東(dong) 教授從(cong) 哲學的視角對《近思錄》十四卷的思想內(nei) 容做了較透徹的闡發，撰有《〈近思錄〉研究》；張京華教授匯集南宋葉采及清代張伯行、茅星來、江永四人注解《近思錄》的文字而成《近思錄集釋》；嚴(yan) 佐之教授主編的《近思錄專(zhuan) 輯》，精選了21種《近思錄》文獻進行規範校點整理。這些都是整理研究《近思錄》的佳作。

程水龍此著爬梳了《近思錄》文獻的各種版本，考訂薈萃了中國、朝鮮半島、日本《近思錄》文獻的代表性版本，采用書(shu) 誌體(ti) 的方式進行描述，且將相關(guan) 序跋類文字一一輯錄，匯集了難能可貴的第一手資料。此著在揭示曆代傳(chuan) 存版本價(jia) 值的基礎上，又從(cong) 思想史、學術史層麵上反映了東(dong) 亞(ya) 朱子學的發展變化。正如嚴(yan) 教授所言，著者鍥而不舍的學術努力，使得此著成為(wei) 《近思錄》研究史上“一樁不小的成就”。

僅(jin) 就《近思錄》版本的考訂而言，此前也有學者做過零星探討，但此著在版本考訂數量、考證的係統性、準確性上，較前人有了很大的提升。如關(guan) 於(yu) 朝鮮半島曆史上的葉采《近思錄集解》，其版本類別多樣，內(nei) 容非常豐(feng) 富，雖說韓國學者有過一些考證，但是本書(shu) 考訂的版本數目、類別遠超昔日東(dong) 亞(ya) 學者的探究，不僅(jin) 梳理韓國藏書(shu) 機構目錄書(shu) 的著錄，補正了部分著錄的錯訛，而且對韓國學者書(shu) 目著錄上籠統模糊的表述做了明朗有據的考述，填補了部分藏家尚未準確著錄的圖籍。如第七章第一節關(guan) 於(yu) 葉采《近思錄集解》高麗(li) 大學校藏本中的一種李朝木板本（C1—A79B），該校著錄為(wei) “光海5”刻本，而本書(shu) 對其進行了考辨，糾正了該校藏書(shu) 目錄的錯誤，確定其傳(chuan) 本為(wei) 李朝世宗年間木板本。

著者還敢於(yu) 麵對自己昔日研究的不足，以科學求真的精神力糾自己的偏頗，如關(guan) 於(yu) “中國”部分的葉采《集解》，著者在自己十幾年前論文的基礎上進行了更為(wei) 精細準確的描述，既彌補了昔日考證之不全麵，又糾正了幾處不嚴(yan) 謹的表述。

此著在版本考述過程中多隨文糾正了一些公私藏書(shu) 目錄的失誤。如韓國中央研究院對所藏葉采《集解》版本的著錄非常簡略，甚至將高麗(li) 刊本說成李朝木板本，本書(shu) 第七章對其藏本分別做了考訂，有理有據地闡述了各種版本的源流、刊刻時間。至於(yu) 《韓國所藏中國漢籍總目》上著錄的諸多問題，凡與(yu) 《近思錄》文獻相關(guan) 者，著者多能予以核驗並對錯誤加以矯正。對於(yu) 《中國古籍善本書(shu) 目》，日本的部分藏書(shu) 目錄也多有更正。總之，此著既解決(jue) 了前人的一些疑惑，也彌補了前人研究的不足，糾正了某些藏書(shu) 目錄或檢索網站著錄的錯誤。

三、古文獻研究的考論結合與(yu) 開拓創新

此著的研究方法具有開拓性，對於(yu) 相關(guan) 研究者具有借鑒意義(yi) 。一般性的古籍版本考訂，多考訂版本的時間、編撰者、版本形態等，而此著不僅(jin) 具備了古籍版本考訂的典型形態，且在古文獻研究的廣闊視野下著力於(yu) 創新發展。這集中表現在對某些重要版本背後蘊藏的国际1946伟德進行梳理論辯，也表現在考訂版本的同時，能提煉、歸納出文獻編纂的原理與(yu) 學術思想等。如“陳埴《近思雜問》版本考”，著者認為(wei) “學界若能據上述版本進行深入探研，則可考察朱子門人陳埴著述的學術思想傳(chuan) 播史與(yu) 文本傳(chuan) 播的社會(hui) 文化史，以及各朝代不斷刻抄對於(yu) 惠及後世求學者所發揮的積極作用”。又如著者在考述李朝學者一係列續編、仿編《近思錄》文本之後，認為(wei) “朝鮮半島在繼承理學經典《近思錄》的基礎上，已逐漸完成了本土化的‘近思錄文獻’建構，而且這些文獻得以保存並繼續發展，至今依然是韓國社會(hui) 道德軟實力的重要體(ti) 現”。此類述論與(yu) 文獻版本考證相輔相成、立論有據，頗具啟發性。

此著考論相結合的古籍版本研究思路，使得《近思錄》文獻研究既紮實又厚重。著者不囿於(yu) 一般性的古籍版本考訂，而是將曆史上的《近思錄》文獻版本研究與(yu) 曆史上東(dong) 亞(ya) 国际1946伟德相結合，以文獻版本考訂為(wei) 根本，探究其背後的各國国际1946伟德文化發展與(yu) 演變，揭示東(dong) 亞(ya) 相關(guan) 《近思錄》文獻的產(chan) 生與(yu) 各國各時期的政治思想、文化發展之關(guan) 聯，闡明各地域《近思錄》文獻的本土化與(yu) 程朱理學傳(chuan) 播之概況，為(wei) 相關(guan) 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者提供了可靠的基礎文獻。例如此著各章節後所附“附論”，既探究出某些文獻版本蘊藏的国际1946伟德價(jia) 值，又補充說明一些版本延伸狀態，這為(wei) 今後《近思錄》的相關(guan) 研究者提供了極其便利的研究資料。諸如“《近思錄》在朝鮮半島的接受與(yu) 傳(chuan) 播”“《近思錄》在日本的傳(chuan) 播與(yu) 本土化”“楊伯嵒生平考”“《論清初考證學對理學經典注解之革新》”“吳訥補注《近思錄句解》版本”“《日本藏〈近思錄標題釋義(yi) 〉真偽(wei) 辨》”等考論，都以單篇論文形式編次在相關(guan) 章節之中，均有一定的學術價(jia) 值。因此，嚴(yan) 教授明確指出，此著“揭開了一個(ge) 數量與(yu) 門類均遠超以往認識的‘東(dong) 亞(ya) 《近思錄》係列文獻’的朦朧麵紗，令人不得不對朱子《近思錄》的曆史傳(chuan) 播和思想影響，再度‘刮目相看’，並也為(wei) 學術界對《近思錄》的持續深入研究，提供了一串開啟文獻資源寶庫大門的便利鎖鑰”（見嚴(yan) 佐之為(wei) 此著所作《序》）。

此著也展現了東(dong) 亞(ya) “近思之學”的發展演變。著者用條分縷析的版本述考方式串聯起東(dong) 亞(ya) 理學国际1946伟德史。此著的前五章，將中國本土宋元明清以及民國時期的《近思錄》文獻版本做了窮盡式考述，分門別類考訂闡明《近思錄》原文本、注本、仿編本、續編本等文本的編輯、注解、抄纂、刊印等，並有意以這些文本來串聯起中國700年的理學思想史。對東(dong) 亞(ya) 朝鮮、日本的《近思錄》文獻考述，也有類似旨趣。這也讓讀者看到流布於(yu) 中土、東(dong) 亞(ya) 的《近思錄》及後續著述確實具有不可或缺的學術與(yu) 資料價(jia) 值。

此著有助於(yu) 我們(men) 從(cong) 其版本考述中看到東(dong) 亞(ya) “近思之學”發生、發展、流變的過程。在分國別、分類考述《近思錄》文獻版本的基礎上，著者在“結論”部分又設專(zhuan) 節論述“東(dong) 亞(ya) ‘近思之學’的文獻構建與(yu) 學術價(jia) 值”，認為(wei) “中國古代反映‘近思之學’思想的文獻建構，堅守朱子主旨，引領著理學文本建設持續發展”，“‘近思之學’在朝鮮李朝、日本的發展與(yu) 進化，表現為(wei) 體(ti) 現學術思想的名目繁多的文本麵世”。“‘近思之學’思想對東(dong) 亞(ya) 影響至深，絕不僅(jin) 僅(jin) 表現在理學文獻建構方麵，而且浸潤於(yu) 東(dong) 亞(ya) 社會(hui) 尚儒者內(nei) 心，以致研讀者、歌詠者絡繹不絕”。著者的這些認識，可以增強《近思錄》讀者、研究者的認知與(yu) 修養(yang) ，對當下經濟社會(hui) 如何建設健康向上的社會(hui) 文化生態頗有啟發，具有現實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