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傑人】應盡快在大學恢複經學課,讓經學“死灰複燃”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1-02-23 01:07:15
標簽:經學
朱傑人

作者簡介:朱傑人,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江蘇鎮江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教授,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社長、董事長,社會(hui) 兼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中國曆史文獻研究會(hui) 會(hui) 長,朱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世界朱氏聯合會(hui) 秘書(shu) 長。著有《曆代詩經研究要籍解題》《走向21世紀的朱子學》《論八卷本〈詩集傳(chuan) 〉非朱子原帙兼論〈詩集傳(chuan) 〉之版本》《朱子〈詩傳(chuan) 綱領〉研究》《經學與(yu) 中國的學術思維方式》《道統與(yu) 朱子的新儒學》等,主編有《朱子全書(shu) 》《朱子全書(shu) 外編》《朱子著述宋刻集成》《元明刻本朱子著述集成》等。

原標題:經學與(yu) 中國的學術思維方式

作者:朱傑人

來源:《文匯報》2005年11月27日

 

中國傳(chuan) 統經學的消亡,並不是一種學術自身運動的必然,而是外力強加的結果。

 

中國經學的思維,具有極其獨特的方式和魅力,它是獨一無二的,是世界上任何一個(ge) 國家和民族所無法比擬和複製的,例如“疏不破注”、例如“述而不作”等等。這是一筆中華民族可貴和可觀的精神遺產(chan) ,是誰也不能抹煞的。隨著我們(men) 對外來先進學術思想與(yu) 方法的學習(xi) 與(yu) 運用,我國以經學為(wei) 核心的傳(chuan) 統學術思維方式一定會(hui) 在與(yu) 世界學術的融合和貫通中得到更好的發展與(yu) 傳(chuan) 承。

 

這是一個(ge) 看似非常空疏的問題,但是我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問題。提出這一問題,是基於(yu) 我對中國經學生存狀態和發展前景的一種深深的憂慮。如梗在喉,不吐不快。

 

不知大家是否意識到,我們(men) 這次會(hui) 議的名稱居然是“首屆中國經學研討會(hui) ”。請大家注意這個(ge) “首屆”。自光緒三十年,也就是1904年,廢科舉(ju) ,至今已整整100年。自1949年建國至今,也已經過了半個(ge) 多世紀。在中國大陸這塊土地上,竟然是第一次討論經學。這多少有點諷刺意味。但是,經學在我們(men) 這裏已經消失了半個(ge) 多世紀,卻是一個(ge) 不爭(zheng) 的事實。我有一個(ge) 不恰當的比喻:經學在我們(men) 這裏實際上已經是一堆死灰。

 

一、經學從(cong) 顯學到死灰的原因

 

經學從(cong) 一種顯學變為(wei) 一堆死灰,原因是非常複雜的。

 

經學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曆史,即使從(cong) 漢武帝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設置五經博士算起,到民國臨(lin) 時政府1912年宣布“廢止讀經”止,其作為(wei) 中國封建王朝統治學說,曆時已兩(liang) 千餘(yu) 年。經學曾經支配著中國的思想、文化與(yu) 學術,為(wei) 曆代王朝進行有效統治提供了堅實的理論基礎,並為(wei) 社會(hui) 各階層提供了基本的行為(wei) 準則、規範以及明確的價(jia) 值導向。因此它對傳(chuan) 統中國的政治思想、文化學術、社會(hui) 意識以及民族的文化心理、思維模式都有著深刻的影響。周予同先生曾說:“因經今文學的產(chan) 生而後中國的社會(hui) 哲學、政治哲學以明,因經古文學的產(chan) 生而後中國的文字學、考古學以立,因宋學的產(chan) 生而後中國的形而上學、倫(lun) 理學以成。”從(cong) 本質上說,經學體(ti) 現了中華民族的價(jia) 值觀,是民族文化的核心,是中國文化的本質和靈魂,是最具中國特色的思想與(yu) 學術表現形式。

 

但西方列強的入侵,民族獨立自強的迫切要求,學習(xi) 西方便成為(wei) 時代的最強音,西方文化大量湧入,西方學術嚴(yan) 密的分科體(ti) 係對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體(ti) 係帶來了巨大衝(chong) 擊。隨著近代學科體(ti) 製的建立,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本來居於(yu) 中心位置的經學消亡了。光緒三十年(1904年),科舉(ju) 最後一次考試,此後近代學科取代了經學的霸主地位。代表中國近代大學最早創立的京師大學堂,其課程分為(wei) 一般科目與(yu) 專(zhuan) 門科目,一般科目中有經學、理學、諸子學等,一般科目為(wei) 必修課。1902年設立預科,經學仍為(wei) 教學重要內(nei) 容。1909年成立分科大學,設有經科(包括毛詩門、周禮門、左傳(chuan) 門)。經學從(cong) 一尊降而和文、工、商、農(nong) 、法政、格致諸科等齊。辛亥革命勝利後,民國臨(lin) 時政府廢止尊孔讀經,1912年10月,教育部頒布《大學令》,大學分七科(文、理、法、商、醫、農(nong) 、工),取消了經學科。1916年12月26日,蔡元培任北大校長後采取了係列改革,廢門改係,1919年,北大設立哲學、中文、史學等14個(ge) 係,真正意義(yi) 上建立了現代學科體(ti) 係,對中國近代大學製度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在這一體(ti) 係中,沒有了經學的位置。

 

“五四”運動中,激進的民主主義(yi) 者倡導了反封建文化的新文化運動,以“民主”、“科學”為(wei) 旗幟,要求打倒“孔家店”,經學被當作封建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被簡單地稱為(wei) “經學教條”和“封建性的糟粕”。餘(yu) 英時先生回顧這段思想史時不無痛心地說:“‘五四’時代的自由主義(yi) 者,或稍後的社會(hui) 主義(yi) 者,都把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當作‘現代化’的最大的敵人。”這是對中國傳(chuan) 統施以了淩厲無前的道德譴責。

 

新中國成立後,學習(xi) 蘇聯模式,1952年對高等院校進行了院係調整,“以培養(yang) 工業(ye) 建設幹部和師資為(wei) 重點,發展專(zhuan) 門學院和專(zhuan) 科學校,整頓和加強綜合性大學”,改革的重心在培養(yang) 工業(ye) 建設人才上。在我們(men) 的教育方針和課程設置上,一直沒有經學的位置。再從(cong) 意識形態建設來看,經學作為(wei) 封建社會(hui) 意識形態和腐朽文化的象征,一直是批判的對象,作為(wei) 封建糟粕而被唾棄。“文革”中極左思潮泛濫,儒家思想連同其經典都成為(wei) 了黑暗和反動的代名詞。雖然我們(men) 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方針一直是很明確的,那就是“棄其糟粕,取其精華”,但是在實踐中,這一方針成了隻對傳(chuan) 統實行批判的借口。正如餘(yu) 英時先生所說:“中國的思想主流要求我們(men) 徹底和傳(chuan) 統決(jue) 裂。因此我們(men) 對於(yu) 傳(chuan) 統隻是一味地‘批判’,而極少‘同情的了解’。”此外,建國後,大陸受過經學訓練的人才稀少,也是大陸高等學校沒法開設經學課的一大製約因素。經學作為(wei) 學術文化被趕出了曆史舞台。複旦大學曆史係周予同先生開設的經學史課程,可謂碩果僅(jin) 存,但“文革”中也被迫中斷。

 

麵對列強入侵,中國最現實的問題是民族獨立與(yu) 富強,“師夷長技以製夷”,學習(xi) 西方現代科學技術無疑是近代中國大學的首要任務。從(cong) 京師大學堂學習(xi) 日本大學體(ti) 製到北大學習(xi) 德國大學模式,以理工為(wei) 權重的考慮都可以見到當時仁人誌士對民族獨立富強的焦灼與(yu) 渴望。按西方學科體(ti) 製建立起來的近代中國大學,必然不會(hui) 有代表中國特有文化形態的經學的存在。辛亥革命摧毀了封建帝製,連同作為(wei) 其意識形態的經學亦棄如敝屣。五四精英們(men) 把傳(chuan) 統(其核心是經學)看作是阻止中國現代化的障礙,以後,人們(men) 又把它當作腐朽的封建文化,這種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偏激和誤解一直延續至今,蒙蔽了經學的真正價(jia) 值,形成了國人巨大的認識誤區。另外科舉(ju) 廢除後,以經學求取功名的仕進之路被阻斷,學習(xi) 現代科技知識取代了專(zhuan) 攻經術,經學在教育中不可避免地成為(wei) 時代需求的棄兒(er) 。現實的需要遮掩了大學“傳(chuan) 授高深學問,培養(yang) 碩學人才”(蔡元培語)的終極追求。

 

我之所以要花費這麽(me) 多筆墨來描述經學消亡的曆史,是為(wei) 了說明,經學的消亡,並不是一種學術自身運動的必然,而是外力強加的結果。事實上,我們(men) 是在不知不覺中走了一條破壞民族文化的路,走了一條民族虛無主義(yi) 的路。

 

二、經學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既然經學已經是一堆死灰,我們(men) 今天為(wei) 什麽(me) 還要走到這裏來研討經學問題呢?我很理解會(hui) 議組織者的“良苦用心”,所謂“首屆”無非是希望這不是一次,也不是唯一的一次。也就是說,我們(men) 是想讓這一堆死灰複燃。

 

這樣,就引出了一個(ge) 問題:經學究竟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什麽(me) 是中國文化?中國文化就是中國人基本的、核心的價(jia) 值觀,他們(men) 的思維方式和生活方式。我認為(wei) ,中國文化的核心是中國的學術,而中國學術的核心是中國的經學。中國學術的所有領域,都是從(cong) 經學派生出來的。這就像西方的基督教,它是西方文化的核心,也是西方學術的核心,由它而衍生出西方學術的各學各派。所以,中國的經學是不能滅的,也是滅不了的。

 

但是,我們(men) 必須要看到經學所麵臨(lin) 的深重的生存危機。最令人擔憂的是,這種危機主要來自學術界內(nei) 部。

 

講一個(ge) 我自己親(qin) 曆的“故事”:我曾經與(yu) 一位非常著名和非常有影響力的青年哲學家討論經學的複興(xing) 問題。他說,現在還提什麽(me) 經學呢,經學早就死了,哲學完全可以取代它了。我大吃一驚,無言以對。這使我想起了古代的大儒如章學誠、顧炎武和現代的大師如陳寅恪,都說過的一句名言:“六經皆史”。他們(men) 這樣講是為(wei) 了強調“經學”與(yu) “史學”的關(guan) 聯。而有些人講這句話是為(wei) 了把經學納入史學的範疇。這是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概念,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經學之所以有存在的必要,我們(men) 今天之所以要讓經學死灰複燃,是因為(wei) 經學造就了中國人獨特的思維方式。我的文章題目是“經學與(yu) 中國的學術思維方式”,事實上,中國的學術思維方式決(jue) 定了中國人的思維方式。

 

經學貫穿於(yu) 中國整個(ge) 的傳(chuan) 統學術史,因而經學的思維方式深刻地影響了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思維方式,並因此造就國人不同於(yu) 西方的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這種獨特的思維方式最大的特征就體(ti) 現在——它是一種整體(ti) 的思維模式,它是一種追求事物各種關(guan) 聯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追求對不同質的事物之間的聯係、影響、滲透和整合,這種思維方式明顯地有別於(yu) 西方那種分析的、割裂的、局部的、以形式邏輯見長的思維方式。

 

作為(wei) 群經之首的《周易》,以陰陽相對、五行相生相克等的基本理論,以“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八卦”的思維定式為(wei) 我們(men) 構建了一個(ge) 包羅天、地、人、事、物等“天人合一”的完整的宇宙世界。它充分注意從(cong) 整體(ti) 的角度去認識世界和把握世界,把人與(yu) 自然看作是一個(ge) 互相感應的有機的整體(ti) 。《周易》的重整體(ti) 、重係統、重關(guan) 係的這種宇宙觀和思維方式對國人的整體(ti) 思維方式產(chan) 生深遠的影響。《周易》的思維模式,造就了中國人善於(yu) 采用整體(ti) 的、全息的、係統的思維方法,而不是局部的、解剖的、分析的方法來考慮問題。中醫就是這一思維模式最經典的代表。中醫對人體(ti) 疾病的診斷與(yu) 施治的出發點不僅(jin) 是把人體(ti) 看作是由各部分器官有機結合的整體(ti) ,而且把人看作大自然環境中的一個(ge) 關(guan) 聯體(ti) 。中醫認為(wei) ,隻有從(cong) 人的全體(ti) 出發,把人與(yu) 自然界看作一個(ge) 有機的整體(ti) ,治病才能達到標本兼治的療效。

 

中國的學術是由經學孕育而衍生的,經學的整體(ti) 思維模式孕育出中國學術思維的一個(ge) 最大的特點就是學科與(yu) 學科之間的融合與(yu) 貫通。研究中國學問的人都知道“文史不分家”這句名言。在中國學者的眼中,文學和史學是互相滲透的,互相關(guan) 聯的,它們(men) 之間有著天然的不可分割的聯係,如果把它們(men) 人為(wei) 地分割開來,就不可能取得對它們(men) 的正確認識。上文提到的中醫是一個(ge) 典型的例子,而經學研究本身則更能說明問題。在傳(chuan) 統的經學研究中,文、史、哲、經濟、政治這些在西方學術中有著嚴(yan) 格分野的學科是整合在一起的,它給人的感覺是一種渾沌的模糊,但是,恰恰是這種渾沌給了人們(men) 對事物的整體(ti) 把握和感悟,恰恰是這種模糊使我們(men) 有可能進入事物的本源,掌握事物與(yu) 事物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西學東(dong) 漸,明晰和嚴(yan) 格的學科分類,帶給我們(men) 的是明快的邏輯和清晰的條理,它使研究的方法趨於(yu) 簡潔和便於(yu) 運用,因而很快受到中國知識分子的歡迎,中國特色的整體(ti) 研究被遺棄,甚至被當作落後的思想方法而受到批評。更嚴(yan) 重的是,由於(yu) 西學學科分類的思維方式借重西方文明的學術霸權對中國學術的壓迫,從(cong) 根本上瓦解了中國學術思維賴以生存的土壤,又從(cong) 學理上加速了經學的衰亡。

 

其實,思維方式是無所謂優(you) 劣之分的。我們(men) 並不否認西學學科分類的科學性,但是,我們(men) 也要看到,它也是有弊病的。而它的弊病恰恰可以用我們(men) 的思維方式加以彌補。所以,我們(men) 不能妄自菲薄,更不能把自己的長處丟(diu) 掉。

 

三、經學是訓練思維的學術

 

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結語》中指出:“自清代考證學二百餘(yu) 年之訓練,成為(wei) 一種遺傳(chuan) ,我國學子之頭腦,漸趨於(yu) 冷靜縝密。此種性質,實為(wei) 科學成立之根本要素。”

 

梁啟超的這段話,有兩(liang) 個(ge) 要點必須注意:

 

第一、他指出,中國的經學是一種訓練人思維的學術。

 

我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觀點。這也正是經學必須生存而且能夠生存下去的主要理由。我們(men) 的古人早就講過,如果沒有孔子,我們(men) 至今還在蒙昧與(yu) 黑暗之中。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孔子的學術不但給了我們(men) 基本的價(jia) 值觀,還給了我們(men) 科學的思維方式,所以,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可以在孔子和他以後的很長的一個(ge) 曆史時期內(nei) 在各個(ge) 方麵處於(yu) 世界的領先地位。我國古代,沒有嚴(yan) 格的學術分科,人文科學也罷,自然科學也罷(例如數學),都是通過經學的訓練得以實現的。我們(men) 可以來看一看經學史上的一些重要的思維模式:例如“師法”與(yu) “家法”的問題。這種思維模式使學術有了延續的、不間斷的承傳(chuan) ,有利於(yu) 文化和學術的延伸與(yu) 發展。嚴(yan) 格的家法與(yu) 師法,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學術在血緣關(guan) 係上的純粹性,使某一種學術現象的發展和流變有清晰的脈絡可循。更重要的是,這種傳(chuan) 統非常有利於(yu) 創立和形成學派,使某一種學派得以沿著擴展和縱深兩(liang) 個(ge) 方向不斷發展,往往可以形成後人所無法超越的學術成果和令人高山仰止的學術大家。這時候,這種學術在整個(ge) 的學術史發展中便卓爾不群、自成一家,在某一領域占領著學術的最高峰,沾惠後人匪淺。(當然,我並不否認這種傳(chuan) 統也有其消極的一麵,但,這是問題的另一麵)。再比如“托古”與(yu) “疑古”。這種思維模式,既使學術和思想的傳(chuan) 統不至割裂與(yu) 中斷,也維係了思想與(yu) 學術的變革和傳(chuan) 統的重建。經學在宋代出現了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變化,那就是理性與(yu) 思辨的出現。辨言析理、細致入微,宋代經學的一個(ge) 顯著特征是學理性極強。宋明理學的這種學理性或思辨色彩是與(yu) 宋學的發源密切相關(guan) 的。宋明理學吸取了佛、道兩(liang) 家的某些思維方法,把人的自我完善放在首要的位置,對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人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作了深入的研究,構建了一整套具有嚴(yan) 密思辨結構的思想體(ti) 係,使中國人的哲學思辨達到了它那個(ge) 時代的思想方法的製高點。這一點,就是西方人,也是不得不承認的。

 

經學的衍變,到了清代,開始結合西方學術,產(chan) 生了在我國學術史上影響深遠的一種學術和相應的學術思維方式。它以考據學為(wei) 主流,人們(men) 或稱之曰“實學”,或稱之曰“樸學”,或稱之曰“漢學”。

 

梁啟超曾經為(wei) 考據立過四條法則:

 

1、凡立一義(yi) ,必憑證據;無證據而臆度者,在所必擯。

 

2、選擇證據,以古為(wei) 尚。以漢唐證據難宋明,不以宋明證據難漢唐;據漢魏可以難唐,據漢可以難魏晉,據先秦西漢可以難東(dong) 漢。以經證經,可以難一切傳(chuan) 記。

 

3、孤證不為(wei) 定說。其無反證者姑存之,得有續證則漸信之,遇有力之反證則棄之。

 

4、隱匿證據或曲解證據,皆認為(wei) 不德。

 

以上四條,當得上一部“證據學綱要”。一切靠證據說話,也就是一切靠事實說話;論點建立在證據的基礎上,也就是論點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這樣的學術自是浸透了實事求是的精神。在考證學這門學問裏,需要的是廣泛的閱讀,準確的理解,需要的是微觀上的精雕細刻,不是宏觀的演繹與(yu) 臆想。此外,由於(yu) 清代實學的空前發達,又孕育了分析、歸納、推演、判斷、實證等學術方法,由此而派生出具有中國特色的縝密而嚴(yan) 謹的邏輯演繹學。而語言學的發展又催化出音韻學、發聲學,以及人體(ti) 解剖學等的發生與(yu) 發展。

 

這些事實是值得我們(men) 高度關(guan) 注的,這說明,有清一代的學術,已經具備了現代科學的精神成分。

 

所以,梁啟超說:第二、中國經學思維的訓練“實為(wei) 科學成立之根本要素”。也就是說,中國經學的思維方式,最終必然會(hui) 導向現代科學。大家可以想一想,如果不是外敵入侵,而讓我們(men) 的經學在自己的軌道上繼續發展,它最終是不是會(hui) 導出現代科學呢?這是一個(ge) 假設,但是清代學術的發展卻給了我們(men) 肯定的答案。

 

四、對複興(xing) 經學的幾點建議

 

中國經學的思維,具有極其獨特的方式和魅力,它是獨一無二的,是世界上任何一個(ge) 國家和民族所無法比擬和複製的,例如“疏不破注”、例如“述而不作”等等。這是一筆中華民族可貴和可觀的精神遺產(chan) ,是誰也不能抹煞的。隨著我們(men) 對外來先進學術思想與(yu) 方法的學習(xi) 與(yu) 運用,我國以經學為(wei) 核心的傳(chuan) 統學術思維方式一定會(hui) 在與(yu) 世界學術的融合和貫通中得到更好的發展與(yu) 傳(chuan) 承。

 

最後,我想把我的發言做一個(ge) 歸納:

 

一、我們(men) 要複興(xing) 經學,把這堆死灰複燃,不是為(wei) 經學而經學,而是因為(wei) 經學自有它存在與(yu) 發展下去的理由和必要。

 

二、經學是訓練思維的學問,它培育了中國人特有的獨立的思維模式。

 

三、這種模式之最大的特點是,它是整體(ti) 的思維,是追求不同質的事物之間關(guan) 聯、影響、滲透與(yu) 整合的思維。這種思維模式足以彌補西方式思維的缺失與(yu) 漏洞。

 

四、經學思維的模式是科學的,是值得我們(men) 引以為(wei) 豪的,我們(men) 應該丟(diu) 棄民族自卑情緒與(yu) 民族虛無主義(yi) 。有一句話說得好:我們(men) 否定自己的傳(chuan) 統,不是因為(wei)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不好,而是因為(wei) 我們(men) 對自己的傳(chuan) 統的無知。

 

到這裏應該結束我的演講了,但是我感到意猶未盡,我想對複興(xing) 經學提四點建議:

 

第一、應該盡快恢複經學作為(wei) 獨立學科的存在。

 

第二、應該盡快恢複在高等院校中的經學課。

 

第三、建立專(zhuan) 門的經學研究機構。

 

第四、係統地整理與(yu) 出版曆代重要的經學研究著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