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朱熹：禮學與(yu) 理學的溝通》

作者：朱傑人　張攀利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初九日癸酉

          耶穌2020年7月29日

《禮理雙彰:朱熹禮學思想探微》，殷慧著，中華書(shu) 局2019年3月第一版，88.00元

宋代經學與(yu) 理學的關(guan) 係是一個(ge) 有價(jia) 值的課題，曆來頗受學者關(guan) 注。傳(chuan) 統的漢唐經學重視儒家經典的章句訓詁，而從(cong) 宋儒開始轉向著力於(yu) 闡發經典的義(yi) 理，並由此形成了宋明理學。宋明理學並沒有脫離傳(chuan) 統經典，而是在重新審視傳(chuan) 統經典的基礎上進行整合和改造，建構了宋代以“四書(shu) ”為(wei) 核心的新經學。就經學與(yu) 理學的關(guan) 係言，經學是理學的基礎，理學是經學的義(yi) 理化，宋明理學可以說是中國經學發展的新形態和新階段。朱熹是宋代理學的集大成者，也是精通禮學的大家，其理學思想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詮釋禮學經典中形成的。殷慧的《禮理雙彰：朱熹禮學思想探微》將這一問題放在宋代經學演變和理學發展的背景下，全麵考察了朱熹禮學思想的內(nei) 容及其特點，對宋代禮學與(yu) 理學的關(guan) 係等重要學術問題作了深入探索。

全書(shu) 除了緒論和結論外，共分為(wei) 六章。第一章論述了朱熹禮學思想產(chan) 生的時代背景、學術環境以及朱熹個(ge) 人經曆。第二、三、四章在整個(ge) 學術史和宋代社會(hui) 史大背景中考察和分析朱熹的三《禮》學思想，力圖挖掘朱熹三《禮》學思想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與(yu) 可能的衝(chong) 突和矛盾，展現了朱熹禮學思想的形成過程與(yu) 建構的趨勢，重點說明了其三《禮》學思想與(yu) 理學思想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與(yu) 溝通。第五章以朱熹重視祭祀為(wei) 考察點，通過具體(ti) 的禮學事件考察其禮學思想與(yu) 南宋政治、社會(hui) 的互動關(guan) 係。第六章從(cong) 學、理、用三個(ge) 層麵揭示了朱熹禮學思想的特點與(yu) 主旨，將其概括為(wei) 以《儀(yi) 禮》為(wei) 本的三《禮》觀、注重禮意的考禮觀、因時可行的製禮觀。殷慧在全書(shu) 中對朱熹晚年思想轉型、《朱子家禮》的真偽(wei) 、朱熹為(wei) 何要編纂《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等學術問題作了有益的嚐試，有助於(yu) 解決(jue) 學界多年的困惑。其中最為(wei) 精彩也最令筆者稱道的是，她通過比較朱熹中、晚年禮學觀點的異同，來推定《家禮》的成書(shu) 年代及其所反映的特點，為(wei) 曆來眾(zhong) 說紛紜的《家禮》真偽(wei) 問題貢獻了獨到見解。

本書(shu) 是殷慧在其博士學位論文《朱熹禮學思想研究》的基礎上修改而成的。從(cong) 2009年其博士學位論文完成，到2019年此書(shu) 正式出版，正是“十年磨一劍”。作為(wei) 伟德线上平台2019年度評選的十大好書(shu) 之一，可謂名至實歸。細讀此書(shu) ，其特色與(yu) 學術價(jia) 值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第一，宏觀的學術視野。任何一個(ge) 思想家的思想都不可避免地要打上其時代的烙印，我們(men) 不能孤立地隻做某位思想家的個(ge) 案研究，應該將思想家及其思想放在宏觀的社會(hui) 大背景之下，結合一時代思想的發展和演變來進行具體(ti) 研究。因而，我們(men) 在研究禮學家的思想時，“要有一種整體(ti) 觀照的情懷和態度”（薑廣輝語）。殷慧正是在宏觀的學術視野下，將朱熹的禮學思想置於(yu) 宋代理學發展的大環境下，進行“整體(ti) 觀照”，而不隻是僅(jin) 就朱熹的禮學文本分析其思想，以避免就事論事的片麵性。

如本書(shu) 第二章就是將朱熹《周禮》學思想放在宋代《周禮》學討論的大背景中進行審視，通過分析朱熹對王安石《周官新義(yi) 》的批評和反思，與(yu) 湖湘學胡宏《周禮》說的分歧，對永嘉學派《周禮》說的批評，揭示出朱熹《周禮》學思想與(yu) 北宋、南宋禮學的關(guan) 係：朱熹的《周禮》學思想既是對前人禮學的批判、繼承和發揚，又是對同時代學者禮學的批駁、反思和吸收，還是他自己獨立思想和主張的體(ti) 現。又如，在第四章第二節，殷慧花了相當的篇幅，梳理了朱熹之前宋代以天理論禮思想的興(xing) 起，具體(ti) 分析了從(cong) 李覯、王安石重視製度層麵的禮學建構，到周敦頤、張載、二程等著眼於(yu) 道德哲學層麵的禮學提升，揭示了“禮即理”的命題是北宋理學先驅在現實秩序和理論建構中有效結合起來的，解釋了朱熹禮、理雙彰思想產(chan) 生的時代背景和理論基礎。筆者以為(wei) ，通過本書(shu) 既能詳細把握朱熹的禮學思想，又並非隻能了解朱熹一人的禮學主張，而是可以提供給讀者一個(ge) 更廣闊的視野來窺探朱熹同時代乃至整個(ge) 宋代禮學與(yu) 理學發展與(yu) 演進的麵貌。

第二，強烈的問題意識。殷慧在本書(shu) 緒論中明確交待了她的總體(ti) 思考：宋儒是如何界定禮、理關(guan) 係的？宋代理學家在建構理學體(ti) 係時到底是怎樣借用、溝通、整合禮學資源的？朱熹是如何被指為(wei) “禮”的代言人，而其實際上是試圖實現禮理兼備的？全書(shu) 的寫(xie) 作正是在一連串問題的導向下有為(wei) 而發。殷慧深入總結、反思學界朱熹研究的現狀，以其敏銳的洞察力抓住朱熹的禮學為(wei) 研究突破口，試圖探究清楚朱熹禮學思想的來源，考察朱熹禮學在社會(hui) 影響下的局限性與(yu) 超越性，以此回應學術史上長期討論的“漢宋之爭(zheng) ”“禮理之辨”的問題。全書(shu) 是圍繞朱熹關(guan) 於(yu) 禮、理關(guan) 係的大問題進行論證的，其下又提出和解決(jue) 一個(ge) 個(ge) 相互聯係的小問題，環環相扣，體(ti) 現了殷慧嚴(yan) 密的邏輯思維。

朱熹論禮與(yu) 理的關(guan) 係是在北宋以天理論禮思想（主要是二程的天理觀）的基礎上進行擴展的。殷慧明白地指出朱熹在重新闡釋和論證禮與(yu) 理的關(guan) 係時所麵對的一係列問題：仁的內(nei) 涵以及禮的價(jia) 值和本質到底是什麽(me) ？天理又是如何超越或統攝仁、禮的內(nei) 涵的？人性為(wei) 何是天理？人心、人情與(yu) 人性之間有著怎樣的關(guan) 係？這些與(yu) 天理如何溝通？當然，她在本書(shu) 的深入研究中一一給出了自己有效的解答。殷慧以為(wei) ，在對禮的理解上，朱熹以理事、體(ti) 用來釋禮，可用“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yi) 則”來概括，強調禮兼備體(ti) 用，溝通天人，是形上道理和形下人事的結合。朱熹既以“理”釋禮，認為(wei) 禮是天理之自然，體(ti) 察到了禮的形上層麵；又不以理易禮，禮是持守用力節文處，強調禮的形下的踐履工夫層麵。朱熹的仁學思想堅守仁禮合一、仁禮雙彰，求仁就是禮的實現，分別來說：其一，仁是天理之統體(ti) ，禮是天理之節文。其二，仁包含四德，當然也包括禮。其三，體(ti) 仁很重要，履禮卻是工夫之本。朱熹又認為(wei) 求仁即禮的實現又需要主敬涵養(yang) 的功夫。如此等等，均是殷慧在其強烈問題意識的指引下一步步精密論證而來。

第三，多角度的研究方法。本書(shu) 最突出的學術價(jia) 值在於(yu) 為(wei) 思想史的研究嚐試了一種有效的學術範式，即不隻是局限在某位思想家（研究對象）的文本及言論而研究其思想，要將某位思想家的思想放在更宏觀、更廣闊的社會(hui) 曆史背景下，從(cong) 經史結合、學術史與(yu) 社會(hui) 史結合等多角度來整體(ti) 理解思想家的思想。誠如殷慧所言：“將思想與(yu) 社會(hui) 、政治緊密結合起來多方麵地考察朱熹的禮學思想及其形成，正是本書(shu) 的創新及特色所在。”本書(shu) 之所以采用多角度結合的研究方法，乃是基於(yu) 反思學界傳(chuan) 統思想史研究的僵化與(yu) 不足。

以研究朱熹禮學思想為(wei) 例，據殷慧分析其不足表現為(wei) ：在研究範圍上，大多就朱熹禮書(shu) 文本來探究其思想，還停留在靜態層麵的觀察，這固然有助於(yu) 深入了解朱熹禮學思想，但缺乏對朱熹禮學思想發展曆程動態的、整體(ti) 性的認識；在研究視角上，大多僅(jin) 就朱熹禮學言論而談思想，不曾將朱熹禮學放置在社會(hui) 大背景和個(ge) 人麵臨(lin) 衝(chong) 突的政治、學術事件中進行全麵觀察。於(yu) 是就導致不能全麵把握和真正認識朱熹的禮學思想。在本書(shu) 中，殷慧更多關(guan) 注朱熹禮學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嚐試將文本分析與(yu) 思想、社會(hui) 、政治的互動結合起來，有助於(yu) 解決(jue) 一部分學術問題。如本書(shu) 在考察朱熹編纂《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的緣由時，從(cong) 學術和政治兩(liang) 個(ge) 層麵進行探討，指出朱熹一方麵在學術上反思和糾正宋代禮學研究的不足，另一方麵受現實政治中禮製主張難服眾(zhong) 議的刺激，決(jue) 心學禮編禮。又在第五章中，全麵深入研究朱熹議論祧廟事件，挖掘事件背後學術與(yu) 政治之間的糾葛，探究朱熹禮學思想中的守與(yu) 失，說明了此事件與(yu) 禮書(shu) 修撰之間的關(guan) 係。

本書(shu) 大體(ti) 保留了殷慧博士學位論文的原貌，在其正式出版前，《朱熹禮學思想研究》一文早就頗有影響，嘉惠學界。美國著名漢學家、思想史家田浩教授（HoytTillman）欣然為(wei) 之作序推薦，由此可見一斑。十年來，殷慧一直沿著最初的學術方向勤勉耕耘，致力於(yu) 宋明理學與(yu) 經學的研究，先後主持《宋代禮學與(yu) 理學研究》《漢宋禮學研究》等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發表了多篇有創見、有影響的學術論文，不忘時時為(wei) 禮學研究的發展貢獻自己的智慧和力量。禮學研究之艱難與(yu) 深澀，為(wei) 平常人所知卻不為(wei) 其所經曆，“將禮學的探索持之一生”的理想與(yu) 信念，支撐殷慧沿著研禮治學的道路慢慢走。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