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中的人性論觀點

作者：李明書(shu)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鵝湖》第49卷第3期（總號第579期）

宋立林的《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1]梳理了大量與(yu) 孔子相關(guan) 的文獻，藉由孔子與(yu) 弟子的對話，及其後學的詮釋，勾勒出孔子思想的輪廓，並提出前人所未及論述之處。《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一書(shu) 的內(nei) 容豐(feng) 富，跨越了文史哲三個(ge) 領域的研究方法，所運用的材料亦不限於(yu) 《論語》《孟子》與(yu) 《荀子》，還有《易傳(chuan) 》《中庸》與(yu) 出土文獻等，盡可能還原先秦時期孔子思想的全貌，及其影響的範圍。

除了文獻整理之外，書(shu) 中以天道天命觀、人性論、修養(yang) 論、政治觀等哲學論題為(wei) 主題，既符合經典內(nei) 容，又富有思辨性，足見作者深厚的學術涵養(yang) 。書(shu) 中引用的材料之豐(feng) 富，令筆者甚感汗顏與(yu) 佩服。筆者無力探討全書(shu) 的主題，亦不長於(yu) 文獻考證的能力，是故藉此機會(hui) ，僅(jin) 以自身所學，對於(yu) 書(shu) 中的人性論相關(guan) 問題提出一些淺見，以向作者請益。

《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探討了自孔子至思孟學派的人性論觀點，從(cong) 孔子所說的“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到孟子“性善論”的提出，這一人性論的發展脈絡，影響儒家將人性視為(wei) 主要議題與(yu) 理論核心長達兩(liang) 千年之久。

人性論的理論奠基與(yu) 分類，在先秦時期已經可見規模，後來的人性論，基本上均是圍繞“性相近”或“性善”“性惡”的立場進行展開或調整，或如“性三品”“性善惡混”的觀點仍是以善惡作為(wei) 基本的區分之後再行融合或分類。

有鑒於(yu) 此，書(shu) 中將人性論的源頭上推至孔子的人性觀點，正是由於(yu) “性相近”過於(yu) 簡要，卻又使人在經驗上有一定程度的共鳴，繼之孟子與(yu) 荀子發展為(wei) （至少字麵上）截然不同的兩(liang) 種立場，於(yu) 是使人試圖證明孔子究竟是在何種意義(yi) 與(yu) 立場上宣稱“性相近”。

宋立林指出孔子的人性論可以分成四種立場：“其一，孔子不以善惡言性；其二，孔子是性善惡混論者；其三，孔子是性惡論者；其四，孔子是性善論者至少是隱性的性善論者。”[2]書(shu) 中進而引用豐(feng) 富的文獻表示，孔子以“仁”解釋“（人）性”在先秦時期頗為(wei) 常見，在整體(ti) 評估孔子思想之後，將孔子視為(wei) “隱性的性善論者”應是較為(wei) 合適的。[3]順著這一思路而下，孟子的性善論是真正繼承孔子而發展。不論是“四端之心”的提出，抑或是對於(yu) 本心放失、陷溺之後的追求，均證明人的本性是善，而非荀子所說的性惡。[4]

宋立林清楚地意識到人性論內(nei) 容複雜，而且許多論題處於(yu) 不同的層次，例如性善是否是預設、“性、心、情、才”的層次與(yu) 關(guan) 係、惡的來源等等，於(yu) 是細膩地處理不同層次的觀點，逐漸推導出性善的合理性。書(shu) 中在每個(ge) 論題的證成上，均有大量的經典與(yu) 學術材料支持，證據相當充分，就此而言，筆者已無可置喙，是故僅(jin) 提出自身感到的三點困惑與(yu) 好奇，而這三點也是筆者認為(wei) 極富討論價(jia) 值之處。

首先是文本的選擇上，誠如上述，此書(shu) 引用豐(feng) 富的古今材料，使得作者提出的觀點不僅(jin) 隻是理證，更有實證，因此引發筆者想進一步了解的是有些文本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證成孔子的觀點？例如作者引用《莊子·天道》，其中記載老聃與(yu) 孔子論人性，孔子以仁義(yi) 為(wei) 人性的內(nei) 涵，[5]作者清楚地意識到《莊子》的記載並非全為(wei) 史實，但又認為(wei) 這“至少說明在道家的視角中，在莊子學派的概括中，孔子將仁定為(wei) 人性。……站在儒家之外的莊子及其學派，對孔子關(guan) 於(yu) 人性與(yu) 仁的理解，反而是更具說服力的。”[6]

早些年楊儒賓也曾提出類似的觀點，而且在整個(ge) 中國思想史的脈絡中證明孔子與(yu) 莊子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7]然而，究竟多大程度上可以將《莊子》中關(guan) 於(yu) 孔子的記載視為(wei) 真實的，抑或隻是藉孔子凸出道家的特點，仍難以判定。《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似有將莊子視為(wei) 孔門後學的傾(qing) 向，是故筆者好奇的是作者是否已有相關(guan) 的考證證明這一則《莊子》文本的可信度？

其二是性善論的立場，書(shu) 中已嚴(yan) 密地論證孔子人性論之所以偏向性善的理由，也說明孟子性善論是繼承孔子人性論的合理性，而且在性善論的立場下，又有所謂的性向善與(yu) 性本善之爭(zheng) 。作者指出孔子是性善論的觀點普遍見於(yu) 宋明儒之中，[8]而孟子的性向善與(yu) 性本善之爭(zheng) 則見於(yu) 傅佩榮與(yu) 楊澤波等人的觀點，傅佩榮是著名的性向善論的支持者。[9]

雖然作者未批評傅佩榮的觀點，也未落入性善與(yu) 本善孰是孰非之爭(zheng) ，但基於(yu) 四端之心與(yu) 仁義(yi) 內(nei) 在的觀點，書(shu) 中仍是順著孟子是人性本善的思路而展開論述。[10]這個(ge) 脈絡之中有一個(ge) 學術史的問題值得深入探討，並且也是筆者至今仍感困惑之處，就是以“本善”解釋《孟子》的“性善”是朱熹注解《四書(shu) 》的觀點，[11]而在傅佩榮之前，錢穆曾引述朱熹的觀點解釋孟子，如其所言：

朱子此說，發明孟子性善之旨，最為(wei) 簡盡。蓋孟子道性善，其實不外二義(yi) ：啟迪吾人向上之自信，一也。鞭策吾人向上之努力，二也。……人人同有此向善之性，此為(wei) 平等義(yi) 。人人能達此善之目標，此為(wei) 自由義(yi) 。……爰特揭此二義(yi) 於(yu) 先，以為(wei) 考論孟子性善論之大綱焉。[12]

孟子之意，僅(jin) 主人間之善皆由人性來，非謂人之天性一切盡是善。吾所謂啟迪吾人向上之自信，與(yu) 鞭策吾人向上之努力者，必自深信人性皆有善與(yu) 人皆可以為(wei) 善始，否則自暴自棄，不相敬而相賊，而人類烏(wu) 有向上之望哉？[13]

有意思的是錢穆直接將朱熹的注解解釋為(wei) 對於(yu) 孟子人性向善論的闡述。由於(yu) 錢穆並未論證本善與(yu) 向善的合理性，亦未考慮孔子、孟子與(yu) 朱熹的整體(ti) 思想係統之別，隻是思想的陳述，所以未特別辨明本善與(yu) 向善之別，後來傅佩榮也未參考錢穆的觀點。

傅佩榮不隻認為(wei) 孟子是人性向善論的立場，甚至孔子亦然。[14]人性向善論的觀點提出之後，曾引起台灣學界不少批評。[15]《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之中既然順著性本善的立場而展開，筆者即想了解作者如何看待這兩(liang) 種立場對於(yu) 詮釋孟子性善論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除了這兩(liang) 種立場之外，如果回到“性善”這一概念來看，是否必然地隻能從(cong) 性善或本善之中選擇一種相較之下貼切的解釋，而無其它的可能？作者充分掌握孔子及其後學的豐(feng) 富文獻，如在當時有相關(guan) 的討論，盼能分享並指點一二。

其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的第六章是“孔門後學與(yu) 儒家政治觀的詮釋”，探討了儒家思想的政治觀點，而且認為(wei) 政治問題在儒學中具有本質性的地位。[16]人性論與(yu) 政治論在儒家係統中的輕重問題即涉及儒家思想的根源與(yu) 核心的理論探究。早期以牟宗三為(wei) 主的當代新儒家以心性論為(wei) 儒家思想的核心，[17]而後則有大陸新儒家以政治論為(wei) 核心，《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認為(wei) 人性論與(yu) 政治觀均為(wei) 儒家的重要思想。

筆者亦同意儒家思想中的豐(feng) 富內(nei) 涵，難以以單一的觀點概括儒家思想。雖是如此，心性論與(yu) 政治論何者才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或立論基礎，或者兩(liang) 者具有同等的地位，缺一不可，仍是筆者好奇之處。以《論語》而言，“仁”既可指德性，又可指政治的事功，那麽(me) 就孔子而言，德性與(yu) 政治是否有孰輕孰重之別？或是以何者為(wei) 基礎而發展出另一方麵的成就？

以上是筆者目前仍未獲係統性地解答的部分，趁此機會(hui) 向宋立林請益，期能豐(feng) 富自己的知識與(yu) 學習(xi) 。如果上述的提問有不當之處，完全是筆者個(ge) 人的問題，無損於(yu) 《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一書(shu) 優(you) 越的學術水平。

【注釋】
 
[1] 宋立林《孔門後學與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21.12。
[2] 同上注，P.208。
[3] 參閱：同上注，P.219。
[4] 參閱：同上注，P.252。
[5] 參閱：同上注，PP.214-215。
[6] 同上注，P.215。
[7] 楊儒賓《儒門內的莊子》，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16.02。
[8] 宋立林《孔門後學與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P.210。
[9] 參閱：同上注，PP.248-249。
[10] 參閱：同上注，P.250。
[11] 如朱熹注解孟子性善曰：「人之情，本但可以為善而不可以為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蓋氣質所稟雖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雖本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宋﹞朱熹撰，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四書章句集注》，《朱子全書‧6》，上海、合肥：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09，PP.399-400。朱熹在解《論語‧陽貨》的「性相近也」時認為這裏的「性」不是本性，而是氣質之性，參閱：﹝宋﹞朱熹撰，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四書章句集注》，P.219。
[12] 錢穆《四書釋義》，《錢賓四先生全集‧2》，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05，PP.252。[13] 錢穆《四書釋義》，《錢賓四先生全集‧2》，P.254。
[14] 參閱：傅佩榮〈解析孔子的人性觀點〉，《哲學與文化》二八五期（1998.02），PP.106-121。[15] 參閱：林安梧、傅佩榮〈人性「善向」論與人性「向善」論──關於先秦儒家人性論的論辯〉，《鵝湖月刊》二一八期（1993.08），PP.22-37；蕭振聲〈論人性向善──一個分析哲學的觀點〉，《中央大學人文學報》五一期（2012.07），PP.81-125；蕭振聲〈傅佩榮對「人性本善」之質疑及其消解〉，《興大中文學報》三七期（2015.06），PP.303-330；蕭振聲〈荀子性善說獻疑〉，《東吳哲學學報》三四期（2016.08），PP.61-96。
[16] 參閱：宋立林《孔門後學與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P.352。
[17] 心性論或可視為人性的根源性探究，兩者之間高度相關，但亦有所差異。人性論與心性論的內容並非本文關注的重點，是故暫不嚴格區分，姑且將其視為相同的理論範疇。

【作者簡介】

李明書(shu) ，浙江大學哲學學院特聘研究員，台灣大學哲學博士、博士後，曾任華中科技大學哲學學院講師，現兼職《鵝湖月刊》常務編委、中國辯證唯物主義(yi) 研究會(hui) 社會(hui) 認識論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理事。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佛教哲學和倫(lun) 理學交叉研究。

近五年發表在《哲學研究》《哲學與(yu) 文化》《東(dong) 吳中文學報》《玄奘佛學研究》等期刊發表三十餘(yu) 篇學術論文，已出版《達摩祖師——漢傳(chuan) 禪宗初祖》《論心之所向──〈論語〉與(yu) 〈雜阿含經〉比較研究》《神秀禪師──北宗禪之祖》《六祖惠能──禪源曹溪》等專(zhuan) 著。主持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一項。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