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矽穀銀行危機：四川交子的一次爆雷

作者：吳鉤

來源：“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二月廿三日辛未

          耶穌2023年3月14日

美國矽穀銀行倒閉，是這幾天最搶眼的新聞之一，恰好我最近在看北宋四川交子的材料，發現矽穀銀行倒閉的原因與(yu) 北宋前期四川交子的一次爆雷有些相似，所以今天就結合矽穀銀行這破事兒(er) 來說說交子為(wei) 什麽(me) 會(hui) 爆雷。

（我用仿造的交子鈔版印出來的交子。不過這個(ge) 傳(chuan) 說中的交子鈔版很可能是偽(wei) 造的）

大家都說，四川交子是世界上第一張紙幣。不過，交子剛開始出現時，嚴(yan) 格來說，並不是貨幣，而是存款單。

早在北宋初（大約淳化年間，公元10世紀末），益州（今成都）的市場中已有私交子流通，市民“私以交子為(wei) 市”。具體(ti) 點說，就是人們(men) 在交子鋪存入現錢，換成一紙交子，這時候的交子就如今天的活期銀行存折、存單，你在交子鋪存入多少錢，換出來的交子上便填寫(xie) 了多少錢。交子鋪承諾，你什麽(me) 時候需要現錢，可以持交子到交子鋪來兌(dui) 換，不過交子鋪要收取3%的手續費。也就是說，交子雖然很像銀行存款的存單，卻是沒有利息的，不但沒有利息，兌(dui) 現時還要收一點手續費。不過現在有些國家的銀行存款似乎也存在負利息的情況。

交子與(yu) 今天的銀行存單還有一點不同，那就是益州市民在日常交易中常常會(hui) 用交子來支付。換言之，交子可以像紙幣一樣使用。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因為(wei) 宋代時四川是鐵錢區，法定貨幣是鐵錢，鐵錢笨重，購買(mai) 力又低，打個(ge) 比方說，你到成都的大酒店吃頓大餐，得花一貫錢，而一貫錢大約有七八斤重，扛著七八斤錢去吃頓飯多累人啊；如果你打算買(mai) 個(ge) 名貴的包包送給女朋友，花個(ge) 幾十貫錢什麽(me) 的，那更麻煩，還得雇個(ge) 人幫你挑著上百斤的錢去商店。

相比之鐵錢，交子太輕便了，特別適合用於(yu) 大宗交易與(yu) 長途貿易的支付，所以成都市民都爭(zheng) 著到交子鋪將鐵錢換成交子。商人做生意時也樂(le) 意接受交子，畢竟一天生意做下來，晚上挑著幾百斤鐵錢回家也太不方便了。這也是成都商民願意接受交子沒有利息還要交手續費的原因。

交子一開始是自由發行的，似乎任何商人都可以開一間交子鋪，隻要有人願意到你的交子鋪存錢。但即使在現代國家，開銀行也是需要審批的，需要牌照的。像四川交子最初這樣的自由市場，必定存在著魚龍混雜的情況，所以交子很快便“奸弊百出，獄訟滋多”。大約宋真宗景德初年（11世紀初），益州官府便對混亂(luan) 不堪的交子市場作了一番整頓。

整頓的結果是，交子鋪由十六家富民聯合經營，這十六家交子鋪相互擔保，獲得發行交子的特許權。他們(men) 統一了交子的用紙與(yu) 樣式：朱墨雙色印刷，麵額臨(lin) 時填寫(xie) ，券麵印有“屋木人物”圖案，又有鋪戶的簽名與(yu) 暗記，簽名為(wei) 信用背書(shu) ，暗記為(wei) 防偽(wei) 標誌。

益州私交子於(yu) 是從(cong) “自由發行”階段進入“特許經營”階段。這一階段的交子，性質仍然是活期存單，商民在十六家交子鋪的任何一家存入現錢，換成了交子，然後在購物時、與(yu) 人貿易時，用交子支付，圖個(ge) 輕便快捷。交子持有人也可以到十六家交子鋪的任何一家兌(dui) 取現錢，就如你持存單、存折可以到銀行取錢，不過交子鋪在兌(dui) 付時要“每貫割落三十文為(wei) 利”，即收3%的手續費，相當交子是-3%的利息。

如果你是開交子鋪的，收到那麽(me) 多的存款，而且日後兌(dui) 還時還不用付利息，你會(hui) 用這些存款幹什麽(me) ？當然是拿去投資啊。美國的矽穀銀行，因為(wei) 2020年初美聯儲(chu) 急劇降息，且大幅降息，存款利息也是接近於(yu) 0。矽穀銀行賬麵上躺著那麽(me) 多的0利息存款，心裏多爽啊。銀行當然不可能讓錢在賬戶裏躺平，肯定拿去投資。矽穀銀行的投資主要是將儲(chu) 戶的錢拿去購買(mai) 到期國債(zhai) ，賺利息差。益州交子鋪的投資方式則是“廣置邸店、屋宇、園田、寶貨”，換成現在的說法，就是投資房地產(chan) 開發與(yu) 奢侈品經營。

本來，矽穀銀行的投資是沒什麽(me) 大風險的，但今年美聯儲(chu) 為(wei) 刹住通脹，又急劇加息，且大幅加息，利率暴漲到4.75%。又恰巧，美國經濟下行，矽穀銀行的儲(chu) 戶沒錢了，紛紛來銀行取錢，所以銀行的現金流越來越少，出現了現金流危機，因為(wei) 銀行儲(chu) 戶的存款大都拿去購買(mai) 到期國債(zhai) 了。矽穀銀行便決(jue) 定提前拋售一筆210億(yi) 美元的國債(zhai) ，補充點現金流。但到期國債(zhai) 的特點是，到期兌(dui) 現利息會(hui) 比較高，提前套現就沒什麽(me) 利息了，所以矽穀銀行拋售了210億(yi) 元國債(zhai) ，虧(kui) 了18億(yi) 。消息一傳(chuan) 出，許多儲(chu) 戶都相信矽穀銀行出問題了，趕緊兌(dui) 取存款，在恐慌情緒下，取款的儲(chu) 戶越來越多，擠兌(dui) 危機就這麽(me) 發生了。矽穀銀行沒那麽(me) 多現金兌(dui) 付，幹脆就宣布破產(chan) 。

北宋四川交子鋪的爆雷也是這麽(me) 一個(ge) 過程：由於(yu) 交子鋪將大部分的現錢都拿去投資房地產(chan) 與(yu) 奢侈品了，房地產(chan) 與(yu) 奢侈品雖然是暴利行業(ye) ，但資金回籠的周期比較長，當到交子鋪取錢的交子持有人多一點，交子鋪便沒有足夠的現金兌(dui) 付了。消息傳(chuan) 開，便引發了市場恐慌，於(yu) 是，擠兌(dui) 發生了，交子鋪隻好“關(guan) 閉門戶不出”，這又導致商民“聚眾(zhong) 爭(zheng) 鬧”。

官府不得不介入幹預，“差官攔約”，經官方調停，交子鋪答應承兌(dui) 交子，但“每一貫多隻得七八百”。也就是說，一名小市民積了10貫錢，為(wei) 方便交易，到交子鋪兌(dui) 換成10貫交子，想換成現錢時，卻隻能換7貫錢，虧(kui) 了30%。

益州政府最後接管了交子鋪，成立益州交子務，以後成都商民都到交子務存入現錢，換成官交子。官交子一開始和之前的私交子是一樣的，與(yu) 其說是貨幣，不如說是銀行存單。不過官交子是定期存單，兩(liang) 年到期，到期可以兌(dui) 換成現錢或者新交子。

為(wei) 防止再出現擠兌(dui) 危機，益州交子務創立了一項製度：存款準備金製度。準備金的比例大約占全部存款的三分之一。如果矽穀銀行也儲(chu) 備了比例高一點的準備金，這一次就不會(hui) 發生擠兌(dui) 的危機。一般認為(wei) 準備金製度起源於(yu) 18世紀的英國，但北宋交子務早在11世紀就知道用準備金來防範擠兌(dui) 了。

當然後來益州交子從(cong) 存單演變成了貨幣。變成貨幣的風險就是宋政府可能會(hui) “無錨印鈔”、“濫發貨幣”，造成交子貶值。這種情況確實發生過。不過總的來說，四川官交子從(cong) 北宋天聖二年（1024）問世，到北宋末改為(wei) 錢引，再到南宋寶祐四年（1256）為(wei) 四川會(hui) 子所代替，行用200多年，期間，除了北宋末與(yu) 南宋末出現非常嚴(yan) 重的貶值之外，其購買(mai) 力大體(ti) 上一直保持穩定，通脹都是在可控製、可接受的範圍內(ne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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