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著《共和與君主:康有為晚期政治思想研究》出版暨序跋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1-12-05 08:00:00
標簽:
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書(shu)  名: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
    作 者:曾亦 著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0-8-1
     
    
    【內(nei) 容簡介】 

    
    
    百年前,清帝退位,數千年君主製度亦一旦而傾(qing) 覆,代之以共和製度。值此辛亥革命百年之際,《共和與(yu) 君主》一書(shu) 圍繞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重新考察了傳(chuan) 統政治的合理性,以及共和製度的諸多缺失,強調中國須立足於(yu) 國情,充分吸納傳(chuan) 統政治的合理資源,從(cong) 而完成古老傳(chuan) 統的漸進改良。
    
    
    【作者簡介】 
    
    
    曾亦,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政治學學士(1987—1991),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博士(1994—2000)。2000年起在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任教。多年來一直致力於(yu) 儒學領域的研究和教學工作,目前主要從(cong) 事經學方麵的理論研究,致力於(yu) 探討經學與(yu) 現代中國思想之興(xing) 起的關(guan) 係,以及未來中國道路的構建等問題。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禮記導讀》《宋明理學》,先後主編《經學、政治與(yu) 現代中國》《中國社會(hui) 思想史讀本》《複旦社會(hui) 學論壇》等書(shu) ,發表學術數十篇。
      

【序言】


生民之初,知其母而不知其父,載生載育,各依母氏而居,至其族類蕃衍,漸而聚居成群。若僅(jin) 止於(yu) 此,則猶與(yu) 動物無別也。至其因婚姻而相別,又識以姓氏之不同,遂有氏族。如是群而有分,此人類所以有社會(hui) 也。或群或分,皆自然而然。


氏族為(wei) 一純粹血緣團體(ti) ,闔族之人,莫不出於(yu) 共同之始祖。然一家之內(nei) ,自有一家之長;一族之內(nei) ,亦有一族之長。族人尊奉其所自出之先人,自古及今,莫不皆然。至其始祖茫昧久遠,人之知識有限,遂立始祖之遺體(ti) 而尊奉之,斯為(wei) 宗子也。“尊祖故敬宗”,親(qin) 之至極,遂尊之無限也。是以親(qin) 親(qin) 之中,自有尊尊之義(yi) 焉,古人謂“天無二日,家無二尊”,真自然之理也。再後,“化家為(wei) 國”[1],藉此血緣團體(ti) 而建成國家,此一族之長遂為(wei) 一國之君,君王得為(wei) “吾父母宗子”,蓋以此焉。故君主製度實根源於(yu) 人之自然本性,可謂“自然之光”。至於(yu) 西洋共和之製,乃建基於(yu) 血緣團體(ti) 之瓦解,實非自然之理也。


蓋斯民誕育,莫不有親(qin) ,或有血脈之親(qin) ,或有婚媾之親(qin) ,至於(yu) 交接之際,亦常有親(qin) 焉。[2]凡此,皆自然之關(guan) 係也。洎乎人類走出氏族時代,乃有獨立之個(ge) 體(ti) ,彼此不複相親(qin) ,徒藉地緣而雜處毗連耳,種種溝閡由此而生,至於(yu) 日尋爭(zheng) 鬥無已,人類之有自由,蓋以此焉。於(yu) 是,人民不得不建立政治國家而相聯屬,亦不得不限製其自由而受此政治國家之約束,此所以有共和也。蓋君主之權力,猶如父兄對子弟之養(yang) 育與(yu) 管教,實乃天授,是以子民亦不得不受此政府之督率。至於(yu) 共和製度,人民掌握國家權力,權假一吏而為(wei) 民之主,此民主又不得不受人民之監察,而人民猶自為(wei) 主,此亦民主也。[3]


中國自上古以來,皆以家國為(wei) 一體(ti) 。君王居若父兄而自尊,乃以位育百姓為(wei) 天職;臣民處若子弟而自卑,而以承事君父為(wei) 天份。此種政治傳(chuan) 統,遞至清季而未改也。然自鴉片之役後,吾國屢敗於(yu) 西夷,遂不自信,動輒得咎,凡所施設,莫不以變革為(wei) 事,是以數千年斯文遂掃地無餘(yu) ,而種種變革亦失所據矣。先是自醒吾國之技藝不若人,遂辦洋務;繼則自疑吾國之政治亦不若人,遂舉(ju) 新法;終則以吾國之文化乃至人種皆不若西人,遂有全盤西化之論。於(yu) 是,種種好高矜奇之說,相摩相蕩,至今猶在吾儕(chai) 之耳目焉。


新法之議,實自康長素首倡,其遠因則可溯至公羊家改製之舊論。依公羊家言,孔子當亂(luan) 世之時,觀乎周文之疲敝,乃損之而益以殷質,遂成一代新法,而功垂萬(wan) 世者也。康氏蓋深於(yu) 公羊之說者,陰以素王自比,欲成萬(wan) 世之功,遂以孔子之質法為(wei) 鄙野,汲汲乎欲進於(yu) 西人之文明。是以康氏之改質從(cong) 文,實以夷變夏也。吾國文明臻於(yu) 極盛,今乃以野蠻自處,而以夷法相濟,或為(wei) 文質之彬彬耶?[4]蓋康氏斥言泰古以來之君主政治為(wei) 據亂(luan) 之製,今則當效歐土升平、太平之法,以為(wei) 吾國富強之道。若然,西夷僻處一隅之共和製度遂成普遍之價(jia) 值,至於(yu) 中國古代之家庭與(yu) 宗族,遂視為(wei) 催生此種專(zhuan) 製政體(ti) 之溫床,必欲盡除之而後已。[5]界畛自亂(luan) 若此,較其致富強之殷,翩其反而也,是以近現代中國百餘(yu) 年之大亂(luan) ,至今猶未見艾焉。


【後記】

 

餘(yu) 初向學,即服膺橫渠四句矣,常不揣己之學淺,敢以紹述聖門絕學自任,以為(wei) 生民之托命,或有賴焉。餘(yu) 初頗究於(yu) 凡聖性情之別,尤深愜於(yu) 宋儒刳心絀性之說,常以古人作聖之功自勉。然餘(yu) 本熱血中人,喜言政治,好掎摭時病以為(wei) 箴砭,常感國命之阽危,民生之愁悴,而莫之振救焉。其後深感於(yu) 異學之侵逼,以為(wei) 聖學之不絕若線,實肇於(yu) 此,乃寖寖然有攘夷之誌矣。某素不樂(le) 腥羶之物,至於(yu) 異國之風俗政教,亦因以厭聞之,今乃欲悉舉(ju) 而摧陷廓清之。某之誌如此,思與(yu) 宋儒攘斥佛老之說,相合若符契然。


古學之不傳(chuan) 也久矣。予常思侍古師之末席,得聞餘(yu) 論一二,何樂(le) 如之!然吾國多不幸,洎乎清社既屋,君位終絕,共和實未為(wei) 良藥,不過舉(ju) 夷狄之法,加諸先王之教上,若是吾國幾何其不胥而為(wei) 夷也。百餘(yu) 年間,諸事顛踣,學術之厄自可想見矣。是以某之好古,非獨發思古之幽情耳,實以當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舊學非有所變不足以自存,亦不足以濟時變也。其間亦頗有好學深思之士,習(xi) 於(yu) 洋俗者久,然其得於(yu) 西學者實淺,不過各尊所聞,稍事張皇而已。至其下焉者,多耳食之徒,未真能知味也,或不過一、二年生海龜而已,其得尤淺,又好牽引異學以自矜,炫奇好博,挾洋自重,欲以恐嚇國人焉。心術如此,其學又何足道哉!其於(yu) 風氣之淫僻,莫能思之救補,且盛張平等之邪說,以相譽美者焉。又有一等學者,懷不測之心,妖以誣民,誇以媚虜,彼雖不自恧,然千秋之後,豈能免乎聖人之斧鉞哉!今國家欲倚以當大任,吾未見其可也。某乃尋墜緒之茫茫,得玄聖之素誌,以為(wei) 非改製不足以通古今、紓國難也。其間研究公羊學,頗及康長素之書(shu) ,以為(wei) 其論《春秋》之改製,真得宣尼之微旨歟!兩(liang) 千年間,長素誠一人而已。然長素之學,前後凡數變,內(nei) 衷權譎之謀,外行梟雄之事。其初以傾(qing) 覆數千年專(zhuan) 製政治為(wei) 己任,至欲畢其功於(yu) 一役。彼以渺渺布衣之身,懷此絕大抱負,雖天下人盡謗之而不顧,其敗也固已宜哉!其後,長素以旬月之知遇,忘其排詆君主專(zhuan) 製之素說,竟自沒齒效忠,稱聖天子如常俗,誠不免乎後人之所譏也。庚子國恥之後,清廷施行新政,莫不承康氏改製之緒餘(yu) 也,亦見變法之不必待乎革命也。然新法之行,未能收其效,竟致社稷傾(qing) 覆,其後,內(nei) 亂(luan) 逢起,生民塗炭,亦無如之何矣,是以康氏晚歲乃一反舊日之激進,處處以吾國實際為(wei) 念,汲汲以保存國粹為(wei) 誌矣。


餘(yu) 素尚左,尤嫉視西洋民主平等之說,以為(wei) 魁柄下移,非國之福也。昔日某初登弱冠,民主之聲日呼日高,國人莫不欲舉(ju) 而措諸中國,以為(wei) 現代化之坦途,至今猶然。某雖懷拳拳之忠,然處眾(zhong) 愚狂囂之世,不能自陳,遑論浚深溝、築高壘以拒之乎?雖然,某猶持夙見不少變,然自非耿介之士,又無藏喙之智,乃旁觀以遊戲之,或學隱以別異之。某非欲自鳴高,實遠禍也。奄忽歲餘(yu) ,民主之禍即席卷蘇東(dong) 諸國,雄桀豪俊之徒,乘勢而起,莫不逞其窺竊神器之謀,遂其私欲,至有幅裂至十餘(yu) 國者,亦坦然行之,可不歎哉!某時歸故裏,恰逢前蘇之亡,悲不自勝,其慟之極,其情之真,殆非今日左派能及也。某之舊識,繇此驗矣。近數年來,餘(yu) 習(xi) 染康氏之學深,乃幡然悔悟,雅不以革命之謂然,乃稍尚右矣。雖然,吾童蒙之時,即以吾國數千年封建為(wei) 可貴,至此可謂反本矣。


近百年來,吾國以革命為(wei) 高,至於(yu) 欲盡革數千年傳(chuan) 統之命而後止。然自古以來,革命皆不過易姓改號之政治革命而已,其意義(yi) 止於(yu) “馬上打天下”耳。然今之革命黨(dang) 人,無論左與(yu) 右,莫有厭飫於(yu) 革命之破壞舊秩序,至於(yu) 新秩序之建立,亦賴繼續革命而後能成,且謂革命七、八年間即有一反複,蓋期革命亦能“馬下治天下”也。自古及今,實未有若是之說耳。革命既深且廣,遂於(yu) 人類一切文明創造,必掃蕩剔除之,其效必至傾(qing) 覆數千年傳(chuan) 統而後止,非獨有憾於(yu) 古代列聖相傳(chuan) 之學耳。某乃悟近三十年之改革,其意義(yi) 雖未至蓋棺論定之時,然實回歸康氏改良之舊途耳,即立足於(yu) 舊傳(chuan) 統之漸進革新。《書(shu) 》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蓋謂此耳。誠若是,則空白紙上描繪最美麗(li) 圖案之說,真謬說耳。是以近數年傳(chuan) 統文化之振興(xing) ,實有賴於(yu) 改革也。至於(yu) 今日左翼各派,較諸右翼,猶持舊說不稍卻,其嫉視儒學如此,亦以革命與(yu) 改良之不兩(liang) 立故也。


不獨康氏晚年主張保全國粹,若孫中山晚年,亦漸悟舊日革命之非,乃倡導以忠孝倫(lun) 理教導國民,斬絕三民主義(yi) 與(yu) 西方之淵源,從(cong) 而回歸中國數千年之大傳(chuan) 統。孫氏不欲摧毀中國社會(hui) 之舊有基礎,乃強調傳(chuan) 統之連續,以血緣為(wei) 紐帶重建農(nong) 村,蓋以為(wei) 現代地方自治之基礎也。然吾黨(dang) 既無城市之經濟基礎,又僻處窮惡之農(nong) 村,兵食皆不足,且不得明末數千裏天災之便,故欲急成革命之功,不得不徹底摧毀傳(chuan) 統農(nong) 村之結構,等貴賤而均貧富,其術蓋與(yu) 古人無二,欲藉此收攬民心,得最廣大貧苦農(nong) 民之支持耳。吾黨(dang) 雖懷此權譎之謀,然畢竟能善用共產(chan) 主義(yi) 之高遠理想,以此鼓煽一世之國人,遂終取天下矣。然吾黨(dang) 既取天下,自當效法明祖、孫氏之反正,回歸傳(chuan) 統,猶稚子之懷慈母,百川之歸瀚海也,如是乃得治國之正道焉。


輓近世以來,學者頗急於(yu) 功利,若蠅附而蟻聚,實卑不足道焉。蓬生麻間,不扶自直;白紗入緇,不練自黑。今無有伯夷、叔齊之風,皆貪懦薄鄙之徒,可不潔身自好哉!吾雖不足以承衰救敝,亦或可貞觀顒若焉。今又有一等人,號曰公共知識分子,其從(cong) 政問俗之心殷,講道治學之日淺,雖能立說以動人,然多出張皇之智術,實非由寢饋之深而自得之也。較諸學院知識分子,此其所短也。然其抱負畢竟可嘉,或可期其相為(wei) 桴鼓焉,此其所長也。今當思想劇變之時,學者多出朱而入素,朝秦而暮楚,前後判若兩(liang) 人,亦未足深怪也。今人之學術,多無依傍,不過牽弄新詞、援引膚末而已,然猶能旁通而曲暢之,至於(yu) 絕不相類者,亦務欲鍛煉而傅合之;又好為(wei) 揚高鑿深之說,實牽強附會(hui) 而已,若以為(wei) 己之創獲,不過自我作古而已,絕無淵源也。彼等舍康莊大道而盤馬於(yu) 蟻封之上,何視之淺也!至於(yu) 大言以欺世,騁怪奇以釣名,恣穿鑿以標異,凡與(yu) 人言,莫不過自相誇誕,考其學,實蕞陋不足道耳。至於(yu) 數僥(jiao) 幸浮誕之徒,欲建宏論以幹上,傾(qing) 動人主,可謂不慚之甚。某頗好古學,以為(wei) 文緩旨遠,真造論之高也。然中歲氣盛,多憤鬱之氣,不得而泄諸筆墨間耳。某不戚戚於(yu) 貧賤,亦不汲汲於(yu) 富貴,至欲忘懷得失,以此自終,誠素誌耳。然經世之念終未稍忘懷,故常齗齗於(yu) 古今、中西之辨,誌在舊學之複興(xing) ,又能達乎夏葛冬裘之理,以為(wei) 傾(qing) 心舊學之輩,未必守皓首窮經之誌,亦非必為(wei) 原教旨之徒也。方今西學肆虐之時,儒術若有罅漏,固當補苴之,至於(yu) 孔聖改製之隱微處,亦當張大之。區區之心,竊慕此道焉。


此書(shu) 之梓行,誠蒙上海世紀出版集團施宏俊及蔡欣之關(guan) 心與(yu) 支持,責編陳雯雯頗費心力為(wei) 之校對,且就書(shu) 中相關(guan) 問題多有商討,茲(zi) 並致謝焉。


是為(wei) 記。

 

庚寅春新化曾亦記於(yu) 滬上四漏齋


注釋


[1] 隋失其鹿,群雄逐之,太宗李世民乃謀起兵,高祖李淵言之曰:“今日破家亡軀亦由汝,化家為(wei) 國亦由汝矣。”(《通鑒紀事本末》卷26下)是以孫中山謂古人建國乃“化家為(wei) 國”,則誠是也。至於(yu) 現代革命,乃根本於(yu) 民意,可謂“化國為(wei) 家”也。(孫中山:《在廣州大本營對國民黨(dang) 員的演說》,1923年12月9日,《孫中山全集》第八,第505頁)


[2] 《儀(yi) 禮·喪(sang) 服》謂父子、兄弟之一體(ti) ,此血脈之親(qin) 也;又謂父婦乃牉合之體(ti) ,此婚媾之親(qin) 也;至於(yu) 《春秋公羊傳(chuan) 》書(shu) 外大夫卒,如劉卷、尹氏,蓋以其為(wei) 會(hui) 主、喪(sang) 主而接魯君,乃有交接之親(qin) 焉,故恩錄之。古人親(qin) 親(qin) 之義(yi) ,實有此三等焉。


[3] 古人論民主,以君主為(wei) 民主;至於(yu) 今人之民主,則以人民翻身作了主人,乃自為(wei) 主耳。康南海引滿人瓜爾佳氏之言曰:“民主者,天下公理也。能愛民變法,天下莫如皇上;若舉(ju) 民主,莫如皇上也。”(康有為(wei) :《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隻可行立憲不能行革命書(shu) 》,1902年5月,《康有為(wei) 全集》,以下簡稱《全集》,第六,第319頁)此以君主為(wei) 民主也。蓋君王者,視萬(wan) 民為(wei) 己之稚子,真民之主也。若共和製下,人民不過權假一人為(wei) 主,至於(yu) 立法、監督之權,猶未嚐假也,此誠近代民主之義(yi) 焉。又,《左傳(chuan) 》宣二年載鉏麑謂趙盾語:“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呂氏春秋·貴直論》亦載此語。蓋趙盾為(wei) 晉國執政大臣,則不獨君為(wei) 民主,相亦為(wei) 民主也。


[4] 南海曰:“蓋至孔子而肇製文明之法,垂之後世,乃為(wei) 人道之始,為(wei) 文明之王。蓋孔子未生以前,亂(luan) 世野蠻,不足為(wei) 人道也。蓋人道進化以文明為(wei) 率,而孔子之道尤尚文明。”(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9,《全集》第六,第445頁)公羊家祖王愆期之說,以孔子為(wei) 文王,是以孔子之創製,蓋使中國日進乎文明之道焉。至於(yu) 西人挾物質之力,則更為(wei) 文明之盛焉。然此說實非公羊家舊論,蓋南海雜糅西人之進化論而成其新說也。若廖六譯則曰:“中國今日鶩於(yu) 文,文勝質則史;泰西主於(yu) 質,質勝文則野。史與(yu) 野互相師法,數十百年後,乃有彬彬之盛。”(廖平:《公羊補證》卷8)則廖氏論中西文質之異,尤契於(yu) 《公羊》之舊義(yi) 焉。


[5] 不獨現代中國之啟蒙思想家們(men) 持此論調,西方及日本的學者在以西歐為(wei) 中心的“一元進步史觀”的支配下,同樣把家庭、宗族這種血緣組織看成導致近代中國之落後、甚至幾千年中國發展停滯不前的原因。(參見井上徹:《中國的宗族與(yu) 國家禮製》序章,第1-4頁)


【目錄】

          

序言 


第一章 共和後中國之怪現狀 


第一節 政治之分裂——革命黨(dang) 人之排滿與(yu) 孫中山民族主義(yi) 思想之轉變 

      一 革命之禍 

      二 自立與(yu) 獨立 

      三 政黨(dang) 、民主與(yu) 政治分裂 

      四 排滿與(yu) 國族——孫中山民族主義(yi) 的兩(liang) 個(ge) 內(nei) 涵 

第二節 民生之凋敝——經濟平等與(yu) 孫中山之民生學說

第三節 風俗之敗壞——兼論新文化運動中的新、舊道德之爭(zheng)  

      一 崇洋媚外 

      二 學術昧亡 

      三 教化淪喪(sang)  


第二章 以夏變夷與(yu) 以夷變夏——公羊三世說及其重新闡釋 


第一節 三世理論與(yu) 夷夏問題 

第二節 董、何之爭(zheng) 與(yu) 晚清公羊學之發展 

      一 劉逢祿之“規何” 

      二 龔自珍、魏源與(yu) 公羊學之轉向 

      三 康有為(wei) 之尊董與(yu) 述董 

第三節 近化論與(yu) 康有為(wei) 之三世說 

      一 《春秋》《禮運》與(yu) 三世說之形成 

      二 三世說與(yu) 西方物質文明 

      三 婚姻、家庭與(yu) 大同理想的社會(hui) 內(nei) 涵 

      四 據亂(luan) 時代的儒學及其現代命運 

 第四節 文質改製與(yu) 夷夏異同 

      一 三正與(yu) 通三統 

      二 三教與(yu) 文質再複 

      三 改製與(yu) 夷夏異同:以夷變夏與(yu) 以夏變夷 

      四 三世與(yu) 三統:君主、君憲與(yu) 民主 

      五 保守與(yu) 激進 


第三章 孔教與(yu) 國教——儒學之保存與(yu) 重建 


第一節 戊戌變法與(yu) 儒學之宗教化 

第二節 國教與(yu) 信教自由 

第三節 宗教之內(nei) 涵與(yu) 南海論諸教優(you) 劣 

第四節 儒家與(yu) 政治——論儒學與(yu) 君主製度之關(guan) 聯與(yu) 剝離 

第五節 民國政府之廢孔與(yu) 尊孔 


第四章 民主與(yu) 專(zhuan) 製:民生?抑或民意? 


第一節 專(zhuan) 製古今意義(yi) 辨析 

      一 專(zhuan) 製古義(yi) 考 

      二 自由與(yu) 專(zhuan) 製 

      三 民主之普適性與(yu) 地域性 

第二節 宗族與(yu) 國族——論君主製度之基礎及其瓦解 

第三節 議院與(yu) 民主——兼論孫中山的民權思想及其對西方道路的反思 

      一 民主與(yu) 民權 

      二 議院:通下情與(yu) 三權鼎立 

      三 民意、政黨(dang) 與(yu) 代議製 

      四 君主立憲與(yu) 虛君共和 


第五章 宗族、地方自治與(yu) 現代國家之構建 


第一節 民初廢省之議與(yu) 聯省自治運動 

第二節 公民自治、個(ge) 體(ti) 自由與(yu) 中央集權 

第三節 地方自治:宗族自治與(yu) 鄉(xiang) 縣自治 


結語 

參考書(shu) 目 

後記 


【附錄】



反思辛亥,被忽視的康有為

——專(zhuan) 訪《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作者曾亦 

來源:東(dong) 方早報

作者:東(dong) 方早報記者 肖婷   

發表於(yu) 2011-03-11 




  “我們(men) 通過對康有為(wei) 後期著作的閱讀,不難發現,當時中國人對共和的選擇,實在有太多的偶然,而且,給中國人帶來了太多的流血和災難。這段時期康有為(wei) 的政治或學術活動,從(cong) 曆史學研究的角度來看,可能難度不大,但從(cong) 思想上來看,卻從(cong) 來是被輕率而簡單地對待了,甚至是忽視了。”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副教授曾亦


  “孫中山提出了國族的概念,基層單位還是宗族。但共產(chan) 黨(dang) 徹底打破宗族,將個(ge) 人解放出來,而由國家直接管理。所以共產(chan) 黨(dang) 有更強大的動員能力,這樣的做法對於(yu) 戰爭(zheng) 時期奪取革命勝利是可取的,但是對未來的中國建設是否可取就不一定了。現在越來越多的學者傾(qing) 向於(yu) 孫中山的做法。”

  ——曾亦



  在辛亥革命百年之際,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副教授曾亦前不久出版的《共和與(yu) 君主》一書(shu) 圍繞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重新考察了傳(chuan) 統政治的合理性,以及共和製度的諸多缺失。

  在接受早報記者專(zhuan) 訪時,曾亦認為(wei) ,“關(guan) 於(yu) 辛亥革命的反思,主流觀點純粹是從(cong) 革命派的角度看待辛亥革命以及它選擇的革命道路,中國當時並非沒有選擇另一條道路的可能性。從(cong) 現在三十年的改革來看,回到康有為(wei) 的改良立場,至少有一點對於(yu) 未來建設必須考慮:應該重視中國固有的曆史經驗和傳(chuan) 統資源,以此設計未來的道路。”

  重視固有曆史經驗和傳(chuan) 統

  東(dong) 方早報:為(wei) 什麽(me) 會(hui) 選擇康有為(wei) 晚期思想作為(wei) 研究對象?

  曾亦:現在對康有為(wei) 思想的研究大都集中在他於(yu) 戊戌變法前後的思想,對他辛亥革命以後的晚期思想研究較少,普遍認為(wei) 他後來的思想趨於(yu) 保守和反動,民國之後幾次他參加的重大政治活動也被認為(wei) 起到了負麵影響。實際上,流亡海外以後,康有為(wei) 晚期的思想有不少轉變。

  至於(yu) “晚期”如何界定,可能學術界會(hui) 有不同看法。我的研究重心是辛亥革命以後的康有為(wei) ,這個(ge) 時期無論是他的學術思考,還是政治實踐,都以對共和製度的批判為(wei) 中心。自辛亥革命以後,經過這一百年意識形態的熏陶,上自政府及各界精英,下至愚夫愚婦,都覺得中國走向共和是曆史的必然,具有一種自明的真理性。

  近些來年,政府與(yu) 學界都在探討中國模式或中國道路的問題,我們(men) 實際上是借研究康有為(wei) 來重新反省辛亥革命及中國道路的一些問題。

  東(dong) 方早報:你的書(shu) 提醒我們(men) ,我們(men) 一直忽略了辛亥革命中的康有為(wei) ,對於(yu) 曆史中的人物,我們(men) 是否應該對於(yu) 其進行並列的反思?

  曾亦:康有為(wei) 代表著另一種“反革命”的觀點,因為(wei) 在他看來,中國當時並非沒有選擇另一條道路的可能性。從(cong) 現在三十年的改革來看,回到康有為(wei) 的改良立場,至少有一點對於(yu) 未來建設必須考慮:應該重視中國固有的曆史經驗和傳(chuan) 統資源,以此設計未來的道路。

  以三世學說反思共和道路

  東(dong) 方早報:你在書(shu) 中提到三世學說是康有為(wei) 思想的一個(ge) 重點,這個(ge) 學說如何理解?

  曾亦:《春秋》記載了魯國242年的曆史,並將它分為(wei) 三個(ge) 時期,分別對應於(yu) 所見世,即孔子和他父親(qin) 生活過的時代,記載不同的曆史時期的史實可以有不同的“說法”或者“筆法”,從(cong) 而體(ti) 現了《春秋》對現實政治的基本價(jia) 值評判。這其中表達的曆史觀仍然適用於(yu) 當前,每個(ge) 人都能找到與(yu) 自己對應的這樣三個(ge) 時期。《公羊傳(chuan) 》作為(wei) 對《春秋》的闡釋而提出了三世學說,並作為(wei) 政治哲學指導康有為(wei) 變法,以及對共和道路的反思。可以說,康有為(wei) 那些有著強烈現實關(guan) 懷的思想都有深厚的經學背景。

  康有為(wei) 把三世學說大為(wei) 拓展了,將其與(yu) 《禮記》中《禮運》一篇提到的“大同”、“小康”聯係起來,變成人類社會(hui) 幾千年曆史階段的劃分:傳(chuan) 說中的堯舜禹時代是升平世;夏商周對應的太平世;春秋以後就是亂(luan) 世了,亂(luan) 世對應的恰好是儒家學說。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儒家隻是適應亂(luan) 世的一套學說,但是這套治理亂(luan) 世的學說使用了2000多年,依然沒能使中國走出亂(luan) 世,而西方已經走入升平世、太平世。所以結論很顯然:何不用西方的辦法使中國走入升平世、太平世,而戊戌變法引入西方政治、經濟等學說的理論基礎就在這裏。

  東(dong) 方早報:康有為(wei) 和孫中山關(guan) 於(yu) 構建現代國家的理念對今天有什麽(me) 參考?

  曾亦:在中央層麵的區別是,一個(ge) 主張君主,一個(ge) 主張共和。在省級層麵上,兩(liang) 人的認識最初有差別,後來統一的。簡言之,康、孫二人都主張中央集權,削奪行省的權力,擴大縣、鄉(xiang) 一級的自治。康有為(wei) 他們(men) 都認識到,向西方學習(xi) 自治的重點是學習(xi) 縣鄉(xiang) 自治,這也同時打破了舊有的以村或宗族為(wei) 單位的自治,新的模式到現在還在尋找,從(cong) 晚清以後到現在仍然在探索。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被破壞以後,如何建立新的鄉(xiang) 村,譬如,關(guan) 於(yu) 新農(nong) 村建設,學界和政府至今都沒有統一的看法。

  孫中山和後來的國民黨(dang) 在這方麵的理論和實踐多些。孫中山不想打破農(nong) 村以宗族為(wei) 基礎的格局。孫中山提出了國族的概念,基層單位還是宗族。但共產(chan) 黨(dang) 徹底打破宗族,將個(ge) 人解放出來,而由國家直接管理。所以共產(chan) 黨(dang) 有更強大的動員能力,這樣的做法對於(yu) 戰爭(zheng) 時期奪取革命勝利是可取的,但是對未來的中國建設是否可取就不一定了。現在越來越多的學者傾(qing) 向於(yu) 孫中山的做法。

  民主的本意一直在被曲解


  東(dong) 方早報:你認為(wei) 君主製度的內(nei) 在合理性並沒有得到現代人的充分理解,為(wei) 什麽(me) ?

  曾亦:是的,如果當時中國選擇君主立憲的話,可能有些彎路就可以避免。西歐和日本的資本主義(yi) 都是從(cong) 純粹的封建形態過來的,中國最純粹的封建形態在春秋戰國時期已經瓦解了,建立的是一個(ge) 新的國家。封建社會(hui) 有更加強烈的等級、人身依附關(guan) 係和忠君思想,卻能很快完成向一個(ge) 現代國家的轉型,而中國這麽(me) 早破除了這些封建因素,隨後要轉型到現代國家卻這麽(me) 難。為(wei) 什麽(me) 不反過來說,完成一個(ge) 現代國家的建構過程中,充分吸納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也許會(hui) 快得多。

  東(dong) 方早報:你提到“以民主一途以評測人類政治之優(you) 劣,誠寡識哉?”為(wei) 什麽(me) 是寡識?你覺得應以什麽(me) 加以評測?

  曾亦:康有為(wei) 認為(wei) 民主往往不能使國家富強,反而是讓國家衰落。康有為(wei) 很喜歡引用墨西哥的例子,墨西哥搞民主共和的結果就是亂(luan) 了三百多年,它政治最好的時期就是獨裁統治時期。我覺得評價(jia) 一個(ge) 國家的政治是否優(you) 劣,不能看到底采用哪種政治體(ti) 製,而是看“民生”,即老百姓對自己生活的滿意度。

  東(dong) 方早報:教科書(shu) 上的一句話很多人還記得很清楚:“辛亥革命使得民主共和的觀念更加深入人心”。這句話到現在怎麽(me) 看?

  曾亦:深入人心是確實的,但是深入人心與(yu) 民眾(zhong) 對它是否有著正確了解卻是兩(liang) 回事。對於(yu) 利益單一的社會(hui) 要民主幹什麽(me) 呢?“民主”本身並沒有什麽(me) 特別高尚的地方,並非人類追求的目標,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人類走出氏族社會(hui) 以後,個(ge) 人之間那種天然的親(qin) 近感喪(sang) 失之後,誕生了民主這一組織協調方式。

  康黨(dang) 和孫黨(dang) 如美國兩(liang) 黨(dang)

  東(dong) 方早報:現在有不少史學家都認同:辛亥革命太激進以至引發了較大的社會(hui) 動亂(luan) ,康有為(wei) 對此怎樣認識?

  曾亦:民國以後,隻要尊重曆史的人,都會(hui) 發現共和並沒有帶來理想中的東(dong) 西。我們(men) 通過對康有為(wei) 後期著作的閱讀,不難發現,當時中國人對共和的選擇,實在有太多的偶然,而且,給中國人帶來了太多的流血和災難。這時康有為(wei) 的政治或學術活動,從(cong) 曆史學研究的角度來看,可能難度不大,但從(cong) 思想上來看,卻從(cong) 來是被輕率而簡單地對待了,甚至是忽視了。

  東(dong) 方早報:曆史還是選擇了共和。

  曾亦:在政治上,康黨(dang) 和孫黨(dang) 鬥了十多年,如同美國的兩(liang) 黨(dang) 之爭(zheng) 。對於(yu) 這兩(liang) 個(ge) 政黨(dang) 而言,政治理念一定要有差別,否則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既然康有為(wei) 選擇了君主立憲,孫中山也就隻能選擇民主共和。

  雖然康有為(wei) 在戊戌變法時輸掉了,但據後來的曆史研究看1901年以後改革曆程,清政府推動的憲政已在踐行並且有了一些成就,隻是革命派覺得還是太慢了。雖然憲政在當時是主流,但是民眾(zhong) 尚不具備憲政的素質。直到蔣介石退守台灣前不久,國民黨(dang) 才提出了憲政,可以說他們(men) 也是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在預備立憲。康有為(wei) 主張君主製,孫中山主張共和製,但從(cong) 整個(ge) 曆史進程來看,憲政具有更大的時間跨度,也更為(wei) 中國現代化道路所必須。

  東(dong) 方早報:我們(men) 現在正在進行的改革是否和當初康有為(wei) 的改良派有著某種不謀而合?

  曾亦:近代中國有兩(liang) 條道路:改良和革命。革命的道路是由孫中山開辟的,終止於(yu) 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之前,它意味著徹底否定過去,否定傳(chuan) 統,否定人類幾千年的曆史經驗。但在改良派看來,傳(chuan) 統是不可能拋棄的,甚至是對未來有借鑒意義(yi) 的寶貴經驗。所以,鄧小平實行改革之後,原來被否定的思想和學科開始恢複,儒家也隨之得到複興(x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