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禮義、情性、大眾與名譽——荀子對申徒狄、陳仲、史的審別與衡鑒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10-25 13:52:31
標簽:《荀子》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禮義(yi) 、情性、大眾(zhong) 與(yu) 名譽——荀子對申徒狄、陳仲、史的審別與(yu) 衡鑒

作者: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管子學刊》2022年第4


 

摘要:荀子對曆史人物的審鑒構築了諸子爭(zheng) 鳴中的一大學術景觀。拈出其對申徒狄、陳仲、史的審別與(yu) 衡鑒,可見既有顯性評價(jia) ,又有隱性寓示。荀子的評價(jia) 與(yu) 後世存在巨大反差。在荀子看來,申徒狄之行屬“行之難為(wei) 而不貴”,非禮義(yi) 之中,是倚魁之行,當為(wei) 天下所棄。從(cong) 中亦不難推測出荀子對屈原沉江的真實態度。陳仲、史則悖離人之欲惡通情,不中禮義(yi) ,不合大眾(zhong) ,是沽名釣譽的盜名者,尚不如盜貨者。從(cong) 中亦可嗅到,荀子對三人貶抑與(yu) 其傳(chuan) 孔子誅少正卯之事存在些許關(guan) 聯。探賾荀子評判與(yu) 詮釋背後蘊含的微言大義(yi) ,可洞察社會(hui) 思想轉折之幾。審別與(yu) 衡鑒之中,貫穿著荀子透辟的時代省察與(yu) 深刻的人性之思,貫穿著荀子以禮義(yi) 為(wei) 中心的人物簡別衡定標準以及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的處世哲學。


作者簡介:姚海濤(1981—),男,山東(dong) 高密人,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

 


引言

 

審別與(yu) 衡鑒曆史人物是中國思想文化脈絡中的重要課題之一。而人物簡別衡量之尺度卻因時、因人而異。評判尺度往往與(yu) 評判者所處時代背景、思想認同、價(jia) 值取向、境界差異等諸多因素密切相關(guan) 。評判的褒貶內(nei) 容則是由以上諸要素共同發揮作用的思想成果。若追溯人物評判的曆史,則自有曆史記錄以來便當存在。曆史終究是由人寫(xie) 就者,屬人之曆史。其所敘述自然以人類活動為(wei) 主體(ti) ,而必涉及到人類言行,則必有相關(guan) 評判。所謂曆史有態度,其意正在於(yu) 此。

 

較為(wei) 係統的人物評判需等待係統化、專(zhuan) 門化書(shu) 寫(xie) 的出現。而較為(wei) 自覺、係統、全麵且上升到理論高度的人物評判專(zhuan) 著當屬三國魏劉邵所著《人物誌》。其所出現並非橫空出世、突如其來,而是有著漫長而又深厚的思想史積澱。先秦是曆史評判的精神原鄉(xiang) 。早在先秦典籍之中便已存在大量人物評判,並初步形成了較有特色的人物評判準繩。荀子身處戰國末期,站立於(yu) 先秦與(yu) 秦漢的曆史轉捩點[1]上,其對人物的審鑒彰顯了深邃的思想史闡釋自覺,具有承前啟後、截斷眾(zhong) 流、繼往開來的重要文化史價(jia) 值。

 

一、荀子對曆史人物的審別與(yu) 衡鑒:一大學術景觀

 

儒家之學是以人為(wei) 研究對象、實踐對象的生命學問。其觀照旨域為(wei) 人間社會(hui) 及其所附麗(li) 的人與(yu) 人之間複雜多樣的倫(lun) 理角色、社群關(guan) 係。生命所涵攝的終極旨歸便是,於(yu) 人倫(lun) 日用的生存境域中成就並展露出一個(ge) 完美、純粹、大寫(xie) 的人。換言之,儒學為(wei) 人學,為(wei) 成人之學。成人曆來是儒家的入思向度與(yu) 終極關(guan) 切。從(cong) “仁者人也”[2]的語義(yi) 架構與(yu) 傳(chuan) 承序列中,可窺其端倪。先秦儒家對“仁者人也”進行了充分表述與(yu) 反複詮釋。如孔子雲(yun) ,“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3]好人與(yu) 惡人便是活潑潑地人物審鑒,而此唯仁者方能當之。孟子雲(yun) ,“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4]又雲(yun) ,“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5]人之為(wei) 道,是為(wei) 人道,亦是仁道。荀子有著深刻的問題意識與(yu) 高度的文化闡釋自覺,高標人道之尊。他說,“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6]又言,“道者何也?曰:君道也。”[7]君子之道或曰君道是人道,是群體(ti) 成人的禮義(yi) 之道,自是現實合理的人間正道。荀子曾言,“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8]全粹盡美、生死由是、能定能應是個(ge) 體(ti) 成人的境界與(yu) 方法,亦是自成高格。而這,無論對於(yu) 個(ge) 人修養(yang) 的方法路徑還是治國理政的頂層設計皆極具學理與(yu) 現實意義(yi) 。

 

審如是,先秦儒家對人本身的關(guan) 注必然催生人物的品評與(yu) 鑒別。孔子麵對“子貢方人”,雖言“夫我則不暇”以示批評,但孔子對人之為(wei) 人確有深刻體(ti) 察,並對弟子、時人曾有極為(wei) 妥帖的評價(jia) 。如《論語·微子》所載“逸民”將諸人分為(wei) 三類並評論之[9]。孟子不僅(jin) “觀水有術”,觀人亦有術,論人之誌行,知人論世之說影響深遠。若論到荀子,更是不遑多讓,既有係統論述(如《非十二子》篇),又潛隱於(yu) 其他篇章,對曆史人物多有審鑒。荀子著作將渾厚篤實的文風與(yu) 科學謹嚴(yan) 的批判完美地融合,形成了先秦人物評判史上一道靚麗(li) 風景,構築起一大學術景觀。

 

《荀子》一書(shu) 涉獵人物眾(zhong) 多,品評人物為(wei) 數不少,有百家學派人物,有列國政治人物,甚至還有“愚而善畏”的小人物涓蜀梁等。若能對其中的典型人物之評價(jia) 進行考察與(yu) 反思,便可查考出背後所隱藏的評價(jia) 尺度與(yu) 價(jia) 值取向,甚至可與(yu) 前賢時人之評價(jia) 進行一番“較量”,梳理出人物審鑒觀念之演進。尤其當涉及到爭(zheng) 議人物的審別與(yu) 衡鑒時,可進而探究評價(jia) 之所以相去甚遠的淵源線索與(yu) 潛在緣由,可窺探荀子思想及潛在的良苦用心,助力對隱秘於(yu) 字裏行間的荀子思想之研究。

 

鑒於(yu) 荀子對諸子百家、某些曆史人物的衡定評價(jia) ,學界已多有涉獵且爭(zheng) 議不大,故而視為(wei) 定論可也。如對管仲的評價(jia) ,孔子有“如其仁”“不知禮”的客觀衡定,孟子有“曾西之所不為(wei) 也”的輕蔑指陳,荀子有“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的鄙夷表示。因此,對此類人物,文付闕如。反觀申徒狄、陳仲、史三人,其對政治有獨特的觀點與(yu) 持守,其行為(wei) 在後世頗具爭(zheng) 議,甚至在孔孟荀之間竟有截然不同的評價(jia) 。故而將三人拈出,以觀荀子之審別與(yu) 衡鑒,以見所蘊含的深邃意味。

 

申徒狄、陳仲、史三人皆在《荀子•不苟》篇出現。“不苟”作為(wei) 篇題,不能簡單地理解為(wei) 不苟且。以篇中內(nei) 容觀之,當是統合“君子行不貴苟難,說不貴苟察,名不貴苟傳(chuan) ”[10]三義(yi) 而一之於(yu) “唯其當之為(wei) 貴”紬繹而出的總括性題目。易言之,《不苟》主題為(wei) 非“三苟”,即批評苟難、苟察、苟傳(chuan) 。申徒狄是“苟難”之代表,名家惠施、鄧析之流為(wei) “苟察”之代表,而陳仲、史與(yu) 盜蹠一起構成“苟傳(chuan) ”之代表。《不苟》篇末,本當呼應篇首“苟難”“苟察”“苟傳(chuan) ”三類代表,不料荀子宕開一筆,引而申之,連帶道出了不如盜的“苟傳(chuan) ”盜名之徒陳仲、史。荀子《非十二子》對陳仲、史亦有精彩議論與(yu) 批評。一言以蔽之,荀子對三人的評論,既有公開評價(jia) ,亦有隱秘影射,當合而觀之,方為(wei) 不誣。

 

二、申徒狄:行之難為(wei) 而不貴,非禮義(yi) 之中

 

申徒狄是何時人,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有夏末殷初、殷末周初和六國時人三種說法。如據楊倞,據《莊子音義(yi) 》其為(wei) 殷時人。據劉台拱,據服虔《漢書(shu) 注》則是“殷之末世介士也”,據高誘《淮南子·說山訓》注,亦為(wei) “殷末人”,而據《韓詩外傳(chuan) 》其答崔嘉有“吳殺子胥,陳殺泄冶”,則又不為(wei) 殷人,且不得早於(yu) 伍子胥被殺(公元前484年)與(yu) 泄冶被殺(公元前600年)之年。若是,申徒狄又似為(wei) 春秋戰國時人。據當代學者考證,申徒狄為(wei) 殷末人之說較為(wei) 允當[11]。

 

申徒狄事跡,卻無疑異。結合《莊子·外物》《莊子·大宗師》《莊子·盜蹠》《荀子·不苟》《韓詩外傳(chuan) ·卷一》《淮南子·說山訓》《論衡•書(shu) 虛》等典籍,經簡單的曆史還原,其事跡不難想見。申徒狄不願與(yu) 渾濁的社會(hui) 與(yu) 伍,由於(yu) 個(ge) 人進諫不納,政治理想未能施行於(yu) 世,所以不願苟活於(yu) 亂(luan) 世,義(yi) 無反顧地負石自投於(yu) 河,以示對個(ge) 人觀點的持守與(yu) 對社會(hui) 的強烈抗議。負石投河,成為(wei) 申徒狄人生的最大標識。關(guan) 於(yu) 他的是非、功過、榮辱,則成為(wei) 爭(zheng) 議未休的話題。

 

(一)《莊子》:道家“不自適其適”式的否定

 

《莊子》提到申徒狄3次,均將之與(yu) 伯夷、叔齊等並列。《大宗師》雲(yun) ,“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yu) 、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12]莊子從(cong) 葆真重己的道家立場出發,視此類人物為(wei) “利害不通”,“行名失己”,“亡身不真”,不將利害視為(wei) 相通,為(wei) 博取名聲失去本性,喪(sang) 失身軀,泯滅本性,皆非真人。《外物》雲(yun) ,“申徒狄因以踣河。”[13]隨後引出“得魚而忘荃”,“得兔而忘蹄”,“得意而忘言”。其意為(wei) 申徒狄羨慕務光與(yu) 紀他而投河自盡,屬“小人所以合時”者。《盜蹠》則曰,“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yu) 河,為(wei) 魚鱉所食。……無異於(yu) 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yang) 壽命者也。”[14]莊子的批判以“世之所謂賢士”言之,反見當時世人對申徒狄行為(wei) 有相當程度的肯定。需要指出的是,莊、荀雖對申徒狄皆持批判態度,但其批判之標準迥異。《莊子》對申徒狄的否定性評價(jia) ,完全從(cong) 道家立場出發,指其“不自適其適”,將其視為(wei) 汲汲於(yu) 功利之名而失喪(sang) 掉天真本性。而這與(yu) 荀子所代表的儒家立場及其獨特視點:“非禮義(yi) 之中”,大異其趣。

 

(二)荀子:儒家“非禮義(yi) 之中”式的審別與(yu) 衡鑒

 

“自投於(yu) 河”是申徒狄的標簽,在後世博得廣泛同情與(yu) 極高讚譽。然並不符合荀子的人物審別與(yu) 衡鑒標準。曆史地看,荀子無疑是申徒狄評價(jia) 路上的最大異數,幾乎以一人之力承擔起拆穿申徒狄之流人設之重任。概言之,荀子之審鑒,既有顯性評價(jia) ,又有隱性寓示。

 

1.顯性評價(jia) :非禮義(yi) 之中

 

荀子對申徒狄的顯性評價(jia) 出現1次,在他篇至少隱性影射2次。顯性評價(jia) 曰,“故懷負石而赴河,是行之難為(wei) 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然而君子不貴者,非禮義(yi) 之中也。”[15]楊倞注為(wei) ,“申徒狄恨道不行,發憤而負石自沉於(yu) 河。”[16]荀子指出,申徒狄的行為(wei) 是“行之難為(wei) 者”,因其不合禮義(yi) ,所以君子並不推崇。《不苟》篇,“‘當’字為(wei) 一篇之大旨。”[17]所當者何?當於(yu) “禮義(yi) ”,當於(yu) “時”。可見,禮義(yi) 之中與(yu) 時,成為(wei) 評價(jia) 準繩。君子的行為(wei) 、言論不在於(yu) 難為(wei) 、難持與(yu) 否,而在於(yu) 是否符合禮義(yi) 之中。禮義(yi) 之中,楊倞注為(wei) ,“時止則止,時行則行,不必枯槁赴淵也。”[18]楊倞以時釋中,符合“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19]大義(yi) ,而未若將禮與(yu) 時合釋:禮有禮之中,時有時之中。“禮義(yi) 之中”,即是禮義(yi) 之當,此與(yu) “比中而行”“木直中繩”之“中”意義(yi) 相類。荀子綰合禮與(yu) 時二者,適恰成一衡鑒人物標準。這與(yu) 荀子以義(yi) 變應、宗原應變、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諸意,亦相吻合。荀子雲(yun) ,“小辯不如見端,見端不如見本分。小辯而察,見端而明,本分而理,聖人士君子之分具矣。”[20]見端、見本分,皆是智之事也。在《解蔽》篇對人君之蔽、人臣之蔽、賓孟之蔽的論述中,荀子確立了仁知且不蔽的標準。綜而言之,荀子構築了極具整體(ti) 性與(yu) 係統性的審別與(yu) 衡鑒人物的標準:仁、智、禮的合一。

 

申徒狄為(wei) 保持自身清白,以身死以示與(yu) 社會(hui) 決(jue) 裂,這本身並不符合先秦儒家的價(jia) 值觀。生而為(wei) 人,何必赴死?死即不仁,赴死不智,人若不存,禮將焉附?若遇亂(luan) 世,依孔子,“用之則行,舍之則藏”[21],邦無道,完全可以“卷而懷之。”[22]依孟子,“得誌,澤加於(yu) 民;不得誌,修身見於(yu) 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23]因孟子曾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24]難道不是讓人在無道之世,以死衛道嗎?故在此一並說明。其說有二。

 

第一,殉道並非死道,解釋為(wei) 從(cong) 道可能更合適。以死衛道之說,因朱熹主此說,故多為(wei) 人所從(cong) 。朱熹集注雲(yun) ,“殉,如殉葬之殉,以死隨物之名也。身出則道在必行,道屈則身在必退,以死相從(cong) 而不離也。”[25]要知道,“殉”字未必是殉葬之義(yi) 。若是,“以道殉乎人”,又當作何解?孟子曾言,“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大敗,將複之,恐不能勝,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26]趙岐注:“殉,從(cong) 也。”[27]可見,殉有從(cong) 之義(yi) 。以身殉道,可解為(wei) 以身從(cong) 道,而從(cong) 道未必就死地。關(guan) 於(yu) 此,王恩洋有善解,“有道之世,道隨身之顯達而愈顯達,如禹稷契皋陶之於(yu) 堯舜,伊尹周公之於(yu) 商周是也。無道之世,身隨道之隱晦而隱晦,全道於(yu) 身,而不可榮以爵祿也。如孔孟之於(yu) 春秋戰國是也。”[28]梁惠王“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僅(jin) 長子死焉,可見殉並非殉葬義(yi) 。殉道非死道,明矣。

 

第二,申徒狄之行與(yu) 孔子殺身成仁、孟子舍生取義(yi) ,亦有齟齬不通之處。退一步講,若以身死道,當是積極主動的迎頭而上,而不是轉頭如愚夫愚婦般死於(yu) 溝壑之中。麵對事情衝(chong) 殺過去解決(jue) 之,而不是自殺抗議而回避之。成仁取義(yi) ,不當自殺,而當他殺。荀子描述亂(luan) 世之征時提到,“賤禮義(yi) 而貴勇力”[29],此語正合批評申徒狄之徒。君子完全可以“見閉則敬而齊”,而小人“見閉則怨而險。”申徒狄非“不避義(yi) 死”,完全屬於(yu) 回避問題,是“怨而險”之小人。

 

2.隱性寓示:倚魁之行、天下所棄

 

荀子對申徒狄的評判並不僅(jin) 僅(jin) 存在於(yu) 顯性評價(jia) 之中,而是關(guan) 乎《荀子》全書(shu) ,曾於(yu) 字裏行間影射、隱寓過申徒狄之行。隱性寓示,約有二。

 

其一,申徒狄之行,倚魁之行。王先謙在解釋“倚魁之行,非不難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時認為(wei) ,“《不苟篇》申徒狄,行之難為(wei) 者也……然而君子不貴,亦即此義(yi) ,文可互證。”[30]其說有理。倚魁之行,君子止之。依荀子此論,申徒狄恰是“倚魁之行”的絕佳代表者,故於(yu) 篇章之中多有評述。此處所言者,至少囊括申徒狄之行。此更加印證了在荀子心目中,申徒狄決(jue) 非君子,而是小人。

 

其二,申徒狄之行,天下之所棄。荀子言曰,“行辟而堅,飾非而好,玩奸而澤,言辯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無法,勇而無憚,察辯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奸而與(yu) 眾(zhong) ,利足而迷,負石而墜,是天下之所棄也。”[31]楊倞注“負石而墜”時指出,“謂申徒狄負石投河。言好名以至此也,亦利足而迷者之類也。”[32]曆來楊倞之注不為(wei) 後世注家所取。若仔細思之,前文所言之“古之大禁”等行為(wei) 皆似申徒狄,如“利足而迷,負石而墜”一樣,非禮義(yi) 之中。如此理解,“既能夠顯示出該比喻所應有的貶的色彩,又能夠貫通上下文文意。”[33]另,申徒狄之行,亦符合其中“行辟而堅”“勇而無憚”“利足而迷”三項罪名。申徒狄之行,表麵上是因社會(hui) 昏暗而結束生命的個(ge) 人行為(wei) ,實則行為(wei) 邪僻,輕易就死,營營苟苟於(yu) 聲名之利。正所謂“貪夫殉財兮,烈士殉名。”[34]

 

3.荀卿別子之論:其德不厚,其人不祥

 

清人汪中曾論,“《韓詩》,荀卿子之別子也。”[35]此言不虛。從(cong) 對申徒狄的評價(jia) ,亦可見此。據《韓詩外傳(chuan) 》所載,申徒狄將自投於(yu) 河時,崔嘉曾以“聖人仁士之於(yu) 天地之間也,民之父母也。今為(wei) 濡足之故,不救溺人,可乎”[36]為(wei) 勸,而其終不為(wei) 所動。“濡足”,直譯為(wei) 沾汙了腳,引申為(wei) 名聲被沾汙。此正與(yu) 荀子所見略同。韓嬰借君子之口,給予申徒狄“廉矣。如仁與(yu) 智,則吾未之見也”[37]的評價(jia) 。申徒狄達到了“廉”,而未抵至仁與(yu) 智的境界。“廉”本義(yi) 為(wei) 器物的棱角,引申為(wei) 人的品質棱角分明、行為(wei) 方正。在另一處評價(jia) 申徒狄時,韓嬰將仁分為(wei) 聖仁、智仁、德仁者、磏(廉)仁四個(ge) 境界,而以磏(廉)仁為(wei) 下。其引“傳(chuan) 曰”評價(jia) 道,“山銳則不高,水徑則不深,仁磏(廉)則其德不厚,誌與(yu) 天地擬者其人不祥。”[38]以此觀之,韓嬰對申徒狄的評價(jia) 較之荀子,雖在運思路向上已有了較大轉變,但仍將其置於(yu) 第四等,言其德不厚,其人不祥。

 

自荀子之後,典籍中對申徒狄的評價(jia) 越來越高。如《淮南子·說山訓》雲(yun) ,“申徒狄負石自沉於(yu) 淵,而溺者不可以為(wei) 抗;弦高誕而存鄭,誕者不可以為(wei) 常。事有一應,而不可循行。”[39]顯見,申徒狄被定義(yi) 為(wei) 溺者中的高尚者。又,《論衡•書(shu) 虛》雲(yun) ,“屈原懷恨,自投湘江,湘江不為(wei) 濤;申徒狄蹈河而死,河水不為(wei) 濤。”[40]王充將申徒狄與(yu) 屈原相提並論,可見之於(yu) 申徒狄已完全為(wei) 肯定認知。可以說,從(cong) 西漢初的韓嬰對申徒狄的認知態度發生轉變,至東(dong) 漢時,申徒狄的形象實現了根本性的轉折,由基本否定變為(wei) 完全肯定,並漸漸成為(wei) 主流的價(jia) 值評價(jia) 。

 

4.對屈原沉江的可能態度

 

一談到負石赴河的申徒狄,馬上讓人聯想到抱石沉江的屈原。從(cong) 時間先後的意義(yi) 上,申徒狄無疑是抱石沉水之先驅者。而從(cong) 曆史影響的角度看,屈原才是抱石沉水之家喻戶曉者。據司馬遷《屈原賈生列傳(chuan) 》,屈原的最後結局是,“於(yu) 是懷石遂自投汨羅以死。”[41]與(yu) 屈原時代相近的荀子會(hui) 有何種態度呢?

 

荀子生卒年,已經成為(wei) 學術之謎。學界前賢時彥皆做過考證,茲(zi) 列表如下[42]。

 


根據學人所列荀子年表與(yu) 屈原(約公元前340年-公元前 278年)相對照,可以得出如下結論:荀子與(yu) 屈原基本同時而略晚。荀子雖在著作中並未提及屈原,但當知其沉江之事。從(cong) 荀子對於(yu) 申徒狄的評價(jia) ,可窺見荀子之於(yu) 屈原之死的真實內(nei) 心態度。當與(yu) 揚雄觀點類似,即“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43]

 

三、陳仲、史合論:忍情性、欺惑愚眾(zhong) 、不如盜

 

(一)陳仲、史合論的相關(guan) 問題

 

陳仲、史,一個(ge) 處於(yu) 江湖之遠[44],一個(ge) 處於(yu) 廟堂之高,一個(ge) 是齊國隱逸處士,一個(ge) 是衛國佐臣,似乎不宜合論同觀。韋政通曾批評荀子《非十二子》篇六派十二人的列舉(ju) 模式,“這種一箭雙雕的論法,是極有問題的。”[45]而荀子竟在《不苟》與(yu) 《非十二子》中兩(liang) 次將二者相提並論。二人社會(hui) 地位、行為(wei) 方式雖不同,而其取譽於(yu) 人之目的(盜名),價(jia) 值取向卻有相通之處。正所謂,殊途而同歸。而荀子合論二人於(yu) 一處,自有其細密考量與(yu) 內(nei) 在邏輯。

 

荀子對人物衡鑒的理論支撐與(yu) 價(jia) 值取舍反映的是其思理邏輯、觀察框架、理解視野,致思取向等。如荀子特別重視“三”這一邏輯架構[46],喜用三分法來分類、界定、審鑒人物。王先謙早有洞見,“荀書(shu) 以士、君子、聖人為(wei) 三等,《修身》、《非相》、《儒效》、《哀公》篇可證。”[47]士、君子、聖人三分,即是其例。從(cong) 士、君子到聖人的三級位階,是荀子人格修養(yang) 境界的客觀進路,亦是荀子人物評判理據。另如,“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wei) 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yang) 之”[48]所對應的耳聞目見、理性思索、實踐工夫亦是三分法之例。

 

《不苟》中的三苟與(yu) 《非十二子》中的三奸,通過“苟之,奸也”[49]的表述而連接起來。名辭、誌義(yi) 無不可如此觀。《不苟》主題實為(wei) 批判“三苟”。若將《非十二子》與(yu) 《不苟》貫通來看,可見“三奸”[50]與(yu) “三苟”有著某種對應關(guan) 係。奸事、奸心、奸說,是為(wei) 三奸。苟難、苟傳(chuan) 、苟察,是為(wei) 三苟。苟難所對應的是行為(wei) ,正是奸事。苟傳(chuan) 所對應的名聲,正合奸心。苟察對應的是學說,正為(wei) 奸說。此亦正與(yu) 申徒狄、陳仲、史三人事跡相吻合。申徒狄是負麵的行動派,屬苟難。陳仲、史二人盜名,屬苟傳(chuan) 。陳仲、史二人,荀子在《非十二子》中亦論列而非之為(wei) “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又與(yu) 苟察相類。以荀子的視角,此三人亦構成了三苟、三奸,形成了一邏輯閉環,隻是陳仲、史並為(wei) 苟傳(chuan) 之名與(yu) 苟察之說的代表者而已。三奸、三苟所衝(chong) 撞者,正是統言之為(wei) 仁、智、禮合一的標準。

 

(二)陳仲與(yu) 史:廉、直與(yu) 盜名之間

 

1.為(wei) 陳仲與(yu) 史鳴不平之論:逸民清士,忠直之士,盜名過苛

 

陳仲(或曰田仲)事跡見於(yu) 《左傳(chuan) 》《孟子》《戰國策》《荀子》等。其事跡在《孟子·滕文公下》中記錄較詳,主要有三日不食、辟兄離母居於(yu) 陵、食鶂鶂而哇三事。他到底是一股清流還是一潭濁水,人見人殊。竟有廉士與(yu) 不如盜的截然相反評價(jia) 。

 

有意味的是,關(guan) 於(yu) 陳仲評價(jia) ,不少人為(wei) 其鳴不平,與(yu) 孟荀之間出現嚴(yan) 重對立。早在戰國中期的孟子學生匡章那裏,在漢代之時已有陳仲的正麵評價(jia) 。匡章認為(wei) ,“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51]《淮南子·氾論訓》認為(wei) ,“季襄、陳仲子立節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亂(luan) 世之食,遂餓而死。”[52]作為(wei) 不食亂(luan) 世之食的氣節之士,陳仲子的形象慢慢被塑造出來。宋王應麟曾言,“陳仲子之操,雖未能充其類,然唯孔、孟可以議之。斯人清風遠韻,如鸞鵠之高翔,玉雪之不汙,視世俗殉利亡恥、饕榮苟得者,猶腐鼠糞壤也。小人無忌憚,自以為(wei) 中庸,而逸民清士,乃在譏評之列,學者其審諸!”[53]孔孟可議陳仲,學者則請謹慎從(cong) 事。

 

針對荀子“盜名不如盜貨。田仲、史不如盜也”[54]的評價(jia) ,傅山《荀子評注》討公道雲(yun) ,“(盜名不如盜貨)此語微中,而乃足(竟)以田仲、史䲡不如盜也,則非矣。田、史非盜名者然。”[55]清郝懿行則鳴不平雲(yun) ,“陳仲之廉,史䲡之直,雖未必合於(yu) 中行,衡之末俗,固可以激濁流,揚清波。荀之此論,將無苛歟?……然則荀卿此論,蓋欲針砭於(yu) 流俗,而非持論於(yu) 衡平矣。”[56]郝氏評荀子之評非衡平之論。荀子實則有其邏輯,並未失去權衡與(yu) 理智,屬正常的思想表達。

 

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一書(shu) 第七章《戰國時之“百家之學”》中專(zhuan) 列“陳仲子”一節,許以“當時特立獨行之士也。”[57]馮(feng) 先生曾作一推測,“(陳仲)名聞諸侯,為(wei) 當時統治階級所深惡,必亦一時名人也。”[58]韋政通將陳仲與(yu) 伯夷相提並論,認為(wei) 是“值得欽佩的大隱士。”[59]孟子帶有“偶像式的偏見”,所得出伯夷為(wei) “聖之清者”,陳仲則連“廉士”都稱不上的結論,非是。韋政通從(cong) 孟子道德意識重,荀子政治意識重(與(yu) 隱逸精神相反)的角度論之,雖有其理,但與(yu) 孟荀所見不同。金德建則從(cong) 階級立場角度出發,認為(wei) 陳仲自食其力,與(yu) 其兄所處的奴隸主貴族劃清界線,難能可貴。[60]曆來評價(jia) ,幾乎全為(wei) 陳仲與(yu) 史鳴不平,而這針對的正是孟荀的特定評價(jia) 。

 

2.孟子評陳仲:“齊之巨擘”、蚓而後可

 

孟荀對於(yu) 陳仲雖同是批判立場,但在批判力度、視角方麵存在差異。麵對學生匡章之問,孟子回答說,“於(yu) 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wei) 巨擘焉”[61],言下之意,陳仲在齊國士人中可稱巨擘,若置於(yu) 列國之中則不一定稱得上巨擘,在曆史長河中竟連“廉士”也稱不上了。孟子屬鄒魯之士,以道任天下,言必稱堯、舜,對齊人並無特別好感。如在其弟子齊人公孫醜(chou) 問管仲之事時,孟子竟譏之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62]

 

依孟子,陳仲之所以稱不上“廉士”,因為(wei) “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yu) 陵則居之。是尚為(wei) 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63]孟子又曰,“仲子,不義(yi) 與(yu) 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yi) 也。人莫大焉亡親(qin) 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64]趙岐雲(yun) ,“聖人之道,親(qin) 親(qin) 尚和;誌士之操,耿介特立;可以激濁,不可常法,是以孟子喻以丘蚓,比諸巨擘也。”[65]大人當惟義(yi) 所在,舍棄人倫(lun) 之大道義(yi) 而屈從(cong) 小廉,實不足取。孟子之意,陳仲不知人倫(lun) 之道,不明親(qin) 親(qin) 之理,雖然其可耿介一時,但不可作為(wei) 推人擴充常法。世人若想學習(xi) 陳仲,那就隻有活得像蚯蚓一樣了。

 

章太炎《論諸子學》一文指出,“孟子、荀卿皆譏陳仲:一則以為(wei) 無親(qin) 戚、君臣、上下;一則以為(wei) ‘盜名不如盜貨’。”[66]孟荀雖同譏陳仲,但批判力度有異,孟子對陳仲的批判,似並無荀子般嚴(yan) 苛。另,其所持論不同。因評價(jia) 標準有異。孟子從(cong) 倫(lun) 理角度言之,以血緣關(guan) 係、君臣關(guan) 係角度言之,而荀子則從(cong) 盜名盜貨之辨的角度言之,認為(wei) 其為(wei) 沽名釣譽之徒。

 

3.荀子合論陳仲、史:忍情性,不合禮,不如盜

 

陳仲之事跡,已見前。史之事跡,據金德建《陳仲、史遺說考》[67],其人生活於(yu) 春秋中後期,與(yu) 孔子時代可相並,年長孔子二十歲,是其前輩。孔子曾評價(jia) 道,“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68]鄭玄注:“史魚,衛大夫,名。君有道無道,行常如矢,直不曲也。”[69]另在《韓詩外傳(chuan) ·卷七》詳細記載了史光輝的臨(lin) 終事跡,其言,“為(wei) 人臣生不能進賢而退不肖,死不當治喪(sang) 正堂,殯我於(yu) 室足矣。”[70]作者評價(jia) 道,“生以身諫,死以屍諫,可謂直矣。”[71]《大戴禮記·保傅》所記與(yu) 《韓詩外傳(chuan) 》大同小異,而評價(jia) 略異,其言曰,“衛國以治,史之力也。夫生進賢而退不肖,死且未止,又以屍諫,可謂忠不衰矣。”[72]另《說苑·雜言》引孔子評價(jia) ,“史有君子之道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能曲於(yu) 人。”[73]綜合典籍來看,史具有敬上敬鬼、敢於(yu) 諫言、一生忠直等高貴品質。連孔子曾給予高度評價(jia) 的史,荀子為(wei) 何審鑒為(wei) “不如盜”?宋王應麟《困學紀聞·諸子》便有此疑問雲(yun) ,“陳仲子猶可議,‘直哉史魚’,以為(wei) 盜名,可乎?”[74]由此觀之,這真是個(ge) 讓人費解的好問題。

 

(1)悖離人之欲惡通情

 

荀子論及陳仲、史時,有一段話非常重要,引如下。“人之所惡者,吾亦惡之。夫富貴者則類傲之,夫貧賤者則求柔之,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將以盜名於(yu) 晻世者也,險莫大焉。故曰:盜名不如盜貨。田仲、史不如盜也。”[75]關(guan) 於(yu) 此段,需作一番校勘工夫,方可讀通。楊倞注:“賢人欲惡之,不必異於(yu) 眾(zhong) 人也。”[76]盧文弨曰:“正文首疑當有‘人之所欲者,吾亦欲之人’字,注‘賢人欲惡之’下疑脫一字”[77]。王念孫不認同盧說,認為(wei) ,“下文皆言惡,不言欲,是其證。”[78]龍宇純認同盧說,並指出“盧疑注文‘之’下所脫,疑即‘情’字。”[79]王天海認可盧、龍之說。盧文弨、龍宇純、王天海說是也。

 

楊倞注為(wei) “賢人欲惡之(情),不必異於(yu) 眾(zhong) 人也”,說明楊倞所見本有“人之所欲”一句。其證一也。本章接續“欲惡取舍之權”章而來,自當與(yu) 欲、惡句相連方是。荀子並不避諱人之欲,豈能隻言惡而不言欲?執於(yu) 一偏而無權,正中奸人弊病。其證二也。荀子往往欲、惡連言,如“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80]“人之所惡何也?曰:汙漫、爭(zheng) 奪、貪利是也。人之所好者何也?曰:禮義(yi) 、辭讓、忠信是也。”[81]其證三也。

 

陳仲、史二人戕害情性,不合人之欲惡通情,不合人道。“廉而不見貴者,劌也”[82]句,正可作此處注腳,即楊倞“刻己太過,不得中道,故不見貴也”[83]之義(yi) 。此亦違背荀子“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84],二人正中“不誠”之過。荀子敢於(yu) 正視“人情之所同欲”,敢於(yu) 正視“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聲,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85]色、聲、味、嗅、佚分別是目、耳、口、鼻、心所欲求者。荀子正視本然之性而非應然之性,直麵人情不美與(yu) 人性之惡。這本身就是對人認知的重大突破,是對人在認識層麵的質的躍升。

 

荀子從(cong) 欲、惡人情角度來審別與(yu) 衡鑒陳仲、史。其底層邏輯是對人的界定。人不是個(ge) 體(ti) 存在與(yu) 生命境界中的人,而是社會(hui) 有機秩序中的人:不是孟子仁政視域下充盈的個(ge) 體(ti) 之人,不是莊子天人玄同視域中的葆真之人,而是有著欲望的個(ge) 人,是禮政人道群體(ti) 中的人,是群居和一治道下的人。荀子從(cong) 社會(hui) 組織管理的角度入手,從(cong) 人是政治人、理性人的角度立論,政治哲學意味深厚。

 

(2)不中禮義(yi) ,欺惑愚眾(zhong)

 

荀子對陳仲、史的評論還有一處雲(yun) ,“忍情性,綦谿利跂,苟以分異人為(wei) 高,不足以合大眾(zhong) ,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zhong) 。是陳仲、史也。”[86]在荀子看來,縱情性的它囂、魏牟與(yu) 忍情性的陳仲、史恰走了兩(liang) 個(ge) 極端。荀子雲(yun) ,“縱性情而不足問學,則為(wei) 小人矣。”[87]“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yi) 者為(wei) 小人。”[88]又雲(yun) ,“誌忍私然後能公,行忍情性然後能修,知而好問然後能才,公修而才,可謂小儒矣。”[89]荀子並不是反對人忍情性,因為(wei) “行忍情性然後能修”,這是化性起偽(wei) 過程中的必要步驟。正因二人非禮義(yi) 之中,皆是小人,甚至是奸人,所以成為(wei) 荀子所批判的對象。君子當符合禮義(yi) 之中,以“寸尺尋丈檢式”的禮為(wei) 標準,既不縱情性,亦不過分忍情性。

 

劉師培認為(wei) ,“陳仲、史蓋墨家、道家二派相兼之學也,‘忍情性,綦谿利跂’近於(yu) 墨子之自苦,‘以分異人為(wei) 高’則又與(yu) 墨子兼愛相違,而近於(yu) 楊朱為(wei) 我,莊、列遁世之說矣。”[90]李滌生亦言,“此可謂苦行主義(yi) 。”[91]陳仲自苦之行,似墨家式宗教徒所為(wei) 。其不仕而隱,又似道家之隱逸,固有其理。陳仲一聽到所食為(wei) “鶂鶂之肉”,出而哇之,此亦極似宗教家誤食禁忌之物的表現。但史既為(wei) 積極進諫、鞠躬盡瘁、死而不已之衛國忠臣,豈為(wei) 道家者?此不宜作此方麵更深的解讀,而宜以性情與(yu) 禮義(yi) 關(guan) 係解讀。在荀子性惡的邏輯中,性情與(yu) 禮義(yi) 始終處於(yu) 緊張之中,“一之於(yu) 禮義(yi) ,則兩(liang) 得之矣;一之於(yu) 情性,則兩(liang) 喪(sang) 之矣。”[92]所謂兩(liang) 得,指“既得其養(yang) ,又好其別。”[93]隻有化導性情,合於(yu) 禮義(yi) ,積習(xi) 化性,才能成德成聖。欲不可免,更不可堵,要正視人之大欲,以禮製欲、以禮導欲。

 

陳仲、史二人綦谿利跂,欺惑愚眾(zhong) ,不利國家。綦谿利跂,向來難解。要搞清楚“綦”之義(yi) ,要從(cong) 《荀子》文本內(nei) 證角度研究。綦字在《荀子》中出現了約40處。如綦省、綦文理、及其綦也、國一綦明、綦之而亡、綦大而王、綦小而亡、綦辭讓、功名綦大、目欲綦色、耳欲綦聲、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綦理、綦於(yu) 禮義(yi) 、綦定等。其中大部分可解釋為(wei) “極”“極則”,也就是說,綦者,極也。其中不能解釋為(wei) “極”者,則可解為(wei) “基”“基於(yu) ”之義(yi) ,也就是說,綦者,基也。所以,《荀子》之綦,基本上是同音通假字。綦谿之綦,當是極之義(yi) 。谿者,深也,引申為(wei) 苛刻。跂,高也。極苛責於(yu) 己,利於(yu) 其高異於(yu) 眾(zhong) ,從(cong) 而欺惑愚眾(zhong) ,亦是盜名之舉(ju) 。梁啟雄認為(wei) ,“(陳仲)其人蓋主張自食其力,絕世離群者。”[94]“史屍諫,亦是極端的嫉俗厭世。”[95]陳仲絕世離群,則是。史嫉俗厭世,恐未必然。若厭世,何來諫衛靈公之舉(ju) ?且其死非自殺而死,當為(wei) 自然死亡。荀子批判的不是其進諫行為(wei) 本身,而是其進諫手段不當。當然,未必如高亨所言,“陳仲、史以刻毒之辭譏訾世人,以憤懣之心忌恨世人,故荀子為(wei) 之諅謑忮耳。”[96]二人“誌不免乎奸心,行不免乎奸道”,有憤懣之心,而未必有刻毒之辭。陳仲、史顯然既非“不以悖君”“以情自竭”的直士,亦非“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獨是(‘獨是’原作‘獨甚’,從(cong) 王念孫說改)”的愨士,而是唯利、名所在的小人、奸人了。此不正是盜名之兆嗎?

 

清人陳澧認為(wei) ,“(陳仲)欲自表異以驚世駭俗,此亦戰國時風氣也。”[97]此觀點當與(yu) 荀子盜名之觀點不謀而合。而荀子所處之時代固戰國末期,離其時代既近,所觀者當有其理據。劉師培引荀子《不苟》“盜名不如盜貨。田仲、史不如盜也”,進而指出,“此即《左傳(chuan) 》或求名不得之義(yi) ,所謂有所有名而不如其已也。”[98]劉氏雖以之論證《左傳(chuan) 》《荀子》相通,此處可借以觀二人求名之切。其苛責於(yu) 己,以貧賤為(wei) 榮,以富貴為(wei) 辱,欲惡取舍悖於(yu) 人情,悖於(yu) 君主,惑於(yu) 群眾(zhong) ,混淆是非,導致社會(hui) 價(jia) 值觀的錯亂(luan) ,“險莫大焉”。此正是荀子對陳仲、史二人耿耿於(yu) 懷的原因所在。

 

在荀子看來,“盜賊人皆賤之,‘盜名’者則巧博眾(zhong) 譽,很可能使人們(men) 爭(zheng) 相仿效,而無視真正的‘名’背後所應有的實質支撐;這對社會(hui) 風氣的危害自然遠大於(yu) 盜賊。”[99]依荀子,盜名者,一則名實不符,不合儒家自孔子以來的正名原則。二則,個(ge) 體(ti) 極端行為(wei) 會(hui) 引發轟動效應,人群爭(zheng) 相仿效,將帶來不可估量的社會(hui) 治理隱患。從(cong) 社會(hui) 治理角度言之,荀子建基於(yu) 對人性的不信任,為(wei) 防患於(yu) 未然,及時封堵可能漏洞的思考具有相當的現實意義(yi) 。

 

荀子所讚賞的是積極正麵的建設行動派,而非消極負麵的破壞行動派,是符合“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100]的辯論派,而非“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101]的名家詭辯派。陳仲之徒,似善實惡,因為(wei) 荀子認為(wei) 善惡均與(yu) 政治有關(guan) ,“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102]孔子尚有乘桴浮於(yu) 海、居九夷之思,孟子亦有獨善其身之想,而荀子則從(cong) 無隱居以避世之念。荀子所推崇者,乃是“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103]有趣的是,《莊子》再次與(yu) 荀子站在了一邊:“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luan) 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104]荀子從(cong) 禮法、國家的角度觀察問題,對於(yu) 陳仲之流,當然難以容忍。唐文治《孟子正義(yi) 》曾發明雲(yun) ,“廉者,士人立以為(wei) 有用之基,非庸人借以為(wei) 盜名之具也。孟子之斥仲子,為(wei) 其偏而不通也,為(wei) 其偽(wei) 而不義(yi) 也,為(wei) 其迂謬而無用也。是故能通而後謂之士,能義(yi) 而後謂之廉,能有用而後謂之人。”[105]唐氏所言,正可作荀子批判陳仲盜名、無用之注腳。

 

荀子對田仲之態度亦可與(yu) 韓非以及《戰國策》中趙威後的觀點引為(wei) 同道。《韓非子·外儲(chu) 說左上》評論雲(yun) ,“今田仲不恃人而食,亦無益人之國,亦堅瓠之類也。”[106]陳仲不恃人而食,於(yu) 群眾(zhong) 不利,於(yu) 國家無益。《戰國策·齊策·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後》載,“上不臣於(yu) 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此率民而出於(yu) 無用者,何為(wei) 至今不殺乎?”[107]齊威王派使者聘問女政治家趙威後之時,趙威後在答問之間提及陳仲,可見其當時聲名遠播,異國當權人物也比較了解他。從(cong) 實用主義(yi) 角度,指出其“無用”,又從(cong) 其可能對國家、民眾(zhong) 帶來的消極影響角度,認為(wei) 其可殺。此正是荀子所謂“上不足以順明王,下不足以和齊百姓”者,此正是“聖王起,所以先誅也”,因為(wei) “盜賊得變,此不得變也。”

 

4.荀子獨辟盜名者與(yu) 孔子誅少正卯

 

荀子獨辟盜名者與(yu) 孔子誅少正卯有何關(guan) 聯?孔子誅少正卯事之真偽(wei) ,眾(zhong) 說紛紜。此事《孔子家語•始誅》《荀子•宥坐》《說苑•指武》《論衡•定賢》《劉子新論•心隱》等著作中有之。金代學者王若虛曾懷疑雲(yun) ,“孔子誅少正卯事,誰所傳(chuan) 乎?其始見於(yu) 荀卿之書(shu) ,而《呂氏春秋》、劉向《說苑》、《家語》、《史記》皆取而載之。作《王製》者,亦依仿其意,著為(wei) 必殺之令。後世遂信以為(wei) 聖人之大節而不複疑。以予觀之,殆妄焉耳。”[108]錢穆《孔子行攝相事誅魯大夫亂(luan) 政者少正卯辨》認為(wei) ,“至首辨其事者,當為(wei) 朱子。其言曰:‘少正卯之事,論語所不載,子思孟子所不言,雖以左氏亦不道也。獨荀況言之,是必齊魯諸儒,憤聖人失職,故為(wei) 此說,以誇其權耳。’[109]”錢穆懷疑,孔子誅少正卯之事出自荀子之徒韓非、李斯輩之手。可見,孔子誅少正卯事真偽(wei) 、傳(chuan) 播,甚至創作皆與(yu) 荀子有些關(guan) 係。

 

孔子曾曰:“色厲而內(nei) 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yu) ?”唐文治認為(wei) ,“穿窬之盜,所謂充其類也。《孟子》曰:‘人能充無穿窬之心,而義(yi) 不可勝用矣。’蓋穿窬者,非必專(zhuan) 為(wei) 盜物者也。苟充其類,則天下之穿窬者多矣,誅其心也。”[110]依乎此,荀子心中的田仲、史是詐偽(wei) 的盜名者,亦為(wei) 天下之穿窬之盜類,小人耳。也可能正因為(wei) 荀子汲汲於(yu) 戰國虛偽(wei) 詭詐之事頻出,其本人杜撰孔子誅少正卯之事以正世人,“以重言為(wei) 真”,也有可能。總之,孔子誅少正卯恐是假托孔子以證杜撰者之主張,而非曆史事實。

 

結語

 

綜上,從(cong) 荀子對申徒狄、陳仲、史的審別與(yu) 衡鑒可見,荀子對人道的朗顯,尤其是群居和一的禮義(yi) 之道的重視。如果說孔子對仁的顯豁開啟了儒家人本主義(yi) 的先聲,孟子仁政王道是對人道向內(nei) 轉、向高處提。荀子禮政所通達的是向外轉、向人間社會(hui) 用力。荀子將人之為(wei) 人從(cong) 天上拉回到人間,從(cong) 思想上實現了祛魅與(yu) 解蔽,有效地防止了宗教化轉向。揀選荀子對三個(ge) 曆史爭(zheng) 議典型人物的評價(jia) ,探析其背後的理論因由,對於(yu) 探知荀子學說所立足的國家、人群根基,特重禮義(yi) 之中的評價(jia) 標準及建基於(yu) 其上的動機與(yu) 思想,推進荀子思想的深層研究有一定意義(yi) 。

 

注釋
 
[1] 張祥龍曾將華夏文化與哲學的曆史拐點定位於秦代,並認為極少有人想到秦的興亡和中國古代哲理變化乃至和儒家命運改變的內在聯係。實則,莫不如將曆史拐點定在戰國末期,一則秦製暴虐無道,加之國祚太短;二則先秦諸子爭鳴所寓示的思想道路與曆史可能性極為繁富;三則,戰國末期荀子融攝百家的深沉理性之思與傳經弘道之行於思想史影響巨大。張祥龍觀點參見:張祥龍:《拒秦興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董仲舒到陸象山》,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4-10頁。
 
[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30頁。按:“仁者人也”雖現於《中庸》,實則為儒家通義,且為儒學為人學之標誌。“仁者人也”“義者宜也”以訓詁學上同音通用的方式呈露,於是變得饒有興味。
 
[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69頁。
 
[4]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78頁。
 
[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44頁。
 
[6]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122頁。
 
[7]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232頁。
 
[8]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19頁。
 
[9] 陳柱(1890-1944)曾言,孔子實後世分類論學之嚆矢,孟子承用此法論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四人誌行之異。至《莊子·天下》遂變而為嫥論學術之流別矣。至荀子《非十二子》,則為分別學派之說。參見:陳柱:《諸子概論:外一種》,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65-173頁。
 
[10]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37頁。
 
[11] 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上),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年,第121頁。
 
[12] 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212頁。
 
[13] 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第828頁。
 
[14] 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第875頁。
 
[15]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37-38頁。
 
[16]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37頁。
 
[17] 張之純:《評注諸子菁華錄•荀子》,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上),第120頁。
 
[18]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38頁。
 
[19]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1頁。
 
[20]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87頁。
 
[21]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92頁。
 
[2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53頁。
 
[2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29頁。
 
[24]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39頁。
 
[2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39頁。
 
[26]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41頁。
 
[27] 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789頁。
 
[28] 王恩洋:《孟子疏義》,王恩洋:《王恩洋先生論著集》(第七卷),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804頁。
 
[29]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373頁。
 
[30]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32頁。
 
[31]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98頁。
 
[32]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98頁。
 
[33] 李中生:《荀子校詁叢稿》,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63頁。
 
[34] 方向東譯注:《新書》,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54頁。
 
[35] 汪中:《述學》,北京:中華書局,1991年,第88頁。
 
[36] 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6頁。
 
[37] 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第27頁。
 
[38] 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第26頁。
 
[39] 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劉文典著,諸偉奇、劉平章主編:《劉文典全集》(增訂本)(第一冊),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586頁。
 
[40] 黃暉:《論衡校釋》(上),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158頁。
 
[41] 司馬遷撰:《史記》(第八冊),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019頁。
 
[42] 表中梁啟超、遊國恩之考證,據王天海輯《荀子行曆年表輯錄》,參見荀況著,王天海校釋:《荀子校釋》(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202-1210頁。錢穆觀點,參見錢穆:《先秦諸子係年》,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年,第697頁。胡適之考證,參見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229頁。馮友蘭觀點,參見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7年,第131頁。馬積高觀點,參見馬積高:《荀學源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5頁。廖名春考證,參見廖名春:《荀子新探》,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6-30頁。劉蔚華、苗潤田考證,參見劉蔚華、苗潤田:《稷下學史》,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年,第264-273頁。
 
[43] 班固撰:《漢書》,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859頁。
 
[44] 陳仲雖為齊國貴族田氏後裔,但從其行誼來看,未參與政治且有意疏離政治,當為隱逸之士。
 
[45] 韋政通:《荀子與古代哲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2年,第256頁。
 
[46] 姚海濤:《荀子讀書為學的抽繹與省思》,載《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18年第2期,第84-91頁。
 
[47]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11頁。
 
[48]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18頁。
 
[49]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412頁。
 
[50] 三奸,古之大禁。荀子論三奸曰,“故勞力而不當民務謂之奸事,勞知而不律先王謂之奸心,辯說譬諭、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謂之奸說。此三奸者,聖王之所禁也。”參見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97頁。
 
[51]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55頁。
 
[52] 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劉文典著,諸偉奇、劉平章主編:《劉文典全集》(增訂本)(第一冊),第496頁。
 
[53] 王應麟撰.孫通海校點:《困學紀聞》,第164-165頁。
 
[54]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52頁。
 
[55] 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上),第161頁。
 
[56]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52頁。
 
[57]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11頁。
 
[58]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第112頁。
 
[59] 韋政通:《荀子與古代哲學》,第254-255頁。
 
[60] 金德建:《先秦諸子雜考》,鄭州:中州書畫社,1982年,第148頁。
 
[61]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55頁。
 
[6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11頁。
 
[6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55頁。
 
[64]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336頁。
 
[65] 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第390頁。
 
[66] 章太炎:《國學概論》,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105頁。
 
[67] 金德建:《先秦諸子雜考》,第147-150頁。
 
[68]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52頁。
 
[69] 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英點校:《論語集釋》(四),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068頁。   
 
[70] 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第265頁。
 
[71] 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集釋》,第265頁。
 
[72] 王聘珍撰,王文錦點校:《大戴禮記解詁》,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66頁。
 
[73] 劉向撰,向宗魯校證:《說苑校證》,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430頁。《孔子家語·六本》所記與此稍異,作“史有君子之道三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己而曲人。”相較之下,多“焉”字,“能”字作“己”字。參見楊朝明、宋立林主編:《孔子家語通解》,濟南:齊魯書社,2013年,第186頁。
 
[74] 王應麟撰,孫通海校點:《困學紀聞》,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211頁。按:原書句讀存在問題,作“以為盜,名可乎”,當為“以為盜名,可乎”。
 
[75]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51-52頁。
 
[76]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51頁。
 
[77]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51頁。按:盧文弨之校,經與王先謙刻本校勘,發現中華書局《荀子集解》本錯誤。王先謙刻本作“‘人之所欲者,吾亦欲之’九字”。中華書局《荀子集解》誤“九”為“人”,且將“人”字與“欲之”相連。另,王天海《荀子校釋》則奪“九”字,作“‘人之所欲者,吾亦欲之’字”。王先謙刻本據光緒十七年長沙王氏家刻本,亦稱思賢講舍刻本之影印本。參見王先謙撰:《荀子集解》(影印),濟南:山東友誼書社,1994年,第182頁。王天海書所奪,參見荀況著,王天海校釋:《荀子校釋》(上冊),第114頁。
 
[78]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51頁。
 
[79] 荀況著,王天海校釋:《荀子校釋》(上冊),第114頁。
 
[80]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414頁。
 
[81]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291頁。
 
[82]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55頁。
 
[83]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55頁。
 
[84]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45頁。
 
[85]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207頁。
 
[86]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91頁。
 
[87]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143頁。
 
[88]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421頁。
 
[89]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144頁。
 
[90] 劉師培:《國學發微》,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5頁。
 
[91] 李滌生:《荀子集釋》,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9年,第95頁。
 
[92]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340頁。
 
[93]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338頁。
 
[94] 梁啟雄:《荀子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60頁。
 
[95] 梁啟雄:《荀子簡釋》,第60頁。
 
[96] 董治安、鄭傑文、魏代富整理:《荀子匯校匯注附考說》(上),第272頁。
 
[97] 陳澧:《東塾讀書記》(上冊),北京:朝華出版社,2017年,第80頁。
 
[98] 劉夢溪主編:《黃侃、劉師培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588頁。
 
[99] 陳文潔:《荀子的辯說》,北京:華夏出版社,2008年,第64頁。
 
[100]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411頁。荀子並不反對辯論,如他曾言,“君子必辯”,“故君子之於言無厭”等,但要“合先王”“順禮義”。
 
[101] 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第974頁。
 
[102]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425頁。
 
[103]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第120頁。
 
[104] 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第323頁。
 
[105] 唐文治:《孟子大義》,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88頁。
 
[106] 王先慎撰,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268-269頁。
 
[107] 繆文遠等譯注:《戰國策》(上),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28頁。
 
[108] 王若虛著,馬振君點校:《王若虛集》(上),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22頁。
 
[109] 錢穆:《先秦諸子係年》,第30頁。
 
[110] 唐文治:《論語大義》,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297頁。按:唐文治書所引“義不可勝用矣”之“矣”,查證他本《孟子》,皆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