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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海峰作者簡介:景海峰,男,西元1957年生,寧夏賀蘭(lan) 人。現任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哲學係教授。著有《熊十力》《梁漱溟評傳(chuan) 》《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新儒學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熊十力哲學研究》《詮釋學與(yu) 儒家思想》《中國哲學的當代探索》等,執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等。 |
“六經”係統的生成
作者:景海峰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新經學》第八輯,鄧秉元主編,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12月

儒家經典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它對華夏文明而言具有根源性的意義(yi) ,其所積聚的遠古時代的集體(ti) 記憶,構成了族群最初的共同體(ti) 意識和曆史文化得以呈現的重要基礎。當記憶變成了口頭傳(chuan) 承或者文字表達,被有意識地記住、進而記錄和書(shu) 寫(xie) 的時候,某種思想觀念便隱含於(yu) 其中而具有了經典性,同時也包含了詮釋的意味。這種共同性隨著文獻的積累和記憶的強化,逐漸向著經典身份的確定性和清晰化過渡,從(cong) 而凝聚和吸納了更多的共識,成為(wei) 一種普遍主義(yi) 的象征和文明延展的標誌。正是遠古的口傳(chuan) 記憶和最初的書(shu) 寫(xie) 符號,為(wei) 六經所表達的思想觀念和曆史敘事提供了最早的、也是極為(wei) 零散的素材。所謂“伏犧之《易》,當以圖觀,文王以後始有書(shu) 。艾軒雲(yun) :‘《易》不畫,《詩》不歌,無悟入處。’誠齋雲(yun) :‘卦者其名,畫者非卦也,此伏犧氏初製之字也。’”。[1]這些星星點點的口傳(chuan) 、刻畫,必須經過係統的記錄和整理,形成連續性的意義(yi) 呈現之後,才能夠成為(wei) 文獻,而這個(ge) 工作主要是由專(zhuan) 門的記錄者和書(shu) 寫(xie) 者——史官來完成的。當周之時,這些陳述性的材料既記錄了西周統治者的言行和思想,也匯聚總結了傳(chuan) 說時代的文明遺產(chan) ,為(wei) 後續六經係統的完型化與(yu) 經典化奠定了初基。孫複(992—1057)說:“虞夏商周之治在於(yu) 六經,舍六經而求虞夏商周之治,猶泳斷湟汙瀆之中屬望於(yu) 海也,其可至哉?”[2]所以,六經所記述的材料是我們(men) 進入華夏文明之源頭的入路,也是我們(men) 探尋中國思想之發祥的門徑。
但作為(wei) 書(shu) 寫(xie) 的思想曆史和經典化之後的文獻,六經的形成又必須要和春秋末期儒家的崛起聯係起來考慮和理解,如果沒有孔子和儒家,便沒有體(ti) 係化的六經係統之誕生。在諸子百家興(xing) 起的年代,西周以來所積存下的材料是諸子所麵對的遺產(chan) 和共有的資源,而儒家對於(yu) 這些文獻的整理與(yu) 詮釋,做得最為(wei) 全麵,也最為(wei) 成功,使之實現了由三代遺典向軸心文明之經典過渡的偉(wei) 大轉折。按照《史記》中的追記,六經係統的成型化是與(yu) 孔子一生所做的工作聯係在一起的:
嗟乎!夫周室衰而《關(guan) 雎》作,幽、厲微而禮樂(le) 壞,諸侯恣行,政由彊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xing) ,於(yu) 是論次《詩》、《書(shu) 》,修起禮樂(le) 。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幹七十餘(yu) 君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焉。[3]
所以沒有孔子,便沒有係統化與(yu) 經典化的六經,孔子雖不是六經的創作者,但他是六經係統最為(wei) 關(guan) 鍵的詮釋人。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謂:“古之儒者,博學虖六藝之文。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lun) ,致至治之成法也。”孔子正是以“吾從(cong) 周”之誌,將先王的六藝之教做了係統化的闡釋,賦予了其新的意義(yi) 。“敘《書(shu) 》則斷《堯典》,稱《樂(le) 》則法《韶舞》,論《詩》則首《周南》。綴周之禮,因魯《春秋》,舉(ju) 十二公行事,繩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獲麟而止。蓋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為(wei) 之傳(chuan) 。”[4]經過孔子的整理編排和係統改造之後,先王之“六藝”變成了孔子之“六經”。所以,盡管像朱子所說的:“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周易》,修《春秋》,皆傳(chuan) 先王之舊,而未嚐有所作也。”[5]但其作為(wei) 經典的意義(yi) 卻建立起來了,從(cong) 而使這些文獻具有了“理解的曆史性”或“解釋學的曆史性”,[6]麵貌便完全不同了。即如明初王紳(直)所言:“聖人垂訓於(yu) 方來也,其見諸言行之間者,既同且詳。而盡心焉者,於(yu) 六經尤著焉。六經非聖人之所作,因舊文而刪定者也。《易》因伏羲、文王之著而述之《大傳(chuan) 》,所以明陰陽變化之理。《書(shu) 》因典、謨、訓、誥之文而定之,所以紀帝王治亂(luan) 之跡。《春秋》因魯史之舊而修之,所以明外伯、內(nei) 王之分。《詩》因列國歌謠、風雅之什而刪之,所以陳風俗之得失。《禮》所以著上下之宜,《樂(le) 》所以導天地之和,皆切於(yu) 日用、當於(yu) 事情,而為(wei) 萬(wan) 世之準則也。其於(yu) 取舍用意之際,似寬而實嚴(yan) ,若疎而極密,故學者舍六經無以為(wei) 也。”[7]經過體(ti) 係化之後的“六經”,上攝三代文明之遺典的精華,下開後世文化發展之曆史的統續,而孔子與(yu) 儒家恰恰是處在這樣一個(ge) 樞紐的位置上,對此經典係統的形成起到了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
一、《詩》《書(shu) 》《禮》《樂(le) 》
六經序列,大致可分兩(liang) 類:《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一組,而《易》、《春秋》則宜單論。將六者合在一起,最早見於(yu) 戰國中期的文獻;而《詩》、《書(shu) 》、《禮》、《樂(le) 》並稱,可能在春秋時代就已成為(wei) 通例。《禮記·王製》謂:“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8]盡管這是漢人采輯古製的描述,有一定的模擬與(yu) 想象的成分,但還是有曆史印跡可尋的。以四術之教,導之以四典,而成一培養(yang) 體(ti) 係,這可能就是周製。《左傳(chuan) 》記,趙衰謂:“臣亟聞其言矣,說《禮》、《樂(le) 》而敦《詩》、《書(shu) 》。《詩》、《書(shu) 》,義(yi) 之府也;《禮》、《樂(le) 》,德之則也。德、義(yi) ,利之本也。”[9]這裏將《詩》、《書(shu) 》、《禮》、《樂(le) 》分為(wei) 兩(liang) 組,分別以“義(yi) ”、“德”貫之,而成治國利民之本。孔穎達《正義(yi) 》解釋道:
“說”謂愛樂(le) 之,“敦”謂厚重之。《詩》之大旨,勸善懲惡。《書(shu) 》之為(wei) 訓,尊賢伐罪。奉上以道,禁民為(wei) 非之謂義(yi) 。《詩》、《書(shu) 》,義(yi) 之府藏也。《禮》者,謙卑恭謹,行歸於(yu) 敬。《樂(le) 》者,欣喜歡娛,事合於(yu) 愛。揆度於(yu) 內(nei) ,舉(ju) 措得中之謂德。《禮》、《樂(le) 》者,德之法則也。心說《禮》、《樂(le) 》,誌重《詩》、《書(shu) 》。遵《禮》、《樂(le) 》以布德,習(xi) 《詩》、《書(shu) 》以行義(yi) ,有德有義(yi) ,利民之本也。[10]
作為(wei) 先王政治實踐活動的所依之典,或者培養(yang) 貴族人才的基本材料,《詩》、《書(shu) 》、《禮》、《樂(le) 》很早就放在了一起,成為(wei) 一個(ge) 係統。所以,子思子說:“夫子之教,必始於(yu) 《詩》、《書(shu) 》,而終於(yu) 《禮》、《樂(le) 》,雜說不與(yu) 焉。”[11]《史記·孔子世家》亦載:“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ye) 者甚眾(zhong) 。”[12]這都表明了當時的通例。而至戰國,將《詩》、《書(shu) 》、《禮》、《樂(le) 》齊列,更是屢見不鮮了。
(一) 《詩》
《詩》作為(wei) 六經之一,在曆史敘事的排位上不一定是最靠前的,但就其素材的來源而言,應該是最為(wei) 古老的,屬於(yu) 口傳(chuan) 記憶的重要遺存。勒高夫(Jacques Le Goff)指出:“由於(yu) 逐字逐句的記憶複製應隻和文字相關(guan) ,那麽(me) 這些無文字的社會(hui) ,除了一些原封不動的記憶訓練外,主要便是依靠歌唱來進行記憶,歌唱賦予記憶以更多的自由以及更大的餘(yu) 地。”[13]歌的方式在早期人類交往活動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通過聲音和姿態來表達情感、交流思想與(yu) 達致共識,形成或者維護一個(ge) 文明體(ti) 的共有規範、習(xi) 俗和信仰。葛蘭(lan) 言(Marcel Granet)在研究了《詩經》中的歌謠與(yu) 民俗、節慶之間的關(guan) 係後認為(wei) :在公眾(zhong) 場合和社群記憶中,歌的方式往往帶有儀(yi) 式化的印跡,在歌謠中保留了共同的記憶和某種神聖化的觀念。“這些歌謠因年代久遠而得到了尊崇,同時又在其自然主題中保留了季節規律的痕跡,由此它們(men) 也就成了後世道德修辭的素材來源”,“這些詩歌是古代習(xi) 俗的一麵鏡子”。[14]這種口頭的交流和記憶,強化了人們(men) 之間共同的認知,在族群的曆史上形成了深刻的印跡,得以代代流傳(chuan) 。所以,“詩歌就是記憶,記憶是一類知識、一種智慧;詩句是一種鮮活的銘文,它就像被刻寫(xie) 在大理石上一樣銘刻在了人們(men) 的記憶中”。[15]由歌的形式所凝聚的觀念、形成的思想和轉換為(wei) 書(shu) 寫(xie) 記錄的原初素材,應該是最為(wei) 豐(feng) 富的,其產(chan) 生和演變的曆史也應最為(wei) 漫長。
記錄為(wei) 文字的《詩》,與(yu) 口頭記憶和傳(chuan) 播的曆史如何對接,尚有很多細節需要還原;就形諸文字的詩作來看,這其中有多少是屬於(yu) “原生態”的,還是均為(wei) 西周以後才創作出來的?葛蘭(lan) 言認為(wei) ,“風”中的部分詩作,並沒有顯示出任何的創作技巧和花裏胡哨的語言,也沒有隱喻或明喻,事物都是直截了當地表示。“毫無疑問,詩的魅力可以歸結為(wei) 簡潔的景象和直露的感情的結合,這其中不需要任何技巧;詩的魅力並非人們(men) 有意為(wei) 之,而是事實本身的結果。詩隻不過再現了事物間的對應關(guan) 係,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存在著一根把各種要素串起來的隱秘主線”。[16]但一般學者認為(wei) ,“風”的部分也是經過采集和加工之後才形成的,這中間已經隱含了記錄者的喜好和取向,而並不可能是原汁原味的東(dong) 西,其定型的年代反倒更晚。按照《史記》的說法:
古者詩三千餘(yu) 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yu) 禮義(yi) ,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yu) 衽席,故曰“《關(guan) 雎》之亂(luan) 以為(wei) 《風》始,《鹿鳴》為(wei) 《小雅》始,《文王》為(wei) 《大雅》始,《清廟》為(wei) 《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le) 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17]
麵對如此龐雜、各種背景的詩作,孔子刪之,顯然是有備而來的。[18]他熟悉詩,以詩教弟子。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子謂伯魚曰:“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歟?”(《論語·陽貨》)“《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八佾》)就詩教與(yu) 詩論而言,孔子是有其綱領的。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為(wei) 政》)“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泰伯》)。《禮記·經解》亦引述孔子語“溫柔敦厚,《詩》教也”。這顯然都是指向了道德教化。
經孔子刪定的《詩》共三百五篇,大致包括了三個(ge) 部分,即風、雅、頌。《風》包含了不同地區、不同習(xi) 俗背景和不同時期的詩作,由采詩官搜集整理,具有濃厚的地域風貌和民間色彩,合稱為(wei) “十五國風”,共計160篇。《雅》分為(wei) “大雅”和“小雅”,大都是王畿附近所輯錄或由各級官員所寫(xie) 成的,貴族文人氣較重,合稱為(wei) “二雅”,共計105篇。《頌》分為(wei) “周頌”、“魯頌”和“商頌”,是王朝重大禮儀(yi) 活動或祭祀之時的樂(le) 歌,形製典雅而莊重,用語肅穆而誠敬,合稱為(wei) “三頌”,共計40篇。風、雅、頌為(wei) 分類,亦是指內(nei) 涵。風為(wei) 教化,關(guan) 涉民情、民俗,具地方性、底層性;雅為(wei) 正聲,相當於(yu) 是宮廷裏邊的指導性意見,“恭敬齊莊,以發先王之德”,以正各方視聽;頌為(wei) 讚歌,是宗廟祭祀和重大儀(yi) 典的頌詞、讚美詩。關(guan) 於(yu) 《詩》的形成、義(yi) 旨及流傳(chuan) ,《史記》以下,代有記述,我們(men) 看《隋書(shu) ·經籍誌》的概括與(yu) 總結:
《詩》者,所以導達心靈,歌詠情誌者也。故曰:“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上古人淳俗樸,情誌未惑。其後君尊於(yu) 上,臣卑於(yu) 下,麵稱為(wei) 諂,目諫為(wei) 謗,故誦美譏惡,以諷刺之。初但歌詠而已,後之君子,因被管弦,以存勸戒。夏、殷已上,詩多不存。周氏始自後稷,而公劉克篤前烈,太王肇基王跡,文王光昭前緒,武王克平殷亂(luan) ,成王、周公化至太平,誦美盛德,踵武相繼。幽、厲板蕩,怨刺並興(xing) 。其後王澤竭而詩亡,魯太師摯次而錄之。孔子刪詩,上采商,下取魯,凡三百篇。至秦,獨以為(wei) 諷誦,不滅。漢初,有魯人申公,受《詩》於(yu) 浮丘伯,作詁訓,是為(wei) 《魯詩》。齊人轅固生亦傳(chuan) 《詩》,是為(wei) 《齊詩》。燕人韓嬰亦傳(chuan) 《詩》,是為(wei) 《韓詩》。終於(yu) 後漢,三家並立。漢初,又有趙人毛萇善《詩》,自雲(yun) 子夏所傳(chuan) ,作《詁訓傳(chuan) 》,是為(wei) 《毛詩》古學,而未得立。後漢有九江謝曼卿,善《毛詩》,又為(wei) 之訓。東(dong) 海衛敬仲,受學於(yu) 曼卿。先儒相承,謂之《毛詩》。《序》,子夏所創,毛公及敬仲又加潤益。鄭眾(zhong) 、賈逵、馬融,並作《毛詩傳(chuan) 》,鄭玄作《毛詩箋》。《齊詩》,魏代已亡;《魯詩》亡於(yu) 西晉;《韓詩》雖存,無傳(chuan) 之者。唯《毛詩》、鄭《箋》,至今獨立。[19]
這大概就是《詩》的形成史、傳(chuan) 播史和演變史,其中既有上古之情誌淳樸與(yu) 後世之寄寓複雜的區別,也有作為(wei) 文本之流傳(chuan) 、並被後人不斷地進行選擇性詮釋的一般狀況。
(二)《書(shu) 》
《書(shu) 》是上古各種文牘、檔案、史料的匯編,至漢又有《尚書(shu) 》之名。《漢書(shu) ·藝文誌》謂:“《易》曰:‘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故《書(shu) 》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纂焉,上斷於(yu) 堯,下訖於(yu) 秦,凡百篇,而為(wei) 之序,言其作意。”[20]孔子之前的“書(shu) ”是什麽(me) 模樣、到底有多少,無從(cong) 說起;由今存文本之篇章來看,這些記錄的內(nei) 容應該起源甚早。“上斷於(yu) 堯”,很可能就包含了先周的古史觀念,這和儒家對於(yu) 華夏文明的整體(ti) 理解與(yu) 曆史敘事是相一致的。在口傳(chuan) 記憶的曆史上,從(cong) 口頭到記錄、由誦讀到書(shu) 寫(xie) 的痕跡在《書(shu) 》中表現得十分明顯,其篇名中就有很多從(cong) “口”從(cong) “言”之字,如“誥”、“訓”、“誓”、“命”、“語”、“說”等。《左傳(chuan) 》中說古之王者要建立典範、發布訓示,往往要“告之訓典”、“著之話言”,其政治遺命也是采用口授的方式。而專(zhuan) 司記錄者,很可能就是最早的史,或者是史的職責之一。口耳相傳(chuan) 的記言,顯然要比專(zhuan) 門謀篇布局式的書(shu) 寫(xie) 早的多,《書(shu) 》中的大量文字明顯地帶有口語的色彩,或者是經過轉記之後而成篇的。這些經過了史之手而成文的記錄,有些是對當時所發生的事情的記憶和描述,而有些則是對遠古曆史事件或人物的追憶。《書(shu) 》的內(nei) 容,由口誦到記錄的過程十分漫長,經曆了無數代,所謂“惟殷先人,有典有冊(ce) ”(《尚書(shu) ·多士》),卜辭中常見“祝冊(ce) ”、“乍冊(ce) ”及“王若曰”等語,說明從(cong) 殷商時代降及西周,這一類的文獻應該是有持續之傳(chuan) 承線索的。王小盾認為(wei) ,《書(shu) 》的編纂曆史大體(ti) 可以劃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第一階段,《書(shu) 》以‘篇’為(wei) 單位流傳(chuan) ;第二階段,《書(shu) 》以‘類’為(wei) 單位流傳(chuan) ;第三階段,《書(shu) 》作為(wei) ‘書(shu) ’而流傳(chuan) 。以‘類’為(wei) 單位流傳(chuan) 的《書(shu) 》是因政治需要而編輯起來的,所以重視作品的朝代,也就是重視作品的政治背景,稱作《夏書(shu) 》、《商書(shu) 》等等;以‘書(shu) ’為(wei) 單位流傳(chuan) 的《書(shu) 》是因教育需要而編輯起來的,所以和‘詩’、‘禮’、‘樂(le) ’等連在一起,並稱‘詩、書(shu) 、禮、樂(le) ’。從(cong) 現存記錄看,後兩(liang) 種情況主要出現在春秋以還;但可以肯定,這三個(ge) 階段在西周便已經完成了”。[21]從(cong) 散亂(luan) 的段落或者單篇,到成“類”成“書(shu) ”的編纂過程,實際上就是不斷注入某種觀念和綴合曆史連續性的詮釋活動,而這一持續甚久的工作,正是在春秋晚期由儒家來集其大成的。
按照《史記·孔子世家》的說法,孔子對這些先周文獻進行匯編和整理,主要依據的是西周以來所形成的規模和格局,是經過了篩檢和淘汰的內(nei) 容: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le) 廢,《詩》、《書(shu) 》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shu) 傳(chuan) 》,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故《書(shu) 傳(chuan) 》、《禮記》自孔氏。[22]
而西周以前的文獻是如何存留下來的,這些遺典和孔子的整理工作有沒有發生直接的聯係?後人對此的說明是極其模糊的。《論語·述而》謂:“子所雅言,《詩》﹑《書(shu) 》﹑執禮,皆雅言也。”《莊子·天運》中自謂“丘治《詩》、《書(shu) 》”。但何為(wei) 雅言、又如何治,並不清楚。孔安國《尚書(shu) 序》謂:“先君孔子……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下訖於(yu) 周。芟夷煩亂(luan) ,翦截浮辭,舉(ju) 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弘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帝王之製,坦然明白,可舉(ju) 而行,三千之徒,並受其義(yi) 。”[23]《正義(yi) 》引《尚書(shu) 緯》曰:“孔子求《書(shu) 》,得黃帝玄孫帝魁之書(shu) ,迄於(yu) 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斷遠取近,定可以為(wei) 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為(wei) 《尚書(shu) 》,十八篇為(wei) 《中候》。”[24]此處所言,較《漢書(shu) ·藝文誌》說的“至孔子纂焉……凡百篇”,又多出了兩(liang) 篇。偽(wei) 孔傳(chuan) 及《書(shu) 序》已不可信,而書(shu) 緯所言就更是想象和附會(hui) 之辭了。所以,孔子和《書(shu) 》的關(guan) 係,一般是言“百篇”,《隋書(shu) ·經籍誌》謂:“書(shu) 之所興(xing) ,蓋與(yu) 文字具起。孔子觀《書(shu) 》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刪其善者,上自虞,下至周,為(wei) 百篇,編而序之。”[25]但是,此百篇的情狀與(yu) 上古之“書(shu) ”類文獻的關(guan) 係究竟若何,經孔子之手得以流傳(chuan) 的《書(shu) 》類篇目和後世流傳(chuan) 之文本的具體(ti) 聯係,以及這些複雜的變動過程中的細節問題,我們(men) 是無法說清楚的。
所謂的“上斷於(yu) 堯”,實已經透顯出儒家古史構建的印跡,是《書(shu) 》類文獻經過精心挑選和編排之後的表征;而模糊的百篇之說,很可能祗是一個(ge) 約數。在孔子弟子中,漆雕開傳(chuan) 《書(shu) 》,但線索不明;而西漢初年,傳(chuan) 《書(shu) 》者,惟有伏生。《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謂:“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wei) 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shu) 》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yu) ,老,不能行,於(yu) 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秦時焚書(shu) ,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shu) ,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yu) 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shu) 》,諸山東(dong) 大師無不涉《尚書(shu) 》以教矣。”[26]就在《書(shu) 》複現於(yu) 世,並得以流傳(chuan) 之際,旋即便卷入到了今古文之爭(zheng) 的巨大旋流之中。今文、古文各成體(ti) 係,而古文自身又有分別。這樣,由口傳(chuan) 和書(shu) 寫(xie) 之兩(liang) 種形式間的差異性所造成的文本問題,便開始長久地困擾著對於(yu) 《書(shu) 》的理解與(yu) 解釋。於(yu) 此,後儒總結出所謂“七厄”之說:
《尚書(shu) 》一厄於(yu) 秦火,則百篇為(wei) 二十九;再厄於(yu) 建武,而亡《武成》;三厄於(yu) 永嘉,則眾(zhong) 家《書(shu) 》及古文盡亡;四厄於(yu) 梅賾,則以偽(wei) 亂(luan) 真而鄭學微;五厄於(yu) 孔穎達,則以是為(wei) 非,而馬、鄭之注亡於(yu) 宋;六厄於(yu) 唐開元時,詔衛包改古文從(cong) 今文,則並偽(wei) 孔傳(chuan) 中所存二十九篇本文失其真;七厄於(yu) 宋開寶中,李鄂刪定《釋文》,則並陸德明《音義(yi) 》具非其舊矣。[27]
如此一來,《書(shu) 》在漢以後的傳(chuan) 播與(yu) 脈流便已陷入到了亂(luan) 局之中,迷霧重重,真偽(wei) 難辨,遑論對於(yu) 史前曆史的探究了。所以,將《書(shu) 》僅(jin) 僅(jin) 作為(wei) 史料來處理,企求以之還原曆史的真實性,實踐證明,難之又難;而作為(wei) 經典的《書(shu) 》,其在中國文化發展史上所提供和展開的思想觀念與(yu) 哲學意義(yi) ,卻是取之不盡的,可以做無窮的闡釋。
(三)《禮》
禮是一種規範,是文明社會(hui) 的標誌之一。《禮記》所謂“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zheng) 辨訟,非禮不決(jue) ;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qin) ;班朝、治軍(jun) ,蒞官、行法,非禮威嚴(yan) 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28]沒有禮,就不能形成社會(hui) 的秩序,所以荀子講“明分使群”,從(cong) 物質需求來解釋禮的起源,“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儀(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荀子·禮論》)。禮也是人際交往和情感表達的必要方式,所謂“稱情而立文,因以飾群,別親(qin) 疏、貴賤之節,而弗可損益也”(《禮記·三年問》),“此孝子之誌也,人情之實也,禮義(yi) 之經也。非從(cong) 天降也,非從(cong) 地出也,人情而已矣”(《禮記·問喪(sang) 》)。當然,從(cong) 天人關(guan) 係和宇宙之有序性而言,禮也是對天地自然的追隨與(yu) 效法。《左傳(chuan) 》謂:“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昭公二十五年)董仲舒說:“禮者,繼天地,體(ti) 陰陽,而慎主客,序尊卑、貴賤、大小之位,而差外內(nei) 、遠近、新故之級者也。”[29]這一“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易·乾文言》)的儀(yi) 節與(yu) 禮製,天經地義(yi) ,已經上升到了哲學本體(ti) 的高度。從(cong) 社會(hui) 基礎的禮製規範到複雜的精神活動儀(yi) 式,從(cong) 日常生活與(yu) 群體(ti) 交往的簡單儀(yi) 節到宗廟祭祀和重大典禮的複雜程式,儀(yi) 禮化的狀態與(yu) 方式,伴隨著人類社會(hui) 的成長。在禮的生活經驗與(yu) 實踐活動由簡單向複雜發展的過程中,必然會(hui) 出現規約化、製度化和程式化的禮製建構及其相應的禮學思想,有關(guan) 禮的文獻也會(hui) 逐漸積累起來。這些典籍,按照史書(shu) 中的描述,經曆了一個(ge) 由盛轉衰的過程。《漢書(shu) ·藝文誌》謂:
《易》曰:“有夫婦父子君臣上下,禮義(yi) 有所錯。”而帝王質文世有損益,至周曲為(wei) 之防,事為(wei) 之製,故曰:“禮經三百,威儀(yi) 三千。”及周之衰,諸侯將逾法度,惡其害己,皆滅去其籍,自孔子時而不具,至秦大壞。[30]
《隋書(shu) ·經籍誌》也說:“自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先王製其夫婦、父子、君臣、上下、親(qin) 疏之節。至於(yu) 三代,損益不同。周衰,諸侯僣忒,惡其害己,多被焚削。自孔子時,已不能具,至秦而頓滅。”[31]孔子當時所麵對的是“禮崩樂(le) 壞”的局麵,一方麵周禮失墜,王綱解鈕,整個(ge) 社會(hui) 處於(yu) 無序的狀態;另一方麵傳(chuan) 統的巫史宗風已經不能撫慰人的心靈,亟需一種精神意義(yi) 的轉換和新的規範創造。三代舊的禮製麵臨(lin) 著調整或改變的需要,而尊天事鬼的宗廟巫禮亦和發生了巨變的世俗生活相背離;所以,如何從(cong) 基礎上重塑禮的精神,建構新的禮樂(le) 文化,形成可以收攝人心的新規範,這是孔子所麵對的時代課題。
從(cong) 禮製的外在形式和具體(ti) 的禮樂(le) 實踐活動看,到了春秋末期,已經處在一個(ge) 巨變的時代;但是禮文、典章如何被“滅去其籍”或“多被焚削”,其與(yu) 三代之時的繁盛狀況究竟有哪些不同?從(cong) 現有的材料來看,我們(men) 很難得到它的要領,也無法描述在文獻方麵究竟起了哪些變化。因為(wei) 從(cong) 傳(chuan) 世的典籍來看,有關(guan) 禮的文獻均形成得比較晚,其中哪些是古禮的孑遺,哪些是西周以來的具體(ti) 實踐總結,或是對曆史狀況的追憶,甚或祗是發揮想象?這些問題不易說得清楚,曆史上的爭(zheng) 議也頗大。皮錫瑞《經學通論》有謂:
三禮之名,起於(yu) 漢末,在漢初但曰《禮》而已。漢所謂《禮》,即今十七篇之《儀(yi) 禮》,而漢不名《儀(yi) 禮》,專(zhuan) 主經言,則曰《禮經》,合記而言,則曰《禮記》。許慎、盧植所稱“禮記”,皆即《儀(yi) 禮》與(yu) 篇中之記,非今四十九篇之《禮記》也。其後《禮記》之名,為(wei) 四十九篇之記所奪,乃以十七篇之《禮經》別稱《儀(yi) 禮》,又以《周官經》為(wei) 《周禮》,合稱三禮。蓋以鄭君並注三書(shu) ,後世盛行鄭注,於(yu) 是三書(shu) 有“三禮”之名,非漢初之所有也。[32]
從(cong) 孔子所傳(chuan) 禮書(shu) ,經過弟子的播撒繁衍,其況必甚可觀。馬宗霍指出:“禮樂(le) ,則所重者在乎器度聲容之間,尚於(yu) 講習(xi) ,不尚馳說,故異派不起。孔子沒後,七十子之徒,共撰所聞,或錄舊禮之義(yi) ,或錄變禮所由,或兼記體(ti) 履,或雜序得失。《漢書(shu) ·藝文誌》有《記》百三十一篇、《明堂陰陽》三十三篇、《王史氏》二十一篇,是皆先秦之遺也。”[33]但到了西漢初,“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禮》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shu) ,書(shu) 散亡益多,於(yu) 今獨有《士禮》,高堂生能言之”。[34]此僅(jin) 有之《士禮》,即為(wei) 《儀(yi) 禮》,而不及《周禮》、《禮記》。所以,最早見於(yu) 文籍的禮或作為(wei) 六經之一的《禮》就是指《儀(yi) 禮》,而《儀(yi) 禮》在漢代但雲(yun) 《禮》,並無“儀(yi) ”字。《禮》經十七篇,有雲(yun) 周公作,有言漢儒為(wei) ,但與(yu) 孔子的關(guan) 聯度無疑是最高的,這些古禮文獻必經過孔子之手,或刪定、或釋解,注入了新的理想。
至於(yu) 《周禮》和《禮記》,當不在六經之列。《史記·封禪書(shu) 》有《周官》之名,《漢書(shu) 》中亦謂“(河間)獻王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包括《周官》;但遲至西漢末,方才出現《周禮》之名,王莽時,劉歆奏之以為(wei) 禮經,置博士。《禮記》雖為(wei) 七十子後學所傳(chuan) ,但一直到東(dong) 漢刻寫(xie) 石經時,方稱之為(wei) 經,其身份本來就屬於(yu) 傳(chuan) 記,而不是經。所以,就成形的文獻而言,與(yu) 六經的生成史直接相關(guan) 的祗有《儀(yi) 禮》,而《周禮》、《禮記》當屬於(yu) 漢代經學的完成品;祗是因為(wei) 有鄭玄注三禮,“《禮》分為(wei) 三,實自鄭君始”,“禮是鄭學”,鄭氏成為(wei) 禮學之宗源,故才有了禮學文獻的集束化形態。皮錫瑞謂:
自《逸禮》之書(shu) 出,而十七篇有不全不備之疑;自“三禮”之名出,而十七篇有非經非傳(chuan) 之疑。以《周禮》為(wei) “經禮”,《儀(yi) 禮》為(wei) “曲禮”,是《周禮》為(wei) 經,而《儀(yi) 禮》為(wei) 傳(chuan) 矣。謂《儀(yi) 禮》為(wei) “經禮”,《禮記》為(wei) “曲禮”,是《儀(yi) 禮》為(wei) 經,而《禮記》為(wei) 傳(chuan) 矣。[35]
將“三禮”合在一起做通盤之解釋,以至於(yu) 交錯、互置,出現名目上的問題,這是鄭玄以後的事,當由文獻學來處理。而作為(wei) 思想之研究,《禮》類的前史和後續的擴展,還是可以聯係起來考慮的。焦循謂:“《周官》、《儀(yi) 禮》,一代之書(shu) 也;《禮記》,萬(wan) 世之書(shu) 也。必先明乎《禮記》,而後可學《周官》、《儀(yi) 禮》。《記》之言曰‘禮以時為(wei) 大’,此一言也,以蔽千萬(wan) 世製禮之法可矣。”[36]從(cong) 思想義(yi) 理的詮釋而言,若明禮製,必先要懂得禮義(yi) 的內(nei) 涵,由禮文的解釋才能理解禮器、禮容的所指。所以,禮的精神性麵向應該是哲學詮釋所關(guan) 注的重點。
(四)《樂(le) 》
有關(guan) “樂(le) ”類的文獻比較特殊。樂(le) 為(wei) 聲音,轉記為(wei) 文,可分兩(liang) 類:一為(wei) 技術性的記譜,由聽覺記憶轉換為(wei) 視覺符號;二為(wei) 對各種樂(le) 理問題的探討,延伸到思想意義(yi) 的領域。
就第一種情況而言,上古“樂(le) ”之實踐活動殊為(wei) 發達,“樂(le) 者心之動”,“樂(le) 其所自生”(《禮記·樂(le) 記》),伴隨著勞作、儀(yi) 典等各式活動,歌之舞之,必有樂(le) 事,“樂(le) 者,盈於(yu) 內(nei) 而動發外者也”(《春秋繁露》)。作為(wei) 和政、興(xing) 德的手段,樂(le) 亦早已進入了王朝政治,所謂“應其治時,製禮作樂(le) 以成之”。在周公之前,“舜作《韶》而禹作《夏》,湯作《頀》而文王作《武》,各順其民始樂(le) 於(yu) 己也”,[37]這構成了樂(le) 曲創作的主線。因作為(wei) 聲音的樂(le) 難以記誦,所謂“音不可書(shu) 以曉人,知之者欲教而無從(cong) ,心達者體(ti) 知而無師”(《後漢書(shu) ·律曆上》),所以往往要伴隨著言語的方式,附詩而行,形成了詩與(yu) 樂(le) 的合體(ti) ,這樣才便於(yu) 記憶和傳(chuan) 誦。在《墨子·公孟》中,就有“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之言,《論語·子路》也說“誦詩三百”,這實際上是當時的普遍情狀。所謂“誦詩”,是指有聲音節拍的朗讀;“弦詩”,是有琴瑟器樂(le) 之相伴;“歌詩”,是以歌詠的方式表達;“舞詩”,是用舞蹈來載歌載舞。[38]《史記·孔子世家》亦謂:“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就孔子本人而言,他也是精通音樂(le) 的,在實踐方麵,深研樂(le) 理,能歌善器。《論語·述而》有“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之語。據《孔子世家》載,孔子“與(yu) 齊太師語樂(le) ,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孔子歌,“孔子擊磬”,“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孔子語魯大師:“樂(le) 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39]這些都說明,作為(wei) 實踐活動的“樂(le) ”在當時是很發達的,積攢的材料也非常多,構成了六經文獻生成與(yu) 傳(chuan) 衍的重要內(nei) 容。孔子對於(yu) 這些遺產(chan) 不但是熟悉的,而且也將之融入到了其對於(yu) 三代文明的理解與(yu) 詮釋活動中,所以孔學充盈著樂(le) 意。對於(yu) 這些樂(le) 理的把握,人們(men) 的思想認識也達到了一個(ge) 相當高的水準,比如《國語》中所記,音樂(le) 大師師曠的話:“夫樂(le) 以開山川之風也,以耀德於(yu) 廣遠也。風德以廣之,風山川以遠之,風物以聽之,修詩以詠之,修禮以節之。夫德廣遠而有時節,是以遠服而邇不遷。”[40]所以,樂(le) 是上古文明的重要記憶和“六經”係統的組成部分。
就成文的典籍而言,作為(wei) 書(shu) 寫(xie) 形式的《樂(le) 經》就比較複雜了,一說有,一說無,聚訟千古,至今難息。漢武之後,置諸經博士,已不見《樂(le) 》的蹤影;《漢誌》著錄,六經獨缺《樂(le) 經》,僅(jin) 有記而無經。至此,“六經”實為(wei) “五經”,進入經學史的典籍已經沒有了《樂(le) 經》。關(guan) 於(yu) 先有後無的問題,一般歸之於(yu) 秦火,或者含糊謂之戰國末到西漢初亡佚。《宋書(shu) ·樂(le) 誌》有“及秦焚典籍,《樂(le) 經》用亡”的話;沈約(441—513)又說“竊以秦代滅學,《樂(le) 經》殘亡”(《答詔訪古樂(le) 》)。劉師培(1884—1919)謂:“《禮》、《樂(le) 》二經,孔門傳(chuan) 其學者,尤不乏其人。如子夏、子貢皆深於(yu) 《樂(le) 》……。惟當世學者溺於(yu) 墨子‘非樂(le) ’之言,致戰國之時,治《樂(le) 經》者遂鮮。”[41]那《樂(le) 》到底是為(wei) 秦火所滅,還是自然地消失了;又原因何在?對此,眾(zhong) 說紛紜。《論語·泰伯》雲(yun) :“子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莊子》中合稱“六經”,皆包括了《樂(le) 》。《禮記·經解》引孔子的話:“廣博易良,《樂(le) 》教也。”郭店簡《六德》等篇,亦明稱《樂(le) 》為(wei) 經。《史記·滑稽列傳(chuan) 》引孔子語:“《樂(le) 》以發和”;又《太史公自序》謂:“《樂(le) 》,樂(le) 所以立,故長於(yu) 和。”《漢誌》言“《樂(le) 》以和神,仁之表也”。這些都是將《樂(le) 》作為(wei) 六經之一來表述的,好像是實有其典;但實際情況是怎樣的,已經無法說清。而認為(wei) 本來就沒有《樂(le) 經》的,亦提出了各式各樣的理由。如江瑔(1888—1917)言:“至若《樂(le) 經》,有聲而無義(yi) 。樂(le) 歌曰詞,其詞在詩;樂(le) 舞曰容,其容在禮。……漢初樂(le) 人竇公亦頗記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yi) 。鏗鏘即詩之詞,鼓舞即禮之容,樂(le) 之義(yi) 已盡,更無義(yi) 之可言。是可知樂(le) 本無經,其學雖六,其經實五。”[42]蔣伯潛(1892—1956)謂:“惟西漢經師所傳(chuan) 者為(wei) 五經之書(shu) 本,所重者為(wei) 文字之章句訓詁,於(yu) 此僅(jin) 為(wei) 曲譜,並無文字之《樂(le) 》,不複有專(zhuan) 門的研究;而長於(yu) 音樂(le) 之專(zhuan) 家,如製氏之類,又僅(jin) 能記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詩》之義(yi) ;蓋經師與(yu) 音樂(le) 家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如孔子之學術深湛,又於(yu) 音樂(le) 有特殊的嗜好與(yu) 研究者,已不複有其人。”[43]這樣,傳(chuan) 下來的文字樂(le) 理,便祗有《荀子·樂(le) 論》、《禮記·樂(le) 記》一類的純義(yi) 理文本,而包括了理論與(yu) 實踐內(nei) 容的《樂(le) 》卻失傳(chuan) 了。
樂(le) 究竟有沒有形成文本,經裏邊包不包括《樂(le) 》,在文獻學上已難探討。就理解而言,我們(men) 認為(wei) 重要的是,在於(yu) 對樂(le) 的精神和樂(le) 的意義(yi) 的闡釋與(yu) 把握。《漢書(shu) ·藝文誌》謂:
《易》曰:“先王作樂(le) 崇德,殷薦之上帝,以享祖考。”故自黃帝下至三代,樂(le) 各有名。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二者相與(yu) 並行。周衰具壞,樂(le) 尤微眇,以音律為(wei) 節,又為(wei) 鄭、衛所亂(luan) ,故無遺法。漢興(xing) ,製氏以雅樂(le) 聲律,世在樂(le) 官,頗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yi) 。[44]
《隋書(shu) ·經籍誌》的說法也大致相同:“樂(le) 者,先王所以致神祇,和邦國,諧萬(wan) 姓,安賓客,悅遠人,所從(cong) 來久矣。周人存六代之樂(le) ,曰《雲(yun) 門》、《鹹池》、《大韶》、《大夏》、《大護》、《大武》。其後衰微崩壞,及秦而頓滅。漢初,製氏雖紀其鏗鏘鼓儛,而不能通其義(yi) 。”[45]樂(le) 應該包含了具體(ti) 呈現和抽象義(yi) 理兩(liang) 個(ge) 方麵,樂(le) 整體(ti) 表達的是人類文明的一種精神價(jia) 值,與(yu) 禮相和,與(yu) 詩攜行,形式與(yu) 內(nei) 容達到和諧統一才是最為(wei) 重要的。即如陸賈(約西元前240—前170)所言:“禮義(yi) 不行,綱紀不立,後世衰廢,於(yu) 是後聖乃定五經,明六藝,承天統地,窮事察微,原情立本,以緒人倫(lun) ,宗諸天地,纂修篇章,垂諸來世,被諸鳥獸(shou) ,以匡衰亂(luan) ,天人合策,原道悉備,智者達其心,百工窮其巧,乃調之以管弦絲(si) 竹之音,設鍾鼓歌舞之樂(le) ,以節奢侈,正風俗,通文雅。”[46]樂(le) 已經深深地融入到了六經的係統裏麵,五經、六藝對於(yu) 儒家的禮儀(yi) 教化來講,是一體(ti) 化的狀態。賈誼(西元前200—前168)在分述五經對於(yu) “德”的重要意義(yi) 之後,指出:“《樂(le) 》者,《書(shu) 》、《詩》、《易》、《春秋》、《禮》五者之道備,則合於(yu) 德矣,合則驩然大樂(le) 矣。”[47]《樂(le) 》並不是體(ti) 現在某一個(ge) 方麵,而是整體(ti) 性的,五者融一,合德則樂(le) 。值得注意的是,陸、賈兩(liang) 人皆為(wei) 西漢初年的大哲,可能也麵對著《樂(le) 經》有無的問題,陸稱“五經”,賈說“合德”,都已經觸及了對於(yu) 《樂(le) 》的理解;但他們(men) 並沒有從(cong) 文獻上來辨析,而是做了價(jia) 值的解釋和意義(yi) 之說明。
二、《易》《春秋》
六經合稱,始見於(yu) 戰國中期之文獻,在這之前,隻有《詩》、《書(shu) 》、《禮》、《樂(le) 》四者並舉(ju) ,可見《易》、《春秋》比較特殊,亦入列較晚。《易》為(wei) 卜筮之書(shu) ,當是刻畫符號之記錄的鼻祖,可視為(wei) 書(shu) 寫(xie) 記憶的源頭;而《春秋》在六經中則成書(shu) 最晚,雖有史述傳(chuan) 統(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和“百國春秋”(墨子)的漫天幕景,但成形的文本僅(jin) 為(wei) 魯國242年的編年史。這一頭一尾的兩(liang) 部經,為(wei) 何遲遲沒有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放在一起,對此,後人有多種解釋。一種是從(cong) 普及的程度來分析,前四者“設教已久”,而後兩(liang) 種則比較特殊、不易得到。如南宋應鏞(慶元間進士)在《禮記纂義(yi) 》中言:“樂(le) 正崇四術以訓士,則先王之《詩》、《書(shu) 》、《禮》、《樂(le) 》,其設教固已久。《易》雖用於(yu) 卜筮,而精微之理非初學所可語。《春秋》雖公其紀載,而策書(shu) 亦非民庶所得盡窺。故《易象》、《春秋》,韓宣子適魯始得見之,則諸國之教未必盡備六者。”[48]另一種是由先王所執與(yu) 孔子所修,這樣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時代來區別。如元代吳澄(1249—1333)謂:“先聖王之教士也,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四術。《易》者,占筮之係辭;《春秋》者,侯國之史記。自夫子讚《易》、修《春秋》之後,學者始以《易》、《春秋》合先王教士之四術而為(wei) 六經。”[49]還有從(cong) “雅言”與(yu) “微言”的差別來論說的,如清人汪中(1744—1794)說:“《詩》、《書(shu) 》、執《禮》,樂(le) 正以教,學人習(xi) 之,故雅言。《易象》、《春秋》,明微言也。《易》觀其象而玩其占,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春秋》之稱,微而顯,婉而辨,太史職之,孔子讚之、修之,而後商瞿、左丘明傳(chuan) 之,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50]一顯一隱、一普遍一特殊,便將這兩(liang) 個(ge) 部分區別開來,或者說後麵兩(liang) 部經的可理解性更為(wei) 特殊些,可以詮釋的空間也要大得多(言意之辨和微言大義(yi) )。[51]
(一)《易》
就刻畫式記憶和文字書(shu) 寫(xie) 的方式而言,《易》的曆史應該是最為(wei) 古老的,所以後世從(cong) 文獻學的角度來給六經(五經)排序,必然是“《易》為(wei) 五經之首”。關(guan) 於(yu) 《易》的來源,《係辭下》謂:“《易》之興(xing) 也,其於(yu) 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易》之興(xing) 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當文王與(yu) 紂之事耶?”《史記·周本記》曰:“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羑裏,蓋益《易》之八卦為(wei) 六十四卦。”均為(wei) 猜度之語氣,且是從(cong) 半截腰裏說起。按照傳(chuan) 統的講法,《易》的曆程為(wei) :伏羲畫八卦,文王演六十四卦,孔子係辭;其中,最早、也最為(wei) 經典的概括,當來自《漢書(shu) ·藝文誌》:
《易》曰:“宓戲氏仰觀象於(yu) 天,俯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至於(yu) 殷、周之際,紂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於(yu) 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為(wei) 之《彖》、《象》、《係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聖,世曆三古。及秦燔書(shu) ,而《易》為(wei) 筮卜之事,傳(chuan) 者不絕。[52]
這段話實際上將《易》的創作與(yu) 文獻之成編劃分出了三個(ge) 時代:從(cong) 最早的刻畫到符號係統的形成,以伏羲與(yu) 八卦為(wei) 標誌;到了殷、周之際,這一係統以數位的方式演繹出了一套完整而複雜的占蓍體(ti) 係,主要用於(yu) 預知未來、推斷吉凶,以文王為(wei) 代表;至春秋末,思想義(yi) 理的解釋逐漸地融入卦象之中,並且在整體(ti) 上有了一個(ge) 轉向,開始了與(yu) 巫史的分離,此以孔子作為(wei) 象征。
在文字產(chan) 生之前,已有刻畫與(yu) 符號,所以傳(chuan) 說中的倉(cang) 頡造字要晚於(yu) 伏羲畫八卦。作為(wei) 文明產(chan) 生的始祖和人文演進的標誌性人物,伏羲是和女媧、祝融、神農(nong) 這些始源性的記憶聯係在一起的。《係辭》中說:“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斵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神農(nong) 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53]觀象製器,改造自然,締造文明之形製,推動社會(hui) 之發展,刻畫記憶,凝為(wei) 符號,是伴隨著遠古文明之演進的始終的。八卦便是這一類刻畫記憶的代表性符號,是人類思維活動展開的初階工具,它已經凝聚了早期的一些經驗知識,並且將之抽象化,從(cong) 而具有了明顯的象征意義(yi) 。譬如天地、陰陽、吉凶、成敗等觀念,顯然已包含在卦畫之中,所謂“《易》以道陰陽”(《莊子·天下》),“昔者聖人建陰陽天地之情,立以為(wei) 《易》”(《禮記·祭義(yi) 》),“《易》者,所以守凶吉成敗也”(《管子·山權數》)。這些刻畫符號,由簡單到複雜,直至文字係統產(chan) 生,經曆了“人更三聖,世曆三古”的漫長過程。從(cong) 八卦演變為(wei) 六十四卦,象征著這一符號係統漸趨於(yu) 精密化和複雜化。其能夠指稱的事物範圍在不斷地擴大,“是故卦有小大,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係辭上》);能指的意義(yi) 世界具有了更大的普遍性,“《易》與(yu) 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係辭上》)。所謂的“重卦”,在真實的曆史進程中便代表了不同的階段和複雜的程度,其後,“王輔嗣等以為(wei) 伏羲畫卦,鄭玄之徒以為(wei) 神農(nong) 重卦,孫盛以為(wei) 夏禹重卦,史遷等以為(wei) 文王重卦”,[53]這些判定實際上表達了曆史理解的差異性和不同係統的特點。數位編碼方式的介入,使得這一符號係統更趨近能指的無限性,最終成為(wei) 馮(feng) 友蘭(lan) 所說的“宇宙代數學”,[54]從(cong) 而為(wei) 中國哲學的“象思維”特征奠定了重要的基礎。[55]
卦爻符號的象征性和數位的抽象化形式,運用到具體(ti) 的生活實踐中,便產(chan) 生了一整套的卜蓍技術(占卜與(yu) 數位卦),用於(yu) 預測未來、解釋異象和斷定吉凶,成為(wei) 巫史文化的重要載體(ti) 。從(cong) 宗廟的祭祀活動、迎合與(yu) 猜度神意,到王朝的重大儀(yi) 典、一般的商旅活動,都離不開占卜;甲骨卜辭便是這一類行為(wei) 的記錄,也是從(cong) 刻畫向文字係統邁進的最初形態。從(cong) 殷商到西周,以卜蓍活動為(wei) 中心所形成的文字記錄與(yu) 初步的文獻片段應該不在少數;從(cong) 口占到刻寫(xie) ,也形成了最早的文典形式。伴隨著這類活動的開展,占卜技術趨向於(yu) 精密化,官守職能也越來越專(zhuan) 業(ye) 化了,出現了職業(ye) 的卜筮者(意義(yi) 解釋者)。《尚書(shu) ·洪範》之“九疇”第七曰:“稽疑: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霽,曰蒙,曰驛,曰克,曰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時人作卜筮,三人占,則從(cong) 二人之言。”[56]《周禮·春官》中有大卜、卜師、龜人、占人、筮人等:“大卜掌三兆之法,……掌三《易》之法”;“卜師掌開龜之四兆”;“龜人掌六龜之屬,各有名物”;“占人掌占龜,以八筮占八頌,以八卦占筮之八故,以視吉凶”;“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名,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57]這類活動是如此的繁盛,分工細密,差別極微,構成了周代職官係統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此所形成的記錄和書(shu) 寫(xie) 成果也必有可觀。從(cong) 現存的文獻來看,到了春秋時期,卜筮之風依然濃烈,《左傳(chuan) 》、《國語》中有關(guan) 占筮活動的記載就不下二十幾處。這些純屬於(yu) 巫史的行為(wei) 亦必摻雜了各種思想觀念,一如卜筮技術由簡單到繁複一樣,散落在卜辭記錄之中的觀念片段,也逐漸地向思想性的《易》係統靠攏,最終迎來了第三個(ge) 時期的轉向。
《易》的出現積蘊甚久,其思想形態的明朗化有一個(ge) 長期的過程,從(cong) 巫史傳(chuan) 統的“以卜筮者尚其占”向戰國時代的“善為(wei) 《易》者不占”之過渡,其道路也必定漫長,這中間所發生的重疊與(yu) 交錯亦在所難免。對《易》之卦爻做初步說明的《象》、《彖》,或進行深度解釋的《係辭》、《文言》等“傳(chuan) ”,是否成於(yu) 孔子之手,古今的認識差別極大;但從(cong) 時代的劃分和形態的轉向來講,以孔子作為(wei) 一個(ge) 象征亦不為(wei) 過。所謂“二帝三王之世,當有卜辭流傳(chuan) ,孔子作卦爻辭,容有采取;然一經孔子之手,便賦以哲學意義(yi) ,而非卜辭之舊矣”。[58]實際上,孔子與(yu) 《易》的關(guan) 係也的確是非常緊密的。《論語·述而》有“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的話。又《子路》篇記,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這裏引了恒卦九三的爻辭,並加以解釋,由此肯定了善學不占的道理。帛書(shu) 《要》篇中亦記載了孔子喜好《易》的話,謂“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可見他與(yu) 《易》的關(guan) 係是非常深入的。故《史記·孔子世家》言:“孔子晚而喜《易》,序《彖》、《係》、《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yu) 《易》則彬彬矣。’[59]孔子不僅(jin) 熟悉《易》,而且對易理的闡發與(yu) 傳(chuan) 播也居功甚偉(wei) ,在他所刪定的文獻中,惟有《易》的傳(chuan) 授譜係是最為(wei) 清楚和完整的。《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記:“孔子傳(chuan) 《易》於(yu) 瞿,瞿傳(chuan) 楚人馯臂子弘,弘傳(chuan) 江東(dong) 人矯子庸疵,疵傳(chuan) 燕人周子家豎,豎傳(chuan) 淳於(yu) 人光子乘羽,羽傳(chuan) 齊人田子莊何,何傳(chuan) 東(dong) 武人王子中同,同傳(chuan) 菑川人楊何。何元朔中以治《易》為(wei) 漢中大夫。”[60]《儒林列傳(chuan) 》亦雲(yun) :“自魯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傳(chuan) 《易》,六世至齊人田何,字子莊,而漢興(xing) 。田何傳(chuan) 東(dong) 武人王同子仲,子仲傳(chuan) 菑川人楊何。……然要言《易》者本於(yu) 楊何之家。”[61]這些最早的記述,清楚明白,殆無異詞,所以為(wei) 漢以後接續之史家所承傳(chuan) 。
對於(yu) 《易》的成書(shu) ,《隋書(shu) ·經籍誌》除了指出“宓羲氏始畫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蓋因而重之,為(wei) 六十四卦”之外,還強調了《易》在不同的時期,有一個(ge) 演變的過程。“及乎三代,實為(wei) 三易: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文王作卦辭,謂之《周易》。”此“三易”實際上是拉長了《易》的創作期與(yu) 成編史,將有關(guan) 《易》文獻的積累放到了整個(ge) 三代文明的發展曆程之中來看待。此類文獻的後續整理和傳(chuan) 衍,又經曆了無數代人的共同努力,所謂“周公又作《爻辭》,孔子為(wei) 《彖》、《象》、《係辭》、《文言》、《序卦》、《說卦》、《雜卦》,而子夏為(wei) 之傳(chuan) ”。對於(yu) 《易》學在漢代的複雜變化以及後續的發展,《隋書(shu) ·經籍誌》也做了非常精要的概括:
及秦焚書(shu) ,《周易》獨以卜筮得存,唯失《說卦》三篇。後河內(nei) 女子得之。漢初,傳(chuan) 《易》者有田何,何授丁寬,寬授田王孫,王孫授沛人施仇、東(dong) 海孟喜、琅邪梁丘賀。由是有施、孟、梁丘之學。又有東(dong) 郡京房,自雲(yun) 受《易》於(yu) 梁國焦延壽,別為(wei) 京氏學。嚐立,後罷。後漢施、孟、梁丘、京氏,凡四家並立,而傳(chuan) 者甚眾(zhong) 。漢初又有東(dong) 萊費直傳(chuan) 《易》,其本皆古字,號曰《古文易》。以授琅邪王璜,璜授沛人高相,相以授子康及蘭(lan) 陵毋將永。故有費氏之學,行於(yu) 人間,而未得立。後漢陳元、鄭眾(zhong) ,皆傳(chuan) 費氏之學。馬融又為(wei) 其傳(chuan) ,以授鄭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傳(chuan) 》。魏代王肅、王弼,並為(wei) 之注。自是費氏大興(xing) ,高氏遂衰。梁丘、施氏、高氏,亡於(yu) 西晉。孟氏、京氏,有書(shu) 無師。梁、陳鄭玄、王弼二注,列於(yu) 國學。齊代唯傳(chuan) 鄭義(yi) 。至隋,王注盛行,鄭學浸微,今殆絕矣。《歸藏》,漢初已亡,案晉《中經》有之,唯載卜筮,不似聖人之旨。[62]
這大概就是作為(wei) 儒家之六經的《易》所形成的前史,以及由巫史文化形態向具有哲學性的《周易》係統逐漸地演變和過渡、乃至最後定型的一般情狀。這其中,孔子無疑是一個(ge) 象征性的轉捩點。至於(yu) “十翼”的出現,及其後續的發展,那已經是經學史的話題了,此不贅述。
(二)《春秋》
《春秋》在六經中最為(wei) 晚出,並且和孔子的關(guan) 係最為(wei) 直接,孟子言孔子“作《春秋》”、“成《春秋》”,似乎暗示了孔子就是《春秋》的作者。現代學者講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時,一般不願意承認前麵的五種經為(wei) 孔子所作,但惟有《春秋》,卻樂(le) 意掛在孔子的名下。對此,我們(men) 考慮到《春秋》與(yu) 悠久而發達的史官傳(chuan) 統之關(guan) 係,以及由《春秋》解釋學所牽動和引發出的大量文獻,此“作”與(yu) “成”還是另有他意的,不宜解釋為(wei) 現代意義(yi) 上的直接創作或者書(shu) 寫(xie) 。《漢書(shu) ·藝文誌》謂:“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ju) 必書(shu) ,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為(wei) 《春秋》,言為(wei) 《尚書(shu) 》,帝王靡不同之。周室既微,載籍殘缺,仲尼思存前聖之業(ye) ,乃稱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yu) 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xing) 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曆數,借朝聘以正禮樂(le) 。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shu) 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chuan) ,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63]孔子之修《春秋》所依托的雖然是魯國的史料,但源遠流長的史述傳(chuan) 統和各國的史記,均構成了《春秋》成書(shu) 的大背景;也可以說,《春秋》是這一類文獻的結晶與(yu) 典範,因而凝聚了相當普遍的共識,表達了一種整體(ti) 性的史觀。在《春秋》之前,晉國使臣韓宣子在魯國即看到了《魯春秋》(《左傳(chuan) ·昭公二年》);《禮記·坊記》也提到過《魯春秋》。《國語》載,“羊舌肸(叔向)習(xi) 於(yu) 《春秋》”(《晉語》七),“申叔時曰‘教之《春秋》’”(《楚語》上)。《墨子·明鬼下》有“著在周之《春秋》”、“著在燕之《春秋》”、“著在宋之《春秋》”、“著在齊之《春秋》”的話,又言“吾見百國《春秋》”。孟子說:“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孟子·離婁下》)可見這一類史籍在當時是極其普遍的,實為(wei) 先周之發達的史官傳(chuan) 統的接續與(yu) 延展。
如果說孔子刪定六經是“閔王路廢而邪道興(xing) ”,皆帶有時代之感悟與(yu) 理想之寄寓的話,那麽(me) 因古史而修《春秋》,就更是有感而發了。其選擇的事例與(yu) 解釋的針對性是非常強的,“辭微而指博”,故能引發現實的聯想與(yu) 無窮的發揮,為(wei) “後世學者多錄焉”。按照《史記》的說法,孔子緣何修《春秋》?皆是因為(wei) 當時的政治之觸發: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yu) 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qin) 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hui) 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yu) 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yi) ,後有王者舉(ju) 而開之。《春秋》之義(yi) 行,則天下亂(luan) 臣賊子懼焉。
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yu) 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yu) 為(wei) 《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64]
《隋書(shu) ·經籍誌》也說:“仲尼因其舊史,裁而正之,或婉而成章,以存大順,或直書(shu) 其事,以示首惡。故有求名而亡,欲蓋而彰,亂(luan) 臣賊子,於(yu) 是大懼。其所褒貶,不可具書(shu) ,皆口授弟子。”[65]可見《春秋》的書(shu) 寫(xie) 是隱而微的,其中暗藏了許多曆史的寓意和伏筆,所謂“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董仲舒語)。司馬遷認為(wei) 《春秋》是“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66]對於(yu) 此《春秋》筆法,後世之人乃做了無窮無盡的想象與(yu) 發揮。如熊十力謂:“《春秋》盛張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正義(yi) ,其忿嫉三層統治階級,欲掃蕩之,可謂大智大仁大勇,為(wei) 曠劫未有之大聖矣!”熊十力《原儒》,[67]其意義(yi) 的長久不衰由此可見一斑。
實際上,《春秋》作為(wei) 新修之魯國史,與(yu) 古史之諸多文獻內(nei) 容有著密切的關(guan) 聯。《漢誌》所謂“與(yu) 左丘明觀其史記”,及“丘明論本事而作傳(chuan) ”,描述了其間文獻的查閱和廣泛之采擷;所以,不管《左氏》是否真傳(chuan) 《春秋》,這個(ge) 創作過程卻是早已經超出了魯國史的範圍。[68]正因為(wei) 如此,啖助(724—770)才說:“《左氏傳(chuan) 》,自周、晉、齊、宋、楚、鄭等國之事最詳。……左氏得此數國之史,以授門人,義(yi) 則口傳(chuan) ,未形竹帛,後代學者,乃演而通之,總而合之,編次年月,以為(wei) 傳(chuan) 記。又廣采當時文籍,故兼與(yu) 子產(chan) 、晏子,及諸國卿家傳(chuan) ,並卜書(shu) 及雜占書(shu) 、縱橫家、小說、諷諫等雜在其中。”[69]這一深厚的文獻淵源和廣泛的地域背景,不能不說與(yu) 孔子之修《春秋》是有直接關(guan) 係的,祗不過孔子剪除雜蕪,直奔主題,用自己的理念來優(you) 先選取和組織材料,“以一字為(wei) 褒貶”,“定天下之邪正”,才顯得“作”意甚濃,這就與(yu) 《左氏》大為(wei) 不同了。故董仲舒說:“《春秋》無通辭,從(cong) 變而移,今晉變而為(wei) 夷狄,楚變而為(wei) 君子,故移其辭以從(cong) 其事。”[70]另外,《春秋》作為(wei) 比較晚近的文籍,很快就能夠被經典化,進入到六經的序列裏麵,這是和孟子的大力推進及詮釋有關(guan) 係的: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滕文公下》)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離婁下》)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滕文公下》)
從(cong) 文本的角度看,《春秋》所述簡而晦,自隱公元年到哀公十四年,共242年的編年史跡,祗用了一萬(wan) 六千多字,如果沒有傳(chuan) 注說明,幾乎不可閱讀。正因為(wei) 如此,秦漢之際傳(chuan) 《春秋》者,皆是附傳(chuan) 而行,並且很快就形成了經傳(chuan) 一體(ti) 化的結構,至西漢時已分成了相異的數家。“漢初,有公羊、穀梁、鄒氏、夾氏,四家並行。王莽之亂(luan) ,鄒氏無師,夾氏亡。初齊人胡毋子都,傳(chuan) 《公羊春秋》,授東(dong) 海嬴公。嬴公授東(dong) 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眭孟授東(dong) 海嚴(yan) 彭祖、魯人顏安樂(le) 。故後漢《公羊》有嚴(yan) 氏、顏氏之學,與(yu) 穀梁三家並立。漢末,何休又作《公羊解說》。而《左氏》,漢初出於(yu) 張蒼之家,本無傳(chuan) 者。至文帝時,梁太傅賈誼為(wei) 訓詁,授趙人貫公。其後劉歆典校經籍,考而正之,欲立於(yu) 學,諸儒莫應。至建武中,尚書(shu) 令韓歆請立而未行。時陳元最明《左傳(chuan) 》,又上書(shu) 訟之。於(yu) 是乃以魏郡李封為(wei) 《左氏》博士。後群儒蔽固者,數廷爭(zheng) 之。及封卒,遂罷。然諸儒傳(chuan) 《左氏》者甚眾(zhong) 。永平中,能為(wei) 《左氏》者,擢高第為(wei) 講郎。其後賈逵、服虔並為(wei) 訓解。至魏,遂行於(yu) 世。晉時,杜預又為(wei) 《經傳(chuan) 集解》。《穀梁》範甯注、《公羊》何休注、《左氏》服虔、杜預注,具立國學。然《公羊》、《穀梁》,但試讀文,而不能通其義(yi) 。後學三傳(chuan) 通講,而《左氏》唯傳(chuan) 服義(yi) 。至隋,杜氏盛行,服義(yi) 及《公羊》、《穀梁》浸微,今殆無師說”。[71]《春秋》對於(yu) 傳(chuan) 的依賴性,形成了其與(yu) 傳(chuan) 合體(ti) 、附傳(chuan) 而行的獨特身份,使得《春秋》一經在六經之中殊為(wei) 特別,一般祗能由傳(chuan) 才能進入到經,這大概是《春秋》在解釋的過程中,經之本文與(yu) 解釋者的思想發生了摻雜與(yu) 融會(hui) 之後,所產(chan) 生出的一種特殊效應。
在《春秋》三《傳(chuan) 》成為(wei) 儒家的經典之後,《春秋》本經反而不能獨立存在了,這樣《春秋》便附傳(chuan) 而得以流行,《春秋》經傳(chuan) 也就一分為(wei) 三了。關(guan) 於(yu) 《春秋》三《傳(chuan) 》與(yu) 本經的關(guan) 係,以及三《傳(chuan) 》解經的各自特點,王應麟(1223—1296)在《困學紀聞》中,對於(yu) 前人的歸納,做了頗為(wei) 精要的概括:
三《傳(chuan) 》皆有得於(yu) 《經》而有失焉。《左氏》善於(yu) 《禮》,《公羊》善於(yu) 讖,《穀梁》善於(yu) 《經》,鄭康成之言也。《左氏》豔而富,其失也巫;《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範武子之言也。《左氏》之義(yi) 有三長,二《傳(chuan) 》之義(yi) 有五短,劉知幾之言也。《左氏》拘於(yu) 赴告,《公羊》牽於(yu) 讖緯,《穀梁》窘於(yu) 日月,劉原父之言也。《左氏》失之淺,《公羊》失之險,《穀梁》失之迂,崔伯直之言也。《左氏》之失專(zhuan) 而縱,《公羊》之失雜而拘,《穀梁》不縱不拘而失之隨,晁以道之言也。事莫備於(yu) 《左氏》,例莫明於(yu) 《公羊》,義(yi) 莫精於(yu) 《穀梁》;或失之誣,或失之亂(luan) ,或失之鑿,胡文定之言也。《左氏》傳(chuan) 事不傳(chuan) 義(yi) ,是以詳於(yu) 史而事未必實;《公羊》、《穀梁》傳(chuan) 義(yi) 不傳(chuan) 事,是以詳於(yu) 《經》而義(yi) 未必當,葉少蘊之言也。《左氏》史學,事詳而理差;《公》、《穀》經學,理精而事誤,朱文公之言也。學者取其長,舍其短,庶乎得聖人之心矣![72]
此即為(wei) 《春秋》一經的大略情狀,它的最大特征就是經與(yu) 傳(chuan) 的難解難分,經祗能附傳(chuan) 而行,分而為(wei) 三:《左氏春秋》、《春秋公羊》和《春秋穀梁》。
三、“五經”的確定性和流變性
經過孔子的刪定之後,古學形態的六經材料和相關(guan) 文獻才漸漸地變成了軸心文明時期的六經係統,成為(wei) 了儒家學派的根本經典和儒學後續發展的源泉活水。在這個(ge) 偉(wei) 大的曆史轉換中,孔子無疑起到了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成為(wei) 一個(ge) 關(guan) 鍵性的人物,經典化的六經係統之後便與(yu) 孔子緊緊地扭結在一起了。江瑔指出:“古代六經,雖已鹹備,然積久散漫,絕無條貫。而春秋之世,學業(ye) 沈隤,名教衰辟,六經之教,於(yu) 焉墜地。《春秋》則史官失其職,《詩》則輶軒失其官,《樂(le) 》則《雅》《頌》失其所,《禮》則務末而忘本,《易》則徒以為(wei) 卜筮之書(shu) ,《書(shu) 》則《墳》《典》《索》《邱》世莫能讀。古代之六經乃樊然紊亂(luan) 而失其真,此孔子所以不得不有刪訂之事也。”[73]劉師培甚至認為(wei) ,後世尊崇六經的原因,“蓋因尊孔子而並崇六經,非因尊六經而始崇孔子也”。[74]沒有孔子,便沒有六經係統的產(chan) 生,或者這些三代文獻就不可能獲得集束化的處理而成為(wei) 經典;因之,也不可能發生後續文化意義(yi) 的轉向,而引導中華文明其後兩(liang) 千多年的特殊途程。
作為(wei) 華夏文明思想之源的書(shu) 寫(xie) 材料與(yu) 眾(zhong) 多文獻,如涓涓細流,從(cong)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區域逐漸地向某種統一性匯聚,經孔子集其大成,最終成為(wei) 了經典化的六經係統。六經的誕生,標誌著軸心期中華文明之思想形態的清晰化和人文精神的確立,產(chan) 生了諸子百家爭(zheng) 鳴的繁盛之局和其後作為(wei) 中國文化之主幹形式的儒學。當然,一如六經的形成是一個(ge) 十分漫長的過程,六經的完善化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其後續的發展與(yu) 變化就更為(wei) 複雜了。正因為(wei) 六經是中國文化曆史延續的源泉活水,所以因應不同時代的需求,其在內(nei) 容方麵就必須要不斷地加以詮釋,在形式上也多有改變和調整。戰國時代的儒家,接著孔子所開創的路向往前走,詮解文典,踵事增華,使六經在思想的內(nei) 涵上更為(wei) 凸顯,形態也漸趨於(yu) 豐(feng) 滿,六經並舉(ju) ,成一定型。秦始皇“焚書(shu) 坑儒”,對六經的存續和傳(chuan) 衍,造成了毀滅性的破壞,很多文獻因此消失,或藏之山岩屋壁,或傳(chuan) 之老儒口耳,一脈相續,不絕如縷。經過漢初的恢複元氣和潛移默運的變化之後,六經係統又進入到了一個(ge) 新的時期,一方麵是對先秦儒學的記憶性修複,另一方麵是對經典解釋策略的重大調整。到武帝之時,立五經博士,這些經典進入到體(ti) 製化的形態中,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尊位,由此開啟了經學時代,六經成了儒家的根本,也成為(wei) 統治者意識形態的重要基礎。
漢初,《樂(le) 》已不存,六經實有其五。陸賈謂:“綱紀不立,後世衰廢,於(yu) 是後聖乃定五經、明六藝。”(《新語·道基》)這是明確地將六經係統以“五經”稱之。到了武帝建元年間,“置五經博士”,“於(yu) 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後,言《詩》於(yu) 魯則申培公,於(yu) 齊則轅固生,於(yu) 燕則韓太傅。言《尚書(shu) 》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yu) 齊魯自胡毋生,於(yu) 趙自董仲舒”。[75]在五經流行的同時,經典的數量和結構形式也在悄然地發生著改變。先是不屬於(yu) 六經係統的《論語》、《孝經》、《爾雅》三書(shu) ,以“小經”或者“附經”的身份慢慢地增列其中;然後順著經典解釋的展開和文獻的不斷發掘,出現了一批與(yu) 六經係統難解難分的文本,於(yu) 是《禮》分為(wei) 三、《春秋》亦變為(wei) 三傳(chuan) 。這樣,漢唐經學時期,五經係統的文本實際上已經擴展至十二種。到了宋代,《孟子》得以列入,成為(wei) 這一經典序列的收官之著。至此,始於(yu) 先秦時期的六經,在經過了一千多年的複雜變化之後,到了宋代便定格為(wei) 十三經。
從(cong) 五經到十三經,所補入的數種,大致可分成兩(liang) 類:一類是因為(wei) 內(nei) 容重要、身份特殊,所以盡管晚出,但仍以傳(chuan) 記或者諸子的本屬升格入經,如《論語》、《孟子》、《孝經》、《爾雅》等;另一類是緣於(yu) 文獻的曆史原因或者在解釋活動中所出現的內(nei) 容之拆解、交錯、穿插、疊加等,從(cong) 而形成了特殊的間架,不得不增列為(wei) 經,如三禮、三傳(chuan) 等。當然,十三經有些文本的身份比較複雜,相互間的關(guan) 係也不易厘清,所以不管是從(cong) 年代的先後來分別,或是以經傳(chuan) 、經子、經史的區分來判定,都會(hui) 存在一些滹隙,難以得到完滿的解釋。
先是《論語》、《孝經》、《爾雅》三書(shu) 的入列。漢成帝時,匡衡上疏“勸經學威儀(yi) 之則”,即推重《論語》、《孝經》,其曰:“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yu) 其本性者也。故審六藝之指,則人天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蟲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76]可見早在西漢末,《論語》、《孝經》就已廣受關(guan) 注,具有了“準經”的地位;到東(dong) 漢時出現“七經”之說,其中即包含了《論語》。[78]《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載,經學大師何休“精研六經,世儒無及者”,除作《春秋公羊解詁》,“又注訓《孝經》、《論語》”。[79]之後,綴輯漢代經師詁經之辭的《爾雅》一書(shu) ,亦因為(wei) 其工具書(shu) 的性質,而附歸於(yu) 經類。對於(yu) 這些晚出的典籍,為(wei) 什麽(me) 能夠和上古之六經放在一起,後人曾做過各式各樣的分析。譬如《舊唐書(shu) 》記,穆宗和近臣薛放之間就有過一段精彩的對話:
穆宗常謂侍臣曰:“朕欲習(xi) 學經史,何先?”放對曰:“經者,先聖之至言,仲尼之所發明,皆天人之極致,誠萬(wan) 代不刊之典也。史記前代成敗得失之跡,亦足鑒其興(xing) 亡,然得失相參,是非無準的,固不可為(wei) 經典比也。”帝曰:“六經所尚不一,誌學之士,白首不能盡通,如何得其要?”對曰:“《論語》者,六經之菁華;《孝經》者,人倫(lun) 之本。窮理執要,真可謂聖人至言。是以漢朝《論語》首列學官,光武令虎賁之士皆習(xi) 《孝經》,玄宗親(qin) 為(wei) 《孝經》注解,皆使當時大理,四海寧。蓋人知孝慈,氣感和樂(le) 之所致也。”上曰:“聖人以孝為(wei) 至德要道,其信然乎!”[80]
這裏明確表達了經為(wei) 什麽(me) 重要,以及《論語》、《孝經》和六經之間的關(guan) 係。故唐代經學家趙匡“舉(ju) 選議”曰:“立身入仕,莫先於(yu) 禮,《尚書(shu) 》明王道,《論語》詮百行,《孝經》德之本,學者所宜先習(xi) 。其明經通此,謂之兩(liang) 經舉(ju) ,《論語》、《孝經》為(wei) 之翼助。”[81]
另外,皮錫瑞在《經學曆史》中,對於(yu) 《孝經》的前世今生、來龍去脈有比較詳細的說明,茲(zi) 引如下:
六經之外,有《孝經》,亦稱經。《孝經緯鉤命訣》“孔子曰:吾誌在《春秋》,行在《孝經》。”又曰:“《春秋》屬商,《孝經》屬參。”是孔子已名其書(shu) 為(wei) 《孝經》。其所以稱經者,《漢書(shu) ·藝文誌》曰:“夫孝,天之經,地之義(yi) ,民之行也。舉(ju) 大者言,故曰《孝經》。”鄭注《孝經序》曰:“《孝經》者,三才之經緯,五行之綱紀。孝為(wei) 百行之首;經者,不易之稱。”鄭注《中庸》“大經大本”曰:“大經謂‘六藝’,而指《春秋》也;大本,《孝經》也。”漢人推尊孔子,多以《春秋》、《孝經》並稱。《史晨奉祀孔子廟碑》雲(yun) :“乃作《春秋》,複演《孝經》。”《百石卒史碑》雲(yun) :“孔子作《春秋》,製《孝經》。”蓋以《詩》、《書(shu) 》、《易》、《禮》為(wei) 孔子所修,而《春秋》、《孝經》乃孔子所作也。鄭康成《六藝論》雲(yun) :“孔子以‘六藝’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道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經》以總會(hui) 之。”據鄭說,是《孝經》視諸經為(wei) 最要,故稱經亦最先。魏文侯已有《孝經傳(chuan) 》,是作傳(chuan) 者亦視諸經為(wei) 先,與(yu) 子夏《易傳(chuan) 》同時矣。[82]
五經在漢代已因傳(chuan) 授係統之不同,或由口傳(chuan) 著之竹帛,或有新發現之古書(shu) 等等因素,而出現了種種文獻方麵的糾葛;今古文之別和立於(yu) 學官的不同境遇,又將這些有關(guan) 文本的差別和爭(zheng) 論進一步的引入了迷局。《詩》、《書(shu) 》、《易》雖有今古文之分和家派之別,經、傳(chuan) 關(guan) 係也表現得極為(wei) 複雜,但仍然保持了其整體(ti) 性;而《禮》的係統和《春秋》經傳(chuan) ,則在文本形式上發生了裂散或者重組,出現了“三禮”、“三傳(chuan) ”,相互間的關(guan) 係更是交叉重疊、糾纏難辨。到了宋代,作為(wei) 子書(shu) 的《孟子》亦躋身於(yu) 經的行列,這樣,十三經之從(cong) 屬便大局已定。關(guan) 於(yu) 從(cong) 五經到十三經的不斷變化,以及名稱上的分分合合、一再重組,在曆代的典籍中是有跡可尋的,後儒也對此做過不少總結。如明初胡儼(yan) (1360—1443)謂:“經者常行之典,所以載道也,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法言大訓存焉。曰《易》、《詩》、《書(shu) 》、《禮》、《樂(le) 》,此五經之見於(yu) 《白虎通》者。曰《易》、《書(shu) 》、《禮》、《詩》、《春秋》,此五經之見於(yu) 《法言》者。曰《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此五經之見於(yu) 《藝文誌》者。其見於(yu) 《經解》者,曰《詩》、《書(shu) 》、《樂(le) 》、《易》、《禮》、《春秋》,為(wei) 六經。曰七經者,於(yu) 《易》、《書(shu) 》、《詩》、《春秋》,而益以三禮。曰九經者,於(yu) 七經,而益以《孝經》、《論語》。至於(yu) 十經,則又於(yu) 五經而加以五緯也。夫經之名與(yu) 數雖不一,所以載道則一耳。君子窮理以達道,力學以致用,必以讀書(shu) 為(wei) 本。讀書(shu) 者,必以經為(wei) 之本。”[83]
對於(yu) “經”之陣容在曆朝曆代的變化,最為(wei) 詳細的說明,可能要數晚明顧起元(1565—1628)在《說略》一書(shu) 中的概括了:
漢建初八年詔選高才生受四經,乃《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shu) 》、《毛詩》也。《漢·藝文誌》雲(yun) :學五經,乃《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也。建元五年立五經博士,乃《書(shu) 》、《詩》、《禮》、《易》、《公羊春秋》也。揚子《法言》五經為(wei) 辨,乃《易》、《書(shu) 》、《禮》、《詩》、《春秋》也。唐五經博士,乃《周易》、《尚書(shu) 》、《毛詩》、《左氏春秋》、《禮記》也。孔穎達與(yu) 諸儒撰定《五經正義(yi) 》,乃《周易》、《尚書(shu) 》、《毛詩》、《禮記》、《春秋》也。《禮記·經解》六藝政教得失,乃《詩》、《書(shu) 》、《樂(le) 》、《易》、《禮》、《春秋》也。《史記》孔子曰:六藝於(yu) 治一也,乃《禮》、《樂(le) 》、《書(shu) 》、《詩》、《易》、《春秋》也。《莊子·天下篇》六經,與(yu) 上同。漢武表章六經,乃《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也。秦宓曰:文翁遣司馬相如東(dong) 受七經,又傅鹹有《七經詩》,隋樊深有《七經義(yi) 綱》、《七經論》,乃《易》、《書(shu) 》、《詩》、三禮、《春秋》也。宋劉敞有《七經小傳(chuan) 》,乃《詩》、《書(shu) 》、《春秋》、《周禮》、《儀(yi) 禮》、《禮記》、《論語》也。《經典釋文·序錄》九經,乃《易》、《書(shu) 》、《詩》、三禮、《春秋》、《孝經》、《論語》也。《漢書(shu) ·藝文誌》九經、唐穀那律稱九經庫、韋表微著《九經師授譜》、後唐校九經鏤板於(yu) 國子監,乃《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論語》、《孝經》、小學也。《南史》周續之通十經,乃五經、五緯也。《宋百官誌》國子助教十人分掌十經,乃《周易》、《尚書(shu) 》、《毛詩》、《禮記》、《周官》、《儀(yi) 禮》、《春秋左氏》、《公羊》、《穀梁》、《論語》、《孝經》也。《莊子》孔子翻十二經以說老聃,雲(yun)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又加六緯;一說《易》上、下經,並十翼也;一雲(yun) 《春秋》十二公經也。今《十三經注疏》國子監刊本,乃《易》、《詩》、《書(shu) 》、《禮記》、《周禮》、《儀(yi) 禮》、《左氏春秋》、《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論語》、《孝經》、《孟子》、《爾雅》也。[84]
其後,像錢謙益(1582—1664)在《牧齋初學集》、顧炎武(1613—1682)在《日知錄》中,對於(yu) 十三經陣容的調整與(yu) 變化,都曾做過精詳的考論,可能更為(wei) 人們(men) 所熟知,這裏就不多說了。
注釋:
[1] 王應麟《困學紀聞》卷一,黃懷信等整理,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年,第19頁。
[2] 孫複《孫明複小集·寄範天章書》,引見朱彝尊《經義考》卷二百九十六《通說二》,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縮印本,第1515頁。
[3] 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3115頁。
[4] 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589頁。
[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93頁。
[6] 利科(Paul Ricoeur)將呈現意義的曆史劃分為三種:一是基礎事件或即在時間的曆史性,接近於所謂本然的曆史或客觀的曆史;二是由曆史學家所敘述而構成為傳統的生動解釋的曆史性,即敘述的曆史或書寫的曆史;三是“理解的曆史性”或“解釋學的曆史性”,這是利科本人所強調的“曆史”之意義。詳見氏著《解釋的衝突》,莫偉民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年,第55頁。
[7] 王紳《詩辨》,載程敏政編《明文衡》卷十四。
[8] 參見孫希旦《禮記集解》,沈嘯寰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364—365頁。
[9] 《左傳·僖公二十七年》,《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445頁。
[10] 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卷十六,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阮元《十三經注疏》本,第1822頁。
[11] 引見《困學紀聞》卷五,第142頁。
[12] 《史記》,第1938頁。
[13] 勒高夫《曆史與記憶》,方仁傑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64頁。
[14] 葛蘭言《古代中國的節慶與歌謠》,趙丙祥等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34頁。
[15] 勒高夫《曆史與記憶》,第72頁。
[16] 葛蘭言《古代中國的節慶與歌謠》,第75頁。
[17] 《史記·孔子世家》,第1936頁。
[18] 關於“古者詩三千餘篇”及孔子刪詩之說,後人提出質疑(孔穎達、鄭樵、朱熹等),或疑其數量,或疑其未刪;如果從遠古歌謠的漫長曆史來看,而不是僅限於西周之文獻,則這些疑問都可以化解。《漢書·藝文誌》謂:“《書》曰:‘詩言誌,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漢書》,第1708頁。
[19] 魏征等《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918頁。
[20] 《漢書·藝文誌》,第1706頁。
[21] 王小盾《經典之前的中國智慧》,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81—382頁。
[22] 《史記·孔子世家》,第1935—1936頁。
[23] 《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第114—115頁。
[24] 引見《尚書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阮元《十三經注疏》本,第115頁。
[25] 《隋書》,第914頁。
[26] 《史記》,第3124—3125頁。
[27] 孫星衍《馬、鄭古文尚書注·序》,引見黃汝成《日知錄集釋》卷二“古文尚書”條注二十一,見《日知錄集釋》,欒保群等校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19頁。
[28] 參見孫希旦《禮記集解》,第8—9頁。
[29] 董仲舒《春秋繁露·奉本》。見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243頁。
[30] 《漢書·藝文誌》,第1710頁。
[31] 《隋書》,第924—925頁。
[32] 皮錫瑞《經學通論》,吳仰湘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245頁。
[33] 馬宗霍《中國經學史》,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16年影印本,第21—22頁。
[34] 《史記·儒林列傳》,第3126頁。
[35] 皮錫瑞《經學通論》,第277頁。
[36] 《焦循全集》,劉建臻整理,揚州:廣陵書社,2016年,第2077頁。
[37] 董仲舒《春秋繁露·楚莊王》,《春秋繁露義證》,第19頁。
[38] 見孫詒讓《墨子閑詁》所引各注,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418頁。
[39] 《史記·孔子世家》,第1918、 1925、 1936頁。
[40] 《國語》晉語八之“師曠論樂”,《國語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431頁。
[41] 劉師培《經學教科書》,陳居淵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25頁。
[42] 江瑔《新體經學講義》,張京華點校,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6—7頁。
[43] 蔣伯潛《十三經概論》,蔣紹愚導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頁。
[44] 《漢書》,第1711—1712頁。
[45] 《隋書》,第927頁。
[46] 陸賈《新語·道基》,王利器《新語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8頁。
[47] 賈誼《新書·道德說》,閻振益等《新書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327—328頁。
[48] 引見《文獻通考》卷一百七十四。清光緒《蘭溪縣誌》載:應鏞,字子和,蘭溪人。宋慶元間進士,登博學宏詞科。官至太常寺卿,知開州。著有《尚書約義》、《禮記纂義》等。又,韓宣子(晉國使者)適魯方才得見《易象》、《魯春秋》的事跡,見《左傳·昭公二年》。
[49] 吳澄《六經補注序》,《吳文正集》卷十九。
[50] 汪中《經義知新記》,《新編汪中集》,田漢雲點校,揚州:廣陵書社,2005年,第1頁。
[51] 如今人熊十力在《讀經示要》中謂:“孔子之道,內聖外王,其說具在《易》、《春秋》二經,餘經皆此二經之羽翼。《易經》備明內聖之道,而外王賅焉;《春秋》備明外王之道,而內聖賅焉。二經製作極特別,皆義在於言外。”(《熊十力全集》第三卷,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015頁)熊氏由此發揮儒家內聖外王之義,即是顯例。
[52] 《漢書》,第1711—1712頁。
[53] 《周易·係辭下》,現代解釋詳見高亨《周易大傳今注》,濟南:齊魯書社,1979年,第558—561頁。
[54] 孔穎達《周易正義》卷首,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阮元《十三經注疏》本,第8頁。
[55] 馮友蘭說:“《周易》哲學可以稱為宇宙代數學。代數學是算學中的一個部門,但是其中沒有數目字,它祗是一些公式。這些公式用一些符號表示了出來。對於數目字說,這些公式祗是些空套子。正是因為它們是空套子,所以任何數目字都可以套進去。我說《周易》可以稱為宇宙代數學,就是這個意思。《周易》本身並不講具體的天地萬物,而祗講一些空套子,但是任何事物都可以套進去,這就叫‘神無方而易無體’。”見氏著《周易哲學可以稱為宇宙代數學》,《三鬆堂全集》第十三卷,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12頁。
[56] 章學誠在《文史通義·易教下》中,對《易》之象有深刻的思考和精彩的論述。謂“象之所包廣矣,非徒《易》而已,六藝莫不兼之”,“有天地自然之象,有人心營構之象”,“《易》象通於《詩》之比興,《易》辭通於《春秋》之例”,從《易》之象可以理解六藝的精神,把握六經之“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的特征。近人有關中國哲學“象思維”特征的話題,可參見王樹人的《回歸原創之思:“象思維”視野下的中國智慧》一書,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年。
[57] 孔穎達《尚書正義》卷十二,第191頁。
[58] 賈公彥《周禮注疏》卷二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阮元《十三經注疏》本,第802—805頁。
[59] 熊十力《讀經示要》,第865頁。
[60] 《史記》,第1937頁。
[61] 《史記》,第2211頁。
[62] 《史記》,第3127頁。
[63] 《隋書》,第912頁。
[64] 《漢書》,第1715頁。
[65] 《史記·孔子世家》,第1943—1944頁。
[66] 《隋書》,第932頁。
[67] 《史記·太史公自序》,第3297頁。
[68] 《熊十力全集》第六卷,第477頁。
[69] 參見皮錫瑞《經學通論》“春秋”部分第四十二“論孔子作《春秋》,增損改易之跡可尋,非徒因仍舊史”,第457—459頁。
[70] 見陸淳《春秋集傳纂例》一書所引,《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46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380頁。
[72] 董仲舒《春秋繁露·竹林》,《春秋繁露義證》,第40頁。
[72] 《隋書》,第932—933頁。
[73] 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六,第174—175頁。
[74] 江瑔《新體經學講義》,第13頁。
[75] 劉師培《經學教科書》,第28頁。
[76] 《史記·儒林列傳》,第3118頁。
[77] 《漢書·匡張孔馬傳》,第3343頁。
[78] 範曄《後漢書》列傳第二十五,載張純“乃案七經讖、明堂圖、河間《古辟雍記》、孝武太山明堂製度,及平帝時議,欲具奏之”。李賢注曰:“讖,驗也。七經謂《詩》、《書》、《禮》、《樂》、《易》、《春秋》及《論語》也。”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196頁。
[79] 《後漢書》,第2582—2583頁。
[80] 劉昫等《舊唐書》卷一百五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4127頁。
[81] 引見杜佑《通典》卷十七《選舉五》。
[82] 皮錫瑞《經學曆史》,周予同注釋本,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41頁。
[83] 引見朱彝尊《經義考》卷二百九十七,第1525頁。
[84] 顧起元《說略》卷十二《典述上》,引自《經義考》卷二百九十七,第152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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