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海峰】語文學與經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7-22 10:59:08
標簽:經學、語文學
景海峰

作者簡介:景海峰,男,西元1957年生,寧夏賀蘭(lan) 人。現任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哲學係教授。著有《熊十力》《梁漱溟評傳(chuan) 》《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新儒學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熊十力哲學研究》《詮釋學與(yu) 儒家思想》《中國哲學的當代探索》等,執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等。

語文學與(yu) 經學

作者:景海峰

來源:《江海學刊》2021年第2期


    語文學在西方學術發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是一門曆史悠久、包容甚廣的學問,在走向近代化的過程中,逐漸發生裂變,領地收縮,變成以曆史文獻考證為(wei) 主業(ye) 的專(zhuan) 門知識。而經學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支柱性學問,位居各科之首,是所有知識的統領,在西學東(dong) 漸、儒學向現代形態轉化的過程中遭到瓦解,變成文獻學和古典史研究的對象。現存的語文學和經學研究,都是以文獻考證和文本釋讀作為(wei) 主要內(nei) 容,但其對文獻的董理和文本的理解,均受到實證科學觀念的限製,因而舉(ju) 步維艱、解釋乏力,很難對經典的現實性有所說明。要讓古典文本產(chan) 生更大的意義(yi) ,就必須走出文獻學的狹小視野,引入詮釋學的理念,重新挖掘文本的深刻內(nei) 涵,在詮釋活動中,最大限度地釋放出文獻所蘊含的曆史意義(yi) 及能量。

 

關(guan) 鍵詞:語文學;古典知識;詮釋學;曆史文獻;經學

 

作者簡介:景海峰,1957年生,深圳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


 

 

經學本是儒學的主幹形式,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長期扮演著核心的角色。但隨著西學的傳(chuan) 播和現代性的成長,經學在現代學術之學科形態下已漸成絕響,現代的經學史研究也處於(yu) 極度邊緣的狀態。原有的經學材料已大多化身為(wei) 曆史文獻或古典資料,成為(wei) 文史哲各學科領域所包含的內(nei) 容,更多體(ti) 現為(wei) 曆史敘事和資料引據的輔助意義(yi) 。這樣一門古老的學問,在今天的學術視野中,主要從(cong) 屬於(yu) 古典知識的形態,這是其基本的特性,也是一般的學術定位。經學在曆史上的輝煌與(yu) 今日之落寞狀況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這和其他文明係統之中的一些知識類型有著驚人的相似性,比如說西方的語文學(Philology)。語文學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也曾有著輝煌的曆史,扮演過十分重要的角色,但在今天同樣也處於(yu) 衰微的境地,在現代學科中非常的邊緣化,常常和文獻考證等冷門知識關(guan) 聯在一起。經學和語文學的現代形象基本上被定格為(wei) 曆史的、傳(chuan) 統的和文獻的,這與(yu) 現代知識形態便形成了明顯的夾層乃至於(yu) 鴻溝。二者的共同特點是曆史悠久、影響深遠,作為(wei) 古典文明的主幹學問形式在現代遭遇到挑戰而走向分化或解體(ti) ;但是又死而不僵、綿綿若存,並試圖探尋一種適應現代學術要求的新形式,故而懸置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夾縫之中,若斷若續,處境十分艱難。經學以曆史文獻的傳(chuan) 承、古典知識的探求以及人文思想的發揮為(wei) 其主要內(nei) 容,這和語文學所涉及的領域是最為(wei) 接近的,在學問的形式上也最容易引發聯想。尤為(wei) 重要的是,在科學主義(yi) 盛行的時代和現代學術範式的衝(chong) 擊下,它們(men) 夕陽晚霞、凋敝破碎的身影,以及由此所引發的惋惜之情、歎息之聲又是何其的相像!所以對二者進行比較,不隻是因類似的境遇和問題,也有著相當的情感寄寓。

 

古典知識的困境

 

作為(wei) 古典知識的經學和語文學,在當代有著相似的處境。經學在清末以還,實際上已經隨著現代之風的勁吹而如雲(yun) 飄散,漸漸淡出了公眾(zhong) 的視野,隻是在十分有限的學術記憶中,還被化作材料來研究和處理。而語文學的境遇,就像薩義(yi) 德在晚年反思人文主義(yi) 的當代意義(yi) 時,於(yu) 《回到語文學》一文的起首處所說:“語文學幾乎是與(yu) 人文主義(yi) 相關(guan) 的所有知識分支中最不趕時髦、最不性感、最不現代的;而且在21世紀之初,它也最不太有可能出現在關(guan) 於(yu) 人文主義(yi) 對生活之適用性的討論之中。”【1】這幾個(ge) “最”字可以說是道盡了語文學在當代的尷尬境遇,也表明了古典知識在眼下的辛酸處境。

 

跟經學一樣,語文學的曆史也非常古老。語文學(philology)一詞來源於(yu) 希臘語philologia, 它的原意是對語言、文獻和學問的熱愛,這與(yu) “愛智慧”的哲學(philosophy)在構詞上是類似的,並且形成了一定的對應性。作為(wei) 熱愛智慧的哲學,其本質意義(yi) 在於(yu) 思考,是對一切未知領域的追問;語文學則重在對已有學問內(nei) 容的敘事及其相關(guan) 性意義(yi) 的勾連上。這樣,哲學和語文學便有了各自相對清晰的領地,並且在早期人類知識的探討和係統建構方麵,逐漸形成了世俗性知識的兩(liang) 大分支:學問與(yu) 思想,這便與(yu) 先前之神話時代的話語形態分道揚鑣了。對於(yu) 古典知識的建構來講,語文學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它是神性祛魅之後的世俗化敘事形式及其知識表達的主要方式,在世界各大文明傳(chuan) 統中皆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可以說是早期的古典知識與(yu) 學問的一個(ge) 總匯。“從(cong) 字麵上說,語文學就是對語詞的熱愛,但是作為(wei) 一種訓練,它在所有重要文化傳(chuan) 統(包括西方和阿拉伯—伊斯蘭(lan) 傳(chuan) 統)的各個(ge) 階段,都獲得了一種準科學的知性和精神的聲望。”【1】語文學作為(wei) 一門重要的學問,盡管在古典時代到近代化的曆史進程中,它的角色、形態和被賦予的意義(yi) 屢有變化,但其內(nei) 核總是指向經典研究或古典教育,包括文獻的整理與(yu) 傳(chuan) 衍,語法修辭、文本校勘和意義(yi) 詮釋等,也涉及文史領域內(nei) 的諸多複雜線索以及各種知識之間的關(guan) 係等。

 

在經曆了實證科學的洗禮之後,語文學在近代知識體(ti) 係的建構和人文學術形態的演化過程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一方麵,它的廣博性和總匯性的特點為(wei) 諸多學科的分枝散葉提供了支點;另一方麵,它的觸角不但深入眾(zhong) 多的知識領域,而且將各種異質的文明體(ti) 係連接在一起。到了19世紀,語文學不僅(jin) 具有“準科學”的身份,而且影響到人文學術的廣袤領地,包括上古神話、文明起源、古典文獻與(yu) 實物材料(考古)等方麵的探索,還與(yu) 曆史學緊密結合,拓展了民族誌、地方誌、區域研究和比較文化等,並且為(wei) 文學研究的社會(hui) 生活化奠定了重要的基礎,像民族語文和民間文學、口傳(chuan) 文學、比較文學的興(xing) 起,都與(yu) 之有關(guan) 聯。尤為(wei) 重要的是,通過對不同語言現象及其譜係的研究,語文學極大地推進了曆史語言學和比較語言學的發展,將非西方文明納入到了全球性的視野當中,並由此衍生出複雜的東(dong) 方學體(ti) 係(包括了各區域文明的語言文獻、宗教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等內(nei) 容)。【2】這樣一個(ge) 龐雜的學術係統,在向著現代學術典範轉移的過程中,拖家帶口,負重如牛,或者為(wei) 傳(chuan) 統文獻的複雜曆史所牽製,或者為(wei) 研究視域的過多聚焦點所分散。一方麵,它要符合科學實證精神的要求,廓清曆史迷霧,向著真實性和精細化的方向邁進,不斷地加強與(yu) 自然科學的聯係,因而變得越來越專(zhuan) 業(ye) 化和技術化,成為(wei) 一種“冷門絕學”;另一方麵,麵對複雜的異質文明中五光十色、目不暇給的諸多新領域,隻能從(cong) 它們(men) 的“硬核”入手,由實物考古和語言辨析來分別其長短,給予評論,以勾畫出人類文明的統一性圖譜,並由此建構起一套普遍的曆史主義(yi) 的敘事係統。

 

在科學實證的時代,語文學的學科化,使之與(yu) 自然科學逐漸地相適應,並且結成了同盟的關(guan) 係,伽達默爾說:

 

在語文學和自然科學之間存在一種緊密的相應關(guan) 係,這種相應關(guan) 係具有雙重的意義(yi) :一方麵,自然科學方法程序的“當然性”被認為(wei) 也可應用於(yu) 對《聖經》傳(chuan) 統的態度,並且被曆史方法所支持;但另一方麵,《聖經》詮釋學裏所運用的語文學技巧,即從(cong) 上下文關(guan) 係去理解的技巧的當然性也給予自然研究以一項解釋“自然之書(shu) ”的任務。就此而言,語文學的模式對於(yu) 自然科學方法是具有指導性的。【3】

 

這種與(yu) 自然科學保持一致性,並以此為(wei) 基礎來改造舊的學問以建設新學術的取向,在西學東(dong) 傳(chuan) 以後也同樣深刻地影響到中國現代學術的發展。傳(chuan) 統的經學,在清代以小學考據為(wei) 殊勝,擴展出一套帶有實證色彩的解經學問,這套學問在乾嘉時代達到輝煌的頂峰。而在這之後,隨著西學的逐步傳(chuan) 入,經學考據學也開始發生了裂變,一部分內(nei) 容向經世致用的學問方向轉化,而另一部分則向著西方的知識形態靠攏。在晚清的時代大變局中,傳(chuan) 統的經學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瓦解,幾經變化之後,於(yu) 大力引進西方近代知識係統的過程中,漸漸地由傳(chuan) 統的解經學變成了語言(曆史)文獻學。在從(cong) 中學傳(chuan) 統到西學範式的轉向中,經學衰微已是無可挽回的事實,而這當中,曆史研究的實證化和語文研究的科學化,是一條與(yu) 西方近代語文學之變化軌跡非常近似的道路。

 

傅斯年(1896~1950)創建史語所的學術背景與(yu) 思想宗旨便與(yu) 近代語文學的擴展及其變化有著莫大的關(guan) 係,也是這一學術轉向的顯著例證。曆史語言研究所的英文名稱為(wei) Institute of History and Philology, 便是直接地納入了這層含義(yi) 。【4】在學問研究的方法上,傅斯年強調“思想就是語言”,思想為(wei) 語言所支配,哲學隻是語言的副產(chan) 物,人文學術的根據全在於(yu) 語言而不在思想。【5】他在《曆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一文中指出:“近代的曆史學隻是史料學,利用自然科學供給我們(men) 的一切工具,整理一切可逢著的史料,所以近代史學所達到的範域,自地質學以至目下新聞紙,而史學外的達爾文論,正是曆史方法之大成”,“顧亭林研究曆史事跡時自己觀察地形,這意思雖然至好,但如果他能有我們(men) 現在可以向西洋人借來的一切自然科學的工具,成績豈不更卓越呢?”【6】

 

所以,他理想之中的目標就是“要把曆史學語言學建設得和生物學地質學等同樣”,也就是要把傳(chuan) 統的語文學(包括曆史語言學和比較語言學)改造成為(wei) 近代的科學。而這種科學化的曆史語言學,雖然在形式上貌似繼承了乾嘉考據學的遺緒,並且在實證的精細化與(yu) 實效性方麵大大地超過之;但是在骨子裏,這一取向不僅(jin) 排斥了玄學(哲學或義(yi) 理),而且也從(cong) 根本上抽離掉了古典學術的精神,由傳(chuan) 統的解經學走向了現代的實證科學。

 

這樣,隨著經學的解體(ti) 和現代學術的建立,我們(men) 的學科製度慢慢地演變成為(wei) 一種仿效西方的形式,經學沒有了,經學材料被重新編製和匹配到其他相應的學科之中,成為(wei) 一種碎片化的附件,傳(chuan) 統的形態便不複存在了。對於(yu) 新的學術格局而言,一是打破了原有的“四部”類別,經部典籍與(yu) 諸子、釋道、藝文之典已經沒有了實質性的差別,“經”原有的神聖光環不複存在,直降為(wei) 普通的古籍。二是經典身份的材料化,學者們(men) 都是以實證的方法、史學的眼界和小學的工夫來處理這些文獻,過去的經就隻剩下史料的價(jia) 值了。三是在義(yi) 理上,經被反複地檢討和驗證,做思想觀念之清洗,名為(wei)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但大部分情況下是作為(wei) 封建的、落伍的和保守的象征來對待,因為(wei) 經學的思想主旨與(yu) 現時代的學術精神是格格不入的。此種境況,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nei) 成為(wei) 了常態,所以少數專(zhuan) 治經學史的學者的教研活動就成了“打掃封建經學的肮髒馬廄的工作”【7】。而對於(yu) 絕大多數隻是在其所治的具體(ti) 科目中才會(hui) 與(yu) 這些典籍材料打交道的人來說,就無所謂“經”與(yu) 非經的區別,經的意識已消失殆盡。在這種情況下,學術界對於(yu) 這部分典籍的處理方式和解讀手法,與(yu) 其他的古代材料並無二致,都是用現代的研究方式來對待之,或是以文獻考據為(wei) 重,或是以思想分析見長,但基本心態都是在做一段曆史研究的工夫,在處理一些曆史上的資料,僅(jin) 此而已。對於(yu) 一般的社會(hui) 大眾(zhong) 而言,他們(men) 所接觸到的古籍本來就十分有限,而這些經籍就更不能構成其所謂“經”的特殊意義(yi) 了,更遑論與(yu) 現實的結合。

 

不斷向自然科學靠攏的古典研究,在麵對傳(chuan) 世文獻時,不但徹底否定了經典的神聖性與(yu) 權威性,而且對一般的曆史記載和事實表達都充滿了疑問。越是想追尋“曆史的本來麵貌”,揭示文本的陳述和被隱蔽的真實意義(yi) 之間可能存在的間隙,便越是使得曆史學家感到疑慮和困惑。他們(men) 總是想要尋找到文本之外的“實在”,這就逼使其不得不借助於(yu) 考古實物的發現,以“無言”來確證或者矯正“有言”,而對於(yu) 地下出土文物的渴望和借助於(yu) 科學工具的實物考證,便成為(wei) 了曆史研究發現新材料和成立新論據的重要導向。這種科學實證精神之對於(yu) 確定性的急迫追求,使得“曆史學家總是返回到流傳(chuan) 物的背後,返回到流傳(chuan) 物給予表現的意義(yi) 的背後,以便探討那種流傳(chuan) 物不是自願表現的實在”【3】。這樣一來,懷疑傳(chuan) 世文獻的真實性或者試圖完全剔除後人之意義(yi) 添加物的努力,就漸漸地成為(wei) 一種堅執的疑古心理。那些由實證主義(yi) 史學家們(men) 所發起的各式“古史辨”運動,就像伽達默爾所說的,“曆史學家對其文本的態度,類似於(yu) 審訊官盤問證人的態度”,“試圖返回到文本的後麵,以便迫使文本產(chan) 生它們(men) 不想給出並且自身也不能給出的解釋”。【3】疑古風氣的盛行,不隻是顛覆了經典的意義(yi) ,而且使得一般流傳(chuan) 物所附加的曆史蘊含也大打折扣,這樣一來,文本的意義(yi) 便日漸地稀薄。

 

詮釋學的引入

 

經學研究化身為(wei) 材料整理以及曆史文獻學的實證化,隻能確證經學內(nei) 容裏麵的一部分知識的客觀有效性,而不能從(cong) 整體(ti) 上來解釋經學形態的意義(yi) ,更不可能使之走向科學化。同樣,全盤實現科學化的企圖,對於(yu) 略顯龐雜的語文學來說,也是難以達致的目標,所以在進入到20世紀之後,傳(chuan) 統語文學就必然地發生裂變。語言學向著更加科學化的方向發展,文化研究為(wei) 注重田野調查與(yu) 實證作業(ye) 的人類學所取代,而文學研究(比較文學)則獨立成軍(jun) 。這樣,傳(chuan) 統形態的語文學便在現行的學術體(ti) 製內(nei) 逐漸地消失了,而代之以各種專(zhuan) 業(ye) 分工的研究。尤為(wei) 重要的是,裂散之後的語文學片段,已經無法存留古典語文學的真精神,喪(sang) 失掉了其人文主義(yi) 的根本特性。語言學不斷增長的科學性和技術性,使之漸漸地失去了傳(chuan) 統語文學的人文性質,而變成了語言科學。文學研究則因過分地強調闡釋的力量,不再給文本以應有的地位,逐步淪為(wei) 一門沒有學術聚焦點、無所不包的現代學科,這與(yu) 傳(chuan) 統上精準、嚴(yan) 密的文本語文學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而就直接麵對文本的研究工作來說,語文學在經過裂變後,似乎又回到古代的原點,即回到了狹義(yi) 的文獻學形式。但在極度的“瘦身”之後,語文學在科學實證的普遍要求和學科分治的背景之下,其能夠闡釋文本、給予文本以意義(yi) 說明的空間卻是極為(wei) 有限的。

 

如何使傳(chuan) 統的語文學能夠起死回生,走出語言學和曆史研究的限製,讓語文學所處理的研究對象——古典文本產(chan) 生更大的意義(yi) ,這是所謂“回歸語文學”的寄望所在。實際上,文本意義(yi) 的釋放,有賴於(yu) 今人的眼界與(yu) 闡證,這就麵臨(lin) 著在學科上的跨界需求和向哲學詮釋的靠攏。麵對當今語文學的困境,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的印度學家波洛克(Sheldon Pollock)近年提出了“語文學的三個(ge) 維度”之說。【8】他指出,語文學作為(wei) 一門讓文本產(chan) 生意義(yi) 的學科,其定位應該兼顧到三個(ge) 層麵,即這個(ge) 文本的起源、它的被接受和認知的傳(chuan) 統、它對眼下語文學家自己的主觀性的參與(yu) 。換言之,一個(ge) 文本至少包含了三個(ge) 不同的意義(yi) 層麵(或曰三種意義(yi) 、三種真實性)。第一種是這個(ge) 文本產(chan) 生時的意義(yi) ,或者說它的作者賦予它的意義(yi) ;第二種是此前的閱讀者們(men) 所賦予它的意義(yi) ;第三種則是語文學家此時此地從(cong) 這個(ge) 文本中所讀出來的意義(yi) 。語文學家若是想要真正地讀懂一個(ge) 文本,並且能夠說明它的意義(yi) ,就必須要同時兼顧這三個(ge) 不同的層麵所產(chan) 生的所有意義(yi) 。他認為(wei) ,這種文本解釋的多元化視野,是實證性最豐(feng) 富、認知最有益、倫(lun) 理最公平的一種語文學。【9】和波洛克的“三個(ge) 意義(yi) 層麵”之說相類似,同樣研究佛教並受到佛經翻譯及語法與(yu) 版本等實踐活動啟發的傅偉(wei) 勳(1933~1996),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已經提出了“創造的詮釋學”(Creative Hermeneutics)之架構,從(cong) 文本詮釋的五個(ge) 層次,即“實謂”“意謂”“蘊謂”“當謂”“必謂”來分析古典文本的解讀法,非常具有啟發性。【10】但與(yu) 作為(wei) 語文學家的波洛克不同的是,傅偉(wei) 勳是一位哲學家,他更推崇文本的可詮釋性,這接近於(yu) 哲學思維的創造;另外,他本人所運用的語文學層麵的知識,是以中國傳(chuan) 統的訓詁考據學問作為(wei) 基礎的,因而呈現出一種古典與(yu) 現代、中國與(yu) 西方融會(hui) 的形態。

 

和語文學的處境相類似,在經學解體(ti) 之後,大量的材料和話題變成了曆史文獻和古典文獻學研究的內(nei) 容,這種仿照科學研究而建構的實證性學問,在麵對經典文本的解讀方麵乏善可陳,所能揭示出的意義(yi) 是十分有限的。傅偉(wei) 勳指出:純粹客觀性的資料探究和原典詮釋方麵存在著一段不可否認的“詮釋學差距”,“實謂”的明晰性並不能說明作者的意圖,“意謂”的邏輯分析也不能“徹底解決(jue) 原典思想表達可能藏有的深層矛盾和內(nei) 在難題”;隻有上升到“蘊謂”“當謂”的層麵,才能夠進入到“曆史的深度”,對原典所蘊含的深層問題有所理解,並且能夠做出更有意義(yi) 的解釋。【11】就文本意義(yi) 的闡釋而言,傳(chuan) 統的語文學和經學考據學顯然有它先天的不足,在“瘦身”之後轉向文獻學研究,依然不能改變其方法上的困境。在這種情況下,詮釋學的引入正好能夠回應波洛克所提出的問題,實現“讓文本產(chan) 生意義(yi) ”的語文學願景,同時也能實現解經學的現代轉化,哲學詮釋成為(wei) 完成這一目標的最好接引者。伽達默爾曾指出:“語文學的考證術首先就是以未加反思的古希臘羅馬文化的典範性為(wei) 前提的,語文學就是研討這一時期的流傳(chuan) 物。所以當古代和現代之間不再存在明確的榜樣和仿效的關(guan) 係時,語文學詮釋學就必須進行本質的轉變。”【3】而這一轉型,在詮釋學自身的發展曆史上,就已經曆過了麵對文本來重新理解與(yu) 解釋的實踐活動。當普遍詮釋學提出的時候,施萊爾馬赫(F.Schleiermacher)所麵對的語文學詮釋學的遺產(chan) 主要包括了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對古希臘羅馬的古典文本的闡釋,也就是有關(guan) 經典文本的語文學;另一個(ge) 就是基督教《聖經》的解釋傳(chuan) 統,即經院哲學對這一宗教聖典所展開的注釋學。在超越了針對特殊應用所形成的規則之後,理解的藝術便貫穿於(yu) 普遍的解釋及方法之中。“詮釋學就誕生於(yu) 這種為(wei) 了把注釋學和語文學提升到技術學(Kunstlehre)層次而進行的努力。這種技術學並不局限於(yu) 簡單地匯集沒有聯係的運行”【12】,而是與(yu) 自然科學對事件的對象化說明形成了一種互補關(guan) 係,這兩(liang) 種探究形式既是相互排斥的,也恰恰由此構成了相互的補充。

 

阿佩爾(K-O.Apel)在分析了自然科學家的“指號解釋共同體(ti) ”後,認為(wei) 這種方式不能夠完全取代主體(ti) 間性的溝通,前科學的人類交往與(yu) 解釋活動必然會(hui) 保留在普遍的認知旨趣中。他指出:

 

構成諸解釋學科學之中心的乃是最廣義(yi) 的即包括了文學研究的“語文學”。當然,不能像客觀主義(yi) 的科學理論常常做的那樣,把這種語文學理解為(wei) 曆史學的純粹輔助學科,仿佛對曆史文本的解釋隻不過是提供關(guan) 於(yu) 過去事件的信息而已。“經典的”或規範性的傳(chuan) 統文本(宗教、哲學、詩歌和法律文獻)首先並不是曆史學家的“史料”,而語文學家則隻能對之做一番校訂。相反,“語文學”乃是真正的解釋學人文科學,因為(wei) 它們(men) 的主要目標首先不是時空中的過程,而是對“意義(yi) ”的解釋。【13】

 

作為(wei) 對文字與(yu) 文獻之意義(yi) 的探究,文本就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史料”,文本解釋活動就不隻是闡證曆史事件的附屬品,而語文學也就不會(hui) 成為(wei) 曆史學的附庸。伽達默爾指出:“如果我們(men) 在語文學家和曆史學家的所有詮釋學活動中認識到效果曆史意識,那麽(me) 詮釋學學科的古老統一性又重新恢複了它的權利。”【3】哲學詮釋學的“效果曆史”觀念不但擴展了語文學文本解讀的意義(yi) 領地,而且將文本意義(yi) 和曆史真實的要求緊密地結合起來,這就激活了語文學這一古老學問的活力,同時也解除了追求實證的曆史學家對於(yu) 意義(yi) 虛妄的恐懼。在詮釋學中,語文學和曆史學又重新獲得了統一性,語文學的獨立意義(yi) 也由此顯現出來,而不再隻是作為(wei) 曆史學的一個(ge) “跟班”而已。

 

在古典知識向現代學術形態轉化的過程中,始終伴隨著方法論的問題,如何有效地說明這些文化遺產(chan) 的意義(yi) ,使原典材料的內(nei) 容能夠最大限度地與(yu) 現代的思想觀念發生融會(hui) 和銜接,是承續與(yu) 研究這些文獻的根本意義(yi) 之所在。而作為(wei) 古典學術傳(chuan) 承的基本方式,文本的解釋和意義(yi) 之呈現便成就了詮釋的學問,解釋活動衍生出各種複雜的技藝,出現了不同的闡釋路徑和各具特色的方式方法。總的來講,古典形態的詮釋不外乎語文學和解經學兩(liang) 種形式。詮釋學家斯特萬(wan) 在分析近代詮釋學興(xing) 起的兩(liang) 個(ge) 背景時說:“語文學是力圖確立由傳(chuan) 統流傳(chuan) 下來的文本,並力圖重新實現文本的意義(yi) ;解經學則除此之外還力求譯解隱藏在字麵意義(yi) 背後的意義(yi) 。語文學主要是進行考定工作,以便將繼承下來的東(dong) 西忠實地傳(chuan) 給後代;而解經學卻力圖重新喚起一種靈感,這種靈感超出文本範圍,要求對世界有一個(ge) 完整的理解(在信仰的指導下),並對服務於(yu) 這種理解的文字有一個(ge) 完整的理解。”【14】解經學和語文學的相對剝離,是西方文化在走向近代模式過程中的特有情景,不一定適合於(yu) 對中國古代文化形態的分析,但儒家經學的演變和發展,大體(ti) 上也涉及義(yi) 理分析和文獻考證這樣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問題。所謂“解經學”比較接近於(yu) 義(yi) 理的探討,而“語文學”則相當於(yu) 重視考據的樸學,經學既包含了義(yi) 理的內(nei) 容,也有文獻考證的成分,是二者合一的形態。

 

文獻與(yu) 詮釋的融會(hui)

 

傳(chuan) 統的經學本來就含有義(yi) 理和考據的雙重指向,西漢公羊學發揮“微言大義(yi) ”,東(dong) 漢章句之學重文辭訓詁,漢唐經學偏重文獻,宋明理學重視義(yi) 理,到了清代,樸學家將漢宋之別和今古文經學的差異突顯出來,甚至推到了極致。實際上,不論是漢學,還是宋學,在對待經典的基本態度上,並無二致。隻不過漢唐重“五經”,以文獻考證為(wei) 據,有比較強的曆史文化意識;而宋明闡揚“四書(shu) ”,重在思想義(yi) 理的發揮,強調個(ge) 人的身心體(ti) 悟和道德實踐工夫。就經典而言,不管是“五經”,還是“四書(shu) ”,都是聖人的教誨和需要遵從(cong) 的對象,在理解和解釋的活動中,都具有一種先在性和權威性。古典語文學在整理和注解古代文獻時,對於(yu) 先賢的遺訓充滿了敬仰,更不用說對待宗教聖典的態度了。但是這樣一種含有溫情、敬意乃至信仰的經典解釋活動,隨著現代性的蔓延而戛然終止。在西方是聖俗分離,聖典的崇高意義(yi) 隻在神學領地有限保留,而一般的文獻則變成了死材料,隻是曆史上遺留下來可供後人憑吊的遺產(chan) 。儒家經學則發生了裂變和解體(ti) ,經的身份性完全喪(sang) 失,經典降格為(wei) 普通的書(shu) 籍,神聖光環蕩然無存,解釋的意義(yi) 也降到了最低。在這種狀況下,作為(wei) 研究對象的古典文獻,隻有客觀呈現和直白說明的餘(yu) 地,而沒有更多理解與(yu) 解釋的理由,更不用說帶有同情的了解和現實意義(yi) 的發揮了。實證科學的精神將文獻材料嚴(yan) 格地對象化,麵對這些文字、圖像等實物時,隻能夠按照科學實驗的要求,有一份證據說一分話,而不能隨意解釋、主觀發揮,這是建立客觀知識的認知前提。

 

麵對自然科學的興(xing) 盛和知識圖景的改變,現代的詮釋學調整了解釋的策略,將解釋的有效性做了重新界定。施萊爾馬赫引入“移情”概念,將詮釋活動劃分為(wei) 語義(yi) 學和心理學兩(liang) 個(ge) 部分,試圖用心理過程的預知和重構來實現解釋活動的客觀性。狄爾泰則烘托“體(ti) 驗”在理解活動中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嚴(yan) 格區分了自然科學和精神科學兩(liang) 個(ge) 領域,前者是一套科學邏輯的方法論,依此建構一整套的知識係統,而後者則屬於(yu) 曆史和人文領地,有另外的一些解釋原則。“確實,在狄爾泰的思想裏,這兩(liang) 者之間的區別構成一種必須互相排斥的抉擇:要麽(me) 你以自然科學家的方式進行‘說明’,要麽(me) 你以曆史學家的方式進行‘詮釋’。”【12】這些劃界的方式,有限論證了解釋的有效性和詮釋學的合法性,提供了解釋活動客觀性的依據,在一定程度上消弭了其與(yu) 科學邏輯方法論之間的緊張,似乎獲得了科學知識形態的準入條件。但正像利科所分析的,一旦要追問起詮釋的科學性,這種有限的區分和論證又都會(hui) 模糊不清,從(cong) 而被逐出科學的領地。“衝(chong) 突將在詮釋概念的核心處重現:一方麵,詮釋概念被從(cong) 屬於(yu) 理解的心理化概念,具有從(cong) 理解的心理化概念而來的直覺的不可證實的特征;另一方麵,它要求具有與(yu) 精神科學的概念連接在一起的客觀性。”【12】所以,這種尋求解決(jue) 趨於(yu) 心理化和保有詮釋邏輯之間分離性的辦法,依然有它的不完滿性,這就引出了哲學詮釋學的根本思考和詮釋本體(ti) 論的建構。

 

從(cong) 哲學詮釋的本體(ti) 意義(yi) 來看,人的存在本身就離不開解釋活動,任何意義(yi) 的呈現或者建構都需要詮釋。就經典文本而言,這些曆史文獻並不是過去的陳跡和一堆死材料,而是人的精神活動的連續性積累和豐(feng) 富多樣性的記錄。理解它們(men) ,需要當代人“精神的當下或在場”(伽達默爾語),通過對文字的解讀,體(ti) 會(hui) 其中的深刻含義(yi) ,使生命個(ge) 體(ti) 能夠在當下與(yu) 曆史“相遇”,以融貫於(yu) 人類精神發展的長河之中。所以,有深度的文獻研究不應該隻是簡單的陳述事實,而是要努力發現其所附屬的一切意義(yi) ,在有限的文字表達和淺顯的表象背後,捕捉到更為(wei) 深刻的內(nei) 涵,從(cong) 而領悟人類精神活動的豐(feng) 富性和複雜性。研究這些文獻,解讀這些經典,不是為(wei) 了尋求簡單的確定性,而是要不斷地去發掘新的意義(yi) ,在創造性的詮釋中,深刻體(ti) 會(hui) 當下的精神生活。伽達默爾說:

 

真正的曆史對象根本就不是對象,而是自己和他者的統一體(ti) ,或一種關(guan) 係,在這種關(guan) 係中同時存在著曆史的實在以及曆史理解的實在。一種名副其實的詮釋學必須在理解本身中顯示曆史的實在性。因此我就把所需要的這樣一種東(dong) 西稱之為(wei) “效果曆史”。【3】

 

所以,曆史不僅(jin) 是可以敘述的對象,也是一個(ge) 不斷被重構的過程,並不存在一種既定的、凝固的曆史。文獻作為(wei) 曆史過程的見證者和流傳(chuan) 物,本身就附帶了豐(feng) 富的信息,需要後人去不斷地釋讀,隻有不間斷的理解和解釋活動,才能夠保持這些文獻的本真意義(yi) 和長久價(jia) 值。也就是說,曆史是在理解中不斷建構的,也是在複雜的理解活動中一一呈現的;文獻便是這些理解活動得以展開的基石,也是保證解釋活動有效性的先決(jue) 條件。

 

經學在曆史上主要表現為(wei) 解經學,和現代的儒學話語(新儒學)有著很大的不同,作為(wei) 古典學術的經學,其形式已經為(wei) 現代的學科所肢解和取代,更多地化為(wei) 了一種材料的身份和資源的意義(yi) 。而近代以還,在西學的強烈衝(chong) 擊下,經學體(ti) 係瓦解,傳(chuan) 統的儒學也已經徹底改變了麵貌,轉換成為(wei) 現代的知識形態。今天我們(men) 談“經學的複興(xing) ”,或者做經學史的研究,隻能在這一現代化的境遇和條件下來理解和處理。近百年來,人們(men) 對於(yu) 儒家經典所做的詮釋工作,無論在方法上還是在觀念上,都是依靠了大量吸收西學之內(nei) 容才得以展開的,如果沒有中西比較的視野,沒有新的研究方法和富有時代氣息的創造,現代儒學的存續與(yu) 進展便是一件很難想象的事情。麵對儒家的經典,我們(men) 需要一種闡發的定向,除了普遍的文獻學研究之外,隻有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中國與(yu) 西方的交匯性思考中,這些古老的典籍所蘊含的意義(yi) ,在新的理解與(yu) 解釋之中才能夠煥發出青春,成為(wei) 鮮活的時代之思的源泉活水。清代杭世駿(1696~1772)有雲(yun) :“詮釋之學,較古昔作者為(wei) 尤難。語必溯原,一也;事必數典,二也;學必貫三才而通七略,三也……詮釋之苦心與(yu) 作者之微旨,若膠之粘而漆之灂也,若鹽之入水而醍醐奶酪之相滲和也。”【15】這一水乳交融的情狀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會(hui) 通,正是今日所急需的,而這恰恰符合當代人們(men) 對儒家經典之意義(yi) 發掘的要求,也是這類經典解釋活動的目標所在。隻有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互釋互轉工作中,進入到這樣一種創造性融合的狀態時,一種新的思想體(ti) 係的生成才是有可能的。

 

當代的儒學研究呈現出多元化的景象,有百年來傳(chuan) 統學科形態所形成的慣性與(yu) 定勢,也有回歸古典或者尋求更多新方式的種種努力與(yu) 嚐試,在各色的樣態之中,都離不開對儒家經典的重新理解與(yu) 闡釋。在這些經典詮釋的實踐活動中,隻有回到文本本身,恰切地解讀文字的蘊含,更好地把握材料的意義(yi) ,從(cong) 而將文獻的整全麵貌呈現出來;同時又不斷結合自身經驗的體(ti) 證,將時代的精神灌注於(yu) 其中,形成當代之話語和經典所述之內(nei) 容相互交融的曆史感和延續性,才能使儒家思想在現實中能夠獲得一種活化的力量。這種雙重努力,已經成為(wei) 當代儒學研究的一個(ge) 基本趨向,通過曆史文獻與(yu) 哲學思想的交匯,就可以用經典詮釋的方式創造出適應時代需求的新儒學體(ti) 係。

 

注釋
 
1 薩義德:《人文主義與民主批評》,朱生堅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年版,第66、67頁。
 
2 參見張穀銘《Philology與史語所:陳寅恪、傅斯年與中國的“東方學”》一文的第一部分“歐洲的Philology”,(台北)《“中研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八十七本第二分(2016年6月),第380~390頁。
 
3 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洪漢鼎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版,第235~236、432、435、230、438、384~385頁。
 
4 張穀銘:《Philology與史語所:陳寅恪、傅斯年與中國的“東方學”》,(台北)《“中研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八十七本第二分,2016年6月。
 
5 傅斯年:《戰國子家敘論》,載歐陽哲生編《傅斯年全集》第二卷,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87頁。
 
6 嶽玉璽等編:《傅斯年選集》,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74、178頁。
 
7 參見朱維錚編《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834頁。
 
8 Sheldon Pollock,“Philology in three dimensions”,Postmedieval:A Journal of Medieval Cultural Studies,Vol.5,No.4,2014,pp.398~413.
 
9 參見沈衛榮《回歸語文學》一書的第四章“文本的形成與曆史敘事的建構”之中所引述者,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90~192頁。
 
10 參見景海峰《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一書的第一章第三節及第四章第四節,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0~21、258~263頁。
 
11 參見傅偉勳《創造的詮釋學及其應用》一文,載氏著《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0年版,第12~39頁。
 
12 利科:《從文本到行動》,夏小燕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79、153、155頁。
 
13 阿佩爾:《哲學的改造》,孫周興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4年版,第72頁。
 
14 B.斯特萬:《解釋學的兩個來源》,《哲學譯叢》1990年第3期。
 
15 杭世駿:《李義山詩注序》,載《道古堂文集》卷八,《續修四庫全書》第142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8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