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海峰】明代嶺南心學的思想旨趣及特征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1-28 17:48:19
標簽:嶺南心學、湛若水、陳白沙
景海峰

作者簡介:景海峰,男,西元1957年生,寧夏賀蘭(lan) 人。現任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哲學係教授。著有《熊十力》《梁漱溟評傳(chuan) 》《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新儒學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熊十力哲學研究》《詮釋學與(yu) 儒家思想》《中國哲學的當代探索》等,執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等。

明代嶺南心學的思想旨趣及特征

作者:景海峰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學堂》(中英雙語)2020年第4期

 

摘要:儒家之心學,始於(yu) 孟子,成於(yu) 南宋,而尤盛於(yu) 明代。明初儒學經曆了由朱子學向心學的轉移,其風肇始於(yu) 陳白沙,至湛若水、王陽明出,分主教事,有所謂粵宗與(yu) 浙宗的分際。陽明之後,分枝散葉,流派繁盛,天下心學皆歸於(yu) 王門,而粵宗則漸漸地淡出。時至今日,談心學者也多半矚目於(yu) 陽明學而甚少他顧,對嶺南心學的關(guan) 注明顯不夠。實際上,由陳白沙開創的江門學派是明代心學的真正源頭,嶺南學術也得以在明中葉異峰突起、引領思潮,實現了從(cong) 邊緣走向中心的曆史性轉折。嶺南心學獨具特色,高揚學貴自得的旗幟,宗主崇尚自然的精神,以主靜為(wei) 修養(yang) 之法,隨時隨地體(ti) 證天理,以實現天人相合的終極目標。嶺學宗旨,不迷信權威,不迷信書(shu) 本,隻遵從(cong) 自我內(nei) 心的道德法則,於(yu) 倫(lun) 常日用中磨煉心性、提斯精神,事無巨細,照實做去,平平常常,以成聖功。

 

關(guan) 鍵詞:嶺南心學  陳白沙  湛若水  自得  自然  主靜  隨時隨處

 

作者景海峰,深圳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

 

儒學在嶺南地區的發展,漢有“三陳”(陳欽、陳元、陳堅卿)、“四士”(士燮等),唐有張九齡及韓愈等,宋亦可舉(ju) 出餘(yu) 靖、崔與(yu) 之等人。但總的來講,偏處一隅的嶺表因地理阻隔和遠離政治中心等原因,在曆史上始終處在中原文明的末梢和邊緣地帶,儒家文化的影響和傳(chuan) 播也是十分有限的。[1]觀其大勢,從(cong) 整體(ti) 的學術版圖上來講,明顯地呈現出一種由北向南漸次遞減的趨勢,嶺南處於(yu) 南端,更不用說扮演中心或者是引領潮流的角色了。到了明代,這一情形才有了根本的改變,陳白沙的出現和江門學派的崛起,引領了有明一代的學術風氣,為(wei) 心學的重新開啟和持續發展奠定了基礎,使得粵地之學術第一次從(cong) 邊緣走向了中心。嶺南心學的發軔始於(yu) 陳獻章(1428—1500),亦以白沙之思想為(wei) 基調與(yu) 核心,白沙門下弟子眾(zhong) 多,傑出者如林光、張詡、湛若水、賀欽、李承箕等,而甘泉實為(wei) 傳(chuan) 其衣缽者。湛若水(1466—1560)以九五高壽遍建書(shu) 院以祀白沙而成嶺學之大宗,又與(yu) 王陽明本人緊密互動,引領心學思潮漸入佳境,有所謂“分主教事”的說法,其勢頭便與(yu) 浙學形成了互犄之態,一時間王、湛之學幾淹天下。在甘泉之後,粵學逐漸散逸於(yu) 嶺表以外,王、湛兩(liang) 家之門人又“遞相出入”,線索便漸漸地模糊了。傳(chuan) 湛氏學脈者,如呂懷、何遷、洪垣、唐樞等,皆非粵人,且大多調停於(yu) 兩(liang) 派之間。而溯源其宗風,在之後學者當中唯有龐嵩、唐伯元、王漸逵等幾位庶幾近之。以陳、湛學術為(wei) 中心的嶺南心學,在經過了幾代人的構建與(yu) 傳(chuan) 承之後,於(yu) 有明一代大放異彩,從(cong) 明中葉起始的一百多年間,占據著儒學非常重要的位置,實現了粵地學術從(cong) 邊緣到中心的曆史性跨越。

 

嶺南心學的出現,有其客觀的曆史因素:唐宋以後文化重心自北向南的漸次轉移,尤其是南宋理學的深深浸潤,早已使得粵邊數省成了儒家文化的中心;蒙元的強烈衝(chong) 擊和文化板塊的重新組合,在曆史記憶的斷續與(yu) 鏈接之中,也為(wei) 邊地學術的崛起提供了可能。從(cong) 學統和師承上來講,白沙心學並不是南宋陸學的簡單複活,也不是明初朱子學形態的自然延續,而是在特定的曆史條件下所出現的一個(ge) 重大的時代轉折,它由此開啟了一種新的儒學形態,創造出一個(ge) 嶄新的局麵。故黃宗羲總結到:“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作聖之功,至先生而始明”。[2]以陳、湛學術為(wei) 代表的嶺南心學自不同於(yu) 宋元時期的理學,與(yu) 南宋之陸學也有著不小的差別,對於(yu) 明初流行的朱子學而言,更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抗性。從(cong) 明代學術發展的背景和宋明理學跌宕起伏的轉折及路向的調整來看,這一學派在構建的過程中,形成了自己獨有的特點,對儒學形式的豐(feng) 富化和心學之境的開掘,發揮了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

 

一、以“自得”之學扭轉風氣

 

明初學術略顯凋敝,儒學的影響和活力尚處在蟄伏的狀態,隨後朱子學被朝廷定於(yu) 一尊,胡廣等人奉命纂修了三部《大全》,配合科舉(ju) ,頒行天下,士子無不翻騰於(yu) 流俗之中。《明史·儒林傳(chuan) 序》謂:“原夫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餘(yu) 裔,師承有自,矩矱秩然。曹端、胡居仁篤踐履,謹繩墨,守儒先之正傳(chuan) ,無敢改錯。”北方的理學大師薛瑄(1389—1464)主張:“四書(shu) 《集注》《章句》《或問》,皆朱子萃群賢之言議,而折衷以義(yi) 理之權衡,至廣至大,至精至密,發揮先聖賢之心,殆無餘(yu) 蘊,學者但當依朱子‘精思熟讀,循序漸進’之法,潛心體(ti) 認而力行之,自有所得。”[3]南方的碩儒,也是白沙老師的吳與(yu) 弼(1390—1469),雖說刻苦奮勵,學問多從(cong) 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但也隻是“一稟宋人成說”[4]。並世大儒,尚且如此,一般的讀書(shu) 人就可想而知了。在欽定朱子學的輪罩下,士子競奔於(yu) 科舉(ju) 之途,逐而不反,已不知儒家的真精神為(wei) 何物。章懋(1437—1522)在《原學》中痛切地說:

 

今之學則又異於(yu) 是矣!心性之教不明,而功利之私遂淪浹而不可解,傳(chuan) 訓詁以為(wei) 名,誇記誦以為(wei) 博,侈辭章以為(wei) 靡,相矜以智,相軋以勢,相爭(zheng) 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身心性命竟不知為(wei) 何物。……然要其所為(wei) ,不過為(wei) 假仁襲義(yi) 之事,終不足以勝其功利之心,其去聖學也遠矣。[5]

 

陳白沙便是這一境況下的典型受害者,他二十歲“中鄉(xiang) 試第九”,其後“凡四入京師”,三次會(hui) 試不第,直到四十出頭才作罷。[6]此一痛切的經曆,使白沙對科舉(ju) 製的戕性害人體(ti) 會(hui) 甚深,他力詆章句之學的危害:“由斯道也,希賢亦賢,希聖亦聖,希天亦天。立吾誠以往,無不可也。此先王之所以為(wei) 教也。舍是而訓詁已焉,漢以來陋也。舍是而辭章已焉,隋唐以來又陋也。舍是而科第之文已焉,唐始濫觴,宋不能改,而波蕩於(yu) 元,至今又陋之餘(yu) 也。”[7]對於(yu) 科場儒學的失望和厭離,進而做反省批判,構成了白沙倡言“自得”的前提和基礎。

 

“自得”觀念,源於(yu) 《孟子》。《離婁下》謂:“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孟子的盡心知性、存心養(yang) 性,根植於(yu) 天人合德的信念,唯其生命個(ge) 體(ti) 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故在根源處能夠不離於(yu) 天命,修身以俟之,默識心通,達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盡心上》)的境地。對於(yu) 孟子所講的“自得”,大程解釋道:“大抵學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強調“學要在自得”,“默識而自得之”,[8]也就是處在日常生活狀態的優(you) 遊饜飫間,真積力久,然後必有所得。“自得”顯然不是從(cong) 知識論的意義(yi) 上來講的,而是本之於(yu) 道德自我的良知體(ti) 認,在事上磨煉,日積月累,最終得以顯豁的境地。它是一套道德修養(yang) 的工夫論,而不是講如何獲得外在的知識。所以“自得”不是從(cong) 書(shu) 本上所得到的理解,而是自我身心在真實體(ti) 味生命實存的過程中所達到的境界。即如孟子所謂“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孟子·盡心下》)之意,明白這些事理,不是依賴於(yu) 書(shu) 本上的知識,而是全靠生命的體(ti) 驗。小程子說:“解義(yi) 理,若一向靠書(shu) 冊(ce) ,何由得居之安、資之深?不惟自失,兼亦誤人。”[9]這種“自得”之工夫,便是二程兄弟所講的“自家體(ti) 貼”的那套東(dong) 西了。

 

陳白沙所提倡的“自得”之學,顯然是繼承了孟子一路,不重書(shu) 本知識,而是靠內(nei) 心的體(ti) 悟,重在獨立遺世的精神。他科場失意,遂遠離舉(ju) 業(ye) ,杜門不出,習(xi) 靜十年,其曰:“百氏區區贅疣若,汗牛充棟故可削”,“讀書(shu) 不為(wei) 章句縛,千卷萬(wan) 卷皆糟粕”。[10]自認“吾能握其機,何必窺陳編”[11]的白沙,描繪其“自得”之境是:“卓乎有以自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胸中充盈著“華落實存”的浩然之氣。[12]這種超拔脫俗的境界,不能用知識傳(chuan) 遞的方式來教導,而隻能以“光風霽月”的氣象來感召,大概賀欽(1437—1510)一類的弟子最能夠體(ti) 會(hui) 得到。在《與(yu) 賀克恭黃門》數則中,白沙有充分的開示:

 

人要學聖賢,畢竟要去學他,若道隻是個(ge) 希慕之心,卻恐末梢未易輳泊,卒至廢弛。若道不希慕聖賢,我還肯如此學否?思量到此,見得個(ge) 不容已處,雖使古無聖賢為(wei) 之依歸,我亦住不得,如此方是自得之學。

 

心地要寬平,識見要超卓,規模要闊遠,踐履要篤實,能此四者,可以言學矣。

 

為(wei) 學須從(cong) 靜中坐,養(yang) 出個(ge) 端倪來,方有商量處。[13]

 

在這些描述性的語言中,沒有講到掌握知識的技能和獲得知識的路徑,而隻有對於(yu) 此種境地之揣摩的印跡和體(ti) 味的韻致,以情態相感,以默會(hui) 相契,就個(ge) 體(ti) 而言,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所以賀欽在讀了白沙的手書(shu) 後,歎曰:“先生之資質高,功夫深,真豪傑之士,不為(wei) 流俗之所移者!”[14]《明儒學案》有記:“(陳庸)遊白沙之門,白沙示以自得之學。謂:‘我否子亦否,我然子亦然。然否苟由我,於(yu) 子何有焉?’先生深契之。”[15]這種心領神會(hui) ,以神遇而不以目視,是否真正能夠把握得到,是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也無法用事實來驗證,甚至無法溝通和交流,而隻能默識於(yu) 心而已。

 

白沙所提倡的“自得”之學,上承孟子,近接象山,對宋元以來漸成大宗的程朱理學是一個(ge) 巨大的扭轉,與(yu) 明初複興(xing) 儒學的中堅力量薛瑄、吳與(yu) 弼、胡居仁等人相較,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從(cong) “自得”之意,能感覺到嶺南心學的開端是具有很大獨創性的,其致思取向與(yu) 同時代延續朱子學路線的儒者也是很不一樣的,其另辟蹊徑,徹底複活了心學的記憶,並使之發揚光大。就師承而言,雖說白沙師從(cong) 過吳與(yu) 弼,但是在崇仁學派的門下,幾大弟子的學術誌趣並不相投。敬齋最能謹守師業(ye) ,思想近於(yu) 程朱傳(chuan) 統,對白沙之異見新說也多有批評。而一齋相對要複雜些,但婁門弟子對白沙也是頗有微詞的,謂“白沙之學近禪”。可見白沙的“自得”之學並不是從(cong) 師承得來的,在當時頗不能見容於(yu) 複興(xing) 理學的主流儒家,甚至在一幹師友當中,也是處在孤立無援的境地中。尤其是在明初儒學為(wei) 科舉(ju) 所束縛,而“六經分裂於(yu) 訓詁,支離蕪蔓於(yu) 辭章業(ye) 舉(ju) 之習(xi) ,聖學幾於(yu) 息矣”[16]的狀況下,陳白沙能夠倡言“自得”,力挽狂瀾,扭轉風氣,這是何等的不易。正是在這種遺世獨立的精神品格的激勵與(yu) 感召下,白沙的“自得”之學才吸引了一大批人,並且後有傳(chuan) 承,發揚光大,從(cong) 而徹底複活了心學的真精神。正如張詡所說的:

 

若夫為(wei) 學,舍身心外皆非古人所謂學也。所謂身心者,內(nei) 則端其本,複能勵行守義(yi) 以方乎外,而弗苟焉,徇物以為(wei) 名利規者也。本端而行義(yi) 立,異日出而用世,必能建功立業(ye) ,以康濟我生民;即弗用,亦能安素履、崇節誼,以維持乎名教。[17]

 

“自得”之學的倡揚,破除了拘泥於(yu) 書(shu) 本知識的僵固化形式和條製化的朱子學形態,將個(ge) 人的生命體(ti) 驗和道德實踐活動重新置於(yu) 學問的頂端,一切知識的獲得都必須要經過個(ge) 體(ti) 生命的體(ti) 悟與(yu) 驗證,隻有通過身心的不斷磨礪,才能夠獲得切己的和有意義(yi) 的所知。

 

二、從(cong) “自然”體(ti) 認天道

 

早在20世紀30年代,容肇祖先生就已指出:“(白沙)反對朱熹以來理學派的‘戒慎恐懼’的繁瑣的操存,而歸於(yu) 簡易的‘致虛以立本’。這是理學上的解放,即是由程朱的謹嚴(yan) ,而解放到陸九淵的簡易。”[18]後來牟宗三先生進一步分析,在儒學發展史上,“繁瑣”和“簡易”這兩(liang) 種風格實際上是情理如何鋪擺與(yu) 交融的問題。在《論語》中,曾點的“風乎舞雩”和孔子“吾與(yu) 點也”之歎喟(《論語·先進》),隻不過是一種“輕鬆的樂(le) 趣”,而到了宋明理學裏麵,二程將此與(yu) 道體(ti) 流行拚在一起,成就一種雖然平常而實極高明的境界。濂溪、康節均有這種風格,但朱子卻很不喜歡這一套。陳白沙的“學宗自然”,可以說是續了這個(ge) 彩頭,開顯了明代心學“情識而肆”的極致麵貌。[19]

 

嶺南心學的這種風格從(cong) 表麵上來看,與(yu) 道家和禪宗極為(wei) 相像,從(cong) 白沙的時代開始,此一特征就不斷地遭到他人的質疑和批評。正如許多學者所指出的,陳白沙之“自然”,有得於(yu) 莊子之“齊物”“逍遙”,有得於(yu) 魏晉之自然主義(yi) ,有得於(yu) 高僧之“禪悅”。如他在《湖山雅趣賦》中所描繪的“當其境與(yu) 心融,時與(yu) 意會(hui) ,悠然而適,泰然而安。物我於(yu) 是乎兩(liang) 忘,死生焉得而相幹?”之意境,以及“靈台洞虛,一塵不染。浮華盡剝,真實乃見”的那種自得之樂(le) ,[20]還有在《示湛雨》中所言“天命流行,真機活潑。水到渠成,鳶飛魚躍”[21]等話頭,這些與(yu) 莊、禪之意趣何其相似!特別是其詩作中大量的山水之情、草野之趣,均處處透顯著道家之情韻和禪僧的逸致。誠如湛若水所詮釋的:

 

蓋其自然之文言,生於(yu) 自然之心胸;自然之心胸,生於(yu) 自然之學術;自然之學術,在於(yu) 勿忘勿助之間,如日月之照,如雲(yun) 之行,如水之流,如天葩之發,紅者自紅,白者自白,形者自形,色者自色,孰安排是,孰作為(wei) 是,是謂自然。[22]

 

但深究一層,白沙所說的“自然”,在本質上又不同於(yu) 莊、禪,它的宗旨依然是以道德自我為(wei) 主體(ti) 的,落實在“虛己”體(ti) 認和希聖向學。陳白沙說:“古之善學者,常令此心在無物處,使運用得轉耳。學者以自然為(wei) 宗,不可不著意理會(hui) 。”[23]這樣,“自然”就是“義(yi) 理須到融液處,操存須到灑落處”[24]的道德主體(ti) 性的問題,而並不是道家所謂的自然,與(yu) 禪僧之意趣也不相同。對此,湛若水有明白無誤的說明:

 

夫自然者,聖人之中路也。聖人所以順天地萬(wan) 物之化,而執夫天然自有之中也。……先師白沙先生雲(yun) :“學以自然為(wei) 宗。”當時聞者或疑焉。若水服膺是訓,垂四十年矣,乃今信之益篤。蓋先生自然之說,本於(yu) 明道“明覺自然”之說、“無絲(si) 毫人力”之說。明道“無絲(si) 毫人力”之說,本於(yu) 孟子“勿忘勿助”之說。孟子“勿忘勿助”之說,本於(yu) 夫子“毋意、必、固、我”之教。[25]

 

這個(ge) “自然”,體(ti) 現的是一片“淳和之心”,包含了仁愛、忠厚、誠信等道德的價(jia) 值,是儒家倫(lun) 理原則之天然性的反向證成。“自然之蘊,其淳和之心乎?其仁義(yi) 忠信之心乎?夫忠信、仁義(yi) 、淳和之心,是謂自然也。”[26]所以,簡又文先生說:“溯本尋源,其‘自然’名辭,透過明道而得自道家,但其涵義(yi) 則大異於(yu) 道家而仍是儒家本質的。至其發微闡奧則又超越明道之簡單的理解與(yu) 說法矣。”[27]

 

回到明初的情形,白沙所倡揚的“學宗自然”,可以說是其“自得”之獨立學術精神的必然導出。他本人厭惡科第之學,對程式化、僵固化的官方朱子學根本拒斥,渴望能從(cong) 這些套套中解放出來,為(wei) 儒學創辟新的動源與(yu) 活力。正因為(wei) 如此,白沙“自我得之,自我言之”的心學,在當時是背逆主流、有違官學的。他退居邊地,隱於(yu) 民間,仍不免遭到各色詆毀,有目之為(wei) 禪者,有控其為(wei) “自立門戶”的,更有人加之以偽(wei) 學的罪名。圍繞著陳白沙不同於(yu) 流俗的“自然”之說,當時的學界有兩(liang) 種反應:篤守朱子學“格物窮理”之旨、以“居敬”為(wei) 工夫的一派,大多持批評的態度,尤以崇仁同門為(wei) 著;而散落在民間的一些邊緣性學者,卻能呼應白沙的想法,與(yu) 之遙相發明。

 

在吳與(yu) 弼的三大弟子(石齋、敬齋、一齋)中,最能謹守師業(ye) 的是胡居仁(1433—1484),當時最不能容忍白沙之異見新說的也是這位敬齋。他對白沙多有責備,認為(wei) 其“物有盡而我無盡”的主張,“即釋氏見性之說”,“是認精魂為(wei) 性”,有違儒門宗旨。對於(yu) 這位同門的批評,白沙未做任何回應。後來黃宗羲勉為(wei) 調停,謂敬齋也有主“靜中之涵養(yang) ”的話,同白沙所謂“靜中養(yang) 出端倪”意同。“而先生必欲議白沙為(wei) 禪,一編之中,三致意焉,蓋先生近於(yu) 狷,而白沙近於(yu) 狂,不必以此而疑彼也。”[28]實際上,敬齋、白沙二人不隻是個(ge) 性有異,其學問宗旨也根本不同。敬齋主“敬”,左繩右矩,嚴(yan) 毅自律,屬保守型的理學家,學問氣象與(yu) 白沙迥然有別。白沙的另一位同門婁諒(1421—1491)因“遺文散失”,學術麵貌不明,而他的弟子夏尚樸(東(dong) 岩)卻也是“傳(chuan) 主敬之學”的。在《東(dong) 岩集》中,就有不少批評白沙的話,謂“白沙之學近禪”,並明確將當時的學風大壞(實為(wei) 學風轉變)歸罪於(yu) 白沙:

 

近世論學,直欲取足吾心之良知,而謂誦習(xi) 講說為(wei) 支離,率意徑行,指凡發於(yu) 粗心浮氣者,皆為(wei) 良知之本然。其說蔓延,已為(wei) 天下害。揆厥所由,蓋由白沙之說倡之耳。[29]

 

這說明白沙“學宗自然”確實開了一代新風,其不容於(yu) 崇仁同門,痛遭貶斥與(yu) 逐除,正好說明他與(yu) 正統朱子學已經分道揚鑣,而走上了心學之路。

 

反過來,在白沙的同調之中,多為(wei) 當時的邊緣人物。其中最可注意的是陳真晟(1411—1474),《白沙集》收有《與(yu) 陳剩夫》一函,透漏出兩(liang) 人惺惺相惜、亟盼相會(hui) 的消息。“穹壤百年,極欠一會(hui) 。某自春來得厥疾,一臥至今,武夷之遊遂成虛語。”[30]生前未能相見,白沙極引為(wei) 憾事。為(wei) 什麽(me) 白沙於(yu) 此人如此的情真意切?原來“學無師承,獨得於(yu) 遺經之中”[31]的陳剩夫也是以複興(xing) 心學為(wei) 己任的,他認為(wei) 心學道統在宋以後又失其傳(chuan) :“及朱氏沒而複晦者,隻由宋、元學校雖皆用程、朱之書(shu) ,而取士又仍隋、唐科舉(ju) ,是以士視此心學為(wei) 無用,故多不求,遂又多失其真傳(chuan) 焉。”[32]所以他教人靜坐,主一養(yang) 心;又仿周敦頤《太極圖說》,作《心學圖》,試圖將心學之本體(ti) 也宇宙圖式化。他的心學思想在當時顯然識者寥寥,故黃宗羲說:“凡先生學有所得者,至是皆無所遇。”[33]可見陳剩夫在明初儒林中,也是一個(ge) 孤寂的探索者。為(wei) 了轉化主流學術,陳剩夫有意將居敬窮理糅合在“養(yang) 心”之中。他說:“所謂敬者,豈非涵養(yang) 此心,使動而窮夫理,則有剛銳精明純一之氣,靜而合夫理,又有高明廣大之量者乎?”[34]對陳剩夫“先養(yang) 其心”的主張,白沙當然是心有靈犀的,“其人雖未麵,然嚐粗聞其學術專(zhuan) 一,教人靜坐,此尋向上人也”,“此學寥寥,世間無人整頓得起。”[35]得一同道,於(yu) 白沙而言,當是莫大慰藉。除了陳剩夫之外,莊昶(定山)、蔡清(虛齋)等,也能呼應白沙“學宗自然”之說,遙相成犄角互持之勢。

 

對於(yu) 陳白沙的“以自然為(wei) 宗”,後人多有分析與(yu) 定評。如李顒(1627—1705)謂:“白沙之學,以自然為(wei) 宗,去耳目支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見之詞翰,從(cong) 容清真,可以觀其養(yang) 矣。‘出辭氣,遠鄙倍’,其先生之謂乎。讀其《集》,令人心融神怡,如坐春風中,氣質不覺為(wei) 之默化。”[36]陸世儀(yi) (1611—1672)說:“陳白沙學問,以自然為(wei) 宗,最近於(yu) 天然,卻又是曾點一家,隻是天機動蕩,非性與(yu) 天道全體(ti) 太極之天。”[37]需要說明的是,“以自然為(wei) 宗”並非是白沙一人之主張,而是整個(ge) 江門學派的特點,尤為(wei) 張詡等弟子所持守。故白沙生前在描述張詡的學問概貌時就說過:“廷實之學,以自然為(wei) 宗,以忘己為(wei) 大,以無欲為(wei) 至。即心觀妙,以揆聖人之用。其觀於(yu) 天地,日月晦明,山川流峙,四時所以運行,萬(wan) 物所以化生,無非任我之極。而思握其樞機,端其銜綏,行乎日用事物之中,以與(yu) 之無窮。”[38]而張詡在白沙死後,為(wei) 其所作之《墓表》及《行狀》中,皆將回歸自然、體(ti) 悟自然[39]作為(wei) 白沙學問的最終歸趨,並認為(wei) 此天人合一的狀態是“自得”之學的究極意義(yi) 之所在。

 

三、由“主靜”涵養(yang) 道德性情

 

《四庫全書(shu) 總目》謂:“史稱獻章之學,以靜為(wei) 主。其教學者,但令端坐澄心,於(yu) 靜中養(yang) 出端倪,頗近於(yu) 禪,至今毀譽參半。”[40]黃宗羲也總結白沙之學是“以靜為(wei) 門戶”。白沙確說過許多諸如“學勞擾則無由見道,故觀書(shu) 博識,不如靜坐”[41]的話,在當時就引起激烈批評。胡居仁說他是“多流於(yu) 禪”,靜中養(yang) 端倪“是將此道理來安排作弄,都不是順其自然”。[42]曾是白沙學友的周瑛(翠渠)致書(shu) 李大厓(世卿,白沙高足)與(yu) 之辯,認為(wei) 白沙所主“今乃塊然靜坐,求畢體(ti) 用之學,是釋氏之虛空也”>[43]。時人厭惡靜坐,詆白沙近禪,多拘泥於(yu) 形跡,而未了其深心,白沙之主靜,實在於(yu) 拔人於(yu) 利祿之途,是在對症下藥。其主張“靜坐”,一如倡言“自得”,有其深刻的曆史背景。他命弟子林光(1439—1519)代筆書(shu) 信,麵授機宜道:“大意隻令他靜坐尋見端緒,卻說上良知良能一節,使之自信,以去駁雜支離之病。”[44]靜坐的目的是卸去重擔,從(cong) 書(shu) 本中解放出來,“以我而觀書(shu) ”“求諸吾心”,使自己成為(wei) 學問的主人,而不是為(wei) 學問所縛。他說:“六經,夫子之書(shu) 也,學者徒誦其言而忘味,六經一糟粕耳,猶未免於(yu) 玩物喪(sang) 誌。”[45]這是針對當時學術的利祿化、官方朱子學的威權化,以及普遍的心靈窒塞、思想僵固,而做的振聾發聵之籲,實為(wei) 濟世之舉(ju) 。

 

“主靜”觀念經周敦頤改造後,已與(yu) 釋、道二家判然有別,成為(wei) 理學中的重要修養(yang) 方法。後人據此點,也往往將白沙的思想來源上溯至濂溪。當然,從(cong) 學術淵源上講,白沙之“主靜”對宋、元理學家當然有所繼承,這是沒有問題的。他本人也曾述其源流,並對“主靜”與(yu) “主敬”之糾葛有所辯白:

 

伊川先生每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此一靜字,自濂溪先生主靜發源,後來程門諸公遞相傳(chuan) 授,至於(yu) 豫章、延平二先生,尤專(zhuan) 提此教人,學者亦以此得力。晦庵恐人差入禪去,故少說靜,隻說敬,如伊川晚年之訓。此是防微慮遠之道。然在學者須自量度何如,若不至為(wei) 禪所誘,仍多靜方有入處,若平生忙者,此尤為(wei) 對症藥也。[46]

 

這說明白沙此時強調“主靜”,是緣於(yu) 一種實存的感受,即士子奔競於(yu) 科舉(ju) 之途,久已迷失自我,擾攘動雜,隻有靜坐稍安,捫心一問,才是轉疾起屙之良藥。就像“道問學”和“尊德行”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完善人格之方法一樣,“主靜”與(yu) “主敬”也有不同的入手處。主靜強調身體(ti) 自我的調適,凝聚精神,存養(yang) 本心。主敬偏重於(yu) 關(guan) 係自我的順合,交相為(wei) 用,格物窮理。但從(cong) 根本上來講,兩(liang) 者的目標是一致的,相輔相成,並不矛盾。明初,朱子學獨尊,居敬窮理的主張占據主導地位,理學家多偏執於(yu) 下學工夫(如薛瑄等),言行酬酢流於(yu) 俗泛。生活化(倫(lun) 常日用)的居敬窮理工夫無形中對“主靜”派構成了貶斥和排擠,二者的張力由此加大,在理學內(nei) 部自然也就產(chan) 生出某種緊張,從(cong) 當時的“主靜”與(yu) “主敬”之詮解、辯難即可看到這一點。白沙逢人便說“靜坐”,可以說是對“主敬”派話語霸權的一種挑戰。

 

白沙言“靜坐”,遭謗議為(wei) 禪,他本人未多置辯,隻說個(ge) 禪與(yu) 吾儒“似同而異,毫厘間便分霄壤”。[47]他的朋友莊昶卻為(wei) 之鳴不平,指出“世之好事詆陳為(wei) 禪者”,拘於(yu) 名辭,不究其理。如儒家也講“無”(“無極而太極”“靜無而動有”等),“吾儒亦不能無‘無’也。但吾之所謂無者,未嚐不有,而不滯於(yu) 有;禪之所謂無者,未嚐有有,而實滯於(yu) 無。禪與(yu) 吾相似,而實不同矣”。[48]所以,白沙所主之“靜”同禪家所謂“靜”是根本不同的。湛若水用靜以待動、先翕後辟來解釋白沙之“主靜”。他說:“先生之意,總見先靜而後動,須以靜為(wei) 之主;由虛乃至實,須以虛為(wei) 本。若不先從(cong) 靜虛中加存養(yang) ,更何有於(yu) 省察?……聖學精微俱括於(yu) 此,奈何以禪目之!”[49]可見當時複興(xing) 心學的一派,皆重視“主靜”之作用,但都不承認自己是禪。後來黃宗羲總結說:“白沙論道,至精微處極似禪。其所以異者,在‘握其樞機,端其銜綏’而已。禪則並此而無之也。奈何論者不察,同類並觀之乎!”[50]作為(wei) 明代心學的殿軍(jun) ,黃宗羲於(yu) 白沙之“主靜”未免袒護,但所言基本靠實。

 

實際上,白沙“主靜”是動靜合一的,隻不過在言語上多用“靜坐”一詞,給人以專(zhuan) 一靜而不及動的印象。再加之對動描述得不多,不以動、靜對舉(ju) ,所以易遭人誤解。可能張詡意識到了這一點,故在《白沙先生行狀》中,特意加上“隨動隨靜以施其功”[51]一階段,作為(wei) 白沙學術思想發展的第四個(ge) 時期。另外,當時白沙門人對此問題也有所展開和申述。如林光以“閑其心”解釋“主靜”,提出“靜養(yang) 動應”說:

 

夫人之一心,息之極而閑之至,足以參兩(liang) 間,而後群動萬(wan) 物不足以相撓,死生不足以為(wei) 變,視世之為(wei) 仁義(yi) 者猶若拘拘,而況於(yu) 功名富貴乎?……閑其心者有要也,要者,一而已矣。事之未至一其心,則靜而閑矣;事之既接一其心,則動而閑矣。知靜養(yang) 而不知動應,是有體(ti) 而無用,非吾儒之學也。[52]

 

張詡還以“虛”來解釋了“主靜”的本體(ti) 意義(yi) :“得其要,則可以體(ti) 道,可以求益,可以應事,可以攝生。天下事無大小,蓋無乎不可也。至哉虛乎,其天地之根、性命之蒂乎!”[53]蔡清(1453—1508)雖非白沙門人,但“極重白沙,而以新學小生自處”。[54]他亦用“虛”作為(wei) 詮言“主靜”的關(guan) 鍵概念,認為(wei) 由靜—動—虛構成了一個(ge) 交互為(wei) 用的係統:

 

人心本是萬(wan) 裏之府,惟虛則無障礙,學問工夫,大抵隻是要去其障礙而已。……故吾妄意虛之一字,就是聖賢成終成始之道。

 

靜之一字,更須於(yu) 動中驗之,動而不失其靜,乃為(wei) 得力,反覆體(ti) 驗,又止是虛而已。蓋居嚐一念及靜字,猶覺有待於(yu) 掃去煩囂之意,唯念個(ge) 虛字,則自覺便安。[55]

 

這些詮釋都發揮和引申了白沙致力於(yu) 寓動於(yu) 靜、動靜相合的思考,以補“靜坐”字麵意義(yi) 之不足。

 

白沙“主靜”,靜隻是出發點,養(yang) 靜為(wei) 其方法,而關(guan) 鍵是要養(yang) 出一個(ge) “端倪”來。這就是他所說的“為(wei) 學須從(cong) 靜中坐,養(yang) 出個(ge) 端倪來,方有商量處”[56]。端倪是什麽(me) ?劉宗周認為(wei) “畢竟不離精魂者近是”。實際上,白沙所謂端倪,即是善端,養(yang) 端倪就是養(yang) 善端。他說:“夫養(yang) 善端於(yu) 靜坐,而求義(yi) 理於(yu) 書(shu) 冊(ce) ,則書(shu) 冊(ce) 有時而可廢,善端不可不涵養(yang) 也。……詩、文章、末習(xi) 、著述等路頭,一齊塞斷,一齊掃去,毋令半點芥蒂於(yu) 我胸中,夫然後善端可養(yang) ,靜可能也。”[57]白沙是將人的主體(ti) 性從(cong) 人所依附的外在世界,特別是從(cong) 人自身的創造物之負贅中剝解出來,成就一個(ge) “純粹的我”。這是對孟子“善端”“養(yang) 氣”諸說的進一步發展,因為(wei) 靜坐也就是識蔽、去蔽的過程,通過靜坐,明天理而消人欲,養(yang) 成君子品格。“由來須一靜,亦足破群疑。敢避逃禪謗,全彰作聖基。”[58]由此,我們(men) 說白沙之“主靜”在本質上完全是儒家的,而不同於(yu) 釋、老所謂靜,更不是枯木死灰。他的靜是蘊育生機之靜,靜坐是體(ti) 悟天地之道的過程,而主靜的目的在於(yu) 養(yang) 成參讚化育、與(yu) 天地參的君子人格。“君子之所得者有如此,則天地之始,吾之始也,而吾之道無所增;天地之終,吾之終也,而吾之道無所損。天地之大,且不我逃,而我不增損,則舉(ju) 天地間物既歸於(yu) 我,而不足增損於(yu) 我矣。”[59]江門後學王漸逵(1498—1558)在解《周易·恒卦》卦爻時說:“上六振恒,凶天下之道,惟靜為(wei) 長久。故硯靜而能久,筆躁則不能久。人之養(yang) 身亦然,惟靜以處之,氣定神凝,乃為(wei) 壽命之道。治天下國家亦然,豈特窮兵黷武為(wei) 不善,凡自作聰明,紛紛變更,不能與(yu) 民安靜者,皆是也。為(wei) 學亦然,武侯曰‘學,湞靜也’,程子曰‘多著靜不妨’,又每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蓋不能默坐,使之久久自明,而欲躁暴急迫以求之,何以能得。”[60]又在解《周易·係辭上》“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一句時,謂:“朱子曰‘其寂然者,未嚐不感,其感通者,未嚐不寂’,此心學之妙。周子曰‘靜而無靜,動而無動’,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無非發明此心之體(ti) 用而已。”[61]從(cong) 這樣來理解來看,主體(ti) 性的我即達到了天人相合,即“君子一心,萬(wan) 理完具。事物雖多,莫非在我”[62]。這就為(wei) 心學的重新發煌奠定了形而上的基礎,並且由此走出了僵固化的朱子學之“理”世界的強力籠罩,而於(yu) 明初學術的滯凝狀態之中,另外創辟出一新途。

 

四、隨時、隨處的體(ti) 證工夫

 

白沙之學以自得為(wei) 要,以自然為(wei) 宗,吃緊工夫全在於(yu) 生命的涵養(yang) ,陸世儀(yi) 謂:“陳白沙最善涵養(yang) ,故其言曰:工夫在勿忘勿助間。”[63]即其涵養(yang) 工夫不是外在的事功,不是做一件具體(ti) 的事情,更不是有意識地去下一段力氣以成就一個(ge) 結果;而是在永不停歇的日常生活狀態裏,將工夫體(ti) 現在生命的真實活動之中,消弭其跡,化於(yu) 無形,一切都是隨時、隨處在呈現。所謂“雪消爐焰冰消日,月到天心水到渠”,“好春剛到融融處,細雨初開淡淡花”,“靜處春生動處春,一家春化萬(wan) 家春”,這些美妙的詩句,就神似地表達出了“勿忘勿助”的意境。這樣一種工夫,是生命本體(ti) 中所含具的,是生命活動中活潑潑地自然之呈現,而不是在外在力量的驅使下的有意作為(wei) 。從(cong) 人的自然情感的蘊聚來講,它是本有的,是心之靈敏,感而遂通;從(cong) 涵養(yang) 工夫的把持力來看,它又是處靜的,八風不動,所謂“喜怒未發而非空,萬(wan) 感交集而不動”。陳白沙將他所體(ti) 味到的這種工夫稱之為(wei) “不可以言傳(chuan) 者”,是致虛立本,他說:

 

夫學有由積累而至者,有不由積累而至者,有可以言傳(chuan) 者,有不可以言傳(chuan) 者。夫道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故藏而後發,形而斯存。大抵由積累而至者,可以言傳(chuan) 也;不由積累而至者,不可以言傳(chuan) 也。知者能知至無於(yu) 至近,則無動而非神,藏而後發,眀其幾矣。形而斯存,道在我矣。是故善求道者求之易,不善求道者求之難。義(yi) 理之融液,未易言也;操存之灑落,未易言也。夫動,已形者也,形斯實矣。其未形者,虛而已。虛其本也,致虛之所以立本也。戒慎恐懼,所以閑之而非以為(wei) 害也。[64]

 

積累而至的知識是有形的,表現為(wei) 外在的,所謂“為(wei) 學日益”;不由積累而至的工夫是無形的,是“虛而已”,所謂“為(wei) 道日損”。不明就裏者,謂白沙之自然工夫近於(yu) 老氏“致虛極,守靜篤”(《老子》第十六章)之旨,或是“高妙處不容湊泊,終是精魂作弄處”[65]。楊慎(1488—1559)亦謂:“儒教實,以其實實天下之虛;禪教虛,以其虛虛天下之實。陳白沙詩曰‘六經皆在虛無裏’,是欲率古今天下而入禪教也,豈儒者之學哉!”[66]這類批評,一如對於(yu) “主靜”說的誤判,都是沒有抓住白沙思想的要義(yi) ,而是將基於(yu) 生命本體(ti) 意義(yi) 上的工夫之內(nei) 在性,轉移為(wei) 外在的有行跡的事功來看,從(cong) 而形成了一種錯解。

 

當然,按照常人的理解,此“義(yi) 理之融液”“操存之灑落”的工夫最終是需要知會(hui) 的,“未易言”最終是需要言的,而且單從(cong) 詩的意境來照查也是遠遠不夠的。所以,白沙之門人為(wei) 了彌補這一隻能意會(hui) 不可言傳(chuan) 的缺憾,之後從(cong) 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對“主靜”的工夫論做了各自的發揮。林光嚐試從(cong) 體(ti) 用關(guan) 係來解釋此一主靜的工夫,謂其為(wei) “閑其心”,即不為(wei) 外物所累,就本體(ti) 而言是閑適、靜定的,但物來順應,又可以隨機而發動、發之為(wei) 用。所謂“事之未至,一其心則靜而閑矣;事之既接,一其心則動而閑矣”,故“知靜養(yang) 而不知動應,是有體(ti) 而無用,非吾儒之學也”。張詡則強調了“虛”的重要性,虛才可以做到物來順應,納萬(wan) 物於(yu) 一心,所以要以“虛靜”為(wei) 本。他指出“端倪”即為(wei) 本心,養(yang) 端倪即是涵養(yang) 本心,而此本心是虛靜的,可以容含萬(wan) 物,隻有“端本澄源”,才能夠成就其他的外王之事業(ye) 。“端本澄源,以出治化,所以治其裏也。諸公發跡賢科,曆官中外,以至今職,素所抱負者,古人明德新民之學,心得而身體(ti) 之久矣。”[67]賀欽認為(wei) ,通過“靜坐”可以涵養(yang) 性情,“於(yu) 性命、道德之蘊,天理、民物之彝,經世之要道,為(wei) 學之大法,所得益深,始內(nei) 屨焉”[68]。這相當於(yu) 是打通了內(nei) 外之隔,能夠將內(nei) 心的澄淨之感落實在修身明德的躬行實踐當中,處靜的涵養(yang) 在德行的表現上便自然地彰著。此合一內(nei) 外之道,從(cong) 本體(ti) 與(yu) 工夫的關(guan) 係來講,是體(ti) 用相即的,通過靜坐工夫來收拾身心,然後於(yu) “人事中體(ti) 認天理”,做到“即事以求道”。也就是說,靜的工夫最終要內(nei) 化為(wei) 實踐活動,從(cong) 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做起,隨時隨地都能夠體(ti) 現出“養(yang) 端倪”的特有意義(yi) 來,寓“求天理”於(yu) 一事一物之中。李承箕(1452—1505)從(cong) “主靜”的工夫延伸出了本心的“無肆”“無妄”特點,他說:“吾嚐觀古今人矣,事業(ye) 美大,可以濟世之泰否者,心乎不肆者也;風聲清熏,可以鼓動上下者,心乎不妄者也;才量洪密,竟注不流溟渤,而淑淑淵淵,可以氣施而形生者,通明強健其心者也。”[69]也就是說,通過靜坐修養(yang) ,可以涵育出良好的性情,培養(yang) 人格,成就一種超凡脫俗的特別“心境”。這種因道德實踐所陶冶而成的“至人”之境或“大人”之境,能夠將靜坐工夫內(nei) 化成為(wei) 日常的生活樣態,達到身心的和諧、行為(wei) 的自如和性情的怡然,與(yu) 大道流行相適配、相統一。李承箕將這種理想的人生狀態稱之為(wei) “真樂(le) ”,所謂“不言鳶飛魚躍,不必隨柳傍花,天機默契乎無聲,真樂(le) 何關(guan) 於(yu) 外物”。[70]

 

在這些詩意之外的陳述中,白沙後學動用了各種理論資源,有對儒家內(nei) 部學理的挖掘,也有對釋、道義(yi) 理的借用和發揮,在當時各種思潮的激蕩與(yu) 鏡鑒之下,將白沙所力倡的“主靜”的體(ti) 證工夫加以充實和發展。這其中,尤以湛若水的貢獻為(wei) 巨,他係統地提出了一套“隨處體(ti) 認天理”的理論,對理學和心學的關(guan) 係做了中和,也調適了儒釋道各家的想法,對當時的各派學說都有相當的觀照與(yu) 應對。在甘泉看來,理學講的“天理”和心學講的“良知”“端倪”,在體(ti) 證工夫上都是需要隨時隨地的照應與(yu) 呈現的,離不開一個(ge) 及時性和處境化的前提,“隨”就是觸處皆是、當下即是、應機而出,即所謂“隨動隨靜,隨感隨寂,隨有事無事,無往而非此體(ti) 認之意耳”[71]。儒家經典中雖然用了不同的概念,論述的角度也有不同,但這種處處、事事的遍在性和無物不然、無理不可的通貫性,在各經的言教裏麵都已經含具了。甘泉與(yu) 弟子王元德之間有一段對答:

 

元德竊思體(ti) 認天理,不曰某處,而曰隨處,最好。隨意、隨心、隨身、隨家、隨國、隨天下,隻是一個(ge) 格物。隨性、隨情、隨形、隨體(ti) 、隨禮、隨樂(le) 、隨政、隨教,隻是一個(ge) 慎獨。隨視、隨聽、隨言、隨動,隻是一個(ge) 勿。隨色、隨貌、隨言、隨事、隨疑、隨忿、隨得,隻是一個(ge) 思。何等容易!何等快活!

 

此段見得甚好,首二句尤足破惑人之惑,尤好![72]

 

可見,不管是《大學》的“格物”、《中庸》的“慎獨”,還是《論語》的“四勿”、《孟子》的“良知良能”,都包含了這一“在場”和“即是”的意思。這種“隨處”所言,是一個(ge) 即在的臨(lin) 場感,嚴(yan) 絲(si) 合縫的對接和沒有任何空隙的包裹,是一種深深的浸潤狀態。天理是“天然自有之中”,心隨機應發,隨處體(ti) 認之,便是心與(yu) 事對,隨感而應之,得其中正,不偏不倚,這就是理,也就是對理的體(ti) 證。工夫不離本體(ti) ,所以“隨處”,既是對天理的體(ti) 認與(yu) 證成,也是工夫本身的見在與(yu) 展開,沒有“隨處”的工夫,也就沒有意義(yi) 可以呈現的“天理”。對於(yu) 甘泉所主張的“隨處體(ti) 認天理”,白沙生前也表示過大體(ti) 的讚同,謂“日用間隨處體(ti) 認天理,著此一鞭,何患不到古人佳處也”[73]。但甘泉後續之著力營造和規模宏大的義(yi) 理展開,恐怕又是白沙當時所難以想見到的了。

 

經過弟子們(men) 後續的陳述和引申,白沙“主靜”的體(ti) 認工夫論從(cong) 詩意的朦朧之中得以雲(yun) 開霧散,呈露出理論的圭角,可以供後人做係統的描繪。此體(ti) 驗、體(ti) 證的狀態並非心之靜寂、形如枯槁,而是始終活潑潑的,處於(yu) 一種親(qin) 臨(lin) 和在場感,是生命活動的全幅呈現。對於(yu) 每一個(ge) 生命個(ge) 體(ti) 而言,這種體(ti) 證是具體(ti) 的、處境化的,根植於(yu) 日常生活的真實細節當中,每一種道德行為(wei) 都可以成為(wei) 生命成長過程中的創造性素材和顯現意義(yi) 的動力。隨著境遇的不斷變化與(yu) 磨礪,和體(ti) 驗活動的豐(feng) 富累積,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環境的相和性與(yu) 融洽度也就不斷增強,工夫的涵養(yang) 便會(hui) 越來越深刻,變得持久而細密,生命的強度和堅韌力量也得到了提升。在此隨時、隨處的呈現過程中,體(ti) 驗、體(ti) 證活動變為(wei) 了生命的一種常態,它不是外在的施與(yu) 之功,而就含具在生生不息的生命大流之內(nei) ,“勿忘勿助”,隻是順其自然,做必有之事,成必有之工夫,便是體(ti) 會(hui) 了自然的這個(ge) 道理。而此種體(ti) 會(hui) ,不是外在的求知活動,更不是要將心與(yu) 事剝離開來,將事推出去言說和認識、將其客觀化;而是即事體(ti) 會(hui) ,即事言心,心是自然之心,所得的道理也是自然之理,這樣便做到了事理相融、心物不二。

 

注釋:
 
本文係貴州省2017年度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嶺南心學文獻的整理與研究”(項目批準號:17GZGX08)階段性成果。
 
[1]對此,陳白沙曾感歎道:“夫自開辟達唐,自唐達宋至於今,不知其幾千萬年。吾瞻於前,泰山北鬥,曲江公一人而已耳。吾瞻於後,泰山北鬥,公(餘靖)與菊坡公二人而已耳。噫!士生於嶺表,曆茲年代之久,而何其寥寥也。”(陳獻章:《韶州風采樓記》,《陳獻章集》卷一,孫通海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6頁)
 
[2]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五,沈芝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78頁。
 
[3]薛瑄:《讀書錄》卷一,《薛瑄全集》,孫玄常等點校,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025—1026頁。
 
[4]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一,沈芝盈點校,第14頁。
 
[5]引見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五,沈芝盈點校,第1080頁。
 
[6]參見阮榕令:《編次陳白沙先生年譜》卷一,陳獻章:《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795頁。
 
[7]陳獻章:《古蒙州學記》,《陳獻章集》卷一,孫通海點校,第28頁。
 
[8]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一,《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21、118頁。
 
[9]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五,《二程集》,王孝魚點校,第165頁。
 
[10]陳獻章:《題梁先生芸閣》,《陳獻章集》卷四,孫通海點校,第323頁。
 
[11]陳獻章:《答張內翰廷祥書,括而成詩,呈胡希仁提學》,《陳獻章集》卷四,孫通海點校,第279頁。
 
[12]陳獻章;《李文溪文集序》,《陳獻章集》卷一,孫通海點校,第8頁。
 
[13]陳獻章:《與賀克恭黃門》,《陳獻章集》卷二,孫通海點校,第133、135頁。
 
[14]賀欽:《醫閭先生集》卷二,武玉梅校注,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8頁。
 
[15]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六,沈芝盈點校,第105頁。
 
[16]王守仁:《別三子序》,《王陽明全集》卷七,吳光等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226頁。
 
[17]張詡:《南海縣廟學重修記》,《東所先生文集》卷六,《張詡集》,黃嬌鳳、黎業明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49頁。
 
[18]容肇祖:《明代思想史》,濟南:齊魯書社,1992年,第43頁。
 
[19]參見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9年,第285—288頁。
 
[20]陳獻章:《湖山雅趣賦》,《陳獻章集》卷四,孫通海點校,第275頁。
 
[21]陳獻章:《示湛雨》,《陳獻章集》卷四,孫通海點校,第278頁。
 
[22]湛若水:《重刻白沙先生全集序》,《甘泉先生續編大全》,鍾彩鈞等點校,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17年,第36頁。
 
[23]陳獻章:《與湛民澤》,《陳獻章集》卷二,孫通海點校,第192頁。
 
[24]陳獻章:《複張東白內翰》,《陳獻章集》卷二,孫通海點校,第131頁。
 
[25]湛若水:《自然堂銘》,《泉翁大全集》卷三十三,鍾彩鈞等點校,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17年,第875—876頁。
 
[26]湛若水:《重刻白沙先生全集序》,陳獻章:《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896頁。
 
[27]簡又文:《白沙子研究》,香港:簡氏猛進書屋,1970年,第70頁。
 
[28]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二,沈芝盈點校,第30頁。
 
[29]夏尚樸:《夏東岩文集》,引見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沈芝盈點校,第69頁。
 
[30]陳獻章:《與陳剩夫》,《陳獻章集》卷三,孫通海點校,第268頁。
 
[31]張廷玉等:《明史》卷二百八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7242頁。
 
[32]陳剩夫:《心學圖》,引見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六,沈芝盈點校,第1092頁。
 
[33]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六,沈芝盈點校,第1090頁。
 
[34]陳剩夫:《論學書》,引見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六,沈芝盈點校,第1094頁。
 
[35]陳獻章:《與胡僉憲提學》,《陳獻章集》卷二,孫通海點校,第153頁。
 
[36]李顒:《二曲集》,陳俊民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50頁。
 
[37]陸世儀:《思辨錄輯要》卷二十三,《儒藏(精華編)》(第196冊),景海峰點校,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47頁。
 
[38]陳獻章:《送張進士廷實還京序》,《陳獻章集》卷一,孫通海點校,第12頁。
 
[39]“或浩歌長林,或孤嘯絕島,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張詡:《白沙先生墓表》,陳獻章:《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883頁)
 
[40]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七十,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487頁。
 
[41]陳獻章:《與林友》,《陳獻章集》卷三,孫通海點校,第269頁。
 
[42]胡居仁:《胡居仁文集》,馮會明點校,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89頁。
 
[43]引見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六,沈芝盈點校,第1096頁。
 
[44]陳獻章:《與林緝熙書》,《陳獻章詩文續補遺》,《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972頁。
 
[45]陳獻章:《道學傳序》,《陳獻章集》卷一,孫通海點校,第20頁。
 
[46]陳獻章:《與羅一峰》,《陳獻章集》卷二,孫通海點校,第157頁。
 
[47]陳獻章:《與林時矩》,《陳獻章集》卷三,孫通海點校,第243頁。
 
[48]莊昶:《語要》,引見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五,沈芝盈點校,第1083頁。
 
[49]湛若水:《白沙子古詩教解》卷上,陳獻章:《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711頁。
 
[50]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六,沈芝盈點校,第94頁。
 
[51]張詡:《白沙先生行狀》,陳獻章:《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879頁。
 
[52]林光:《南川冰蘖全集》卷二,羅邦柱點校,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4年,第38—39頁。
 
[53]張詡:《虛所說》,《東所先生文集》卷八,《張詡集》,黃嬌鳳、黎業明編校,第206頁。
 
[54]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六,沈芝盈點校,第1097頁。
 
[55]蔡清:《語要》,引見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六,沈芝盈點校,第1099頁。
 
[56]陳獻章:《與賀克恭黃門》,《陳獻章集》卷二,孫通海點校,第133頁。
 
[57]陳獻章:《與林緝熙書》,《陳獻章詩文續補遺》,《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975頁。
 
[58]陳獻章:《偶題》,《陳獻章詩文續補遺》,《陳獻章集》,孫通海點校,第986頁。
 
[59]陳獻章:《論前輩言銖視軒冕塵視金玉上》,《陳獻章集》卷一,孫通海點校,第55頁。
 
[60]王漸逵:《讀易記》中卷,《續修四庫全書》(第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611—612頁。
 
[61]王漸逵:《讀易記》下卷,《續修四庫全書》(第6冊),第642頁。
 
[62]陳獻章:《論前輩言銖視軒冕塵視金玉上》,《陳獻章集》卷一,孫通海點校,第55頁。
 
[63]陸世儀:《思辨錄輯要》卷七,《儒藏(精華編)》(第196冊),景海峰點校,第116頁。
 
[64]陳獻章:《複張東白內翰》,《陳獻章集》卷二,孫通海點校,第131頁。
 
[65]黃宗羲:《師說》,《明儒學案》,沈芝盈點校,第4頁。
 
[66]楊慎:《儒教禪教》,《升庵集》卷七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70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752頁。
 
[67]張詡:《重建廣東布政使司正堂記》,《張詡集》,黃嬌鳳、黎業明編校,第144頁。
 
[68]賀欽:《醫閭先生集》卷二,武玉梅校注,第157頁。
 
[69]李承箕:《委心亭記》,《李承箕集》卷十四,朱誌先點校,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97頁。
 
[70]李承箕:《定山先生詩集序》,《李承箕集》卷十七,朱誌先點校,第252頁。
 
[71]湛若水:《新泉問辯續錄》,《泉翁大全集》卷七十三,鍾彩鈞等點校,第1815頁。
 
[72]湛若水:《新泉問辯續錄》,《泉翁大全集》卷七十一,鍾彩鈞等點校,第1753頁。
 
[73]陳獻章:《與湛民澤》,《陳獻章集》卷二,孫通海點校,第19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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