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寶山】生命之本與學問之真的碰撞 ——熊十力與劉靜窗的儒佛論辯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1-28 17:56:55
標簽:儒學、劉靜窗、熊十力

生命之本與(yu) 學問之真的碰撞

——熊十力與(yu) 劉靜窗的儒佛論辯

作者:孫寶山

來源:《哲學研究》2020年10期

 

者簡介

 

 

 

孫寶山,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yu) 宗教學學院副教授,曾先後到英國伯明翰大學哲學、神學與(yu) 宗教學係,日本京都大學文學研究科,台灣大學人文社會(hui) 高等研究院訪問交流,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明清儒學。

 

摘要:熊十力與(yu) 劉靜窗以儒佛關(guan) 係為(wei) 主線進行了十年論學,雙方圍繞著“體(ti) 用不二”從(cong) 生生本體(ti) 與(yu) 無生本體(ti) 、體(ti) 用不二與(yu) 體(ti) 用分離、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等方麵展開論辯。因為(wei) 儒學真正實現了體(ti) 用不二,熊十力將儒學置於(yu) 佛學之上並最終選擇了儒學;因為(wei) 佛學達到了體(ti) 用不二,劉靜窗將佛學置於(yu) 儒學之上並最終選擇了佛學。熊劉的儒佛論辯是對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如何向現代轉換所作的探討,區別在於(yu) 熊十力通過以儒統佛的路徑,以宇宙本體(ti) 論為(wei) 基礎建立了一套剛健自主、進取向上的現代新儒學;而劉靜窗則是以佛統儒,其實修信仰的色彩勝過了研究思辨。

 

關(guan) 鍵詞:熊十力;劉靜窗;儒學;佛學;體(ti) 用

 

熊十力作為(wei) 現代新儒家的開山廣為(wei) 人知,劉靜窗在學術界則鮮為(wei) 人知。劉靜窗是現代新儒家第三代表人物劉述先的父親(qin) ,是熊十力晚年蟄居滬上的忘年交。劉靜窗歸宗華嚴(yan) ,在學術取向上與(yu) 熊十力存在分歧,雖對熊十力執弟子禮,但並未及門。熊劉二人從(cong) 1951年開始通過書(shu) 信、麵談的方式進行論學達十年之久,劉述先曾將雙方的書(shu) 信編輯出版,並作長文對他們(men) 的學術論辯作了總體(ti) 介紹。(見劉述先,第1-28頁)劉靜窗出於(yu) 對前輩學者的尊重,在與(yu) 熊十力的論辯中未能盡言,《熊十力與(yu) 劉靜窗論學書(shu) 簡》一書(shu) 雖然呈現了論辯的情況,但對於(yu) 學界深入理解雙方論辯的學理尚嫌不足。《劉靜窗文存》收入了劉靜窗關(guan) 於(yu) 論辯的文章、通信以及其他相關(guan) 資料,對前書(shu) 作了很好的補充,使熊劉論辯的全貌得以展現出來。熊劉論辯圍繞儒佛關(guan) 係問題在儒學、佛學、西學等方麵展開,筆者以下將依據《劉靜窗文存》對雙方這一論辯主題加以論述,並對其學術意義(yi) 進行評價(jia) 。

 

一、生生本體(ti) 與(yu) 無生本體(ti)

 

熊十力與(yu) 劉靜窗都儒佛兼通,熊十力由佛返儒,劉靜窗則由儒歸佛。劉靜窗出生在一個(ge) 重視儒學教育的家庭,其父“性剛介,崇禮,重儒學”(《劉靜窗文存》,第14頁)。劉靜窗早年對宋明理學、明清儒學有濃厚的興(xing) 趣,他曾自述:“餘(yu) 少好為(wei) 性理之學,嚐出入朱、王,旁收張、陸。昕夕浸淫,略識大端。年來複好留意明清間,如顧、黃、王、戴諸儒,與(yu) 桴亭、蕺山、二曲、習(xi) 齋之學。”(同上,第2頁)由於(yu) 自幼體(ti) 弱多病和母親(qin) 生病去世等原因,他逐漸轉向了佛學,拜上海慈雲(yun) 寺應慈法師學習(xi) 華嚴(yan) ,甚至一度製作了僧衣,準備遁入空門,最後被其父修身報國之語點醒。在劉靜窗與(yu) 熊十力相識之前,他已經完全歸宗華嚴(yan) 。雖然他也將儒佛相提並論:“釋迦、仲尼之學,喻如雙輪耀天”(《劉靜窗文存》,第162頁),卻認為(wei) 在最高層麵佛是高於(yu) 儒的:“儒家的理想世界,是道德的,是可以思議的。佛家的理想世界,則須超出此一層次,迥非一切世間常情所可擬議。……自徹法源底言,佛家是極高明的,而儒有所不及。”(同上,第40頁)這樣就不可避免地與(yu) 熊十力產(chan) 生了分歧,由此開啟了二人關(guan) 於(yu) 本體(ti) 的論辯。

 

熊十力與(yu) 劉靜窗初次見麵即點出儒家的“生生本體(ti) ”,劉靜窗對此也深表讚同:“昨得謁教,堪慰生平。先生拈一生字為(wei) 儒學明宗旨,魚鳥之趣躍然挺現,古賢深衷,得所遙契,至佩也。”(同上,第195頁)但其後,劉靜窗就表達了自己歸宗“無生本體(ti) ”的佛學立場:“學佛十餘(yu) 年,讀書(shu) 數百卷,自慚暗鈍,略無所得,但於(yu) 無生二字,少分會(hui) 意,已覺受用不盡矣。”(同上,第197頁)在他看來,“生生”隻是就現象層麵而言的,就本體(ti) 層麵而言隻能是“無生”,所以儒學的“生生”與(yu) 佛學的“無生”可以融通:“儒者說生,即用以明體(ti) ,釋說無生,即體(ti) 而顯用,自不二法門道理上論,宜可相互融通。”(同上,第196頁)由此,劉靜窗提出推溯至無生本體(ti) 以了卻生死、證成涅槃的主張:“獨覺於(yu) 十二緣生推溯生死源頭,齊根折斷,乃證涅槃,義(yi) 事不虛。”(同上)熊十力對此予以了反駁:

 

十二緣生之生死,畢竟無源頭。惟孔子所言生者即源頭也。佛氏生死,無明為(wei) 導首。無明無始,雲(yun) 何說源頭。無明有終,以無源故耳。有源者不竭,可得而終乎。佛家所雲(yun) 生死,實就眾(zhong) 生癡妄處說。若破癡妄,生死本來空,何有源頭。(同上)

 

在熊十力看來,儒學的“生生”是源頭,而佛學的“十二緣生”並非生死的源頭,生死雖然以無明為(wei) 前導,但無明無始有終,並不能成為(wei) 源頭,而且佛學的生死是就眾(zhong) 生癡妄而言的,本來就是空幻,也談不上有什麽(me) 源頭。他強調儒學的“生生”就是本體(ti) ,明確否定了“無生”可以成為(wei) “生生”的本體(ti) ,認為(wei) 儒學的“生生”與(yu) 佛學的“無生”是不可以融通的。而劉靜窗對此也不以為(wei) 然,他在與(yu) 張遵騮的通信中說:

 

佛法說有,是妙有,是活潑潑的有,這是指具體(ti) 的事物形象而言;說空是真空,是指與(yu) 妙有相應的抽象理念而言。真空是就理一方麵說,妙有是就事一方麵說,空有雙融,也就是理事無礙。在具體(ti) 的事物可以說生生不已。至於(yu) 抽象的理體(ti) ,隻能是一切事物的共同理則的概括,它是貫徹在一切事物之中,統攝一切事物理則,而為(wei) 萬(wan) 法所同趨。它既是事物的抽象的理體(ti) ,自然隻能為(wei) 萬(wan) 法所朝宗,而不能產(chan) 生什麽(me) 具體(ti) 的東(dong) 西來。有的儒學大師因此便譏笑佛法說的無生不及儒家的生生不已,這是概念的混淆。(《劉靜窗文存》,第315-316頁)

 

張遵騮是劉靜窗在北京大學讀書(shu) 時的摯友,也是熊十力的學生,正是張遵騮介紹劉靜窗與(yu) 熊十力相識的。劉靜窗出於(yu) 對前輩學者的尊重,在與(yu) 熊十力的論辯中常常不能盡言,但在與(yu) 張遵騮的通信中可以暢所欲言,對熊劉論辯起了很好的補充作用。劉靜窗在此所言顯然是針對熊十力之類的“儒學大師”而發的,他堅持認為(wei) 本體(ti) 隻能是佛學的“無生”,因為(wei) 本體(ti) 是抽象理念,是一切事物的共同原則的概括,它可以貫穿和統攝一切事物,但不能產(chan) 生具體(ti) 的事物,所以“生生不已”隻是就具體(ti) 的事物說的,不能用來說本體(ti) ,說佛學的“無生”不及儒學的“生生”是混淆了體(ti) 用概念。

 

其實,熊十力並沒有混淆體(ti) 用概念,他一方麵強調體(ti) 與(yu) 用不可分離,另一方麵又主張體(ti) 與(yu) 用有所分別,因此他說“當知體(ti) 用可分,而實不可分”(熊十力,1994年,第83頁)以及“體(ti) 用可分,而又不可分”(熊十力,1985年,第385頁)。熊十力對本體(ti) 有過詳細探討,他始終都堅持認為(wei) 本體(ti) 具有“生生”的性質:

 

本體(ti) 是備萬(wan) 理、含萬(wan) 德、肇萬(wan) 化,法爾清淨本然。……本體(ti) 是顯現為(wei) 無量無邊的功用,即所謂一切行的,所以說是變易的,然而本體(ti) 雖顯現為(wei) 萬(wan) 殊的功用或一切行,畢竟不曾改移他的自性。他的自性,恒是清淨的、剛健的、無滯礙的,所以說是不變易的。(熊十力,1985年,第313-314頁)

 

本體(ti) 是萬(wan) 理之原、萬(wan) 德之端、萬(wan) 化之始。……本體(ti) 顯為(wei) 無窮無盡的大用,應說是變易的。然大用流行,畢竟不曾改易其本體(ti) 固有生生、健動,乃至種種德性,應說是不變易的。(熊十力,1994年,第50-51頁)

 

本體(ti) 是一切原則、德性、變化的來源和依據,是變易性與(yu) 不變性的統一,它一方麵不斷地顯現為(wei) 各種功用,另一方麵本體(ti) 的創生、剛健、能動等固有的生發本性又從(cong) 未改變。對於(yu) 熊十力的這一主張,劉靜窗雖然清楚,卻不能理解和接受。熊十力承接了理學家的傳(chuan) 統理路,他所說的“本體(ti) ”不僅(jin) 是宇宙的創生實體(ti) ,也是人的道德本體(ti) ,它既是天地萬(wan) 物產(chan) 生和變化的本原,也是人的德性的來源,隻不過理學家更側(ce) 重本體(ti) 的道德性,而熊十力更突出本體(ti) 的生發性。本體(ti) 對於(yu) 熊十力來說是宇宙的實存狀態,是永恒的實在,而非虛幻的想象:“宇宙實體(ti) ,簡稱體(ti) 。”(同上,第43頁)“本體(ti) 不是本無今有的,更不是由意想安立的。”(熊十力,1985年,第313頁)本體(ti) 不斷地產(chan) 生、不停地變化,顯現為(wei) 宇宙的各種現象即作用或功用,這就是“生生”:“實體(ti) 變動,遂成宇宙萬(wan) 象,是為(wei) 實體(ti) 之功用,簡稱用。”(熊十力,1994年,第43頁)“用者,言乎本體(ti) 之流行,狀夫本體(ti) 之發現。因為(wei) 本體(ti) 是空寂而剛健,故恒生生不已,化化不停,即此生生化化,說為(wei) 流行,亦名作用或功用。”(熊十力,1985年,第465頁)熊十力所說的“本體(ti) ”盡管也是包含各種原則、超越時空的永恒不變的抽象存在:“體(ti) 是無方所無形象,而實備萬(wan) 理含萬(wan) 善,具有無限的可能,是一真無待,故說不易。”(同上)但它並不是超脫作用的虛寂存在,宇宙之外沒有一個(ge) 可供證成的“無生本體(ti) ”,這正是他屢屢欲點醒劉靜窗之處:“衰年血氣虧(kui) 殘盡,鬥室橫床已活埋。人生小己何堪執,於(yu) 小見大遷不遷。生生不住悟真常,宇宙那有寂滅界?”(《劉靜窗文存》,第245頁)他還特別對“小”和“大”作了解釋:“小者,小己。大者,孟軻所雲(yun) 大體(ti) ,謂吾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通為(wei) 一體(ti) 也。小己有遷謝,實乃在大體(ti) 中,時時滅故生新耳。若於(yu) 小己而見大體(ti) ,雖遷,猶不遷也。”(同上)所謂“大體(ti) ”就是“生生本體(ti) ”,個(ge) 體(ti) 生命就是“生生本體(ti) ”的不斷顯現,個(ge) 體(ti) 生命雖在不斷衰亡,但同時也在不斷產(chan) 生,人應該在個(ge) 體(ti) 生命中體(ti) 認“生生本體(ti) ”,宇宙之外並沒有虛寂的“無生本體(ti) ”。所以他勸劉靜窗不要癡迷佛學,並再三告誡不要因為(wei) 食素而使身體(ti) 缺乏營養(yang) :“以盛年而學和尚之無知無聊,何必。”(《劉靜窗文存》,第196頁)“你損傷(shang) 未好,吾望你宜買(mai) 罐頭魚及豬牛肉吃,勿自促壽命也。……吾子顏色甚不好,不可不營養(yang) ,勿固執。”(同上,第246頁)“飲食望采吾前言。”(同上,第247頁)

 

但佛學對劉靜窗來說是從(cong) 切實的生命體(ti) 驗中得來,無論如何都不會(hui) 放棄,而且他最終依然堅持佛學的境界要高於(yu) 儒學:

 

儒家肯定人世,但於(yu) 人心深處,指出德性之真,反躬自證,體(ti) 驗擴充,以入於(yu) 鳶飛魚躍的自在境界,從(cong) 而調融人與(yu) 人之間相互之關(guan) 係,至於(yu) 如詩之優(you) 美,如樂(le) 之和諧,以進世大同,此是道德的,是可以思議的。佛家卻須超越此一層次,必須先從(cong) 自家身心世界,徹究一回,親(qin) 證真如,此中境趣,別是一般,迥非世俗人心所可擬議,是超越於(yu) 世間道德的,是不可思議的。(同上,第360頁)

 

在他看來,儒學要體(ti) 認自身德性,還處於(yu) 可以思考認識的世間道德境界;而佛學則要證得真如,達到了無法思考認識的超越世間道德的境界。他還對《周易》的“生生”與(yu) 佛學的“無生”加以比較進一步闡發其觀點:

 

《大易》,談用之書(shu) 也。用必依生。無生,用雲(yun) 何顯?故生之一字,實為(wei) 易學宗主。知生,可知《易》矣。然生必與(yu) 惑俱。推惑之極,窮生之源,無生法理,如日中天,其可隱乎?無生是寂滅義(yi) ,是清淨義(yi) ,是無染義(yi) ,是究竟解脫義(yi) 。……《大易》談生,乾坤交徹而業(ye) 用層出無窮。其深有得於(yu) 智照,而未造極乎寂理者歟?(《劉靜窗文存》,第60-61頁)

 

乾坤互涵而交徹,錯綜往來中,觀緣起甚深,然不曾說著無生道理。雖無生理不能外緣起而求證,然畢竟當說,無生是體(ti) ,緣起是用。《易》乾坤之道,可謂善察緣起者矣。(同上,第61頁)

 

《易》亦言“寂然不動”,義(yi) 旨終與(yu) 佛家不同。(同上)

 

《周易》盡管對緣起考察很深刻,但沒有談到“無生”,還停留在作用的層次,作用正是通過“生生”來表現,但“生生”必然會(hui) 伴隨各種迷妄,要想徹底清除這些迷妄,就必須探究“生生”的源頭即“無生”,“無生”超越生死、清淨無染,才是根本解脫,《周易》所說的“生生”是指乾坤相互感應而產(chan) 生事物這一行為(wei) 表現無窮無盡,在明察事物方麵雖然有深刻認識,但並未達到“無生”的空寂之理高度,《周易》所說的“寂然不動”也還是與(yu) 佛家的“無生”不在同一個(ge) 層次上。由此,他得出結論:“以釋學觀儒,每不禁有‘百尺竿頭而止’之歎。”“佛法,出世法也。世間之極,始是出世。”(同上)也就是說,儒學的“生生”終究還是停留在作用的層次,沒有實現佛學的“無生”這一層次的超越,所以儒學還是應對世間的學問,佛學才是超脫世間的學問,在儒學達到極限之後實現超越,才能達到佛學的高度。當然,他的這一觀點遭到了熊十力的訶責,但他最終並沒有放棄,隻是出於(yu) 敬意不再爭(zheng) 執,留待後人評說:“於(yu) 前輩長者,存敬而不苟同。……亦不自執,姑存一日之見,以待後正雲(yun) 耳。”(同上)

 

二、體(ti) 用不二與(yu) 體(ti) 用分離

 

熊十力在哲學方麵的貢獻主要在於(yu) 批判性地吸收了唯識宗和西方哲學以及華嚴(yan) 宗等理論,為(wei) 儒學重新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宇宙本體(ti) 論。他的宇宙本體(ti) 論以“體(ti) 用不二”為(wei) 宗旨:“餘(yu) 之學宗主《易經》,以體(ti) 用不二立宗。”(熊十力,1994年,第44頁)這也是劉靜窗最為(wei) 欽佩的地方,他說:“熊先生深於(yu) 《易》,即‘生’而真,形色天性,體(ti) 用不二,境界極高,吾所深服。”(《劉靜窗文存》,第314頁)“體(ti) 用鎔融,本末交參,求之斯世,其人蓋寡。”(同上,第138頁)但他們(men) 在佛學的理解上出現了體(ti) 用不二與(yu) 體(ti) 用分離的分歧,由此也產(chan) 生了論辯。

 

在熊十力看來,佛學不論大乘空宗、還是大乘有宗,都存在體(ti) 用分離的問題。他曾經跟隨著名佛學家歐陽竟無專(zhuan) 門學習(xi) 過佛學,後來之所以由佛歸儒就是因為(wei) 儒佛在體(ti) 用問題上無法調和,他說:“餘(yu) 於(yu) 佛法所專(zhuan) 力者,即在大乘空有二宗。然餘(yu) 於(yu) 佛家心物之爭(zheng) ,並不甚注意。餘(yu) 所強探力索者,獨在其性相之論。佛氏談性相,猶餘(yu) 雲(yun) 體(ti) 用。餘(yu) 之宇宙論,主體(ti) 用不二,蓋由不敢苟同於(yu) 佛法,乃返而遠取諸物、近取諸身,積漸啟悟,遂歸宗乎《大易》也。”(熊十力,1994年,第68頁)佛學的“體(ti) 用分離”表現為(wei) “分生滅與(yu) 不生滅為(wei) 二”(《劉靜窗文存》,第166頁),關(guan) 於(yu) 大乘空宗的體(ti) 用分離的問題,他說:

 

其談到生滅或有為(wei) 方麵,則空宗以四緣是凡夫顛倒虛誑法,是可謂真體(ti) 之顯乎。夫四緣所生法,即生滅法也,亦名有為(wei) 法。空宗真俗二諦難融,真諦,顯體(ti) 也。俗諦,彰用也。體(ti) ,自是真實、不生滅、無為(wei) 。用,自是顛倒虛妄,是生滅、有為(wei) ,而不由體(ti) 顯,如何融?(同上,第167頁)

 

大乘空宗以四緣即因緣、等無間緣、所緣緣、增上緣談生滅,而四緣是眾(zhong) 生的虛妄幻相,作用並不是真實而不生滅的本體(ti) 的顯現,所以“生滅”與(yu) “不生滅”難以融合為(wei) 一體(ti) 。關(guan) 於(yu) 大乘有宗的體(ti) 用分離的問題,他說:

 

有宗種子、現行,一套複雜的宇宙論,皆生滅法、有為(wei) 法。而以現行元從(cong) 本有種生,雖立新熏種,而開端固已立本有種,但本有種既不是真如,又不曾說為(wei) 真如之現為(wei) 。如此,則種子是現行之體(ti) ,而又別說不生滅無為(wei) 之真如,豈非二重本體(ti) ?(《劉靜窗文存》,第167頁)

 

有宗既建立種子為(wei) 現行作因緣,其種子即是現行界的本體(ti) 。……即以賴耶識中種子為(wei) 諸行之因。……西哲於(yu) 本體(ti) 和現象,無法融而為(wei) 一,有宗的種現二界,亦然。(熊十力,1985年,第427頁)

 

另一方又談真如,隻許說是不生滅,或無起作的。這卻別是一重本體(ti) 了。(同上,第428頁)

 

大乘有宗把阿賴耶識中的種子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產(chan) 生的根源,是把種子作為(wei) 現象界的本體(ti) ,造成了種子與(yu) 現象界分裂為(wei) 二;而種現二界皆屬生滅,大乘有宗又把真如作為(wei) 不生不滅、沒有產(chan) 生變化的本體(ti) ,但種子又不是來自真如,由此又造成了真如與(yu) 種子的對立,從(cong) 而陷入了“二重本體(ti) ”的理論錯誤。“二重本體(ti) ”概括地說表現在兩(liang) 方麵:一是種現二界,即形而上的種子本體(ti) 界與(yu) 形而下的現象界之間的對立;二是真現二界,即形而上的真如本體(ti) 界與(yu) 形而下的現象界之間的對立。“二重本體(ti) ”造成了形而上的本體(ti) 界與(yu) 形而下的現象界之間的對立,即本體(ti) 與(yu) 功用之間產(chan) 生了分離,“生滅”與(yu) “不生滅”難以融合為(wei) 一體(ti) 。

 

對於(yu) 熊十力的上述觀點,劉靜窗予以了反駁:

 

小乘學者,洞見世間生死迷網,故爾決(jue) 裂俗情,以出為(wei) 快,孤懷獨往,略無顧戀,此等精神,勇猛清絕,至堪佩服。隻以厭世情深,趣寂心切,於(yu) 空取證,而未徹法源底。……法相宗倡“真如不能隨緣”。遂將生死、涅槃折成兩(liang) 片,猶存此病,未盡說法善巧故,賢首判為(wei) 大乘始教,非私見也。(《劉靜窗文存》,第301-302頁)

 

法相學者主“真如不能隨緣”,公研久不以為(wei) 然,謂其將“生滅”“不生滅”截成二片,遂著論難之。難法相學者,則或然矣,而竟以此括佛家全體(ti) ,斯惑也。賢首判法相為(wei) 大乘始教,久已以其為(wei) 不了義(yi) 。……小乘是出世間法,必須先於(yu) “寂滅”“生滅”兩(liang) 端,截然判得明白,方能粉碎世情,清絕孤往,涅槃獨證。(同上,第193-194頁)

 

劉靜窗從(cong) 華嚴(yan) 宗的立場出發,認為(wei) 小乘作為(wei) 出世間法要先斷絕世俗之情,才能證得涅槃,從(cong) 而將“生滅”與(yu) “不生滅”截然分開,法相宗即唯識宗主張“真如不能隨緣”,還是將“生滅”與(yu) “不生滅”分裂為(wei) 二,所以華嚴(yan) 宗將法相宗判定為(wei) 並非究竟徹底的大乘始教,熊十力以此批判法相宗或許有其道理,但將整個(ge) 佛學都歸結為(wei) 將“生滅”與(yu) “不生滅”分裂為(wei) 二則是迷惑不清。在劉靜窗看來,華嚴(yan) 宗作為(wei) 圓教“冠絕今古”(同上,第64頁)、“窮體(ti) 極用”(同上,第369頁),並不存在這一問題,他還運用華嚴(yan) 宗“理事無礙,事事無礙”的理事觀進行了反駁:

 

菩薩觀空無不見色,觀色莫非見空,無障無礙,為(wei) 一味法,曷嚐二乎?……一切菩薩,莫不從(cong) 身心蘊界差別而入第一義(yi) 諦,一切菩薩莫不觀一切法空,而不舍離一眾(zhong) 生。世界無盡,眾(zhong) 生無盡,煩惱無盡,悲願無盡,謂之跂生滅、不生滅為(wei) 二者,可乎?(同上,第164頁)

 

釋者知有而後,破一分無明,顯一分法身,十地功成自他圓證者,不在斯乎。有漏為(wei) 染汙,無漏為(wei) 清淨,實者自實,虛者自虛,此理顯現宇宙人生,法爾如是,孰得歧而二之。(《劉靜窗文存》,第170頁)

 

真見此理者,二三十年,打成一片,空是真空,有歸妙有,所謂華藏世界所有塵,一一塵中見法界,雖欲歧之為(wei) 二,有不可得者矣。(同上,第171頁)

 

真空之理作為(wei) 本體(ti) 顯現為(wei) 妙有之用即宇宙人生,菩薩修行正是從(cong) 塵世煩惱中證得清淨寂滅,菩薩並不舍棄眾(zhong) 生,在無盡的塵世中,永不停息地普度眾(zhong) 生,所以根本就不存在“生滅”與(yu) “不生滅”分裂為(wei) 二這一問題。總之,華嚴(yan) 宗達到了佛學乃至人類文化的頂峰,實現了體(ti) 與(yu) 用的圓融,沒有所謂的“體(ti) 用分離”的問題。

 

熊劉由佛學的體(ti) 用論辯,延伸至儒學的體(ti) 用論辯。對於(yu) 孟子的“大體(ti) 小體(ti) 之說”,劉靜窗基於(yu) 佛學的立場駁斥為(wei) “不通”(同上,第228頁),這觸及熊十力“體(ti) 用不二”的基本理論,所以熊十力予以了嚴(yan) 厲批評:

 

你的腦代子,在你身中是一個(ge) 獨立的小體(ti) ,他專(zhuan) 司接受一切感受與(yu) 發動思唯作用,你能否認他的獨立性乎?……所以知有大體(ti) 者,以其發現萬(wan) 物與(yu) 吾人必非幻化,故知有大體(ti) 耳。如無小體(ti) ,那有大體(ti) 可說。(同上)

 

汝疑孟子分別小體(ti) 、大體(ti) 是誤,何如是其迷。汝明明是一個(ge) 小體(ti) ,豈是憑空妄分別的。大體(ti) 者,因為(wei) 有萬(wan) 物與(yu) 吾人無量數的小體(ti) ,不是互不相涉,不是互不相通,所以知有大體(ti) 。(《劉靜窗文存》,第232頁)

 

劉靜窗否定“小體(ti) ”存在的獨立性和真實性,這是佛學的基本立場,熊十力雖然也認為(wei) “萬(wan) 物都無定性”即“無有固定的自體(ti) ”,這一點與(yu) 佛學是一致的,但並沒有因此便像佛學那樣說萬(wan) 物“如幻如化”,而是認為(wei) 萬(wan) 物“生動活躍,一切真實”(熊十力,1994年,第125頁)、“實體(ti) 即是現象”“現象即是實體(ti) ”“真實即是變異”“變異即是真實”(同上,第144頁),這正是“體(ti) 用不二”的基本含義(yi) ,所以他反對將“小體(ti) ”即人和萬(wan) 物視為(wei) 不真實的幻化存在,認為(wei) 正是由於(yu) “小體(ti) ”的真實存在才知道“大體(ti) ”即本體(ti) 的存在,“大體(ti) ”是通過“小體(ti) ”表現出來的。另一方麵,劉靜窗一向認為(wei) 儒學並未達到佛學的本體(ti) 高度,還停留在作用的層次,孟子的“大體(ti) ”也是如此,這關(guan) 係到儒佛的根本性問題,熊十力又會(hui) 通儒佛加以闡釋:

 

孟子說“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從(co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人”,此菩薩悲心語也。佛說真如名為(wei) 法身,法身明明是大體(ti) ;佛說眾(zhong) 生,眾(zhong) 生明明是許許多多的小體(ti) 。(《劉靜窗文存》,第230頁)

 

道心亦相當於(yu) 如來藏心,是通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易言之,道心即從(cong) 大體(ti) 也。人心,即是佛門所謂識,是從(cong) 小己之私,隨物而迷執,亡失大體(ti) 者也。……儒學是從(cong) 大體(ti) ,其異於(yu) 佛法者何?儒學的然體(ti) 用不二,即通天地萬(wan) 物皆吾一體(ti) 。(同上,第232頁)

 

佛法,出世法也。其法身是不生滅,是無為(wei) ,是寂滅。彼照見五蘊皆空,那有天地萬(wan) 物之相存乎?(同上,第233頁)

 

他認為(wei) 儒學達到了佛學的本體(ti) 高度,孟子的“大體(ti) ”即“道心”,就相當於(yu) 佛學的真如或如來藏,孟子的“小體(ti) ”即“人心”,是就眾(zhong) 生而言的,相當於(yu) 佛學的“識”。區別在於(yu) ,儒學真正實現了體(ti) 用不二,天地萬(wan) 物都是本體(ti) 的體(ti) 現,而佛學的真如是無生寂滅,天地萬(wan) 物是空幻,無法實現體(ti) 用不二。

 

其實,關(guan) 於(yu) 儒佛的體(ti) 用,熊劉有很多近乎相同的表述,如熊十力說:“即體(ti) 即用,譬如大海水全成為(wei) 眾(zhong) 漚。即用即體(ti) 。譬如眾(zhong) 漚以外無有大海水。……用以體(ti) 成,體(ti) 待用存。”(熊十力,1994年,第83頁)“王陽明有言:‘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熊十力,1994年,第83頁)“一言乎用,則是其本體(ti) 全成為(wei) 用,而不可於(yu) 用外覓體(ti) 。一言乎體(ti) ,則是無窮妙用,法爾皆備。”(熊十力,1985年,第384-385頁)劉靜窗說:“水喻體(ti) ,波喻用,水波不二,體(ti) 用不二也。”(《劉靜窗文存》,第50頁)“通體(ti) 成用,海無不波。即用證體(ti) ,波無不海。”(同上,第63頁)“色空無礙,體(ti) 用一如,即體(ti) 之用用在體(ti) ,即用之體(ti) 體(ti) 在用。”(同上,第17頁)僅(jin) 從(cong) 表達方式來看,二者幾乎沒什麽(me) 區別,這一方麵與(yu) 劉靜窗受熊十力的影響有關(guan) ,另一方麵與(yu) 熊十力受華嚴(yan) 宗的影響有關(guan) ,比如他用“大海水”與(yu) “眾(zhong) 漚”來談體(ti) 用,顯然是吸收了華嚴(yan) 宗用水與(yu) 波來談體(ti) 用的說法。隻是熊十力認為(wei) 儒學才真正實現了體(ti) 用不二,而佛學則是體(ti) 用分離;劉靜窗則認為(wei) 隻有佛學才達到了體(ti) 用不二,而儒學還停留在作用的層次。由於(yu) 雙方這一根本立場的差異是無法調和的,所以產(chan) 生了激烈的論爭(zheng) ,以至於(yu) 熊十力險些因此而斷絕與(yu) 劉靜窗的往來。

 

三、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

 

熊十力是受到西方哲學影響的現代儒者,雖然他也將儒學作為(wei) 自己的終極信仰,但他同時又把儒學作為(wei) 自己的研究對象,在很大程度上將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區分開來,張遵騮說他“於(yu) 涵養(yang) 察識之措意,亦似不若於(yu) 玄理及名相之析解為(wei) 有興(xing) 趣”。(同上,第191頁)劉靜窗則基本屬於(yu) 民間實修者,他把佛學作為(wei) 自己的終極信仰。雖然他也對西方哲學有所涉獵,但隻是出於(yu) 業(ye) 餘(yu) 愛好,並非真正的專(zhuan) 業(ye) 研究,所以他在很大程度上將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等同起來。由於(yu) 存在這樣的差異,雙方不免又產(chan) 生了論辯。

 

對於(yu) 孟子,在“大體(ti) ”與(yu) “小體(ti) ”的問題上,熊十力給予了強烈的辯護,但在孝悌的問題上,他又對孟子“以孝弟參入政治”(同上,第177頁)的流弊提出了反思和批判,認為(wei) “漢以來,夷與(yu) 盜之帝者,皆利用儒生,演孟子之義(yi) ,而有以孝治天下與(yu) 移孝作忠等訓,以支持帝製,奴化斯民,使中國將三千年而不振。……倫(lun) 理與(yu) 政治,畢竟宜分開來講”(同上,第178頁)。劉靜窗雖然在終極信仰上選擇了佛學,而對孟子的“大體(ti) 小體(ti) 之說”予以了駁斥,但他的日常行為(wei) 是“醇儒,最重孝悌親(qin) 情的體(ti) 現”(同上,第265頁),他為(wei) 了照料生病的母親(qin) 曾放棄了公費赴美留學的機會(hui) (見同上,第393頁),所以他從(cong) 生民良知、性命之微的角度為(wei) 孟子進行辯護,並對熊十力將兩(liang) 千年來學者斥為(wei) 奴儒提出質疑。(《劉靜窗文存》,第175-176頁)當然,熊十力並不反對“在性情上說孝弟”(同上,第178頁),他隻是基於(yu) 研究思辨的立場對兩(liang) 千年來孟子的孝悌倫(lun) 理被政治所利用而產(chan) 生大量奴儒的弊病進行反思和批判,主張倫(lun) 理與(yu) 政治應該分開。

 

對於(yu) 劉靜窗把佛學作為(wei) 信仰進行實修,熊十力認為(wei) 是“輕視學問”(同上,第235頁),缺乏應有的研究思辨,並予以了批評:“古代任何學派,吾人都須擇要精研,然若以古典為(wei) 神聖,而一味信仰,不知自用思辨,是自絕其神智也。”(同上,第182頁)“吾子讀書(shu) 未能入細,猶未知下思辨之功。”(同上,第213頁)如果隻把佛學作為(wei) 信仰進行實修,那麽(me) 就沒有必要多讀佛經:“佛家經典,如不作學問研究,稍涉一二種作參考而直反之自心。”(同上,第172頁)“吾子重實修,不必多涉佛典,身體(ti) 力行四字做去,無餘(yu) 事。”(同上,第173頁)“足下如講真修,盡可不讀書(shu) ,禪宗大德,何曾是以讀書(shu) 為(wei) 事者乎。”(同上,第206頁)如果要把佛學作為(wei) 學術進行研究,就必須把信仰徹底放到一邊,通過思辨窮理方法,先弄清其理論係統,再反思其得失:“若有誌學術,則和尚與(yu) 居士之一套習(xi) 氣,直須脫落得幹幹淨淨,方可語思辨之功與(yu) 格物窮理之事。”(同上)“如讀佛家經典,清楚其理論係統之後,再虛懷以究其得失。虛懷者,勿迷信,勿存成見,勿拾彼片言之投己好者,而遽謂其是。”(《劉靜窗文存》,第173頁)他希望劉靜窗不要把佛學看得至高無上,要平等審視各大學派:“佛教徒可惡者,尊其教於(yu) 九天之上,自家高得不了。……吾子須先開拓胸次,以平等心究觀古今各大學派。”(《劉靜窗文存》,第202頁)通過研讀佛經,有了思考辨別,才能真正懂得儒學的道理:“如欲博究理道,不讀佛典,難了儒家。”(同上,第173頁)

 

對於(yu) 熊十力的批評,劉靜窗不以為(wei) 然,他堅持認為(wei) 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密不可分:“夫思修交盡、止觀雙融,正古人談體(ti) 用不二者吃緊處也。知之真摯處即是信,信之誠到處即是行,果可以二乎?……不信何以存誠,非誠何以為(wei) 學。”(同上,第205頁)思辨與(yu) 實修相互結合正是“體(ti) 用不二”的關(guan) 鍵所在,研究達到真實懇切程度就是信仰,信仰的切實表現就是踐行,這正是知行合一的體(ti) 現,沒有真誠信仰,就沒有真正學問。基於(yu) 此種觀點,他反過來對熊十力進行了批評:“熊公訶之,以為(wei) 苟不盡棄釋氏之道,即無以進為(wei) 思辨之學,是終日談體(ti) 用不二者,竟有以人生宇宙而為(wei) 二者矣。……熊公斥言禪者真修即不可以為(wei) 思辨之學,為(wei) 思辨之學者即不可以語真修,措語激烈,不妨作為(wei) 擊蒙而發,然不覺截然岐真俗二諦為(wei) 兩(liang) 途矣。思修交盡、止觀雙融,正是體(ti) 用不二本領,公何為(wei) 其蔽也。”(同上,第203-204頁)熊十力將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分離開來是把真諦與(yu) 俗諦分割為(wei) 二,違背了“體(ti) 用不二”的根本精神,熊十力讓他放棄佛學實修信仰而進行研究思辨,是將人生與(yu) 宇宙分裂為(wei) 二,也與(yu) 其所說的“體(ti) 用不二”不符。在劉靜窗看來,熊十力將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加以區分就是違背了其本人一貫所主張的“體(ti) 用不二”,具體(ti) 而言就是“有體(ti) 無用”,一方麵其本體(ti) 無法對民眾(zhong) 發揮作用:“熊公以數十年精研苦思之功,於(yu) 生命源頭實有所見,但神遊雲(yun) 間,不能下窺以深入於(yu) 生民疾苦,則亦難以通隱情、閎大願矣。”(同上,第311頁)“公之為(wei) 學精於(yu) 生理而昧於(yu) 病理者也。生理為(wei) 本,自宜了知。其奈眾(zhong) 生常在病中!此而不察,亦何以相濟於(yu) 彼岸也哉?而公生平之所謂體(ti) 用不二雲(yun) 者,實有察於(yu) 一十而無知於(yu) 二五者也。”(同上,第203頁)熊十力對於(yu) 作為(wei) 生命源頭的本體(ti) 的確有切實而深刻的認識,但並未由此向下而深入到民眾(zhong) 的日常困苦當中,對於(yu) 功用缺乏認識,難以發揮解救民眾(zhong) 脫離苦海的作用。另一方麵熊十力個(ge) 人也未能踐行其本體(ti) ,劉靜窗說:“此老是具眼人,於(yu) 生命源頭確乎見得,可佩慰也。公清奇特出,未易與(yu) 境沉浮,斯固宜然。至於(yu) 日用踐履中未能即身同塵而安,殆禪家所謂猶有這個(ge) 在者,則公向日訶空宗未了處,公猶不免坐受此病也。”(同上,第198頁)熊十力確實認識到了生命本體(ti) ,所以清高奇特、與(yu) 眾(zhong) 不同,不容易順應世俗,但日常行為(wei) 未能在塵世中踐行對生命本體(ti) 的認識,未能避免他所批判的大乘空宗“破相顯性”的弊病。熊十力批評劉靜窗不能平等審視各大學派,但劉靜窗認為(wei) 其本人也未能做到此點:“公於(yu) 《新論》一書(shu) ,經營至苦,平生學力,盡瘁於(yu) 斯。高明獨到處,自成家說,足以並列前修無愧。而孤詣之情,矜視過甚,勢至於(yu) 奪群說、漠今古,無當於(yu) 物育道行之盛,未免高明而自蔽者矣。”(同上,第310頁)熊十力的《新唯識論》對本體(ti) 有獨到見解,自成一家學說,但他卻將自家學說看得過高,以致淩駕眾(zhong) 說、漠視古今而獨尊其說,不宜於(yu) 各家學說的並存發展,結果不免被自家見解所蒙蔽。其實,這裏所謂的“奪群說,漠今古”主要指的是熊十力對佛學的批判,這是劉靜窗最不能釋懷的,所以進行了強烈的回擊。好在這些言辭激烈的批評是在他與(yu) 張遵騮等友人通信中吐露的,熊十力並沒有看到,否則的話,雙方的論學恐怕難以為(wei) 繼了。

 

四、對熊劉儒佛論辯的評價(jia)

 

熊十力與(yu) 劉靜窗的儒佛論辯實際上是圍繞著“體(ti) 用不二”這一基本理論而展開的,生生本體(ti) 與(yu) 無生本體(ti) 是結合功用而對本體(ti) 展開的論辯,體(ti) 用不二與(yu) 體(ti) 用分離是從(cong) 本體(ti) 與(yu) 功用的關(guan) 係角度而展開的論辯,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是就理論與(yu) 踐行而展開的論辯。熊劉二人雖然都主張“體(ti) 用不二”,但由於(yu) 儒佛立場的不同,所以對“體(ti) 用不二”的理解出現了很大差異。

 

在本體(ti) 方麵,熊十力主張本體(ti) 不斷地產(chan) 生、不停地變化顯現為(wei) 作用或功用,但它並不是超脫功用的虛寂存在,宇宙之外沒有一個(ge) 可供證成的虛寂的“無生本體(ti) ”,人應該在個(ge) 體(ti) 生命中體(ti) 認“生生本體(ti) ”;劉靜窗則主張本體(ti) 作為(wei) 抽象理念是一切事物的共同原則的概括,可以貫穿和統攝一切事物,但不能產(chan) 生出具體(ti) 的事物,“生生”還停留在作用的層次,並未達到“無生”的空寂之理高度。“生生”與(yu) “無生”是儒佛在與(yu) 功用相關(guan) 聯的本體(ti) 層麵所產(chan) 生的關(guan) 鍵差異,無法根本融通,這一點熊十力看得很清楚,但劉靜窗卻認為(wei) “儒家談生與(yu) 佛家空義(yi) ,複有密意可通。……不生之生,此真所以生生而不已也”(《劉靜窗文存》,第60頁)。其結果隻能是將“生生”置於(yu) “無生”的作用地位,也就是以佛為(wei) 本、以儒為(wei) 用。事實也的確如此,正如劉述先所說:“父親(qin) 的思想是佛家,行為(wei) 是醇儒。”(同上,第265頁)在本體(ti) 與(yu) 功用的關(guan) 係方麵,熊十力認為(wei) 佛學存在“生滅”與(yu) “不生滅”分裂為(wei) 二的體(ti) 用分離的問題,功用並不是真實而不生滅的本體(ti) 的顯現,真如是無生寂滅,天地萬(wan) 物是空幻,所以“生滅”與(yu) “不生滅”難以融合為(wei) 一體(ti) ,無法實現體(ti) 用不二,而儒學的天地萬(wan) 物都是本體(ti) 的體(ti) 現、真實的存在,真正實現了體(ti) 用不二;劉靜窗則認為(wei) 華嚴(yan) 宗實現了體(ti) 與(yu) 用的圓融,真空之理作為(wei) 本體(ti) 顯現為(wei) 妙有之用即宇宙人生,菩薩修行正是從(cong) 塵世煩惱中證得清淨寂滅,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體(ti) 用分離”的問題,隻有佛學才達到了體(ti) 用不二,而儒學還停留在作用的層次。

 

體(ti) 用不二成了熊劉評判儒佛高下和進行終極選擇的基本依據,熊十力將儒學置於(yu) 佛學之上、並最終選擇了儒學是因為(wei) 儒學真正實現了體(ti) 用不二,劉靜窗將佛學置於(yu) 儒學之上、並最終選擇了佛學是因為(wei) 佛學才達到了體(ti) 用不二。雙方的評判結果和終極選擇在這裏產(chan) 生了激烈碰撞,無法調和,正如劉靜窗所說:“然當決(jue) 斷之際,一許了義(yi) ,一必不了。兩(liang) 美難兼,一愛須舍。……釋者若是,成聖為(wei) 癡。儒者若是,成佛為(wei) 私。義(yi) 同冰炭,路絕危峰。”(同上,第228-229頁)這也使得雙方的儒佛論辯變成了在“體(ti) 用不二”這一所謂共識之下的各說各話,如果不是兩(liang) 個(ge) 孤寂的人碰到了一起,恐怕很難持續下去。在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方麵,熊十力進行了區分而非割裂,他一方麵通過對儒佛的反思和批判建立了“體(ti) 用不二”的理論體(ti) 係,另一方麵也把實現了體(ti) 用不二的儒學作為(wei) 自己的終極信仰:“餘(yu) 之宇宙論,主體(ti) 用不二,蓋由不敢苟同於(yu) 佛法,乃返而遠取諸物,近取諸身,積漸啟悟,遂歸宗乎《大易》也。”(熊十力,1994年,第68頁)“膝頭軟,不堪動。又怕冷。夜半寒風入戶,被單,絮破,淒涼無限,清眼望尼山。”(《劉靜窗文存》,第246頁)他早年既已“自度非事功才,遂欲專(zhuan) 研中國哲學思想”(熊十力,1994年,第45頁),在那樣老病孤苦的艱難處境下依然堅持著述,以把儒學的剛健自主、進取向上的真精神傳(chuan) 承下去,這正是一個(ge) 現代儒者對“體(ti) 用不二”的踐行。他的行事方式和學問風格近乎狂狷,未達到中行,張遵騮對此有細致的描述:“熊師奇人,頗具宋明儒之類型,性情真摯灑落,個(ge) 性過強,且常有赤子之心,飄飄然仍似有出塵之概,此誠當世無二。……觀其處事及任性處時似赤子,絕非如程朱之謹嚴(yan) ,亦非如明道、陽明之從(cong) 容。”(《劉靜窗文存》,第191頁)“蓋熊師進路,實與(yu) 宋明諸大師不同。複以平生較忽視涵養(yang) 踐履事,超絕孤拔,獨往獨來,高明處則有之,而乏門庭廣大、平實近人之氣象。”(同上,第208頁)熊十力在工夫修養(yang) 方麵確實不如二程、朱子、陽明這些宋明中行大儒,而近乎狂狷之士,但如果由此就認為(wei) 他沒有踐行“體(ti) 用不二”,那恐怕是一個(ge) 誤解。與(yu) 此相對,劉靜窗基本上把佛學作為(wei) 信仰進行實修,基於(yu) “體(ti) 用不二”的思路在很大程度上將研究思辨與(yu) 實修信仰等同起來,甚至認為(wei) 華嚴(yan) 宗達到了人類文化的頂峰:“千古極唱,無逾於(yu) 斯”(同上,第23頁),他缺乏對所信仰的學說作必要而深刻的反思和批判,可稱得上是篤實的民間實修者,但很難說是出色的現代研究者,他自己也說:“不過為(wei) 自家身心勘究一回,未足以言學也。”(同上,第286-287頁)

 

熊劉的儒佛論辯是對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如何向現代轉換這一論題所作的探討,熊劉都想對傳(chuan) 統的儒佛思想進行統合發展以實現現代的轉換,從(cong) 而應對西方思想的挑戰。所不同的是,熊十力走的是以儒統佛的路徑,並以宇宙本體(ti) 論為(wei) 基礎建立了一套剛健自主、進取向上的現代新儒學;而劉靜窗走的則是以佛統儒的路徑,實修信仰的色彩勝過了研究思辨。由於(yu) 路徑的不同,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熊十力曾與(yu) 歐陽竟無及其弟子等佛學界人士發生了激烈的論爭(zheng) ,熊劉的儒佛論辯也可以說是這場論爭(zheng) 的餘(yu) 波,熊十力在與(yu) 劉靜窗論辯激烈時也說:“關(guan) 於(yu) 佛學,餘(yu) 思自漢以來,將二千年高僧名居士,對於(yu) 佛家的宇宙觀、人生觀究是如何一回事,曾未有作何正確認定者,餘(yu) 始斷言其為(wei) 觀空與(yu) 無生之論,無生即是反人生。以此獲罵於(yu) 內(nei) 院及僧徒,而不之怪。此事已二十餘(yu) 年,自吾甲午回滬,先生時亦說此類話。”(《劉靜窗文存》,第229頁)隻是歐陽竟無等采取的是唯識宗立場,而劉靜窗采取的是華嚴(yan) 宗立場。唯識宗和華嚴(yan) 宗是中國佛學向現代轉換的兩(liang) 大重要宗派,早在清末革命中,章太炎就提出了建立現代宗教以提升國民素質的主張:“用宗教發起信心,增進國民的道德。”(見湯誌鈞編,第272頁)他的方案就是用華嚴(yan) 宗和法相宗來改良舊佛教:“但今日通行的佛教,也有許多的雜質,與(yu) 他本教不同,必須設法改良,才可用得。……我們(men) 今日要用華嚴(yan) 、法相二宗改良舊法。”(同上,第273-274頁)此後,唯識宗和華嚴(yan) 宗的確擔當了中國佛學向現代轉換的主力軍(jun) ,歐陽竟無及其弟子等代表了唯識宗向現代轉換的方向,應慈、劉靜窗等代表了華嚴(yan) 宗向現代轉換的方向。劉靜窗倡導的華嚴(yan) 宗以佛為(wei) 體(ti) 、以儒為(wei) 用,現世化傾(qing) 向進一步增強,他甚至說:“佛經每斥世間有為(wei) 法,如夢幻泡影者,哀念群生為(wei) 物遺本也。苟一念證體(ti) ,天地往來無非真實,何幻之有。”(《劉靜窗文存》,第65頁)如果能證得無生本體(ti) ,世間萬(wan) 物就可以視為(wei) 真實存在,而不必再視其為(wei) 幻相,這無疑進一步增強了華嚴(yan) 宗的現世化傾(qing) 向。

 

熊十力學術視野開闊,融攝古今中西,批判性地吸收了唯識宗和西方哲學以及華嚴(yan) 宗等理論,建立了現代新儒學體(ti) 係,從(cong) 而使傳(chuan) 統儒學實現了現代轉換。劉靜窗雖有“融古今於(yu) 一爐,疏其脈絡,共為(wei) 貫通”(同上,第311頁)的誌向,但由於(yu) 學術格局不夠宏闊,再加上英年早逝,所以並沒有最終完成華嚴(yan) 宗的現代轉換這一曆史重任。

 

參考文獻:
 
[1]《劉靜窗文存》,2017年,上海古籍出版社。
 
[2]劉述先,1984年:《熊十力與劉靜窗論學書簡》,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3]湯誌鈞編,1977年:《章太炎政論選集》,中華書局。
 
[4]熊十力,1985年:《新唯識論》,中華書局。
 
1994年:《體用論》,中華書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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