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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重陽作者簡介:段重陽,男,西元一九九三年生,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山東(dong) 大學博士後,現為(wei) 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理學與(yu) 現代新儒學,著有《體(ti) 用論的形而上學闡明》《致良知與(yu) 道德人格的生成》等。 |
“繼之者善也”: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天理的發生機製
作者:段重陽
來源:《道德與(yu) 文明》2022年第1期
摘 要:對於(yu) 宋明理學中廣義(yi) 的心學傳(chuan) 統來說,善意味著在人對自身的行動規定中對生生之天理的“繼之”,也就是將萬(wan) 物生成的根據作為(wei) 自身行動的根據,由此世間的禮法之善才有了超越根據。心學傳(chuan) 統否認了理是氣之所以然者,即理並不能脫離氣之流行而得到把握,因此天理不再直接是各種當行之則,而是要通過心的無內(nei) 外所達至的萬(wan) 物一體(ti) 才能顯現,並且經由這種狀態下的主宰之心而發生為(wei) 不同的當行之則。於(yu) 是萬(wan) 物一體(ti) 區別於(yu) 格物窮理而成為(wei) 心學對天理的把握,而無善無惡之心也就是天理所要求的顯現和發生樣態。在天理的顯現與(yu) 生發中,人通過行善而獲得了整體(ti) 根據,從(cong) 而顯明了人的超越之有限性和自由根據。
作者簡介:段重陽,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博士生
引言
在倫(lun) 理學中,“什麽(me) 是善”乃引導性的發問,對這一發問的不同回答展開了不同的倫(lun) 理學體(ti) 係。“什麽(me) 是善”並不是一種知識性的探問,而是規定著發問者的生活樣態,即“什麽(me) 是善”同時蘊含著“如何達至善”這一問題。“如何達至善”要求著“善”對我們(men) 自身之行動的規定,換言之,“什麽(me) 是善”最終要落實為(wei) “我們(men) 怎樣的行動是善的”,這便是倫(lun) 理學的根本目的。如舍勒所說:“倫(lun) 理學最終是一個(ge) ‘該死的血腥實事’,而如果它不能給我以指示,即指示‘我’現在‘應當’如何在這個(ge) 社會(hui) 的和曆史的聯係中存在和生活——那麽(me) 它又是什麽(me) 呢?”[1](852)因此,一方麵倫(lun) 理學需要回答“什麽(me) 是善”,另一方麵,也需要回答我們(men) 如何能夠使“善”在自身的行動中呈現這一問題。
在宋明理學的開端處,這一問題也不斷撞擊著學者。自佛教在中國興(xing) 盛以來,儒者的生活方式逐漸下降為(wei) 一種世俗的禮法秩序,喪(sang) 失了形而上學的根據。質言之,世間的禮法所展示的“應當”缺少超越根據。在佛教中,物自身同一之根據被視為(wei) 人心的虛構,即“性空”。因此,修行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破除對每一物之存有的執定以及對自身的執著,即破除“我法二空”,所以需要“不思善惡”之“本來麵目”(因為(wei) 世間的善惡被視為(wei) 缺少根據的妄執)。因此,儒者對自身生活的辯護就不能僅(jin) 僅(jin) 指出世間禮法的重要性,而是要在“根據”中尋求一種能夠抗衡佛教的理論。質言之,“什麽(me) 是善”並不能僅(jin) 僅(jin) 通過對世間行動法則的指向而獲得,而必須通往萬(wan) 物整體(ti) 之根據,此根據意味著每一物之存有不是虛幻的,這便是“生生之天理”。借此作為(wei) 根據之“天理”,“善”得以顯明——“生生之謂易,是天之所以為(wei) 道也。天隻是以生為(wei) 道,繼此生理者,即是善也”[2](29),“‘一陰一陽之謂道’,自然之道也。‘繼之者善也’,出道則有用,‘元者善之長’也”[2](135),這就是程明道“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2](424)的時代含義(yi) 。人能夠通過自身行動之善獲得對整體(ti) 之根據的把握,這是“繼之者”的內(nei) 在要求。
然而,“繼之者善”與(yu) “生生之天理”之間有張力。一方麵,如果此“天理”本身是善的,那麽(me) 便有萬(wan) 物中惡之來源的問題,另一方麵,“什麽(me) 是善”必須落實為(wei) “哪種行動是善的”,這便有著“生生之天理”如何轉化為(wei) “當然之理”的問題。在宋明理學中,這兩(liang) 個(ge) 問題有兩(liang) 種不同的解決(jue) 路徑,即狹義(yi) 的程伊川、朱子理學,和廣義(yi) 的程明道、陸象山、王陽明、劉蕺山之心學。前者通過理氣二元論,將萬(wan) 物之整體(ti) 的根據指認為(wei) 所以然的天理,此天理(太極動靜之理)本身也就是每一事的當然之理,二者都是善的,惡的來源便是氣質。於(yu) 是,工夫便在於(yu) 通過格物致知獲得每一個(ge) 當然之理以克服氣質之弊,從(cong) 而使得所以然之天理呈現於(yu) 人的每一個(ge) 行動中,此即朱子所言“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矣”[3](7)。然而,在心學那裏,理氣並不是所以然的關(guan) 係,因而作為(wei) 根據的“生生之天理”並不直接地就是人行動中不同的“當然之理”。因此,一方麵,“善”隻在包括人之行動在內(nei) 的氣之流行上講,所謂“繼之者善也”,天理自身並不言善;另一方麵,工夫的重點便不在“格物窮理”,而是通過“萬(wan) 物一體(ti) ”使得“生生之天理”能夠顯現於(yu) 心並在行動中呈現為(wei) 不同的“當然之理”。於(yu) 是,惡被視為(wei) 心的某種狀態,即“私”,而不是氣質所固有的。那麽(me) ,“無善無惡”便在天理之顯現和發生的樣態上得以成立,因為(wei) 天理的顯現意味著對“有意為(wei) 善”的排斥。萬(wan) 物一體(ti) 在這裏並不是作為(wei) 工夫的效驗,而是入手處,即萬(wan) 物一體(ti) 是天理的顯現—發生機製。
相對於(yu) 伊川、朱子之學,廣義(yi) 的心學傳(chuan) 統對這些問題的回應未能獲得充分關(guan) 注。因此,本文試圖通過對宋明理學中心學一係的探索,來重構他們(men) 對“什麽(me) 是善”以及“如何達至善”的思索。在這裏所要討論的並不是他們(men) 思想之間的演化和區別,而是作為(wei) 心學的結構性的共同之處,並由此展現一種不同於(yu) 伊川、朱子之學的作為(wei) 倫(lun) 理學的形而上學之架構。
一、張載對“善”的闡明與(yu) 氣論之困境
在理學的開端處,無論是對佛教的批評,還是對萬(wan) 物一體(ti) 的闡明,張載的氣論哲學都是繞不開的。張載意識到,對佛教的批判必須在形而上學層麵上進行,這便是他的體(ti) 用論。在《正蒙·神化篇》的開始,橫渠說道:“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ti) ,道,其用,一於(yu) 氣而已”[4](15),“神”指向的是氣能自身相感,“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4](63),“性”也就是氣之“體(ti) ”,“未嚐無之謂體(ti) ,體(ti) 之謂性”[4](21)。張載氣論是將氣所生成的萬(wan) 物之存有的根據歸結為(wei) 氣自身的能感,即“體(ti) ”,而作為(wei) “用”的“天道”就是氣之不同的陰陽相感之樣態所展開的萬(wan) 物流行之整體(ti) ,而根據就是自身之性,“感皆出於(yu) 性”[4](200)。張載論“善”便從(cong) 氣之體(ti) 用入手,同時也是對《周易·係辭》所言“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的闡發。“一陰一陽之謂道”是作為(wei) “用”的“天道”,那麽(me) ,“繼之者”似乎首先指向的是氣的流行本身,“成之者”也就是每一物的生成了。但是,在張載這裏,“繼之者”並不指向流行整體(ti) 中的人之外的其他之物,因為(wei) 他們(men) 並不能夠“繼之”,也不能夠“成之”。“一陰一陽之謂道”已經是氣之流行。那麽(me) ,“繼善成性”便區別於(yu) 氣的流行與(yu) 萬(wan) 物之成毀,從(cong) 而隻能在氣所生成的有形之物上言,這便需要主宰之心。“天本無心,及其生成萬(wan) 物,則須歸功於(yu) 天,曰:此天地之仁也。”[4](266)因此,“心”是屬於(yu) 人的。張載論“心”與(yu) “性”曰:“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4](9)“虛”在這裏指的就是氣自身的本性,即感——“氣之性本虛而神”[4](63);“氣”指向的是有形之氣——“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內(nei) ,氣無內(nei) 外,假有形而言爾”[4](21)。因此,“性”指的是每一物在成形之後具有的天地之性,也就是“感”,張載在《正蒙·動物篇》中就提到了不同之物的感之樣態。“合性與(yu) 知覺”是說對“性”的“知覺”便是“心”,即心是對氣化之根據的把握,這種把握最終指向的是“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4](24)。
“體(ti) 天下之物”所說的究竟是什麽(me) 呢?“繼之者善”作為(wei) 人對自身的行動之規定是怎樣的?人與(yu) 其他之物的區別在於(yu) 有“心”,即能夠對氣化之根據加以把握並以之為(wei) 自身行動的根據。然而,這種把握是有限度的,即人自身的生死並不在內(nei) ,人與(yu) 其他之物一樣,屬於(yu) 氣化本身,換言之,氣自身的生成也就是人之權能的界限,這便是人的有限性。“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4](23),“窮理盡性”之可能便在於(yu) “心”對“性”的把握,而“死生修夭”不在其內(nei) ,作為(wei) 對“性”的把握,“德”便指向了“善”——“德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4](44)。“如何達至善”意味著人對自身的規定,質言之,對自身之主宰,這便是“心”。因此,“行善”首先意味著“心”的改變,即通過對“性”的把握而使得“心”有所轉變,這就是“心化”。這裏的“化”便是“繼之者”,所繼者便是氣之化的根據,隻不過這裏“化”並不指向有形之氣的成毀,而是心之樣態的改變,同時也是人身之氣的“變化氣質”。“心化”之途徑就在於(yu) “虛心”和“毋四”(毋意必固我):“學者先須變化氣質,變化氣質與(yu) 虛心相表裏”[4](274),“毋四者則心虛,虛者,止善之本也”[4](307)。不能“毋四”之原因在於(yu) “徇象”:“由象識心,徇象喪(sang) 心。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謂之心可乎”[4](24),因此,“心化”便是使得心不停留在任何一個(ge) “象”之上,而是能夠“體(ti) 天下之物”,這便有《正蒙·乾稱篇》所講的“民胞物與(yu) ”。
於(yu) 是,張載為(wei) 我們(men) 展現了一個(ge) 全新的對“善”的理解。善並不僅(jin) 僅(jin) 是人世間的禮法對人自身的規定,而是通過對萬(wan) 物整體(ti) 之根據的把握而來的對人自身的規定,質言之,善有著人自身權能界限之上的超越之根據,此根據同時也就是宇宙萬(wan) 物的根據。然而,善是此根據在人世間的呈現,但並不能以此根據本身為(wei) 善。張載有言:“德溥而化,言化物也,以其善世即是化也。善其身,自化也;兼善天下,則是化物也;知化則是德。化,聖人自化也”[4](73),“天不能皆生善人,正以天無意也。鼓萬(wan) 物而不於(yu) 聖人同憂,聖人之於(yu) 天下,法則無不善也”[4](189),因此,“善”是聖人根據天德所行之法,即通過對自身的規定而規定世間。“德溥而化”言“天”,即氣之無時不化,但氣之化本身不會(hui) 導致人世間的禮法秩序,“天”無“心”無“意”,聖人秉天德以有心之化,這便是“善其身”而“善世”。聖人之“化物”亦是“化事”,在人權能之外的“物”屬於(yu) “氣之化”。因此,當聖人徹底“自化”而“成性”後,“善”也就被取消了——“性未成則善惡混,故亹亹而繼善者斯為(wei) 善矣。惡盡去則善因以亡,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4](23)。“繼善”意味著人不斷地通過對“性”的把握而改變自身,當“心化”徹底達成之日,這種不斷地改變自身的行為(wei) 便會(hui) 中止,於(yu) 是“無意為(wei) 善”——“心為(wei) 之,雖善皆意也。正己而物正,大人也;正己而正物,猶不免有意之累也。有意為(wei) 善,利之也,假之也;無意為(wei) 善,性之也,由之也。有意在善,且為(wei) 未盡,況有意於(yu) 未善耶!仲尼絕四,自始學至成德,竭兩(liang) 端之教也”[4](28),“性之也”便是“成性”。
然而,也就是在成就聖人之處,張載的氣論顯示了內(nei) 在的困境。成就聖人的關(guan) 鍵在於(yu) 使得自身之心完全被性所規定,但是,張載以感論性,那麽(me) ,作為(wei) 具體(ti) 行動之當然的“天理”便缺乏確定性之根據。“天理者,時義(yi) 而已”[4](23),這就是“心化”所蘊含的對“天理”的意識。張載關(guan) 學以重禮聞名,“禮器不泥於(yu) 小者,則無非禮之禮,非義(yi) 之義(yi) ,蓋大者器則出入小者莫非時中也”[4](33),“時中”便是“天理”,因此,“天理”是聖人“心化”“成性”之後根據時宜所定之法,所謂“禮器之大者”便是聖人能夠製禮作樂(le) 之心。但是,這樣所製定之禮法難以直接呈現作為(wei) 根據的氣之性,因為(wei) 性作為(wei) 能感永遠在變動之中,這便是“神”。張載有言:“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liang) 之用息。兩(liang) 體(ti) 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4](9),“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兩(liang) 在故不測),兩(liang) 故化(推行於(yu) 一)。此天之所以參也”[4](10)。於(yu) 是,作為(wei) 根據的“一”其實就是不斷變動的“兩(liang) ”,具體(ti) 的禮法秩序永遠是“小者”,盡管也作為(wei) “天理”,但與(yu) “大者”之“心”不能等同。因此,張載對“善”的闡明便有斷裂。他通過對“繼之者善也”的闡明,將“善”表明為(wei) 人對萬(wan) 物流行整體(ti) 之根據的把握以及由此而來的自身規定,但是這種規定卻難以轉化為(wei) 確定的行為(wei) ,從(cong) 而使得心必須不斷地根據外物的變化而變化。氣之化乃流行不居,心之化同樣難以有定,“生成既無毫發之間,物則旋生旋滅,氣則流行不已。反複其道,必無主宰,亦無定理”[5](191),因此張載嚐言“吾十五年學個(ge) 恭而安不成”[4](338),而有“定性”之問。
二、心無內(nei) 外與(yu) 生生之天理
張載曾向程顥詢問如何“定性”,於(yu) 是便有了著名的《定性書(shu) 》。此書(shu) 的核心意旨在於(yu) “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nei) 外。苟以外物為(wei) 外,牽己而從(cong) 之,是以己性為(wei) 有內(nei) 外也”[2](460)。這裏的“無內(nei) 外”之“己性”指的便是“道”“理”,也就是“生理”——“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ti) 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於(yu) 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2](4),“生生之謂易,是天之所以為(wei) 道也。天隻是以生為(wei) 道,繼此生理者,即是善也”[2](29)。在明道的敘述中,氣之神被視為(wei) “用”,而“體(ti) ”則是氣的“生生之理/道”,後者作為(wei) “理”乃是“形而上者”——“生生之謂易,生生之用則神也”[2](128),從(cong) 而有著超越氣之根據。生生之理作為(wei) 形而上者是無所謂動靜的,而作為(wei) 生生之用的神盡管也是“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但作為(wei) 這個(ge) 流行整體(ti) 自身的變動而“無動無靜”,並非不可以動靜言,蓋其為(wei) 形而下之氣也。盡管程明道與(yu) 張載在形而上學架構上有所不同,但都堅持了“繼之者善也”的基本路徑,即以通過對萬(wan) 物流行整體(ti) 之根據的把握而規定自身為(wei) 善,換而言之,善是人對自身的規定,從(cong) 而與(yu) 整體(ti) 之根據有別,於(yu) 是有“天下善惡皆天理”[2](14)之言。在明道這裏,“繼此生理者”便是“識仁”,“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便是此“生理”在人之行動中的呈現。生生之天理作為(wei) 自身純一者無所謂內(nei) 外,因此無動靜而“定”,心以自身的無內(nei) 外使得性理顯現,故動靜皆“定”。
明道嚐言:“善便有一個(ge) 元底意思。元者善之長,萬(wan) 物皆有春意,便是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卻待佗萬(wan) 物自成其性須得。”[2](29)萬(wan) 物自身的發生也可以稱得上是“繼之者”,因為(wei) 它們(men) 自身的生成便是生生之理的顯現,同時也以生生之理為(wei) 根據。但是,相對於(yu) 人來說,它們(men) 無法“自成其性”,質言之,在自身行動中使得天理顯現。生生之天理對人之外的萬(wan) 物來說是外在於(yu) 自身的,因此它的生成雖然是天理的呈現,但是它的行動卻未必如此。天理對它們(men) 來說隻能是必然,而非作為(wei) 規定自身(成性)之當然。通過天理規定自身,在明道這裏並不指向通過格物窮理以把握當然之則,而是“萬(wan) 物一體(ti) ”,這是人之外的物所不能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不獨人爾,物皆然。都自這裏出去,隻是物不能推,人則能推之”[2](34),“所以謂萬(wan) 物一體(ti) 者,皆有此理,隻為(wei) 從(cong) 那裏來。生生之謂易,生則一時生,皆完此理。人則能推,物則氣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與(yu) 有也”[2](33)。因此,我們(men) 可以在這裏發現兩(liang) 種對善的理解,一種是生成意義(yi) 上的,即包括人自身在內(nei) 的萬(wan) 物的生成,此即“元者善之長”,但此生成不是天理本身,仍隻是“繼之者”;另一種是可以通過對生生之理的把握來規定自身之善,此即“成之者性”,後者的成立必然蘊含著前者。於(yu) 是,無論是物之根本的不能推,還是人自身未能推,都會(hui) 有惡之出現,“天地豈嚐有心揀別善惡”[2](17),“天理中物,須有美惡”[2](17),“人生氣稟,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liang) 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2](10),惡被理解為(wei) 未能把握到此生生之天理。但就此惡之出現而言,也有著生生之天理以為(wei) 根據,或者說也屬於(yu) “繼之者善”。這裏,程明道是將善與(yu) 天理本身加以區別。而在程伊川那裏,“繼之者善”落於(yu) 第二層,非本然之至善——“‘止於(yu) 至善,不明乎善’,此言善者,義(yi) 理之精微,無可得名,且以至善目之。‘繼之者善’,此言善,卻言得輕,但謂繼斯道者莫非善也,不可謂惡”[2](170)。“繼之者善”被視為(wei) 對所以然之天理的把握,盡管所以然之天理同時也是生生之天理,但是它同時也是當然之天理,於(yu) 是“繼之”的工夫便是格物窮理以把握當然之則,而非程明道這裏的“人隻為(wei) 自私,將自家軀殼上頭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佗底。放這身來,都在萬(wan) 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2](33-34),即“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2](16)。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種區別呢?朱子在編錄《近思錄》時不列入《識仁篇》,因其為(wei) “地位高者事”,換而言之,朱子認為(wei) “渾然與(yu) 物同體(ti) ”並不能作為(wei) “行善”之開始,而是“行善”之結果,但是對於(yu) 程明道而言,這恰恰構成了開始。“行善”,或者說工夫的開始便是尋求能夠規定自身行動的準則,這也是朱子先格物致知而後誠意正心的原因,隻有在獲取當然之則的基礎上,為(wei) 善去惡的行動才得以可能。對於(yu) 明道之學來說,“渾然與(yu) 物同體(ti) ”是獲取當然之則的前提,即對私意的去除。在寬泛的意義(yi) 上,任何一種倫(lun) 理學都會(hui) 強調對自私的排除從(cong) 而使自身符合普遍規範,但是程明道這裏強調的對私意的排斥指向的是“放這身來,都在萬(wan) 物一例看”,也就是《定性書(shu) 》所說的“無內(nei) 外”和《識仁篇》所說的“天地之用皆我之用”[2](17),而後才有“是者為(wei) 真,不是者為(wei) 假,便是道”[2](3)。“仁”便是生生之理的顯現,而此顯現指向的是對流行整體(ti) 及其中每一物的領會(hui) ,如切脈、觀雞雛皆可領會(hui) 此生生之理,而不是純粹的當然之則。於(yu) 是,“在萬(wan) 物中一例看”便是將萬(wan) 物與(yu) 自身都視作此生生之理的顯現,憑借此理,才能夠達到“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2](15),而隻有通過破除“自家軀殼上頭起意”,才能夠獲得對生生之理的領會(hui) ,這便與(yu) 伊川、朱子窮理之學不同。因為(wei) 生生之理並不是相互區別的當然之則,而是自身純一者,所以“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2](16-17),“此道與(yu) 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2](17)。此論說也區別於(yu) 張載的“民胞物與(yu) ”,因為(wei) 天理並不等同於(yu) 氣之動。因此,心通過對天理的體(ti) 貼所達到的便是“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nei) 外”。因為(wei) 心之動在於(yu) 有內(nei) 外之別,必須伴隨著外物的轉換而有不同的應對之策,但當所有之物都是生生之理的呈現時,心之動雖然也會(hui) 有不同的應對之策,但是此動都是秉著“一本之道/理”而來,因此有定,此即明道所言“隻心便是天,盡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當處便認取,更不可外求”[2](15),也就是“天隻是以生為(wei) 道。萬(wan) 物皆隻是一個(ge) 天理,己何與(yu) 焉?……此都隻是天理自然當如此。人幾時與(yu) ?與(yu) 則便是私意。有善有惡,善則理當喜”[2](30),因天理之一而有心之一,心之一便是萬(wan) 物一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便是天理之顯現與(yu) 發生。
三、心即理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隻心便是天”在陸象山那裏表述為(wei)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6](273),“萬(wan) 物一體(ti) ”表述為(wei) “宇宙內(nei) 事是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是宇宙內(nei) 事”[6](273),於(yu) 是便有“心即理”之論。在象山的行善工夫中,並不能夠脫離當前的事情本身(氣的當下形態)去尋求理,而是要求著一種遇事時的“自然”,這便是心之工夫。心作為(wei) 氣之靈覺者,一方麵,它並不如同其他器物一樣無法轉化自身的形態,而是無所謂自身之固有形態的。另一方麵,心能夠對自身的運行有著直接的意識並能夠改變這種運行方式。於(yu) 是,人可以使心的運行與(yu) 宇宙的運行達成一致,宇宙的運行便是“一陰一陽之謂道”,而這種使之一致便是“繼之者善也”。心自身便知曉這種如何,且使自身成為(wei) 這種如何,這便是“心即理”,而其方式便是對私欲的破除而領會(hui) 到“吾心即是宇宙”。為(wei) 何強調對“私”的破除?因為(wei) “私”將自身與(yu) 宇宙區別開,“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6](401),而“道塞宇宙,非有所隱遁,在天曰陰陽,在地曰柔剛,在人曰仁義(yi) 。故仁義(yi) 者,人之本心也”[6](9)。但是,這種對“私”的破除並不直接導致對所有的當然之理的直接獲取,毋寧說隻是導致兩(liang) 種相互關(guan) 聯的結果,一個(ge) 是“宇宙內(nei) 事為(wei) 己分內(nei) 事”,一個(ge) 是“苟此心之存,則此理自明,當惻隱處自惻隱,當羞惡,當辭遜,是非在前,自能辨之”[6](396),後者是對前者的體(ti) 證。正如耿寧教授提出的,惻隱之心在本質上是一種對他人生活處境的參與(yu) 性感受以及根植於(yu) 這些感受的為(wei) 他人的行為(wei) 傾(qing) 向[7](1065-1067),四端之心便是“宇宙內(nei) 事為(wei) 己分內(nei) 事”的直接喚醒,它所喚醒的是對“當然之理”的意識,即“好善而惡不善,好仁而惡不仁,乃人心之用也”[6](71)。在這種意識下,所有具體(ti) 的當然之則都有賴於(yu) 此,“天下之理無窮,若以吾平生所經曆者言之,真所謂伐南山之竹,不足以受我辭。然其會(hui) 歸總在於(yu) 此”[6](397),從(cong) 而不必先去尋求各種當然之理,因而有“宇宙即吾心”之“本心”。“本心”作為(wei) 發念之啟動處,“是非在前自能辨之”,這便是天理的直接顯現和發生,“心,一心也,理,一理也……如是則為(wei) 仁,反是則為(wei) 不仁,仁即此心也,此理也”[6](4-5)。
所謂“是非在前自能辨之”也就是王陽明的“良知”——“良知隻是個(ge) 是非之心,是非隻是個(ge) 好惡,隻好惡就盡了是非,隻是非就盡了萬(wan) 事萬(wan) 變”[8](126)。正如象山所言“天下之理無窮”,那良知又如何“盡了萬(wan) 事萬(wan) 變”?在《大學問》中,陽明談道:“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8](1066),於(yu) 是能見孺子、鳥獸(shou) 、草木、瓦石而有怵惕惻隱之心、不忍之心、憫恤之心和顧惜之心。在《答顧東(dong) 橋書(shu) 》中,王陽明以“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8](61)所指明的也是“聖人為(wei) 生知者,專(zhuan) 指義(yi) 理而言”[8](60),這便是不須格物窮理而能當下呈現之良知,也就是“天理”——“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yu) 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8](89-90),“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ge) 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個(ge) 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心之本體(ti) ,原隻是個(ge) 天理”[8](41)。良知是天地之秩序(天理)的顯現,也就是對自身之理的覺察(知)和主宰(能),而天理若能顯現,必根據“本吾一體(ti) ”,此不需窮得當然之則而後有,隻需去得人欲而複一體(ti) 之本然,故“聖人為(wei) 生知”。
在王陽明對“無善無惡”的闡發中,更能顯明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天理的關(guan) 係。天理,在首要的意義(yi) 上是萬(wan) 物(天地)的如何運行,其次便是人之行動的當然之則,前者是萬(wan) 物生成的根據,後者是人自身之行動的根據,這是宋明理學的根本所在。王陽明提出,“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徹,廓然與(yu) 太虛而同體(ti) 。太虛之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為(wei) 太虛之障礙”[8](235),“同體(ti) ”意味著良知與(yu) 太虛(氣之流行)有著同樣的根據,“良知本體(ti) 原來無有,本體(ti) 隻是太虛”[8](1442)。氣之自然流行而生成萬(wan) 物便是天理之用,“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ti) 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8](72),所謂“常體(ti) ”,於(yu) 天而言是“生理”,於(yu) 人而言是良知,也就是天和人的“主宰”,“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個(ge) 主宰”[8](34)。因此,從(cong) 流行整體(ti) 來說,其間並無障礙,於(yu) 是作為(wei) 主宰的良知之發用也無障礙,而善惡的出現恰恰是有了障礙——“初時若不著實用意去好善惡惡,如何能為(wei) 善去惡?這著實用意便是誠意。然不知心之本體(ti) 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8](39),“著實用意”便於(yu) 良知之流行有礙,難免不能與(yu) 太虛“同體(ti) ”,即不能徹底呈現作為(wei) 心之本體(ti) 的天理,因此王龍溪在“嚴(yan) 灘問答”時說“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功夫上說本體(ti) ”[8](141)。太虛之流行就是萬(wan) 物之整體(ti) 的呈現,此呈現中的秩序規定了心之本體(ti) 的樣態,心之本體(ti) 的獲得需要“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而起念不得其惡以至流行無礙,這也就是“心無體(ti) ,以天地萬(wan) 物感應之是非為(wei) 體(ti) ”[8](123),“誠意隻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亦著不得一分意”[8](34)。在這裏,天理作為(wei) 萬(wan) 物運行之根據(秩序)同時也是人心之秩序(根據),“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8](28),作為(wei) 理學的根本目標的“一天人”由此得以成立。
劉宗周通過對“意”的強調將“萬(wan) 物一體(ti) 作為(wei) 天理的發生機製”徹底顯明出來。蕺山有言:“意中指出最初之機,則僅(jin) 有知好知惡之知而已,此即意之不可欺者也。故知藏於(yu) 意,非意之所起也。又就知中指出最初之機,則僅(jin) 有體(ti) 物不遺之物而已,此所謂獨也。”[9](389)“機”在蕺山那裏指的是“發動所由”[9](436),即心之發用的根據,因此,意作為(wei) 心發用之根據便是心固有的秩序(性)之顯現,而意之根據便是“體(ti) 物不遺之物”。於(yu) 是,“心無體(ti) ,以意為(wei) 體(ti) ;意無體(ti) ,以知為(wei) 體(ti) ;知無體(ti) ,以物為(wei) 體(ti) 。物無用,以知為(wei) 用;知無用,以意為(wei) 用;意無用,以心為(wei) 用。此之謂體(ti) 用一原,此之謂顯微無間”[9](450),心要以“物”(萬(wan) 物)為(wei) 自身之內(nei) 容,而對萬(wan) 物之流行之領會(hui) 便是此心之顯,所謂“心包天地萬(wan) 物之外,非一膜之能囿。通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心,更無中外可言”[9](394),流行之能顯便有秩序為(wei) 根據,這便是“一元生生之理”[9](374),而心之顯也是對自身之秩序的覺察,“心一也,合性而言,則曰仁,離性而言,則曰覺”[9](388),“‘如惡惡臭,如好好色’,蓋言獨體(ti) 之好惡也。原來隻是自好自惡,故欺曰‘自欺’,謙曰‘自謙’”[9](442),因為(wei) 心之內(nei) 容無非是此萬(wan) 物之秩序的顯現。於(yu) 是,若要有當然之天理,就需心“以物為(wei) 體(ti) ”而破除私欲,這便是“天理人欲,本無定名,在公私之間而已”[9](363),“欲與(yu) 天理,隻是一個(ge) 。從(cong) 凝處看,是欲,從(cong) 化處看,是理”[9](364),“心無內(nei) 外,其渾然不見內(nei) 外處,即天理也”[9](370)。天理並不直接指向具體(ti) 的當然之則,而是通過心的“無內(nei) 外”,也就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呈現來顯現和發生,顯現意味著作為(wei) 根據的生生之天理,而發生指向的是事物的當然之則,基於(yu) 前者,後者才得以可能。因此,劉宗周的“意”所指向的無非是作為(wei) 萬(wan) 物流行之根據的生生之天理的顯現,此顯現標明了人之行動的秩序根據,即萬(wan) 物的形而上之性,同時作為(wei) 主宰,也推動著此秩序落實為(wei) 不同的當然之行。
總結
心學傳(chuan) 統與(yu) 朱子之學的根本區別在於(yu) 不以氣之所以然者為(wei) 理,而隻在氣之運行方式(秩序)上認理,後者隻能通過氣的顯現本身去把握此顯現之秩序(理)。因此,流行之氣的顯現便是生生之萬(wan) 物一體(ti) ,天理於(yu) 此而見。因此,“萬(wan) 物一體(ti) ”構成了心的實質內(nei) 容,也是天理的發生機製。而宋明理學的根本就在於(yu) 以整體(ti) 之根據作為(wei) 自身行動之依據,當此根據為(wei) 萬(wan) 物生生之理時,以此為(wei) 根據的行動就首先是“心無內(nei) 外”而有“萬(wan) 物一體(ti) ”,從(cong) 而有對當然之行的意識。“生生之理”作為(wei) 整體(ti) 之根據,同時規定了整體(ti) 如何顯現,於(yu) 是“萬(wan) 物一體(ti) ”顯現自身為(wei) “流行之生生”,故而心之發用便要去除各種意識和行動中的轉折和停頓,此即“無善無惡”。在宋明理學中,“繼之者善也”表明了心學對善之理解和規定自身之行動的根據,所繼者是作為(wei) 氣之流行生物之根據的天理。在天理的顯現與(yu) 發生中,人通過行善而獲得了整體(ti) 之根據,從(cong) 而顯明了人的超越之有限性和自由之根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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