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才是我們(men) 的“元旦”，臘祭、爆竹與(yu) 春聯，改歲喜慶、日月綿長

作者：李競恒

來源：《南方周末》2022年2月2日

我們(men) 現在的農(nong) 曆春節，其實就是“元旦”，這是中國人最重要的節日。

“元”是開始、第一的意思，“旦”是早上太陽露出地平線，所以“元旦”一詞的意思就是新年的第一天，這個(ge) 新年的第一天又可以稱為(wei) 元日、新正、新歲等，又稱為(wei) 歲首。

早期的古六曆中有不同的歲首，西漢武帝時推行《太初曆》確定以夏曆正月初一為(wei) 歲首，此後曆法不斷修改變動，但這個(ge) 一年開始的時間沒有改變，全國使用統一曆法，包括受中國冊(ce) 封的周邊國家也使用統一曆法，都在正月初一按照“正朔”過新年，其中體(ti) 現了漢字文明圈“天人同構”的思想。以夏曆歲首為(wei) 新年的時代，並沒有“春節”一說，而是過“元旦”。“元旦”變成公曆的歲首，是辛亥革命後發生的變化，當時光複後各省代表在南京開會(hui) ，采用了世界通用的公曆，1912年1月1日，孫文就任臨(lin) 時大總統，其《臨(lin) 時大總統宣言書(shu) 》的落款就是“大中華民國元年元旦”，從(cong) 此“元旦”就成為(wei) 公曆的歲首，而傳(chuan) 統“元旦”就必須改名字了。所以1913年時任內(nei) 務總長的朱啟鈐提出“請定陰曆元旦為(wei) 春節”，也就是把一直以來的“元旦”變了個(ge) 新名字叫“春節”了。

當然，古代也有“春節”這個(ge) 詞，如《後漢書(shu) •楊震傳(chuan) 》“春節未雨，百僚焦心”，但這裏的“春節”一詞指的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立春”的時節，而不是夏曆正月初一的歲首。所以，我們(men) 現在過的“春節”一詞，是從(cong) 1914年開始的。

以歲首為(wei) 新年進行慶祝，具有漫長的曆史。“年”字在甲骨卜辭中用作農(nong) 作物收獲之意，即一年到頭農(nong) 忙收獲，在歲末可以進行休息和節慶。《詩經•豳風•七月》中就記載了商代的時候，周部族就有改歲，以及歲末舉(ju) 行大蠟慶祝“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wan) 壽無疆”的畫麵，這種喜慶的改歲慶祝活動，其實就是早期的“過年”。

大蠟（讀為(wei) zhà）是先秦時期歲末非常重要的農(nong) 業(ye) 祭祀，後來演化為(wei) 過年的歡慶。據《禮記•郊特牲》記載，蠟祭是祭祀七種神，其中包括了能吃田鼠的貓神以及掌管蟲害的昆蟲神，顯示出和來年農(nong) 作豐(feng) 收祭祀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

對於(yu) 這一先秦過年禮俗，孔門師徒內(nei) 部還發生過一次爭(zheng) 論。《禮記•雜記下》記載：“子貢觀於(yu) 蠟，孔子曰：‘賜也樂(le) 乎？’對曰：‘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樂(le) 也！’子曰：‘百日之蠟，一日之澤，非爾所知也。張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wei) 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根據東(dong) 漢鄭玄的解釋，蠟祭之後要“大飲”，這是“勞農(nong) 以休息之”，這大酒喝得“民無不醉者如狂矣”。子貢對大蠟節慶時民眾(zhong) 狂歡喝大酒的景象表示不滿，覺得這太過了，而孔子教育他，長日勞作的民眾(zhong) 需要在過年時得到放鬆，這叫一張一弛的道理，並不算過分，這是儒家的中道態度。

大蠟之外還有臘祭，用風幹的臘肉祭祀，《禮記•月令》說臘祭要祭祖先，並“勞農(nong) 以休息之”，功能上和大蠟比較相似，都是過年休息，但重點不是祭農(nong) 神，而是祭祀家族的祖先。現代全國很多地方仍然保留有春節祭祖的習(xi) 俗，便是從(cong) 早期的臘祭演化而來。

除了祭祖之外，臘祭還包括祭房子的門神、灶神、窗戶神等，尤其是祭灶神的習(xi) 俗應該非常古老，源自史前時代的火崇拜，這一習(xi) 俗一直延續到現代，即過小年祭灶王爺。大蠟和臘祭在先秦時期有區別，但由於(yu) 二者都是過年時的祭祀，並為(wei) 了休息放鬆，所以到漢代就混到一起了，《廣雅》有“周曰大蠟，秦曰臘”的說法，意思就是大蠟和臘祭其實是同一個(ge) 東(dong) 西，隻是不同朝代的稱謂差異而已。顯然，這種混淆表明二者最後融合到一起了。從(cong) 漢代以後，大蠟就消失了並融入到了臘祭。

臘祭還有重要的儀(yi) 式是驅鬼，人們(men) 戴著各種麵具跳儺(nuo) 舞，以嚇跑瘟疫等妖鬼，《論語•鄉(xiang) 黨(dang) 》中就記載孔子在鄉(xiang) 人們(men) 臘祭跳儺(nuo) 舞驅鬼的時候，“朝服立於(yu) 阼階”，參與(yu) 這一禮俗活動。《後漢書(shu) •禮儀(yi) 誌》：“先臘一日，大儺(nuo) ，謂之逐疫”，即在臘祭的前一天跳儺(nuo) 舞驅鬼。

既然要驅鬼，那麽(me) 除了戴麵具跳舞之外，還可以用爆炸聲來恐嚇妖鬼，南朝的《荊楚歲時記》就記載“正月一日，雞鳴而起，先於(yu) 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惡鬼”，即新年第一天淩晨，要在院子裏焚燒竹子，燒竹子產(chan) 生爆裂聲，可以嚇跑惡鬼。到唐代仍然是燒竹子爆裂，稱為(wei) “爆竿”，詩人來鵠《早春》就提到“新曆才將半紙開，小亭猶聚爆竿灰”，亭子上看到焚燒竹竿剩下的灰燼。後來隨著火藥的發明，出現了鞭炮，但人們(men) 仍然習(xi) 慣稱之為(wei) “爆竹”。

爆竹之外還有春聯，而春聯則起源於(yu) 驅鬼的桃符。先秦古人就認為(wei) 桃木有辟邪的功能，《藝文類聚》卷八十六引《莊子》佚文:“插桃枝於(yu) 戶，連灰其下，童子入不畏，而鬼畏之”，即以桃枝避鬼。《風俗通》卷八記載“縣官以臘除夕，飾桃人垂葦索虎畫於(yu) 門”，可知漢代已有新年夜在門上裝飾桃木人的習(xi) 俗，之後桃木人再演化為(wei) 桃符，《荊楚歲時記》記載“帖畫雞戶上，懸葦索於(yu) 其上，插桃符其旁，百鬼畏之”，可知南朝已經出現了驅鬼功能的桃符。

到宋代，新年掛桃符在社會(hui) 上已非常流行，王安石著名的詩《元日》中就有“總把新桃換舊符”的描述。桃符在宋代以後發生分化，一部分演化為(wei) 畫有神荼、鬱壘驅鬼的門神和年畫，一部分演化為(wei) 書(shu) 寫(xie) 文字的紅色春貼，從(cong) 明代開始在社會(hui) 上流行，也就是我們(men) 現在的春聯。

所以，春節才是我們(men) 的“元旦”。這個(ge) 節日的風俗，寄托著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的精神與(yu) 超越性，映射出我們(men) 對美好生活的看法，塑造與(yu) 刷新著“何為(wei) 中國人”的永恒命題。

新年快樂(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