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萬裏】由《五禮通考》整理本說到整理《讀禮通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8-02 18:2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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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萬裏

作者簡介:虞萬(wan) 裏,男,西元一九五六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現任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講席教授,曾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兼任《經學文獻研究集刊》主編。著有《榆枋齋學術論集》《榆枋齋學林》《上博館藏楚竹書(shu) <緇衣>綜合研究》《中國古代姓氏與(yu) 避諱起源》《文本視野下的詩經學》等。

由《五禮通考》整理本說到整理《讀禮通考》

作者:虞萬(wan) 裏(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特聘教授)

來源:《曆史文獻研究》第46輯

 

五禮文獻,散在經典、注疏、政書(shu) 、類書(shu) 、文集和專(zhuan) 著,浩瀚難檢,每爲學者所歎。朱熹已說,“禮樂(le) 廢壞二千餘(yu) 年,若以大數觀之,亦未爲遠,然已都無稽考處。後來須有一個(ge) 大大底人出來,盡數拆洗一番,但未知遠近在幾時”。此語爲吳必大在淳熙十五六年(戊申、己酉)所記,時朱熹年屆耳順,學問已臻極致,深刻認識到古禮難讀難治。但說要拆洗古禮重新編纂,“須有一個(ge) 大大底人”來做,不知在何時,當然不會(hui) 說是自己,可見其時雖深感需要卻未必有編纂《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下簡稱“通解”)之設想。但其紹熙五年(1194)閏十月《上乞討論喪(sang) 服劄子》時,有門人致疑而未能折服,及後見《鄭誌》有明文,方知經文未備,而有待於(yu) 傳(chuan) 注之補充。於(yu) 是不數日即《上劄乞修三禮》,“欲以《儀(yi) 禮》爲經,而取《禮記》及諸經史雜書(shu) 所載有及於(yu) 《禮》者,皆以附於(yu) 本經之下,具列注疏諸儒之說”,這應該就是《通解》屬稿的動議節點和撰著體(ti) 式,時距吳記已過五年。原來希望有一位“大大底人”來做,現在則當仁不讓,不得不出來承擔一個(ge) “大大底人”的曆史責任。

 

 

 

圖為(wei) 南宋刻本朱熹著《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書(shu) 影

 

朱子主持編纂的《通解》雖未能及身完成,但其將《儀(yi) 禮》《禮記》拆洗一番,並附以經史雜書(shu) 資料的纂例與(yu) 體(ti) 式,卻爲後來“大大底人”所繼承、修正與(yu) 發展。《通解》說拆洗《儀(yi) 禮》《禮記》,但還是按篇按類編録,如將《冠禮》《冠義(yi) 》,《昏禮》《昏義(yi) 》,《鄉(xiang) 飲酒禮》《鄉(xiang) 飲酒義(yi) 》等《禮記》中解釋《儀(yi) 禮》的篇章挨次編録,也將有聯係的相關(guan) 篇章匯集一卷,如《五宗》和《親(qin) 屬記》,《士相見禮》《士相見義(yi) 》和《投壺》,《學製》和《學義(yi) 》等。應該說,這僅(jin) 是拆“書(shu) ”而未拆“篇”。但到清代徐幹學居喪(sang) 讀禮,編纂《讀禮通考》(下簡稱“讀禮”),雖說“仿朱子《經傳(chuan) 通解》,兼采衆說,剖析其義(yi) ”,而實則已將《儀(yi) 禮》《禮記》有關(guan) 喪(sang) 禮祭祀篇章拆得更散,分得更細,編類更合理,征引的資料也更多。《通解》喪(sang) 禮不過二十卷,《讀禮》則有一百二十卷,所以論功績,徐幹學無疑是朱文公之後一位“大大底人”。唯一不足者,他是居喪(sang) 讀禮而纂輯喪(sang) 禮,未及吉、嘉、賓、軍(jun) 和凶禮中的荒禮、劄禮、災禮等內(nei) 容。所以朱彝尊序《讀禮》而勸徐氏“並修吉、軍(jun) 、賓、嘉四禮,庶成完書(shu) ”。徐氏欣然接受朱彝尊建議,著手編定體(ti) 例,可惜方事排纂卻遽然逝世。

 

《通解》與(yu) 《讀禮》所留下的缺陷與(yu) 遺憾,由秦蕙田的《五禮通考》(下簡稱“通考”)來彌補。秦氏纂著《通考》距徐氏《讀禮》僅(jin) 三十餘(yu) 年,但其自期甚高,謂“吾之爲此,蓋將以繼朱子之誌耳,豈徒欲作徐氏之功臣哉”。《通考》以“五禮”名,意欲統括吉、嘉、賓、軍(jun) 、凶之禮於(yu) 一書(shu) 。今其書(shu) 二百六十二卷,凶禮僅(jin) 十七卷,吉、嘉、賓、軍(jun) 占二百四十五卷,紹繼朱書(shu) 意圖甚爲明確。但凶禮十七卷,多是補充《讀禮》所未備。因此《通考》既是“繼朱子之誌”,亦是“作徐氏之功臣”。

 

五禮之名,首見於(yu) 《舜典》,《周禮·大宗伯》鄭玄著其吉、凶、軍(jun) 、賓、嘉之目,而《大司徒》鄭玄引鄭司農(nong) 說序次則爲吉、凶、賓、嘉、軍(jun) ,可見當時並無恒定序次。唐代《開元禮》序五禮爲吉、嘉、賓、軍(jun) 、凶,杜佑《通典》承之。秦氏《通考》亦依仿《開元禮》首以吉禮,殿以凶禮,於(yu) 凡例中明各禮之所屬。又撰《禮經作述源流》《禮製因革》二篇四卷置前,統領全書(shu) 。五禮中吉禮有一百二十七卷,幾占其書(shu) 之半,諸凡圜丘祀天、方丘祭地、日月星辰、五帝明堂、社稷城隍、四望山川、宗廟製度、時享禘祫,以至先代帝王、先聖先師與(yu) 功臣賢臣之配享,可謂無所不包。嘉禮九十二卷,從(cong) 帝王之即位改元上尊號,朝禮、尊親(qin) 禮、飲食禮、冠昏饗燕、射禮學禮,以至觀象授時、體(ti) 國經野、設官分職,上自天子,下至庶民,凡涉人倫(lun) 日常,皆有可依循之禮。賓禮、軍(jun) 禮各十三卷,前者以天子與(yu) 諸侯朝聘會(hui) 同爲主,兼及諸侯間之會(hui) 盟交聘,更涉追尊二王三恪;後者以軍(jun) 製出師爲主,兼及田獵馬政。唯凶禮十七卷,除去論荒禮、劄禮、災禮等六卷,有關(guan) 喪(sang) 禮者僅(jin) 十一卷。統觀全書(shu) ,凡維持天地人倫(lun) 間生存所必需者,從(cong) 殷商之禮俗發展爲姬周之禮製的各種度數、節儀(yi) ,乃至後世因時隨勢而因革與(yu) 新增之各種度數、節儀(yi) ,大多收攝其中,並附以曆代學者持論之異同,曆代禮製之承襲與(yu) 變化。《通考》經始於(yu) 雍正二年(1724),告成於(yu) 乾隆二十六年(1761),前後達三十八年,成文五百餘(yu) 萬(wan) 字,不得不推爲一代之大製作,秦蕙田及其參與(yu) 其書(shu) 之錢大昕、戴震也不得不推爲朱熹所謂的“大大底人”。

 

《通考》成書(shu) 至今二百六十年,先有乾隆二十六年(1761)味經窩刊本,旋被四庫館臣收入《四庫全書(shu) 》,至光緒六年(1880)有江蘇書(shu) 局重刊本,二十二年(1896)有湖南新化三味堂刊本。光緒之後一百多年間,以我之陋見寡聞,學術著作和論文中很少引述此書(shu) ,也始終未有整理本。民初廢經,社會(hui) 動蕩,禮學束閣,固是一因,而《四庫》本難見和線裝書(shu) 流行不廣也是客觀事實。但更重要的是此書(shu) 包容天地,牢籠萬(wan) 有,征引鴻富,整理排印,實屬不易。這套由方向東(dong) 、王鍔兩(liang) 位教授領銜整理、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二十冊(ce) 《五禮通考》,發軔於(yu) 2005年,曆經十五年方始與(yu) 讀者見麵,可以想見艱辛之程度。

 

 

 

圖為(wei) 中華書(shu) 局本《五禮通考》

 

點校本《通考》在比勘多種版本和稿抄本基礎上,以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爲底本,通校味經窩初印本、乾隆通行本和光緒六年本,其工作字數已在二千萬(wan) 以上。《通考》征引文獻量極大,諸如十三經、二十二史、《通典》《文獻通考》《冊(ce) 府元龜》《唐開元禮》等是其所常用,整理者皆一一校核,無疑又增加數百萬(wan) 字工作量。更有甚者,《通考》之《開元禮》轉引自《通典》,發現異同舛訛,還須覆核《唐開元禮》或《文獻通考》,無疑又增加了工作量。如此對校、他校,參互核對,致使全書(shu) 校記達6000條左右,足見整理者比勘、校核之繁複與(yu) 繁重。

 

如此內(nei) 容複雜、篇幅龐大之書(shu) ,整理者還選用了最複雜的標點符號係統,即加標專(zhuan) 名線。凡有古籍整理經驗者,皆知專(zhuan) 名線之加標對讀者閲讀提供無限方便,對自己卻是一件徒添無限麻煩,且往往吃力不討好、授人以柄的工作。一部大書(shu) 的整理,從(cong) 初點通校、覆核通稿,到打印成稿送出版社,再經校樣三校次通讀,這點校和編輯兩(liang) 個(ge) 團隊先後所花的精力,無論外行內(nei) 行,都可以想見。王鍔兄在與(yu) 我交流心得時曾發給我的工作稿打印本照片有二十八冊(ce) 之多,使我望而生畏;而今出版後精裝二十冊(ce) 的新書(shu) 放在書(shu) 桌前,使我油然升起一種敬仰之情。兩(liang) 位主事者都是我的好友,王鍔先生從(cong) 撰著《三禮研究論著提要》起,在禮學文獻,尤其是《禮記》資料匯集和研究中,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不僅(jin) 是《禮記成書(shu) 考》爲《禮記》研究者必讀之書(shu) ,近出《曲禮注疏長編》可覘其所下功夫,而《禮記鄭注匯校》《禮記版本研究》更可見其研究之深度。方向東(dong) 先生之《大戴禮記匯校集解》早已成禮學研究者案頭必備之書(shu) ,而其用十餘(yu) 年時間獨立校勘的阮刻《十三經注疏》上千萬(wan) 字之巨著也已成稿付梓行將與(yu) 讀者見麵。以兩(liang) 位在禮學文獻上用功之深和成就之大,而合力整理點校龐大、艱深的《五禮通考》,亦可謂適得其人。今新點校本《通考》之麵世,重新溫習(xi) 朱熹語録、徐幹學序跋及兩(liang) 家原書(shu) ,隱約使我感到,即使不說兩(liang) 位主事者是朱熹所謂“大大底人”,至少在我的心目中是“大底人”,因爲他們(men) 確實爲禮學文獻做出了大的貢獻。

 

《通考》整理本有一個(ge) 最值得稱道者,即是目録的編製。一部二十冊(ce) 大書(shu) ,節目層次較多,如何使讀者方便閲讀與(yu) 檢索,非常重要。整理本先在第一冊(ce) 編製二十冊(ce) 一級二級目録,而後在每一冊(ce) 前重新編製本冊(ce) 一級二級三級目録,不憚重複,冀使整書(shu) 結構完全呈現。在書(shu) 脊上既標示全書(shu) 次第,又加標五禮的序次與(yu) 冊(ce) 數,使取用者可以直接從(cong) 書(shu) 脊上抽取想要的內(nei) 容,而不至展卷沒有標目。由於(yu) 整理者和編輯周全的考慮,所以讀者在使用中就非常方便。書(shu) 後附有“校勘引用書(shu) 目”,輯出秦氏引用書(shu) 目,注明校勘所用版本,以便讀者按覆。全書(shu) 版式疏朗,宋體(ti) 大字和仿宋小字相間,眉目清楚。這些都值得表揭稱揚。

 

一部數百萬(wan) 字的古籍新整理本問世,需求者大多希望知道該書(shu) 的點校質量,這是人同此心的自然想法。任何一部古籍整理本,讀者各自從(cong) 不同的角度和要求省視,不可能沒有一點瑕疵。我乍覽初讀,尚未發現大的斷句問題,隻就個(ge) 別文句語氣的枝節問題,提出與(yu) 整理者和古籍愛好者討論。

 

標點古籍,斷句當然重要,但文句語氣長短之間也關(guan) 乎一定的文意文勢。我在四十年前整理《馬一浮集》曾有過這樣的追求,認爲最高層次的斷句是與(yu) 作者的用語習(xi) 慣一致。這當然要深切體(ti) 味作者遣詞造句的習(xi) 慣,而不僅(jin) 僅(jin) 是爲讀者提供閲讀方便。以這種要求審視本書(shu) ,我覺得有些文句點得略顯短了,僅(jin) 摘引如下:

 

卷二吉禮《圜丘祀天》引《文獻通考》:

 

於(yu) 是意禘之所祀者,亦天也,故盡以爲祀天。(第一冊(ce) ,第174—175頁,下同)

 

太史公作《封禪書(shu) 》,所序者,秦、漢間不經之祠……

 

至班孟堅,則直名其書(shu) 曰《郊祀誌》,蓋漢世以三代之所謂郊祀者,祀太一、五帝,於(yu) 是……

 

六天之說,遷、固誌之,則其謬,亦非始於(yu) 康成也。

 

以上四句“亦天也”“所序者”之前的逗號,“至班孟堅”“則其謬”之後的逗號如果去掉不加,文句語氣似乎更加順暢而連貫。中華書(shu) 局標點本“亦天也”前不斷,可參;“所序者”、“至班孟堅”(第四冊(ce) ,第2077頁)二句皆獨立,可商。又同上引蔡德晉說:

 

禘與(yu) 祖、宗,非祭天之名。帝嚳及武王於(yu) 周末未嚐有配天之事,不得謂冬至圜丘爲禘,以嚳配;(第一冊(ce) ,175頁,下同)

 

《祭法》之禘,與(yu) 《大傳(chuan) 》《小紀》之禘,其義(yi) 則一,不得以《祭法》之禘,爲祀天圜丘;以《大傳(chuan) 》《小紀》之禘,爲正月祀感生帝於(yu) 郊也。

 

以上“圜丘祀天”一節主要圍繞鄭玄、王肅關(guan) 於(yu) 禘、郊、祖、宗的異說討論。禘是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祖配之;郊是郊天以祖配食;祖是祖有功;宗是宗有德。因此,禘、祖、宗都是宗廟之祭,郊則是祀天之祭。鄭玄以《祭法》有“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禘”在“郊”上,遂以爲禘大於(yu) 郊,謂禘爲圜丘,與(yu) 郊爲二。後儒多不從(cong) ,故蔡氏雲(yun) “禘與(yu) 祖、宗非祭天之名”,是“宗”後逗號一點,文意語氣就割裂了。後麵“以嚳配”前之逗號也可去掉,此句文意是:禘黃帝以嚳配也。如果去逗號,“非祭天之名”後句號改爲逗號,整句意思就很明白緊湊。第二句,前麵兩(liang) 個(ge) “之禘”後都用逗號,顯得氣急而短,因後文是指示代詞“其”,前麵又有連詞“與(yu) ”,則前一“禘”後逗號刪去不用,讓連詞“與(yu) ”發揮真正作用,語氣也正常。後麵兩(liang) 個(ge) “之禘”後的逗號若去掉,文氣也通暢了。

 

我這麽(me) 主觀武斷地刪除逗號,固然是吹毛求疵,因爲原文標點並不能算錯。但我確實是在借《通考》的標點,來討論一個(ge) 古籍整理、標點過程中比較常見的現象。近代整理、標點古籍也有階段性: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王雲(yun) 五主持《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請人標點排印了很多古籍。那時是句外圈斷法,主要幫助閲讀,所以隨閲讀的語氣而停頓,在詞組、短語後都點斷。今天來看《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標點本,不免顯得句短氣促。五六十年代以後由中華書(shu) 局主持的古籍整理,用新式標點,已傾(qing) 向考慮語法的主謂賓成份,考慮句子句意的完整性,所以不再過多地點斷。但近數十年的古籍整理是遍地開花,各行其是,沒有標準,所以隨語氣停頓而加逗號的情況仍然不少。這種句讀語氣在施行新式標點時怎樣掌握,希望引起更深入的討論,我這裏隻是提出個(ge) 人不成熟的看法。

 

校勘是整理的重要一環。卷二百二十五賓禮“三恪二王後”有引《通典》“三恪議”一段話(第十七冊(ce) ,第10792頁):

 

三恪二王之義(yi) ,有三說焉。一雲(yun) 二王之前更立三代之後爲三恪……一雲(yun) 二王之前但立一代,通二王爲三恪……三雲(yun) 二王之後爲一恪,妻之父母爲一恪,夷狄之君爲三恪。

 

一雲(yun) 、一雲(yun) 、三雲(yun) ,顯然不順,但《四庫》本確實如此。我不知味經窩和江蘇書(shu) 局本作什麽(me) ,但《四庫》本《通典》則作“一雲(yun) ……二雲(yun) ,三王之前……三雲(yun) ……”,“三王”顯爲“二王”之誤,然“二雲(yun) ”則是順次“一雲(yun) ”而言。王文錦點校本用浙江書(shu) 局本爲底本,通校北宋本、傅校本、明刻本和殿本,此處不出校記,可見諸本皆作“二雲(yun) ,二王之前”無誤(中華點校本第2029頁),顯係秦氏引録或轉抄之誤。故此處似應出校改正。

 

《通考》卷末“校勘引用書(shu) 目”有雙重作用,一則可覘秦氏所引用之書(shu) 籍,二則可知整理者所校勘之書(shu) 籍。唯其中說王圻《續文獻通考》用浙江古籍出版社1988年影印本,似不確切。因浙江古籍當年所影印者係據商務印書(shu) 館的十通本,《十通》中收入清嵇璜等所撰的《續文獻通考》,而未收王圻《續通考》,王書(shu) 1986年由現代出版社影印出版。當然,秦書(shu) 確曾多次引用王圻《續通考》。

 

 

 

圖為(wei) 石渠閣藏版馬端臨(lin) 著《文獻通考》書(shu) 影

 

圍繞《通考》點校本的出版,我還想談幾個(ge) 衍生的問題,這是我一直在思考關(guan) 注的,或許廣大讀者與(yu) 我有同樣的思考關(guan) 注,甚至有切身的體(ti) 會(hui) 。

 

第一是關(guan) 於(yu) 古籍整理的學術含量問題。學者整理古籍的成果,一般都不被計入高校研究機構工作量。其實這也是行政管理一刀切的弊病。古籍整理之難易程度,確可有天壤之別。易者可隨口逐目點讀而下,難者則勘同求義(yi) 百思不得其解。相對而言,一般古小說較易,經解尤其是像喪(sang) 服服製的爭(zheng) 論文字較難,爲其必須在九族與(yu) 五服中沉思打轉。內(nei) 容單一的易,內(nei) 容龐雜且繁複的較難,當然一書(shu) 之中,亦有難易,無法簡單評判。內(nei) 容難易之外,還有一個(ge) 整理層次的因素,有的書(shu) 是第一次整理,有的則是第二次、第三次整理,首次整理難,重新整理相對較易。如果能夠正確區分所整理的古籍內(nei) 容和層次,不難估算其學術含量。就《通考》之內(nei) 容言,這簡直就是一部無所不包的大書(shu) ,姑不論天文地理,其人事也溯自遠古的三皇五帝,近切曆代百姓的婚冠喪(sang) 祭日常生活,更有相當部分祭祀所及的“鬼神情狀”。就其整理層次言,《通考》係首次整理,其中十三經、二十二史、《通典》和朱熹、二程、張載等書(shu) ,已有標點本可參,而更多的如聶崇義(yi) 《三禮圖集注》、衛湜《禮記集說》、羅泌《路史》、陳祥道《禮書(shu) 》、俞森《荒政叢(cong) 書(shu) 》、王圻《續文獻通考》、應撝謙《禮樂(le) 匯編》、徐幹學《讀禮通考》和《政和五禮新儀(yi) 》《大金集禮》《明會(hui) 典》《明集禮》《山堂考索》《杭州府誌》《欽定義(yi) 疏》等大著作,以及趙匡、鄭鍔、敖繼公、郝敬、何楷、張爾岐、薑兆錫、盛世佐、華學泉、蔡德晉、方苞、沈彤等個(ge) 人專(zhuan) 著,在整理之初皆尚未有整理本,無可依傍。所以,整理者所花精力可以想見。

 

第二是古籍整理中選用的工作底本問題。因爲《通考》選擇了《四庫》本作爲工作底本,我就借此談一下《四庫》本的優(you) 劣。先幫助,整理者在前言中對《通考》各種版本已有評判,而我絶無意來評判《通考》各本優(you) 劣,隻想從(cong) 《四庫》本本身談一些想法。遙憶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高考恢複後,碩博士逐漸寫(xie) 出其論文,畢業(ye) 照例要請老先生來當答辯委員。我聽到好多故事,說某某老先生在答辯會(hui) 訓斥某學生用《四庫》本和《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本,把學生訓得目瞪口呆,懵若木雞。八十年代開始,古籍整理蓬勃興(xing) 起,一九八七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的《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一時研究《四庫》的論文、專(zhuan) 書(shu) 如雨後春筍,就此也形成一種傾(qing) 向:《四庫》本不易作爲工作本和校勘本,因爲它是清朝高壓政策和文字獄籠罩下的産物。《四庫》本之爛,幾乎是異口同聲。我並不否認,《四庫》本有大量清諱,諱帝王名諱,諱清廷違礙字詞,或闕筆,或改易,或刪削,改易刪削或多或少,不一而足。更有爲賺取抄寫(xie) 酬金而故意刊落整篇文章者,此就楊訥、李曉明據文津閣《四庫全書(shu) 》所補的《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補遺(集部)》已足以幫助問題。但即便如此,《四庫》本是否已一無是處,不可用作工作本和校勘本了,回答當然是否定的。我們(men) 就四庫館臣從(cong) 《永樂(le) 大典》中輯佚和各地進呈的古籍中精心挑選、補充的程序看,其入選的著作至少在館臣們(men) 主觀的意識中是最好或不錯的版本,如內(nei) 府藏本或刊本、浙江範懋柱天一閣藏本、兩(liang) 淮馬裕家藏本、浙江鮑士恭家藏本等。將浙本《四庫全書(shu) 總目》所列版本和邵懿辰、邵章《增訂四庫簡明目録標注》參校,固然有不少優(you) 於(yu) 《四庫》選用本者,但很多是當時未能獲得的緣故。《四庫》在抄寫(xie) 前還經過一定校勘,改正明顯錯訛。《四庫》本確實有種種人爲造成的不足,甚至錯誤,但卻不至於(yu) 差到爛到不可用的地步。至於(yu) 《叢(cong) 書(shu) 集成》本,當年出版界奇人王雲(yun) 五在短短幾年中推出四千餘(yu) 種四千餘(yu) 冊(ce) ,都是在明清數千種叢(cong) 書(shu) 中選録一百種珍稀和精校精刊叢(cong) 書(shu) ,再從(cong) 一百部叢(cong) 書(shu) 中經比較後選定的最佳本子,隻是有的經過快速的圈斷、排印,不免出現這樣那樣的錯訛,句讀也如前所說過分細碎。但必須明確,《叢(cong) 集》中有許多是影印本,保存了原來的精校精刊的樣貌。即便圈斷的古籍有排印和標點錯誤,你能說影印部分的古籍也同樣不能用?它與(yu) 你直接引用清代精校精刊的線裝本叢(cong) 書(shu) 有什麽(me) 差別?所以,不調查,不親(qin) 檢,不研究而人雲(yun) 亦雲(yun) 的偏激訓斥不免顯得可笑。更站在研究生立場,當年除了《叢(cong) 集》和後來的《四庫》是開放或開架的,很多線裝書(shu) 很難借閲,你叫他從(cong) 何引述?我供職《漢大》,日日翻檢《四庫》《叢(cong) 集》《四部叢(cong) 刊》《四部備要》等叢(cong) 書(shu) ,而又時常聽說這些故事,也不免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第三是《通考》與(yu) 《讀禮》之關(guan) 係問題。《通考》整理本之出版,是禮學文獻整理工作中的一件大事,在慶賀之餘(yu) ,我更進一步想到它與(yu) 《讀禮》的關(guan) 係。秦氏在凡例中指出徐幹學之《讀禮通考》,於(yu) “古禮則倣《經傳(chuan) 通解》,兼采衆說,詳加折衷;曆代則一本正史,參以《通典》《通考》,廣爲搜集。庶幾朱子遺意,所關(guan) 經國善俗,厥功甚钜。惜乎吉、嘉、賓、軍(jun) 四禮屬草未就。是書(shu) 因其體(ti) 例,依《通典》五禮次第,編輯吉禮如幹卷,嘉禮如幹卷,賓禮如幹卷,軍(jun) 禮及凶禮如幹卷”。他指出徐氏《讀禮》是仿朱子遺意,“厥功甚巨”,但隻有凶禮而無吉、嘉、賓、軍(jun) 四禮,而自己的《通考》則是依仿《通典》五禮次第,纂輯吉禮、嘉、賓、軍(jun) 各若幹卷。書(shu) 名“五禮”,此條凡例隻提四禮而不言凶禮,今《通考》有凶禮,但卻隻有十七卷,占全書(shu) 6.5%。以凶禮中喪(sang) 禮在古禮中之重要性和日常生活所涉範圍而言,不成比例,且《讀禮》纂輯喪(sang) 禮竟有一百二十卷之多!徐氏自言其書(shu) 是“上自王朝,下迄民俗,前自三古,後迄於(yu) 今,凡簡籍中所載有及於(yu) 喪(sang) 禮者無不采入”,誠可謂備載古今喪(sang) 禮文獻於(yu) 一書(shu) 。如若將《通考》中有關(guan) 喪(sang) 禮內(nei) 容與(yu) 《讀禮》對勘,《讀禮》先列三卷喪(sang) 期表,將《儀(yi) 禮》《唐律》以下至《明會(hui) 典》和清代之喪(sang) 期作一比較;次將《喪(sang) 服》《服傳(chuan) 》和《儀(yi) 禮》《禮記》及兩(liang) 禮注疏、《通典》《開元禮》《唐律》《開寶禮》《政和禮》《家禮》《宋會(hui) 要》《明會(hui) 典》《明集禮》《明律》等文獻中所涉之五服按斬衰三年、齊衰三年,齊衰杖期、齊衰不杖期、齊衰五月、齊衰三月、大功九月、小功五月、緦麻三月、三殤服製依次排列,逐條疏解,附以諸家解說,所以篇幅繁重。《讀禮》所列五服已極其繁細,《通考》節目大致沿襲,所增僅(jin) “齊衰無受”“繐衰葬除之”二節。比較兩(liang) 書(shu) 所征引諸家之說,最基本的文獻如二禮注、疏,兩(liang) 書(shu) 都引,隻是側(ce) 重或有不同,故征引文字亦略有錯綜。此後則《讀禮》已引録,《通考》一般不再重複,即使重複,也意有別指,或必須重申。《通考》重點,在於(yu) 增補《讀禮》引而未詳或未及見之文獻,如“齊衰三年”節在“父卒則爲母”下,《讀禮》引鄭注“尊得申也”,以下引賈疏、馬融、陳祥道、敖繼公、萬(wan) 斯同之說。《通考》引鄭注同,引賈疏文字略有異同,而不再引馬融、陳祥道、萬(wan) 斯同說,引敖繼公文,多“其女子子在室者爲此服”雲(yun) 雲(yun) 四十五字,尤其是“注‘尊得伸’者,謂至尊不在,則無所屈而得伸其私尊也”一語,專(zhuan) 解釋鄭注,可資理解經文,故引而補充之。複引薑兆錫說與(yu) 《欽定義(yi) 疏》一大段,最後秦氏自下按語。下“繼母如母”句,兩(liang) 書(shu) 皆引賈疏,文字、視角略有不同。《讀禮》引《齊東(dong) 野語》何自然爲繼母周氏服喪(sang) 一事爲例,並補以“《開元禮》《政和禮》同,《書(shu) 儀(yi) 》闕,《家禮》《明集禮》同,《明會(hui) 典》蓋斬衰三年,今律文同”一語,先事例,後律文,已屬完整。《通考》則補敖繼公、郝敬說與(yu) 《喪(sang) 服小記》“顔氏曰:繼母如母,以配父也”一節,又補汪琬說與(yu) 《欽定義(yi) 疏》二段。至如“慈母如母”句,《通考》補盛世佐、吳澄、顧炎武、張爾岐、薑兆錫、《欽定義(yi) 疏》及秦氏按語,約二千字,皆《讀禮》所未及。

 

《讀禮》引張爾岐僅(jin) 四次,出於(yu) 張之《續篤終論》《謹俗論》二篇,張氏《儀(yi) 禮鄭注句讀》至乾隆八年方刊,故未征引。至薑兆錫、盛世佐之書(shu) ,皆成於(yu) 徐氏之後,自不及引用,秦氏遂一一補之。

 

喪(sang) 期之後,《讀禮》有與(yu) 天子有關(guan) 的“國恤”和“心喪(sang) ”,一般著作少有解釋,《通考》略而未補。《讀禮》自卷三十以後爲“喪(sang) 服”,專(zhuan) 釋喪(sang) 服器物;自卷三十八以後爲“喪(sang) 儀(yi) 節”,專(zhuan) 釋生病將逝至祥禫期滿以及吉祭過程中上自天子下至庶民的所有儀(yi) 節。再次是葬考、喪(sang) 具,而後是變禮、喪(sang) 製等。立目詳贍齊全,少有遺漏,《通考》亦未一一對應立目增補。而是於(yu) 喪(sang) 服的“緦麻”之後,搜輯《喪(sang) 服記》《士喪(sang) 禮》《既夕禮》《士虞禮》中所記而《讀禮》未詳可補可議者,匯成四卷,最後殿以方苞《儀(yi) 禮喪(sang) 服或問》。總之,《通考》補《讀禮》之未備,極爲明確。秦蕙田對此也有明確表示,上引凡例同條後說“合徐書(shu) ,而大宗伯之五禮古今沿革,本末源流,異同失得之故,鹹有考焉”,言下之意是,《通考》必須合《讀禮》,而後五禮備。我曾思考秦氏所以直言繼朱文公《通解》,是因爲《通解》是將禮學文獻相近相同之篇匯集一起,《通考》則進一步拆散,並增補很多資料,此“述作”之意實實在在。而所以先言“不欲作徐氏功臣”,後言須“合徐書(shu) ”方成全璧,是因爲《讀禮》已經拆散篇章,類聚經文,《通考》若按前四禮體(ti) 式,勢必大部分是在抄纂徐書(shu) ,再補以徐氏未見文獻。喪(sang) 服、喪(sang) 期,雍正、乾隆間有新學術成果出現,而葬考、喪(sang) 具等,補無可補,索性不列其目,由此造成最繁複的喪(sang) 禮反而卷帙最少的形態。

 

 

 

圖為(wei) 清康熙冠山堂寫(xie) 刻本徐幹學著《讀禮通考》書(shu) 影

 

鑒此,就乾隆以前的五禮文獻而言,必須將徐氏《讀禮》和秦氏《通考》合觀,方爲完備。換言之,《通考》的整理出版,僅(jin) 是五禮文獻之大部分,而非全部,還須將徐氏《讀禮》也整理出版,方成“完帙”。這就需要朱熹所謂又一個(ge) “大大底人”站出來承擔。方、王兩(liang) 先生是否願意承擔,這要看他們(men) 手中工作情況,但作爲出版界老大也是出版《通考》的中華書(shu) 局,應該籌措考慮合適人選,盡快啓動這一項目。再推而論之,秦氏之後亦即乾隆以還,有關(guan) 五禮的考訂又湧現出很多優(you) 秀專(zhuan) 著、筆記和論文,正續《清經解》已收入不少,而在阮、王經解之外,更有大量已刊未刊著作散在各處,這又需要有一個(ge) “大大底人”挺身出來擔當重任,纂輯成書(shu) ,再將“禮之沿革,說之同異”,匯聚一處,綱目各得其宜,以續《讀禮》《通考》二書(shu) ,庶使清以前的五禮文獻匯成淵藪,庶使展卷可閲,一索即得,如朱子所說使學者有一“稽考處”,這是禮學文獻匯編必不可少的工作,也是廣大禮學研究者翹首以待的一部大書(sh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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