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皇家園林與(yu) 清代的有什麽(me) 不同？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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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四月十二日辛未

          耶穌2021年5月23日

在北宋京師開封府，具有城市公園屬性的建築主要是一部分皇家園林。你可能會(hui) 說，皇家林苑不是皇室的禁苑嗎？怎麽(me) 可能是任人遊賞的公園？但宋朝是個(ge) 例外，因為(wei) 它有一部分皇家林苑是定期對公眾(zhong) 開放的，具有城市公園的功能。每年的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皇家的瓊林苑和金明池都要打開大門，縱民遊覽，這叫做“開園”、“開池”。

“開池”前夕，朝廷會(hui) 提前貼出公告，歡迎大家前往遊園：“預出榜申明祖宗故事，許士庶遊金明池一月。其在京官司，不妨公事任便宴遊，禦史不得彈劾。”皇家園苑有湖光山色、亭台樓閣、奇花異草，風光宜人，宋政府還擔心遊人不能盡興(xing) ，又在金明池舉(ju) 辦盛大的水上節目表演，如“水戰”（水師演習(xi) ）、“百戲”（水上雜技）、“競渡”（遊泳比賽）、“水秋千”（跳水表演）、“龍舟爭(zheng) 標”（賽龍舟），等等，供遊客觀賞。又允許商家入園開店擺攤，允許藝人駐園演出，以便市民觀遊之餘(yu) ，又可隨處吃喝、購物、休憩、娛樂(le) 。

所以，每至“開池”之時，“遊人士庶，車馬萬(wan) 數。妓女舊日多乘驢，宣、政間惟乘馬，披涼衫，將蓋頭背係冠子上；少年狎客，往往隨後，亦跨馬，輕衫小帽”；“仍有貴家士女，小轎插花，不垂簾幕”，都是前往金明池、瓊林苑遊玩的遊客。當時開封府郊外的鄉(xiang) 村流行一句諺語：“三月十八，村裏老婆風發。”為(wei) 什麽(me) 連村裏的老太婆也意氣風發？“蓋是日村姑無老幼，皆入城也”，入城遊皇家林苑唄。

池苑內(nei) 自然是熱鬧非凡，金明池的東(dong) 岸尤其喧鬧，道路“兩(liang) 邊皆彩棚幕次，臨(lin) 水假賃，觀看爭(zheng) 標；街東(dong) 皆酒食店舍、博易場戶、藝人勾肆、質庫”。“彩棚幕次”是商家臨(lin) 時搭建的棚子、帳篷，用來租賃給遊客觀看水戲；“酒食店舍”是飲食店；“博易場戶”是擺賣商品的鋪麵、攤位；“藝人勾肆”是表演文娛節目的場所；“質庫”類似於(yu) 銀行，供抵押貸款，宋人有“貸款旅遊”的習(xi) 慣，質庫便提供這類服務。

池中央的水心五殿，雖是皇家殿堂，卻也“不禁遊人”，“殿上下回廊，皆關(guan) 撲錢物，飲食、伎藝人作場、勾肆，羅列左右。橋上兩(liang) 邊，用瓦盆擲頭錢，關(guan) 撲錢物、衣服、動使（日用品）。遊人還往，荷蓋相望”。宋人所說的“關(guan) 撲”，就是博彩。也就是說，水心五殿與(yu) 仙橋，都允許商民擺攤、博彩、表演節目。

池南岸，有宋朝君主觀賞龍舟爭(zheng) 標賽的臨(lin) 水殿、檢閱水軍(jun) 百戲的寶津樓、賜宴群臣的宴殿、供群臣射箭的射殿，射殿南邊有橫街，“牙道柳徑，乃都人擊球之所”，是市民的運動場。寶津樓、宴殿等宮殿樓閣守衛森嚴(yan) ，“尋常亦禁人出入，有官監之”，因為(wei) “駕臨(lin) 幸，嬪禦在此”。但樓下大門外，卻不禁遊人，“皆高設彩棚，許士庶觀賞。呈引百戲，禦馬上池，則張黃蓋擊鞭如儀(yi) 。每遇大龍船出，及禦馬上池，則遊人增倍矣”。皇帝一般會(hui) 在三月二十日駕臨(lin) 金明池，觀賞百戲，與(yu) 民同樂(le) 。禦駕光臨(lin) 那天，金明池的遊客會(hui) 倍增。

池西岸較為(wei) 荒涼，“亦無屋宇，但垂柳蘸水，煙草鋪堤，遊人稀少”，但聰明的商家自有做生意的妙招，推出“有償(chang) 釣魚”的經營項目：“垂釣之士必於(yu) 池苑所買(mai) 牌子，方許捕魚。遊人得魚，倍其價(jia) 買(mai) 之，臨(lin) 水斫膾，以薦芳樽，乃一時佳味也。”遊客在池苑的管理處買(mai) 一塊釣魚牌子，便可以到池西岸垂釣。釣到魚後，其他遊客如果想吃魚，可以花高價(jia) 將魚買(mai) 下來，讓池畔的酒家“臨(lin) 水砟膾”，當場做成很美味的“刺身”。

在水戲停演的時段，金明池上還有遊船，供遊客租賃遊湖：“池上水教罷，貴家以雙纜黑漆平船，紫帷帳，設列家樂(le) 遊池。宣、政間亦有假賃大小船子，許士庶遊賞，其價(jia) 有差。”

瓊林苑在金明池的南邊，大門朝北，正對著金明池，“大門牙道，皆古鬆怪柏，兩(liang) 傍有石榴園、櫻桃園之類，各有亭榭，多是酒家所占”——這瓊林苑的亭榭樓閣，多數都被酒家租賃下來經營。

不管是瓊林苑，還是金明池，“池苑內(nei) ，除酒家、藝人占外，多以彩幕結絡，鋪設珍玉、奇玩、匹帛、動使、茶酒、器物關(guan) 撲”。對遊客來說，最高興(xing) 的事，莫過於(yu) 帶著贏來的物品回家了：“遊人往往以竹竿挑掛終日關(guan) 撲所得之物而歸”。如果不是宋人白紙黑字記錄得一清二楚，我們(men) 恐怕不敢相信：想象中應該一派莊嚴(yan) 肅穆的皇家禁苑居然如同市井般喧嘩，不但放市民入內(nei) 遊賞，還允許商家在裏麵開店、擺攤，允許藝人在這裏演出，允許人們(men) 在這裏叫鬧、博彩。

到瓊林苑、金明池遊玩，既可欣賞皇家園林景觀、觀看精彩的水上文娛演出，還可逛街、購物、喝酒，難怪池苑內(nei) 遊客如蟻，觀者如堵，“自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閉池，雖風雨亦有遊人，略無虛日矣”。由於(yu) 遊園的市民太多，人潮中難免會(hui) 發生一些小摩擦，宋政府又於(yu) 大中祥符五年（1012）出台了一條法律：“金明池、瓊林苑先許士庶行樂(le) ，或小有紛競，不至毆傷(shang) 者，官司勿得擒捕。”

除了金明池、瓊林苑，宋時東(dong) 京還有幾處皇家園林也是對市民開放的。《汴京遺跡誌》載，“梁園、芳林園、玉津園、下鬆園、藥朵園、養(yang) 種園、一丈佛園、馬季良園、景初園、奉靈園、靈禧園、同樂(le) 園，以上諸園，皆宋時都人遊賞之所”。名單所錄諸園，少數是私家園林，多數為(wei) 皇家園林，都“放人春賞”。

南宋時，都城的西湖便是一個(ge) 巨大的園林組群，皇室也在湖山上修建了幾處皇家園林：聚景園、真珠園、南屏園、集芳園、玉壺園，等等。平日，這些皇家別苑是放市民遊賞的，如聚景園，“夾徑老鬆益婆娑，每盛夏秋首，芙蕖繞堤如錦，遊人艤舫賞之”。有時，皇帝也會(hui) 幸臨(lin) 這些園林，“遊幸湖山，禦大龍舟，宰執從(cong) 官，以至大璫、應奉、諸司及京府彈壓等，各乘大舫，無慮數百。時承平日久，樂(le) 與(yu) 民同，凡遊觀買(mai) 賣，皆無所禁。盡楫輕舫，旁午如織。……往往修舊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豈特事遊觀之美哉”。可知南宋延續了東(dong) 京金明池舊製。

將一部分皇家園林辟為(wei) 公共園林，定期對公眾(zhong) 開放，並且作為(wei) 一項國家製度固定下來，是宋王朝特有的國家公園建製。宋後，這一建製便不複聞，皇家林苑成了禁地，如清王朝在京城西郊建造的靜宜園、清漪園（即頤和園）、靜明園、暢春園和圓明園，均為(wei) “帝王豫遊之地”，平民百姓是甭想入內(nei) 的。

鹹豐(feng) 末年，清漪園被英法聯軍(jun) 燒毀；光緒中葉，慈禧太後重修此園，更名為(wei) 頤和園。坊間傳(chuan) 言，重修頤和園時，戶部“以庫帑支絀，且此為(wei) 不急之工，不欲撥款興(xing) 修”，太監李蓮英勸誘李鴻章捐資報效：“公為(wei) 國家重臣，何不報效此項工程，為(wei) 諸臣倡？”李鴻章當時“積貲甚富，欲媚孝欽（慈禧），欣然諾之”。李蓮英又說：“吾先導公入頤和園，視其何處應修者，一一了然，庶入告時，較有把握。”李鴻章深信不疑，跟著內(nei) 侍入頤和園參觀，李蓮英卻轉身向慈禧與(yu) 光緒打小報告：“謂李擅入禁地，不知何意”。“光緒大怒，下詔申飭，交部議處。都人士皆傳(chuan) 為(wei) 笑柄”。查光緒實錄，確有李鴻章擅入皇家園林之事，不過入的是圓明園：“李鴻章擅入圓明園禁地遊覽，殊於(yu) 體(ti) 製不合，著交部議處”，議處的意見是將李鴻章革職，不過光緒“加恩，改為(wei) 罰俸一年，不準抵銷”。李鴻章是晚清重臣，尚且不可擅入皇家園林，更遑論平頭百姓。

直到1928年，頤和園才成為(wei) 國家公園。頤和園遊過的朋友，如果留心，應該會(hui) 發現，頤和園內(nei) ，昆明湖極大，萬(wan) 壽山的宮殿也挺氣派，但道路、走廊卻很窄小，遊客稍多就顯得十分擁擠，特別是萬(wan) 壽山後的蘇州街（買(mai) 賣街），店肆外的臨(lin) 河街道隻能容二人錯身，稍一擁塞便有跌落河中之虞。這又是為(wei) 何？因為(wei) 乾隆造這個(ge) 園子之時，從(cong) 未想過有朝一日會(hui) 有那麽(me) 多人進來參觀。他建造的是皇家禁苑，不是公園，即便他在園內(nei) 修一條買(mai) 賣街，也絕不是真正的商業(ye) 街，而是由內(nei) 侍充當開店賈人、假裝做買(mai) 賣、以取悅皇上與(yu) 後妃的“虛擬市井”，跟宋代金明池、瓊林苑內(nei) 的“酒食店舍、博易場戶”完全是兩(liang) 碼事。

說來真諷刺，大清小民第一次有幸遊覽皇家園林，居然是沾了西方列強的光：光緒二十六年（1900），庚子國變，太後、皇帝、王公、大臣倉(cang) 皇“西狩”，八國聯軍(jun) 占領京師，都人趁機跟著西人進入頤和園遊玩。一名遊園的小文人後來在報章上撰文說：“予曾遊北京，仰觀萬(wan) 壽山離宮之壯，旋見宮中搶掠一空，窗欞凋落，即不覺慨然泣下，而見華人從(cong) 西人來此者，遊觀從(cong) 容，嬉笑自若，其意如謂：幸有聯軍(jun) 來，吾輩亦得見所未曾見。”這名小文人忍不住大發感慨：“夫宮禁何等地，一旦付之外兵蹂躪，外兵走卒亦得上下禦床，華人以見之者，應痛哭悲慟，憤惋欲死，而漠然無動於(yu) 懷，敢娛目於(yu) 臣子之不忍見者以為(wei) 快，此等肺腸殆非人有，是可怪者。”其實，又何必大驚小怪，一個(ge) 從(cong) 來不準市民涉足的皇家禁地，怎麽(me) 可以苛求市民對它產(chan) 生認同感呢？

庚子國變後，清廷對洋人的態度轉而極盡柔媚。每年春秋兩(liang) 季，慈禧太後都會(hui) 頻繁邀請各國公使及其家眷入頤和園參加宴會(hui) ，同時遊賞園內(nei) 勝景。清廷還允許外國人申請遊園，遊園時間一般安排在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這三天。至於(yu) 本國臣民，那可沒有入園遊觀的資格。光緒三十二年（1906），出洋考察的戴鴻慈應邀參觀奧地利皇室的離宮，才發現西洋的離宮居然是對市民開放的：“下午，往離宮遊覽。循宮牆外行，列樹屏蔽，蔚然深綠，景色絕佳。是日休暇之期，工人士女來遊者甚眾(zhong) 。所畜鳥獸(shou) ，如孔雀、雉雞、獅子、熊、豹之屬，縱人遊觀。”戴鴻慈覺得很新鮮，特別記入了日記。

請不要譏笑晚清大臣的孤陋寡聞，即便在今天，一些研究近代史的學者可能知道歐洲皇家園林演化成城市公園的曆史，卻未必聽說過宋朝開放皇家園林的故實，被譽為(wei) “中國造園學奠基人”的近代學者陳植先生著《都市與(yu) 公園論》，也認為(wei) “曆代帝王公卿文人雅士，雖間嚐愛尚自然，建置園林，然類皆個(ge) 人獨樂(le) ，例不公開”。但實際上，宋代的一部分皇家林苑絕不是“例不公開”，而是照例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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