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萬裏 漆永祥】《五禮通考》終於有了整理本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1-02-03 23: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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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萬裏

作者簡介:虞萬(wan) 裏,男,西元一九五六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現任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講席教授,曾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兼任《經學文獻研究集刊》主編。著有《榆枋齋學術論集》《榆枋齋學林》《上博館藏楚竹書(shu) <緇衣>綜合研究》《中國古代姓氏與(yu) 避諱起源》《文本視野下的詩經學》等。

《五禮通考》終於(yu) 有了整理本

作者:虞萬(wan) 裏 漆永祥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臘月廿一日

          耶穌2021年2月2日

 

禮學文獻的淵藪,篤實功夫的結晶

虞萬(wan) 裏(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五禮文獻,散在經典、注疏、政書(shu) 、類書(shu) 、文集和專(zhuan) 著,浩瀚難檢,每為(wei) 學者所歎。朱熹曾說,“禮樂(le) 廢壞二千餘(yu) 年,若以大數觀之,亦未為(wei) 遠,然已都無稽考處。後來須有一個(ge) 大大底人出來,盡數拆洗一番,但未知遠近在幾時”。此語為(wei) 吳必大淳熙十五六年(1188、1189)所記,時朱熹年屆耳順,學問已造極致,已深刻認識到古禮難讀難治。但說要拆洗古禮重新編纂,“須有一個(ge) 大大底人”來做,不知在何時,當然不會(hui) 說是自己,可見其時雖深感需要卻未必有編纂《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之設想。但其紹熙五年(1194)閏十月《上乞討論喪(sang) 服劄子》時,有門人致疑而未能折服,及後見《鄭誌》有明文,方知經文未備,有待於(yu) 傳(chuan) 注之補充。於(yu) 是不數日即《上劄乞修三禮》,“欲以《儀(yi) 禮》為(wei) 經,而取《禮記》及諸經史雜書(shu) 所載有及於(yu) 《禮》者,皆以附於(yu) 本經之下,具列注疏諸儒之說”,這應該就是《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屬稿的動議節點和撰著體(ti) 式,時距吳記已過五年。原來希望有一位“大大底人”來做,現在則當仁不讓,不得不出來做這樣一個(ge) “大大底人”。

 

朱子主持編纂的《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雖未能及身完成,但其將《儀(yi) 禮》《禮記》拆洗一番,並附以經史雜書(shu) 文獻的纂例與(yu) 體(ti) 式,卻為(wei) 後來“大大底人”所繼承、修正與(yu) 發展。《通解》雖說拆洗《儀(yi) 禮》《禮記》,但還是按篇按類編錄,如將《冠禮》《冠義(yi) 》,《昏禮》《昏義(yi) 》,《鄉(xiang) 飲酒禮》《鄉(xiang) 飲酒義(yi) 》等《禮記》中解釋《儀(yi) 禮》的篇章挨次編錄,也將有聯係的相關(guan) 篇章匯集一卷,如《五宗》和《親(qin) 屬記》,《士相見禮》《士相見義(yi) 》和《投壺》,《學製》和《學義(yi) 》等。應該說,這僅(jin) 是拆“書(shu) ”而未拆“篇”。但到清代徐乾學居喪(sang) 讀禮,編纂《讀禮通考》,雖說“仿朱子《經傳(chuan) 通解》,兼采眾(zhong) 說,剖析其義(yi) ”,而實則將《儀(yi) 禮》《禮記》中有關(guan) 喪(sang) 禮祭祀篇章拆得更散,分得更細,編類更合理,征引的文獻也更多。《通解》喪(sang) 禮不過二十卷,而《讀禮》則有一百二十卷,所以論功績,徐乾學是朱文公之後一位“大大底人”。唯一不足者,他是居喪(sang) 讀禮而纂輯喪(sang) 禮,未及吉、嘉、賓、軍(jun) 和凶禮中的荒禮、劄禮、災禮等內(nei) 容。所以朱彝尊序《讀禮》而勸徐氏“並修吉、軍(jun) 、賓、嘉四禮,庶成完書(shu) ”。徐氏欣然接受朱彝尊建議,著手編定體(ti) 例,可惜方事排纂卻遽然逝世。

 

《通解》與(yu) 《讀禮》所留下的缺陷與(yu) 遺憾,由秦蕙田的《五禮通考》來彌補。秦氏纂著《通考》雖距徐氏《讀禮》僅(jin) 三十餘(yu) 年,但其自期甚高,謂“吾之為(wei) 此,蓋將以繼朱子之誌耳,豈徒欲作徐氏之功臣哉”,事實也是如此,《通考》以“五禮”名,意欲統括吉、嘉、賓、軍(jun) 、凶五禮於(yu) 一書(shu) 。今其書(shu) 二百六十二卷,凶禮僅(jin) 十七卷,吉、嘉、賓、軍(jun) 占二百四十五卷,紹繼朱書(shu) 意圖甚明。

 

 

 

五禮之名,首見於(yu) 《舜典》,《周禮·大宗伯》鄭玄著其吉、凶、軍(jun) 、賓、嘉之目,鄭司農(nong) 則序次為(wei) 吉、凶、賓、嘉、軍(jun) ,可見當時並無恒定序次。唐代《開元禮》序五禮為(wei) 吉、嘉、賓、軍(jun) 、凶,杜佑《通典》承之。秦氏《通考》亦依仿《開元禮》首以吉禮,殿以凶禮,於(yu) 凡例中明各禮之所屬。又撰《禮經作述源流》《禮製因革》二篇四卷置前,統領全書(shu) 。五禮中吉禮有一百二十七卷,幾占其書(shu) 之半,諸凡圜丘祀天、方丘祭地、日月星辰、五帝明堂、社稷城隍、四望山川、宗廟製度、時享禘祫,以至先代帝王、先聖先師與(yu) 功臣賢臣之配享,可謂無所不包。嘉禮九十二卷,從(cong) 帝王之即位改元上尊號,朝禮、尊親(qin) 禮、飲食禮、冠昏饗燕、射禮學禮,以至觀象授時、體(ti) 國經野、設官分職,上自天子,下至庶民,凡涉人倫(lun) 日常,皆有可依循之禮。賓禮、軍(jun) 禮各十三卷,前者以天子與(yu) 諸侯朝聘會(hui) 同為(wei) 主,兼及諸侯間之會(hui) 盟交聘,更涉追尊二王三恪;後者以軍(jun) 製出師為(wei) 主,兼及田獵馬政。唯凶禮十七卷,除去論荒禮、劄禮、災禮等六卷,有關(guan) 喪(sang) 禮者僅(jin) 十一卷。統觀全書(shu) ,凡維持天地人倫(lun) 間生存所必需的,從(cong) 殷商之禮俗發展為(wei) 姬周之禮製的各種度數、節儀(yi) ,乃至後世因時隨勢而因革與(yu) 新增之各種度數、節儀(yi) ,大多收攝其中,並可見曆代學者持論之異同,曆代禮製承襲與(yu) 變化。《通考》經始於(yu) 雍正二年(1724),告成於(yu) 乾隆二十六年(1761),前後達三十八年,成文五百餘(yu) 萬(wan) 字,不得不推為(wei) 一代之大製作,秦蕙田及參與(yu) 其書(shu) 之錢大昕、戴震也不得不推為(wei) 朱熹所謂的“大大底人”。

 

《通考》成書(shu) 至今二百六十年,先有乾隆二十六年(1761)味經窩刊本,旋被四庫館臣收入《四庫全書(shu) 》,至光緒六年(1880)有江蘇書(shu) 局重刊本,二十二年(1896)有湖南新化三味堂刊本。光緒之後一百多年間,以我之陋見寡聞,學術著作和論文中很少引述此書(shu) ,也始終未有整理本。民初廢經,社會(hui) 動蕩,禮學束閣,固是一因,而《四庫》本難見和線裝書(shu) 流行不廣也是客觀事實。但更重要的是此書(shu) 包容天地,牢籠萬(wan) 有,征引宏富,整理排印,實屬不易。這套由方向東(dong) 、王鍔二位教授領銜整理、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二十冊(ce) 《五禮通考》,發軔於(yu) 2004年,曆經十六年方始與(yu) 讀者見麵,可以想見艱辛之程度。

 

 

 

方向東(dong) (右)、王鍔杭州西湖邊合影

 

點校本《通考》在比勘多種版本和稿抄本基礎上,以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為(wei) 底本,通校味經窩初印本、乾隆通行本和光緒六年本,其工作字數已在二千萬(wan) 以上。《通考》征引文獻量極大,諸如十三經、二十二史、《通典》《文獻通考》《冊(ce) 府元龜》《唐開元禮》等是其所常用,整理者皆一一校核,無疑又增加數百萬(wan) 字工作量。更有甚者,《通考》之《開元禮》轉引自《通典》,發現異同舛訛,還須複核《唐開元禮》或《文獻通考》,無疑又增加了工作量。如此對校、他校,參互核對,致使全書(shu) 校記達6000條左右。如此內(nei) 容複雜、篇幅龐大的書(shu) ,整理者還選用了最複雜的標點符號係統,即加標專(zhuan) 名線。凡有古籍整理經驗者,都知道專(zhuan) 名線的加標對讀者閱讀提供無限方便,對自己卻是一件徒添無限麻煩,且往往吃力不討好、授人以柄的工作。一部大書(shu) 的整理,從(cong) 初點通校、複核通稿,到打印成稿送出版社,再經校樣三校次通讀,這點校和編輯兩(liang) 個(ge) 團隊先後所花的精力,無論外行內(nei) 行,都可以想見。王鍔兄在與(yu) 我交流心得時曾發給我的工作稿打印本照片有二十八冊(ce) 之多,使我望而生畏;而今出版後精裝二十冊(ce) 的新書(shu) 放在我桌前,則油然升起一種敬仰的心情。兩(liang) 位主事者都是我的好友,王鍔先生從(cong) 撰著《三禮研究論著提要》起,在禮學文獻,尤其是《禮記》資料匯集和研究中,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方向東(dong) 先生之《大戴禮記匯校集解》早已成禮學研究者案頭書(shu) ,而其用十餘(yu) 年時間獨立校勘的阮刻《十三經注疏》也已成稿付梓行將與(yu) 讀者見麵。今新點校本《通考》之行世,重新溫習(xi) 朱熹語錄、徐乾學序跋及兩(liang) 家原書(shu) ,隱約使我感到,即使不說兩(liang) 位主事者是朱熹所謂“大大底人”,至少在我的心目中是“大底人”,因為(wei) 他們(men) 確實為(wei) 禮學文獻做出了大的貢獻。

 

 

 

《五禮通考》工作稿打印本28冊(ce) 《通考》整理本之出版,是禮學文獻整理工作中的一件大事,在慶賀之餘(yu) ,我更進一步想到它與(yu) 《讀禮》的關(guan) 係。秦氏在凡例中指出徐乾學之《讀禮通考》雖仿自朱熹《通解》,但隻有凶禮中的喪(sang) 禮,而沒有吉、嘉、賓、軍(jun) 四禮,所以他要直接朱熹《通解》,依《通典》五禮次第,編纂《通考》。但將《通考》凶禮中的喪(sang) 禮與(yu) 《讀禮》勘合,喪(sang) 服禮製除基本文獻外,大多是徐書(shu) 已引錄,秦書(shu) 即略之,而專(zhuan) 就其未及者增補之,可知凶禮喪(sang) 製,《通考》僅(jin) 是《讀禮》之增補本。鑒此,就乾隆以前的五禮文獻而言,必須將二書(shu) 合觀,方為(wei) 完備。換言之,《通考》的整理出版,僅(jin) 是五禮文獻之大部分,而非全部,還須將徐氏《讀禮》也整理出版,方成“完帙”。這就需要朱熹所謂又一個(ge) “大大底人”站出來承擔。方、王兩(liang) 先生是否願意承擔,這要看他們(men) 手中工作情況,但作為(wei) 古籍出版界老大也是出版《通考》的中華書(shu) 局,應該籌措考慮合適人選,盡快啟動這一項目。

 

點染丹黃十數載,校成曲禮三千篇

漆永祥(北京大學中文係教授)

 

清代秦蕙田所主纂的《五禮通考》268卷,分吉、嘉、賓、軍(jun) 、凶禮五大類,上自先秦,下訖當時,以《三禮》為(wei) 核心,廣泛徵引曆代經史四部之說為(wei) 佐證,縱橫梳理,類例詳明,糾謬補闕,時出己見,成為(wei) 當時禮學研究方麵集大成式的重要著述。但近三百年來,迄無點校整理之本,誠為(wei) 憾事!然在去年年底,我們(men) 終於(yu) 捧到了由南京師範大學方向東(dong) 、王鍔兩(liang) 位教授主持校勘、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皇皇二十巨冊(ce) 整理本《五禮通考》,不僅(jin) 彌補了我們(men) 的缺憾,也給令人焦慮煎熬的庚子大災之年之歲尾,增添了一份難得的喜氣與(yu) 吉瑞。

 

要董理《五禮通考》這樣卷帙龐大的禮學文獻,危乎難哉!綜括而論,實有四難:禮文繁雜,晦澀難通,其難一;禮學文獻關(guan) 涉過廣,無所不包,其難二;精研《三禮》,疏通考核的專(zhuan) 家,如鳳毛麟角,其難三;而即便有一二通禮之家,也不願意耗日費時,花十數年時間來整理一部著述,其難四也。這就是《五禮通考》雖然為(wei) 學術界所亟需,但卻遲遲沒有整理本槧行的主要原因。

 

研治禮學,所謂“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節文威儀(yi) ,委曲繁重。即如《五禮通考》中“嘉禮”類中,如尊親(qin) 、飲食、冠、昏、饗燕、射、鄉(xiang) 飲酒諸禮,凡豆俎簠簋、匏竹鍾鼓、奠祭盥洗、揖讓升降、拜跪坐興(xing) 、緩徐趨疾等儀(yi) 節,既少圖例可參,又無錄像可憑,可謂紛如亂(luan) 絲(si) ,迷如密霧。而禮文之中,往往是一字一套動作,一字一個(ge) 位置,一字一種儀(yi) 節,一字一件禮器,點校此類禮文,須有大量的一字句、二字句、三字句,才能分得清楚,辨得明白,這是禮學文獻獨有的特殊句型。整理者在處理這些文句時,稍有不慎,即或粘連不分,或破句錯點,導致儀(yi) 節紊亂(luan) ,懵懂難解,其慎懼兢兢、瞻前顧後之狼狽可知。

 

禮學文獻還有一大特征,就是瀚海無涘,無所不包。錢玄先生曾感慨地說“三禮之學,實即研究上古文化史之學”。《五禮通考》的內(nei) 容,實際幾乎囊括了天地鬼神、人生百態與(yu) 世間萬(wan) 物之一切,而且遠自往古,下止當代,上自王朝,下逮民俗,兼容並蓄,無所不備。不僅(jin) 如此,《四庫全書(shu) 總目》還說《通考》“以‘樂(le) 律’附於(yu) 《吉禮》‘宗廟製度’之後,以‘天文推步勾股割圓’,立‘觀象授時’一題統之,以古今州國、都邑、山川、地名立‘體(ti) 國經野’一題統之,並載入《嘉禮》,非‘五禮’所應該,不免有炫博之意”。因此,《五禮通考》做為(wei) 一部禮學史與(yu) 資料集兼具的著述,其“五禮”之所含,顯然更為(wei) 廣博龐雜,無所不蓄,儼(yan) 然百科全書(shu) ,這對整理者水平的要求,可以說近乎酷苛矣。

 

我們(men) 如果推測秦蕙田之原意,也不一定非要“炫博”,當時戴震參加了《五禮通考》的編纂,戴氏遂將其師江永《推步法解》與(yu) 自家所著《勾股割圜記》一並纂入其中,秦氏設“觀象授時”一類,很可能是受戴震影響所致,這一方麵說明秦蕙田善於(yu) 吸收當時學術研究的最新成果,另一方麵無疑給後人整理《五禮通考》平添了難度。因為(wei) 《推步法解》與(yu) 《勾股割圜記》是專(zhuan) 門研究天文算學的專(zhuan) 著,如戴書(shu) 上篇介紹三角八線與(yu) 平三角形解法,中篇為(wei) 球麵直角三角形解法,下篇為(wei) 球麵斜三角形解法。戴震與(yu) 錢大昕當時都力主“西學中源”,而且“中優(you) 於(yu) 西”,即所謂“以勾股禦三角”。為(wei) 了給中國傳(chuan) 統數學爭(zheng) 天下,戴氏還自創了一套術語,有意與(yu) 西學立異,如他的題目“知一觚兩(liang) 距,兩(liang) 距在觚之左右,求對觚之距”,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在球麵上已知一角與(yu) 兩(liang) 邊,求對邊之值;或已知兩(liang) 角夾一邊,求對角之值”。此類文句,猶如天書(shu) ,令人昏昏,何況戴氏書(shu) 中,本身就有不少的錯訛與(yu) 缺漏,要標點整理這樣的書(shu) 籍,其難度又可想而知。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是方向東(dong) 、王鍔二位教授啃下了這塊硬骨頭,這當然是有原因的。江蘇向來是人文淵藪之地,即以清代而論,南京、揚州、常州等地的鍾山、紫陽、婁東(dong) 諸書(shu) 院,在盧文弨、錢大昕等大師的引領下,培植了大量的經學人才。綿延至近現代,南京師範大學前輩學者如段熙仲、錢玄等先生,皆為(wei) 禮學名家。方向東(dong) 教授師承徐複先生與(yu) 錢玄先生,傾(qing) 心向古,禮學為(wei) 長,所著如《大戴禮記匯校集解》《〈大戴禮記〉譯注》等,為(wei) 學界所重。王鍔教授早歲在西北師範大學從(cong) 業(ye) 師李教授慶善先生遊,又隨趙逵夫先生攻讀博士學位,鑽彌禮學,曾與(yu) 陝西師範大學諸賢合作纂《十三經辭典》,成《三禮研究論著提要》。調至南師大工作後,更是承繼先風,發揮所長,近年先後成《〈禮記〉成書(shu) 考》《〈禮記〉版本研究》《〈禮記〉鄭注匯校》《曲禮注疏長編》等,可謂是風生水起而著述滿家矣。

 

 

 

南師大既有禮學研究傳(chuan) 統,王鍔兄與(yu) 方向東(dong) 教授同味同好,遂相約點勘《五禮通考》。方、王二氏,皆不追時髦,不喜聲華。方兄所嗜,唯在校勘禮經,若左手握杯,右手執筆,薄酒和墨,丹黃塗乙,則不啻為(wei) 羲皇上人。王鍔兄在隨園開“學禮堂”,與(yu) 門下生執禮演儀(yi) ,涵詠其中。《五禮通考》曆經十餘(yu) 年才槧行麵世,正是方、王二兄矻矻孜孜、持續發力的結果,也是他們(men) 與(yu) 高弟子研討匯校的集體(ti) 結晶。而年輕一代如瞿林江、井超、侯婕、楊傑等,也在校勘實踐中學有所成,逐漸成為(wei) 能挑起大梁的學術中堅力量,稱南師大為(wei) 今日禮學研究之重鎮,其誰雲(yun) 不然哉!

 

 

 

關(guan) 於(yu) 《五禮通考》的具體(ti) 整理工作,讓我既驚奇又讚賞的是方向東(dong) 、王鍔二兄竟以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為(wei) 底本。究其因由,是在比較諸本優(you) 劣後,他們(men) 認為(wei) 《四庫》本雖有諱改,但對其他諸本之誤,或改正,或補缺,整體(ti) 質量,遠勝於(yu) 他本,遂果斷地用《四庫》本為(wei) 底本,這確實是需要一點勇氣與(yu) 膽量的。

 

當然,《四庫》本多諱改,這是鐵的事實,《五禮通考》亦然。對《四庫》本因避帝王諱或違礙字而改者,整理者皆據他本,一一改回;而《四庫》本其他訛脫衍倒之誤,則或據他本改正,或據他書(shu) 糾謬。對《五禮通考》中大量徵引的其他經史諸書(shu) ,則逐一核查,以校異同,並出校記,以為(wei) 依據。凡涉經史四部書(shu) 名者,皆加書(shu) 名線;而針對國別、民族、朝代、姓氏、人名、字號、地名等,則標以專(zhuan) 名線,這無疑又給整理者平添了無數的工作量,而對讀者閱讀與(yu) 理解,卻是提供了諸多的便利。

 

整理古籍,以不變亂(luan) 底本為(wei) 原則,《五禮通考》的點校,對底本的行款版式,也是慎之又慎,不輕加變更。如對於(yu) 秦蕙田原文的頂格、出格、低格等行款版式,因其或寓有深意,或暗示褒貶,故亦做了標識處理,眉目清晰,以便區分,做到最大限度的忠實原書(shu) 。但底本及他本,原版皆無細目標題,以古人習(xi) 慣在文後加“右某某某”以統括前文,整理者在文前增加了細目標題,以適應今人閱讀習(xi) 慣。凡標題在目錄中與(yu) 正文中出現不相統一的情況時,整理本皆依正文為(wei) 定。古籍中目錄與(yu) 正文標題不統一,所在多有,而據我的感觀所得,也是正文題目,相對更為(wei) 準確,所以我也非常讚同《五禮通考》的這一做法。正是由於(yu) 底本判別準確,凡例製定精當,點校者雖非一人,然皆能貫徹執行,故全書(shu) 前後一貫,質量上乘,是一部可以信賴的整理本。

 

如果說《五禮通考》整理本有缺憾,那麽(me) 我感覺最大的問題就是對底本中所涉遼、金、元時期帝王後妃等名、部族名、屬國名、人名、地名、職官名、名物名等,仍依存不改,似屬處置失當。乾隆朝編纂《四庫全書(shu) 》時,對宋、遼、金、元諸史及其他書(shu) 籍中,凡涉上述諸專(zhuan) 用名者,或為(wei) 改易漢文舊譯不雅之字,或據舊譯漢字改其諧音,這些改字給閱讀《四庫》本的讀者帶來巨大的困惑與(yu) 幹擾,即如《五禮通考》卷247“凶禮二·荒禮”中,《四庫》本中如“阿濟格”“伊嚕勒”“齊哩克昆”“阿南達”“默圖”等名,秦蕙田味經窩刻本與(yu) 今中華書(shu) 局點校本《元史·食貨誌》,均作“阿隻吉”“月兒(er) 魯”“怯憐口”“阿難達”“滅禿”等,如果不拿諸書(shu) 對讀,則讀者很難判斷“齊哩克昆”即“怯憐口”,“默圖”即“滅禿”。我揣測整理者是因為(wei) 此類太多,改不勝改,出校則繁冗蕪累,故索性“不一一出校”。那麽(me) ,如果做特殊處理,用諸如“《四庫》本改易遼金元諸專(zhuan) 用名稱對照表”做為(wei) 《附錄》,置於(yu) 書(shu) 後,以便讀者參考稽核,既不改字,又便讀者,是不是一舉(ju) 兩(liang) 得而兩(liang) 全其美的做法呢。

 

為(wei) 方便讀者利用,《五禮通考》將錢大昕所撰秦蕙田《墓誌銘》作為(wei) 《附錄二》,並置正文之後,極是得當。但如果能將有關(guan) 秦氏傳(chuan) 記中,比較重要的如《滿漢名臣傳(chuan) 》《清史列傳(chuan) 》《清史稿》諸書(shu) 相關(guan) 傳(chuan) 記一並附上,則會(hui) 對讀者起到更好的參考作用。

 

《五禮通考》中所涉禮學文獻,雖橫貫四部,縱穿百代,但所引用之書(shu) ,多有近今人整理本可參。盡管如此,全書(shu) 中仍有點校中的破句漏略,如卷246《凶禮一·荒禮》“故有一半散息、一半減糶之,詔以調停之”句,當為(wei) “故有一半散息、一半減糶之詔以調停之”(或在詔字下斷句)。又如“仍禁奸豪,不許隱情,捏名多買(mai) 罔利,事發重治”句,當為(wei) “仍禁奸豪,不許隱情捏名,多買(mai) 罔利,事發重治”等。另如專(zhuan) 名線如“祝融”、書(shu) 名線如“二十二史”等,或標或不標,並不統一。凡此之類,誠冀《五禮通考》再版之時,能糾誤正訛,拾闕補遺,俾全書(shu) 更趨完善,則是所願焉。

 

 

 

《五禮通考》(全20冊(ce) ),[清]秦蕙田撰,方向東(dong) 、王鍔點校,中華書(shu) 局2020年11月第一版,1990.00元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