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兩(liang) 頭婚的曆史淵源與(yu) “存亡繼絕”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2021年1月8日，發表時有刪減，本文為(wei) 原文

江浙地區民間正在自發興(xing) 起一種“兩(liang) 頭婚”，即男不娶女不嫁的小家庭，兼顧男、女父母雙方家庭，生兩(liang) 個(ge) 小孩，分別跟祖父、外公姓。一些人說這是“現代進步”，也有真現代進步的人批評這是“傳(chuan) 統傳(chuan) 宗接代思想”，而真堅守“傳(chuan) 統傳(chuan) 宗接代思想”的一些傳(chuan) 統人士，則批評這是壞了傳(chuan) 統父係繼承的綱常。

最早姓氏的出現及其功能，本來就是組建父係血緣共同體(ti) ，“姓”的“生”是一個(ge) 表音符號，“姓”字上古音在心母耕部，“生”字上古音在生母耕部，齒音疊韻，發音基本相同，所以“姓”字不是望文生義(yi) 地解讀為(wei) “女性所生，代表母係”，其“女”隻是標注父係家族中的女性才用“姓”，“生”則隻是一個(ge) 表音符號，“姓”隻是區分有同源的父係家族之間不通婚的這個(ge) 功能。所以，“姓”完全是父係的，筆者在《南方周末》發表的《文化意義(yi) 上的“父親(qin) ”為(wei) 何重要》一文中已指出，姓氏的出現是文明的產(chan) 物，動物沒有父親(qin) 這個(ge) 文化角色，姓氏從(cong) 父才產(chan) 生了文化意義(yi) 上的父親(qin) 角色。所以，中國傳(chuan) 統姓氏從(cong) 父，是保護文明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那麽(me) ，兩(liang) 頭婚挑戰了這個(ge) 文明原則嗎？筆者認為(wei) 沒有。因為(wei) 從(cong) “母姓”那個(ge) 小孩其實是負責延續外公這個(ge) 父係的姓氏。傳(chuan) 統人士會(hui) 說，你這亂(luan) 了綱常。但孟子說，嫂子溺水，以手相援救，並不是失禮，當然這不是叫你日常沒事摸嫂子的手。兩(liang) 頭婚這種的出現，其實是大規模獨生子女情況下的應急救濟措施。

中國傳(chuan) 統最核心的“仁”，講究“存亡繼絕”，就是盡一切可能延續即將滅亡的家族共同體(ti) 。《論語·堯曰》孔子說：“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荀子·王製》、《公羊傳(chuan) ·僖公十七年》等儒家文獻都有類似的表達。就是仁者不忍心看到別人家的香火延續斷絕，要盡可能一個(ge) 不少地手牽手走下去。

有人會(hui) 說，傳(chuan) 統遇到這種，可以收養(yang) 遠房同姓嘛，何必亂(luan) 了父係綱常。但現代社會(hui) 大家族早就被瓦解了，大家都是獨生子女，哪來的“遠房同姓”給你繼承？對於(yu) 隻有一個(ge) 女兒(er) 的家庭，就麵臨(lin) 這樣的情況，獨生子女生女兒(er) 的概率是一半，也就是說一半家庭都麵臨(lin) 斷絕祭祀。當然，也有“進步人士”會(hui) 說，你家有王位要繼承哇？姓氏毫無意義(yi) 。對此，筆者在上述文章中做了交代，秦朝那種徹底原子散沙化的平民就沒有姓，編戶齊民可以按照某郡某縣某鄉(xiang) 某裏某爵位加“狗蛋”、“黑娃”——你覺得土可以叫“史密斯”來管理，最極端就是給數字編號。亂(luan) 七八糟的姓氏，其實是妨礙這種編號管理的。所以漢儒推動民間擁有姓氏，最大意義(yi) 是讓民間形成了英國思想家柏克所說“死者、生者、未出生者的生命共同體(ti) ”，這種生命之河的共同體(ti) 意識可以有效克服“爽一把就死”的時間偏好。而按照奧地利經濟學派的觀點，文明和野蠻的重要區分就是時間偏好更低。公民家古老世係的姓氏，其實就是社會(hui) 上一個(ge) 最小的“王位”。若幹最小“王位”之間的合作，才能避免成為(wei) 數字編號。

從(cong) 曆史來看，華夏習(xi) 慣法的“禮”以直接父係繼承為(wei) 主流，但也給外公這個(ge) 父係的存亡繼絕留有一點空隙。傅斯年說古中國是“夷夏東(dong) 西說”，東(dong) 部地區的繼承法外孫是可以繼承外公的，《左傳(chuan) ·襄公六年》所謂“莒人滅鄫”，就是東(dong) 部地區兩(liang) 小國，鄫君是莒君的外孫，莒君讓他繼承自己家氏，從(cong) 西部周人角度看，這就是莒的滅亡。但從(cong) 東(dong) 部習(xi) 慣法看，這是一種對外公家世的繼承。同樣東(dong) 部的古代《高麗(li) 律·戶婚》記載若無嫡子、嫡孫、庶孫，“則女孫”，即立孫女為(wei) 後嗣，讓外曾孫繼承外曾祖的父係。雖然孔子以來“吾從(cong) 周”，以西部周人繼承法為(wei) 本，但東(dong) 部習(xi) 慣並未徹底消失，而是保存在民間習(xi) 慣法中。

《三國誌·吳書(shu) ·朱然傳(chuan) 》記載朱然是朱治的外甥，十三歲時被收為(wei) 後嗣。這裏，外甥繼承的其實就是外公家族的父係家姓。朱然是浙江丹陽人，這也是一個(ge) 東(dong) 部地區的例子。此外，《晉書(shu) ·陳騫傳(chuan) 》記載陳騫的父親(qin) 本來是廣陵劉氏，被外祖父陳氏收養(yang) ，於(yu) 是繼承了外祖父的家姓和祭祀。廣陵在揚州，這顯然也是一個(ge) 東(dong) 部地區的習(xi) 慣法例子。而魏晉時期西部地區的賈充，死後無子，妻子槐氏讓賈充外孫奉其祭祀，遭到了郎中令韓鹹、中尉曹軫、博士秦秀等人的批評（《晉書(shu) ·賈充傳(chuan) 》、《秦秀傳(chuan) 》）。可見魏晉時期東(dong) 部地區給外公這邊父係繼承留有空間，而西部地區反對。

到宋代理學家陳淳編著的《北溪字義(yi) 》中，也記載“今世多有取女子之子為(wei) 後，以姓雖異，而氣類相近，似勝於(yu) 同姓而屬疏者”。就是說在南宋時期的民間習(xi) 慣法中，常見將外孫作為(wei) 外祖父的父係繼承人。到晚清法學家沈家本，也說“近日史館中有許鄧起樞，並以二姓兼稱。其他之以異姓親(qin) 屬為(wei) 嗣者，更難僂(lou) 指數。此亦風俗之習(xi) 慣，不能遽禁者也”（《曆代刑法考》四冊(ce) ，中華書(shu) 局，2013年，第2119頁）。一直到民國時期的民事調查中，很多地方都存在以外孫繼承外公為(wei) 後嗣的民間習(xi) 慣法（蘇亦工：《中法西用》，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第235頁）。

對於(yu) 江浙地區兩(liang) 頭婚的兼顧父係、外祖係這一現象，在獨生子女特殊時代，尤其具有“存亡繼絕”的仁義(yi) 意義(yi) 。並且，也符合傳(chuan) 統華夏習(xi) 慣法的補充救濟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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