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憂患意識的抽繹與省思——以孔子對憂患的豁顯為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1-11 19:10:38
標簽:人文自覺、憂患意識、抽繹、省思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憂患意識的抽繹與(yu) 省思

——以孔子對憂患的豁顯為(wei) 例

作者:姚海濤(青島城市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石油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8年第1

 

摘要:產(chan) 生於(yu) 商周之際的憂患觀念可通過對我國先秦時代眾(zhong) 多典籍的文本線索鉤沉而開顯出來。孔子對於(yu) 理論形態的憂患意識有豁顯之功。從(cong) 外部曆史環境因素來看,緣於(yu) 春秋末期“一多互攝”的生存格局。從(cong) 內(nei) 在因素來看,緣於(yu) 孔子的主體(ti) 內(nei) 省。孔子提倡患在內(nei) 不在外,在己不在人,開啟了反求諸己、反省內(nei) 求的思維方式,在教育實踐中處處以生活化、藝術化、時機化、情境化方式展示,並將憂患意識內(nei) 顯於(yu) 仁,外化於(yu) 行,實現了個(ge) 人憂患與(yu) 國家前途命運的結合,且由內(nei) 而外自然導出了敬畏化、禮儀(yi) 化的憂患意識——禮,完成了仁禮合一、仁智雙顯十字打開式的通達思想架構。

 

關(guan) 鍵詞:憂患意識;抽繹;省思;人文自覺;

 

中圖分類號: B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

 

理論形態的憂患意識的形成是我國先民從(cong) 蒙昧到覺醒、從(cong) 野蠻到文明過渡階段的思想產(chan) 物,是中國文化經過長期孕育後的結晶。憂患觀念在先秦時期已大顯於(yu) 儒家經典文本六經之中,觀憂患意識的發展邏輯,可以看到其由細到大,由生活而哲理,由個(ge) 人到國家,由儀(yi) 式、品德而文化的發展過程,並隨著時代的發展呈現出螺旋式上升的軌跡。孔子作為(wei) 儒家開山承接了商周以來的憂患文本積累,結合自身所處的“周文疲弊”的時代背景,從(cong) 儒家特有的反求諸己的致思取向出發,將憂患意識發展為(wei) 內(nei) 外並重、理想現實聯通、內(nei) 容形式共舉(ju) 的思理架構。

 

近人徐複觀先生對於(yu) 中華民族的憂患意識盡探賾索隱之責,有鉤深致遠之功,抉發出了埋藏在古文獻中長達幾千年的文化奧義(yi) 。徐先生認為(wei) 中國文化中的憂患意識其萌發當在商周之際——誘發因素來自文王與(yu) 殷紂間的微妙而困難的處境,而後被周公召公們(men) 繼承擴大。[1]P19他將此意識從(cong) 時間上定位於(yu) 商周之際,且指出了憂患意識產(chan) 生的原因與(yu) 發展演進的基本線索。牟宗三先生也深以為(wei) 然,並認為(wei) 這一概念對於(yu) 區分中國哲學與(yu) 西方宗教的思想內(nei) 核尤為(wei) 重要。

 

一、憂患的文本線索鉤沉

 

(一)《易傳(chuan) 》中的憂患觀念

 

作為(wei) 正式觀念出現的“憂患”一詞在《易傳(chuan) 》中有兩(liang) 見,均出自《係辭》:“作《易》者其有憂患乎?”[2]P252“(《易》)其出入以度,外內(nei) 使知懼,又明於(yu) 憂患與(yu) 故。”[2]P254從(cong) 商到周的朝代變更,也是思想觀念深刻變遷的曆史節點。在這個(ge) 重要曆史時刻,社會(hui) 思想觀念的變遷也不可避免——由不可知、不可識而又充滿神秘宗教性的天命至上觀演進為(wei) 由敬而生的道德義(yi) 之“天命惟德”觀念,並由“天生烝民”而引發了天人貫通觀念——人為(wei) 天所命,天是人的道德根源。如何破解憂患意識也成為(wei) 《易》關(guan) 注的重要課題。君子如要實現兼利萬(wan) 物、崇德廣業(ye) ,就不能不對變化之道、剛柔之術有所掌握,“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le) 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2]P234中國文化中於(yu) 是產(chan) 生了尊天命的觀念,進而天命置換為(wei) 民之所向、所歸,並將其作為(wei) 文化基因而灌注於(yu) 人文曆史演進之中。

 

(二)《尚書(shu) 》、《詩經》中的憂患觀念

 

從(cong) 曆史文獻發生學的角度看,很多學者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尚書(shu) 》的出現早於(yu) 《周易》。眾(zhong) 所周知,《尚書(shu) 》作為(wei) 一部總結曆史經驗的上古之書(shu) ,是我國古代思想的重要來源,當然也是憂患意識的一個(ge) 重要思想源頭。《尚書(shu) ·盤庚》中“告汝不易,永敬大恤”[3]P128彰顯出政治活動中的困難意識以及麵對“不易”的警惕謹慎意識。《尚書(shu) ·說命》中“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3]P137以及《尚書(shu) ·大禹謨》中為(wei) 儒家道統所津津樂(le) 道的“十六字心傳(chuan)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3]P24中充滿著深沉的憂患情懷及對人心的憂患義(yi) ,對道心的戒懼義(yi) ,對中道的體(ti) 貼義(yi)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其將人心之“危”與(yu) 道心之“微”的搖擺與(yu) 回蕩之神髓描摹的惟妙惟肖,刻畫的細致入微。

 

《詩經》的現實主義(yi) 品性與(yu) 先民的生存境遇兩(liang) 相對照,必然激發出深沉的憂患情懷。《大雅·民勞》中有“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無縱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遠能邇,以定我王。”[4]P291《王風·黍離》中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4]P69另《小雅·小旻》中有“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4]P212詩人充滿著對勞動人民辛苦的巨大同情與(yu) 憂國愛民的偉(wei) 大情懷,發出了西周滅亡曆史責任的天問,深藏著對曆史悲劇原因的求索以及對人類命運的深切憂思之情與(yu) 畏懼謹慎之意。這些情愫、情懷通過詩而興(xing) 發出來格外感動、震憾人心。

 

(三)禮與(yu) 憂患:從(cong) 神到人

 

禮與(yu) 憂患何幹?憂患從(cong) 屬於(yu) 禮,是禮觀念視野中的一衍生物或共生物,而禮中自然內(nei) 蘊憂患觀念。禮的觀念,萌芽於(yu) 周初,丕顯於(yu) 西周之末而大流行於(yu) 春秋時代。[1]P41按學界通行看法,禮淵源於(yu) 人類早期的祭祀活動,源於(yu) 處理人與(yu) 神之間緊張關(guan) 係的需要,是從(cong) 巫覡文化嬗變而來。禮後來分化為(wei) 兩(liang) 部分:一部分進入了人類的生活成為(wei) 日用習(xi) 慣;另一部分則進入了社會(hui) 管理領域,成為(wei) 重要的社會(hui) 秩序調節器。神秘宗教觀的解放與(yu) 禮的產(chan) 生屬同一過程,而憂患意識則是理智化時代照臨(lin) 的一個(ge) 重大人文發現。觀念領域的主宰(神)退居人後,變為(wei) 人之附庸;現實中的人則顯於(yu) 神前,成為(wei) 神的供主之後,理智的憂患取代了無由的怖栗和不安的恐懼。這一慧識在從(cong) 神到人的地位轉換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憂患意識的產(chan) 生使得彼岸的宗教世界被消解、被置換為(wei) 此岸的永生與(yu) 不朽,於(yu) 是人的曆史意識、生命意識、傳(chuan) 承觀念也就隨之而具。“死而不朽”的超越意識在《春秋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中被明確提出。魯國大夫叔孫豹說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5]“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是有位階、等次的三事,是倫(lun) 理思想史上涉及道德觀、功業(ye) 觀、言論觀而極具人文精神意蘊的著名論斷。其中,立德為(wei) 最高,立功其次,立言又次之。三不朽與(yu) 憂患意識有內(nei) 在、密切而微妙的契合。較之世界其他民族,中華民族尤為(wei) 重視曆史。其最突出的表現便是重視曆史的書(shu) 寫(xie) ,有著漫長而連續的書(shu) 寫(xie) 的曆史——立言。生命的學問是中華民族哲學之根本所在。學問即生命,生命即學問。學問與(yu) 生命打通為(wei) 一片、合體(ti) 無間是為(wei) 立德。有史感的民族必有其立命擔當意識,必有麵向未來之憂患意識,必有重視薪火相續之永恒意識。傳(chuan) 承觀念與(yu) 擔當意識是中華民族文化主體(ti) 之儒家文化的應有之義(yi) 。社會(hui) 的傳(chuan) 承、曆史的傳(chuan) 遞當然要以“立功”為(wei) 歸宿,以顯於(yu) 當代,以見於(yu) 後世,才能在曆史的時空中綿延不絕。

 

徐複觀在《中國人性論史》中將憂患意識的過程明晰厘清為(wei) “敬”、“彝”、“禮”、“仁”四個(ge) 內(nei) 在脈絡,並將其定義(yi) 為(wei) :“憂患心理的形成,乃是從(cong) 當事者對吉凶成敗的深思熟考而來的遠見;……憂患正是由這種責任感來的要以己力突破困難而尚未突破時的心理狀態。”[1]P18-19牟宗三指出,中國哲學重道德性的根源在於(yu) 憂患意識。他完全同意徐複觀先生的觀點,並進一步對佛教、基督教與(yu) 儒家的情緒做了闡發,認為(wei) 三家的悲憫同是一種宇宙悲情,但儒家之憂患不同於(yu) 二家在於(yu) ,一從(cong) 人生負麵之罪與(yu) 苦而入產(chan) 生了自我否定意識,一從(cong) 人生正麵入產(chan) 生了自我肯定意識。儒家從(cong) 正麵入,故發展出了敬、敬德、明德與(yu) 天命意識。[6]

 

二、憂患意識的文字學與(yu) 哲理解讀

 

關(guan) 於(yu) 憂患之憂,《說文》中有“憂”、“頁心(上頁下心)”這樣兩(liang) 種寫(xie) 法。憂解釋為(wei) :“和之行也。從(cong) 夊頁心(上頁下心)聲。詩曰:布政憂憂。”[7]P107此字後來借為(wei) 優(you) ,後簡體(ti) 字寫(xie) 作“優(you) ”。頁心(上頁下心)解釋為(wei) :“愁也。從(cong) 心,從(cong) 頁。”[7]P222憂患之憂很明顯應為(wei) “頁心(上頁下心)”,而不能是“憂”。《說文》中將“患”解釋為(wei) :“憂也。”[7]P222認為(wei) 憂就是憂愁、擔心、擔憂的意思。憂、患構成同義(yi) 並列複合詞。在這裏憂患隻是人的一種心理情愫,並未作深層人文意義(yi) 的哲理內(nei) 涵解讀。如果僅(jin) 僅(jin) 從(cong) 憂患的本義(yi) 去理解就不能真正恰當理解憂患意識。我們(men) 知道憂、患與(yu) 憂患、憂患意識並非同一層次的概念。從(cong) 憂患到憂患意識的轉換體(ti) 現的是理論的自覺、思想的飛躍,是人文躍動的結果。實現理論轉換的關(guan) 鍵是將憂患的內(nei) 容定義(yi) 為(wei) 情感的或理性的、思慮的哲理深度、曆史寬度與(yu) 人文密度。當憂患從(cong) 人的心理情愫的情緒化表現轉變為(wei) 居安思危、防微杜漸的理性訴求,轉變為(wei) 關(guan) 係到存亡治亂(luan) 的生命意識等意義(yi) 時,人文意義(yi) 上的憂患意識就真正產(chan) 生了。

 

綜合以上文獻學以及文字學分析,我們(men) 可以給憂患意識下一定義(yi) 。所謂憂患意識,是現實生存結構在心靈意識領域中由感性而理性的正向回應,其或對於(yu) 國家、或對於(yu) 民族、或對於(yu) 個(ge) 人,其針對業(ye) 已發生、即將發生或有發生之可能性的“事件”,尤其是“生存困境”做出的積極、肯定、正麵回應。其包含著對憂鬱哀傷(shang) 的超越,具有深刻的內(nei) 省性與(yu) 預見性,蘊含著深刻的批判、責任與(yu) 擔當意識。其作用是通過憂患意識之確立能激發個(ge) 體(ti) 或群體(ti) 的積極回應,使之迎難而上最終實現轉危為(wei) 安的期待願景。

 

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是一對元關(guan) 係。憂患意識的產(chan) 生也可以從(cong) 這裏得到一些啟發。憂患意識是中國文化背景與(yu) 思維向度共同所催生。憂患意識發端於(yu) 早期先民麵臨(lin) 嚴(yan) 酷生存境遇的心靈投影,是由死亡意識所激發而超越,由集體(ti) 自我意識所引發的生存渴求而覺醒,由含混的宗教意識所迷惘之後,鼓舞而生出的否定性批判性思維。憂患意識與(yu) 其說是自發性的感性思維,倒不如說是潛意識中自覺的理性回應,是由當下可見的“憂”或“患”引出不可見的未來問題,由在場引出不在場的過程狀態。於(yu) 是人在闡微顯幽、探賾索隱的心理過程中,用理性情感戰勝感性欲望,經過了艱難抉擇過程,“未來”就從(cong) 隱蔽走向澄明。存在搖擺在可能與(yu) 現實兩(liang) 端,滑動於(yu) 偶然與(yu) 必然之間的平衡點上實現的和諧統一關(guan) 係在這裏得到了完美的詮釋,變幻莫測的未來有了堅實的落腳點。通過憂患意識的集體(ti) 迸發,個(ge) 體(ti) 的分裂與(yu) 矛盾的撕扯,心靈內(nei) 在張力得到釋放。個(ge) 體(ti) 徘徊在宗教迷惘與(yu) 理性的十字路口,最終做出了合理的抉擇,並在曆史時空中獲得永恒。這種發展困境的心靈突破,用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理論來類比解釋就是本我快樂(le) 原則的超越,自我現實原則的突破與(yu) 超我道德原則的實現。

 

三、孔子對憂患觀念的豁顯——仁禮合一、仁智雙顯

 

先秦諸子麵對周室衰微、禮崩樂(le) 壞、周文疲弊產(chan) 生的文化焦慮源於(yu) 對文明史的深刻體(ti) 察,都發展出了比較深刻的憂患意識。先秦儒家特顯憂患意識並由是產(chan) 生了獨具特色的學說。諸子百家中也隻有儒家的憂患意識能從(cong) 正麵悟入,開顯出人類麵向未來的生存智慧。憂患意識是儒家人文關(guan) 懷的真精神,也是儒家對待曆史、現實、人生的基本觀念之一。飽含曆史人文思考的憂患意識或曰憂患精神,存在於(yu) 孔子的言論思想之中也就在情理之中。憂患,憂患,何憂?何患?孔子說,“君子憂道不憂貧”。孔子之憂之患並不指向個(ge) 人的榮辱與(yu) 得失,而是憂“道”——憂道之不行於(yu) 世。其急切希望道的下貫也體(ti) 現出了一種曆史的責任感與(yu) 人文的擔當感,所以孔子又說:“人能弘道”。孔子之憂至少包含了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民生之憂。以一種超越於(yu) 常人的視野對人民的現實困境與(yu) 未來前途進行了深沉的思索。其二,己道之憂。孔子在當時的曆史文化大背景下,憂己之道未能大顯於(yu) 社會(hui) 。令人扼腕的是孔子仁禮合一的政治抱負,重建斯文的文化理想竟明珠暗投,隻能在理論上豁顯為(wei) 憂患意識以待後生。

 

雖然在《論語》中憂患還沒有連為(wei) 一詞,但有著深刻宗周文化烙印、曆史意識、內(nei) 省意識、責任擔當意識、群體(ti) 意識、和諧意識的孔子全幅揭示出了人文意義(yi) 之憂患意識的深層特質,表達了其人生態度、文化訴求與(yu) 哲理期待。孔子仁禮合一、仁智雙顯的學說是在對憂患觀念的豁顯中產(chan) 生。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統於(yu) 憂患意識方麵存在內(nei) 在關(guan) 聯與(yu) 傳(chuan) 承。孔子憂患意識外緣於(yu) 春秋末期“一多互攝”的生存格局,內(nei) 緣於(yu) 孔子本人的主體(ti) 內(nei) 省,提倡患在內(nei) 不在外,在己不在人,開啟了反求諸己、反省內(nei) 求的思維方式。具體(ti) 在承擔文命責任時,在具體(ti) 教學情境中,孔子時時處處向學生以生活化、藝術化、時機化、情境化方式展示出來,並將其內(nei) 顯於(yu) 仁,外化於(yu) 行,憂道不憂貧,將個(ge) 人憂患與(yu) 國家前途命運相結合,由內(nei) 而外自然導出敬畏化、禮儀(yi) 化的憂患意識——禮,完成了仁禮合一、仁智雙顯十字打開式的通達思想架構。

 

(一)孔子憂患意識的外緣因素——一多互攝的生存格局

 

憂患意識的產(chan) 生必有其外緣因素。孔子憂患意識產(chan) 生的外緣因素是外在斷裂的“一多互攝”生存格局——一種文化,多個(ge) 國家:“既有生存格局的異質性或斷裂,又有華夏文化的連續性,它為(wei) 各種人才的脫穎而出、各種思想的萌發以及互激互蕩提供了難得的發生結構。”[8]用牟宗三先生的說法就是“周文疲弊”。周文疲弊但未斷絕,禮雖崩,樂(le) 雖壞但存而不亡、危中蘊機。如春秋五霸還要以尊王攘夷的華麗(li) 外衣來包裝政治野心。社會(hui) 總體(ti) 結構上因已出現的嚴(yan) 重異質性而帶來了深刻的內(nei) 在緊張,但在整體(ti) 上卻還保持了某種平衡性。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周代能藉此格局而維持八百年的重要原因。這種“一多互攝”的生存格局也使得諸子並出、百家爭(zheng) 鳴,遂讓此時期的文化在湧動、鼓蕩、噴薄中而呈現出靈光爆破之態,展現出百態千姿、妙意迭出之勢。

 

(二)孔子憂患意識的主體(ti) 內(nei) 省因素——患在內(nei) 不在外,在己不在人,開啟反求諸己、反省內(nei) 求的思維方式

 

孔子祖上本為(wei) 世襲貴族而後一路淪落,到孔子幼時已然淪為(wei) 平民階層。他終靠自身的努力經略而躋身士階層,成為(wei) “達者”。孔子在教育學生時,融入了自身的經曆,采取了內(nei) 省為(wei) 本、反思不已的內(nei) 在致思取向,處理問題也引入道德優(you) 位理路。內(nei) 省為(wei) 本的致思取向實建立在對人有一種高度自信基礎之上方可——自信人可以向內(nei) 觀照以達到聖賢境界。生活中具體(ti) 的人雖不完善,但有相當大的潛力,隻要自省內(nei) 求就可以走向即凡成聖的道路。人的缺陷可在這種自信中得到修正。這種自信可由內(nei) 在而向外開出一條修齊治平之路,通過為(wei) 善去惡一路拓展開來,一途互通而去,就可以開出一個(ge) 全新境界。

 

鄙夫之患與(yu) 君子之憂絕不相同。“鄙夫……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9]210見識淺薄之人患在沒有一個(ge) 定見,隻是隨著時勢的波流而逐,所以時刻在惶惑不安之中,進退維穀而患得患失。孔子認為(wei) 憂患並不可怕,患在內(nei) 不在外,在己不在人,關(guan) 鍵要“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9]140,“患其不能也”、“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9]187,於(yu) 是孔子開啟了反求諸己、反省內(nei) 求的思維方式。憂之在天者,人隻能順天而領命;憂之在我者,人就可以順人性而有所作為(wei) 。憂之在我者為(wei) :“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9]75孔子憂德、學、義(yi) 、善,所舉(ju) 四者,正是日新之德。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9]109故迎之而上,內(nei) 轉為(wei) 修德、講學、徙義(yi) 、遷善,就能實現不憂之仁者的大境界。此處仁者為(wei) 何不憂?憂已為(wei) 仁所化解。憂患意識的正麵、積極義(yi) 在這裏凸顯出來,能夠讓人在憂患中實現徹底轉換,由憂到樂(le) ,從(cong) 而達到樂(le) 以忘憂的境界。西哲海德格爾對煩、畏等精神狀態的剖析顯露出了局限於(yu) 一域的極端悲觀主義(yi) 色彩與(yu) 儒家所倡導的憂患意識完全不同。憂患意識乃一慧識,從(cong) 正麵悟入產(chan) 生出內(nei) 在積極而有擔當感的持久力量,汩汩而出、源源不斷,顯露出通攬全局無所畏懼的樂(le) 觀主義(yi) 色彩。

 

(三)孔子憂患意識的“時”化——生活化、藝術化、時機化、情境化

 

孔子的憂患意識從(cong) 其表述的字麵義(yi) 看來多而雜,好像有矛盾之處。比如孔子有時講“仁者不憂”、“君子不憂不懼”[9]140,好像君子應該沒有任何憂患之事。但有時又講憂——“憂道不憂貧”。孔子采用非普遍主義(yi) 的視角,隨時隨處指點憂患而不把它拘泥於(yu) 一個(ge) 現成物。因為(wei) 人之境遇往往變化多端,而不可一以概之。而憂患本是一生成物,時刻在變化之中,會(hui) 隨著周遭環境變化,人應對之策的調整而玄妙不測。憂患意識的非對象化也決(jue) 定了不能針對某一具體(ti) 境遇開出固定驗方,而隻能以一概括性、原則性的策略原則去理論分析,而具體(ti) 的應對之策隻能從(cong) 人的內(nei) 省之中提煉得到。所以孔子的憂患意識隨處指點,時機化很強,隨“時”興(xing) 發出感人奮進的力量。

 

由此可見,情境構成性與(yu) 興(xing) 發性是孔子憂患意識乃至其哲理思想的重要特點。憂患意識的興(xing) 發性使得建基於(yu) 其上的肯定性建構與(yu) 否定性解構具有了時間向度意義(yi) 。憂患意識某種意義(yi) 上講也是一種人生意義(yi) 的探尋。時間是意義(yi) 之在的重要生存場域。於(yu) 是對憂患意識的回答變成了打通過去、現在、未來的真實體(ti) 驗,在對時間的內(nei) 在把握中體(ti) 現出了人生意義(yi) 的生存機理。憂患意識將湧動著人生意義(yi) 本身的時間與(yu) 個(ge) 人運命流動、交織,有意義(yi) 的人生真相在此得到朗顯。這是一種人與(yu) 時、人與(yu) 世的交織,是深層內(nei) 在的多緣化結構。憂患意識是見機而作的,又是變動不居的,作為(wei) 主體(ti) 的人就應該逆來順應地處理好已發與(yu) 未發、過去與(yu) 未來、永恒與(yu) 變動的關(guan) 係,做到發而皆中節。從(cong) 孔子憂患意識中可以體(ti) 現出孔子時的哲學——時間意識、時機意識。生活化、藝術化、時機化、情境化的憂患意識將“時”的哲學、內(nei) 在的生命意義(yi) 的憂患、外在的時機境遇完美整合為(wei) 一。

 

(四)孔子憂患意識的人文化、政治化與(yu) 傳(chuan) 承性——天命

 

孔子的憂患意識體(ti) 現出了儒家人格理想、人生態度和人生境界的執著表征,彰顯出聖人的曆史人文理性與(yu) 人生之大關(guan) 切及大情懷。孔子對憂患的曆史性解答具有人文化、政治化與(yu) 傳(chuan) 承性的特征。孔子對民族大道之憂患是以人文化、政治化與(yu) 傳(chuan) 承性來守護民族文化精神家園的大智,以感人的道德踐履展開人生實踐層麵的大行,實現文化理想、政治理想與(yu) 人生理想合一的大境界。

 

孔子“文王已沒,斯文在茲(zi) ,天之未喪(sang) ”的內(nei) 在高度自信向外投射出來,自然具有一種穿透曆史的撼動人心的力量。孔子“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決(jue) 絕,自然會(hui) 綻放出奪目的異彩。孔子憂道之不行,遍幹諸侯而不見用,文化不傳(chuan) 的憂患、國家治理的隱憂都集聚於(yu) 一身。孔子晚年又遭遇接連的打擊——兒(er) 子孔鯉之死與(yu) 顏淵蚤歿。令後人奇怪的是,喪(sang) 子之痛竟未有喪(sang) 徒之慟。顏淵之死是儒學早期發展史上的一個(ge) 關(guan) 節點,在此情境之下,這對孔子及中國文化之命運都是一次重大考驗。在孔子心目中,顏淵作為(wei) 唯一能契接己道的完美傳(chuan) 承人竟也先去,實有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在此情況下,如何自見於(yu) 後世?孔子意識到文化傳(chuan) 承這一大問題以後,在晚年的絕望憂思中,采取了影響深遠的應對之策。其中有兩(liang) 個(ge) 是最關(guan) 鍵的:“第一是傳(chuan) 授給當時隻有二十多歲的曾參以孝道;第二是編輯、傳(chuan) 解乃至創作‘六藝’,賦予它們(men) ‘深切著明’的蘊義(yi) ,使其成為(wei) 後世儒家的生長點。”[10]乘桴浮於(yu) 海、居九夷之歎式的排解遣懷將憂道與(yu) 退隱進行了開顯與(yu) 對衝(chong) 。這讓夫子在晚年接連的打擊中,能憂患而立,在風暴中遊刃有餘(yu) ,做出傳(chuan) 道於(yu) 曾參的正確抉擇。晚年的傳(chuan) 道對儒家大憂患的解答將儒家理想、政治生態、人文關(guan) 切、文化自覺與(yu) 匡時救弊、救治良方完美統一起來。

 

《禮記·檀弓上》記載的孔子臨(lin) 終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11]夫子臨(lin) 死之前的詩化述懷,成為(wei) 憂患的絕響。一個(ge) 堅守安貧樂(le) 道精神、心存悲天憫人情懷,有著“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的憂思,時刻懷著民族文化精神承載理想的孔老夫子永遠去了,他也永遠存在,永遠為(wei) 後人所激賞!

 

(五)孔子憂患意識的敬畏化、禮儀(yi) 化——禮

 

憂患意識與(yu) 禮的關(guan) 係相當密切——憂患生畏,畏則生敬。敬是禮的基本要求。孔子說,要“居敬而行簡”、“望之儼(yan) 然”,並講過“畏敬一如”意思的話。更具典型意義(yi) 的是孔子“三畏之說”——“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三畏實質上是三敬。用敬去解釋畏是相當恰當的。三畏成為(wei) 君子與(yu) 小人的分水嶺。孔子之畏有多重意蘊:畏既包含具體(ti) 可見之畏與(yu) 抽象不可見之畏。畏的最本質特點是敬畏,核心是敬慎而不是畏懼。在孔子那裏,畏得到了某種意義(yi) 的升華詮釋,是對人的有限性之畏。通過畏展現出的有限性通過敬慎、憂患以達到無限性的“踐仁知天”的超越性。“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祭如在”所開示出來的敬畏意識與(yu) 禮儀(yi) 觀念是我們(men) 在世的存在方式。世界是人類存在的整個(ge) 世界,隻有在與(yu) 人的對立、互應中才獲得意義(yi) 。孔子啟示我們(men) 在處理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時要用敬畏化、禮儀(yi) 化的觀照視角,才能得到真正的生存意義(yi) 。

 

儒家先賢孔子憂患意識之確立,從(cong) 側(ce) 麵也能看成是對現實的不妥協,對未來的一種自信。孔顏之樂(le) 所體(ti) 現出來的樂(le) 感文化與(yu) 憂患意識並不矛盾,所以中國文化也可說是一種憂樂(le) 圓融的文化。憂患意識涵具深沉的內(nei) 省意識與(yu) 圓融的禮樂(le) 精神,共同架構起儒家特有的情懷,成為(wei) 溝通內(nei) 在與(yu) 外在的樞紐,打通知與(yu) 行、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節點,樹立理想與(yu) 觀照現實的結合點。憂樂(le) 圓融、天人合一、內(nei) 聖外王、萬(wan) 物並育不害不悖、一體(ti) 無礙的大同境界體(ti) 現出全人類共同意識與(yu) 期許。

 

四、結語

 

憂患意識為(wei) 我中華民族之源頭大智慧。此意識發端於(yu) 蒙昧、野蠻時代之先民,經過長期文明之孕育方大顯於(yu) 儒家經典文本之中,由孔子將其鑄造為(wei) 儒家的基本人文理性精神而薪盡火傳(chuan) 、生生不息。通過對憂患意識的省察,可以發現憂患意識的涓涓細流、淵淵小流發端於(yu) 先民的思想創辟,流經孔子時進行了揚流清波般的人文省思與(yu) 曆史觀照,不斷被揚棄、被反思、被超越,終成洋洋大觀之勢——匯聚成溥博淵泉、湯湯大流,思想大河並與(yu) 中華民族以相依為(wei) 命的方式共在著,內(nei) 化在時間之流中,將幽晦隱微終變成深切著明並發皇盛大,流淌在中華民族的血脈基因裏。於(yu) 是宋無名氏題於(yu) 郵亭梁間的“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長如長夜”匾額散發出照徹千古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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