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清朝為什麽會有“垃圾奏折”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0-10-28 00:12:04
標簽:垃圾奏折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清朝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垃圾奏折”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十一日癸卯

          耶穌2020年10月27日

 

 

 

記得前段時間,各位的朋友圈應該都被一篇“清代垃圾奏折集錦”的帖子刷了屏。這些“垃圾奏折”最早是台灣網友從(cong) 清宮文書(shu) 中摘錄出來的,配上了白話文翻譯,因為(wei) 奏折的畫麵太有喜感,很快就被大陸網友傳(chuan) 得不亦樂(le) 乎。我先順手轉錄直隸總督幾則報雨的奏折,讓諸位感受一下清朝奏折的風格——

 

直隸總督:京城、順天府等地六月中旬下大雨了。

康熙:京城下雨我還不知道嗎?不必再報了。

直隸總督:順天府、河間府等地六月初也下雨了。

康熙:京城、京北下雨我已知道了,不用再報。

直隸總督:保定府、真定府等地六月初也下雨了。

康熙:已回複過了。

直隸總督:順天府、保定府等地六月初也下雨了。

康熙:已回複過了。

直隸總督:順天府、保定府等地六月初也下雨了。

康熙:到處都下雨,報告下雨的奏折太多了,而且京城和京北的情況我早就知道了。

 

(原文:直隸總督奏報京城及順天府等地得雨尺寸,並各河道安瀾,無生發蝗蝻,康熙批複:二十七日雨朕早已知道,不必續報了。直隸總督又奏報順天河間等府六月初得雨尺寸,康熙批複:京中京北十二日又得大雨,朕已聽得,爾不必報了。直隸總督又奏報保定、真定等府六月初得雨尺寸,康熙批複:已有旨了。直隸總督又奏報順天、保定等府六月初得雨尺寸,康熙批複:已有旨了。直隸總督又奏報順天、保定等府六月初得雨尺寸,康熙批複:各地雨已遍足,此報雨折子太多,況京城京北之雨行在早已聞得。)

 

許多看過這些“垃圾奏折”的網友可能都有一個(ge) 感覺:怎麽(me) 清王朝的地方大吏這麽(me) 逗逼,雞毛蒜皮的事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報告皇上,皇帝成天批閱這一大堆奏折,豈不是要累得內(nei) 傷(shang) ?

 

這麽(me) 想的朋友可能對清代的奏折製度不是很了解。其實,如此充滿喜感的奏折形式,是清代奏折製度的必然產(chan) 物,也是清朝帝王刻意追求的製度效果。奏報的地方大吏既不是逗逼,批閱的皇帝也樂(le) 在其中。

 

奏折是清代康熙時期才出現的一種大臣奏事文書(shu) 。康熙朝之前,是沒有奏折製度的,地方官員給皇帝的奏事文書(shu) 沿襲明製,凡奏報“大小公事,皆用題本,用印具題”,奏報“本身私事,俱用奏本,雖有印之官,不準用印”。簡單地說,奏公事用“題本”,奏私事用“奏本”。所謂公事,是指“錢糧、刑名、兵丁、地方民務”;私事則是指“乞恩、認罪、繳敕、謝恩並軍(jun) 民人等陳情建言、申訴等事”。

 

不管是題本,還是奏本,送達禦前都需要經過複雜的程序:先由各省駐京提塘官送到通政使司;通政使司收到各省題奏本章後,整理好送內(nei) 閣;內(nei) 閣的秘書(shu) 將各地呈報的本章按緩急分好類,交給“票簽處”(內(nei) 閣下設機構)草擬批複意見,這叫“票擬”;票擬完畢,題奏本章連同內(nei) 閣所擬票簽一起送“批本處”(內(nei) 閣另一個(ge) 下設機構)登記,然後才由奏事太監進呈禦覽;皇帝一般都會(hui) 同意內(nei) 閣票擬的意見,但有時候也會(hui) 飭令退回內(nei) 閣改簽。

 

凡經皇帝核準的題奏與(yu) 票簽,則交回內(nei) 閣用朱筆作出正式批複,叫做“批紅”。批紅之後,轉發給六科,由六科抄發各衙門辦理。之所以要經過六科,是因為(wei) 理論上六科有審核、封駁之權,但在清代,六科的這一權力已經名存實亡,隻是走過場而已。

 

按這套程序走下來,辦事效率不會(hui) 很快,而且,皇帝也很難朝綱獨斷,他的權力基本被下麵的官僚機製分流了。這一點是清朝皇帝不能容忍的。所以,雄才大略且精力過人的康熙皇帝便創設了奏折製,賦予一些地方大員(比如督撫)及皇帝親(qin) 信(如江寧織造)用折子秘密向皇帝奏事的特權。

 

 

 

奏折的內(nei) 容不限大小事,地方是否下大雨、莊稼長勢如何、市井間物價(jia) 升跌,都可以向皇帝報告,康熙皇帝便多次指示江寧織造曹寅:“但有所聞,可以親(qin) 手書(shu) 折奏聞才好,此話斷不可叫人知道”;“已後有聞地方細小之事,必具密折來奏,密摺不可令人寫(xie) ”。直隸總督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向康熙報告順天府下雨啦,河間府下雨啦,保定府下雨啦,是因為(wei) 他具有密折奏事的特權,更是因為(wei) 他身負事無巨細向皇帝報告的責任。報告打得勤快些,皇帝不會(hui) 怪罪;但若是不打報告,那就是瀆職,吃不了兜著走。

 

奏折的進呈也是繞過通政使司、內(nei) 閣等官僚機構,直接由兵部捷報處送達宮門,進呈禦前。皇帝親(qin) 覽奏折,親(qin) 筆批示,不需要內(nei) 閣那幫老家夥(huo) “票擬”。皇帝批閱了奏折後,既可發給有關(guan) 部門照章辦理,也可通過兵部驛傳(chuan) 係統寄給奏報的官員本人,這叫做“廷寄”。

 

通過密折—廷寄的文書(shu) 往來,清朝皇帝實現了與(yu) 地方大臣的單線聯係。這樣的文書(shu) 往來具有高度的私密性,因此,奏折與(yu) 其說是一種公文,不如說是一種私信。正因為(wei) 奏折具有私信的性質,皇帝的批複有時候也會(hui) 表現出強烈的私人性色彩,如雍正批複年羹堯奏折:“真正累了你了,不但朕,怡親(qin) 王都心疼你落眼淚。阿彌陀佛,好一大險!”批複田文鏡奏折:“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爾等大臣若不負朕,朕再不負爾等也。勉之!”隻有私信才會(hui) 用這樣的口吻。

 

雍正朝是奏折製度的成熟期,更多的地方官員被皇帝賦予進折的特權,如布政使、按察使、道員、知府,都可以具折奏事,所以雍正皇帝也特別勤政,他自稱,“各省文武官員之奏折,一日之間,嚐至二三十件,多或至五六十件不等,皆朕親(qin) 自覽閱批發,從(cong) 無留滯,無一人讚襄於(yu) 左右。”奏折製度下,皇帝不勤政不行啊。

 

而奏折製度的設立,也使得清朝皇帝掌握了超越官僚係統、超越既定程序、事無大小鹹決(jue) 於(yu) 上的權力。康熙皇帝便自詡:“朕令大臣皆奏密摺,最有關(guan) 係,此即明目達聰之意也。其所奏之或公或私,朕無不洞悉。凡一切奏摺,皆朕親(qin) 批,諸王文武大臣等知有密摺,莫測其所言何事,自然各加警懼修省矣。”

 

從(cong) 長時段曆史的角度來看,清代特有的奏折製是傳(chuan) 統皇權製度的一大嬗變。清代之前,不管是官員奏疏的上行,還是君主詔敕的下行,都需要走繁雜的程序。走程序有效率低下的毛病,因而唐宋時又出現了奏事程序簡化的牓子、劄子,如宋代大臣可以進呈劄子奏事,但宋代劄子與(yu) 清代折子還是大不一樣:清代折子具有私信的性質,宋人劄子則是公文,劄子上談的也是可以拿出來討論的公事。

 

 

 

既然是公文,就得按公文的程序走。宋初立下定製:“中外所上書(shu) 疏”,“凡政事送中書(shu) ,機事送樞密院,財貨送三司,覆奏而後行”,處理公文的行政主體(ti) 是國家機構,而不是皇帝私人。對進呈禦覽的奏疏,君主也應該“一一與(yu) 大臣商量可行可止之狀”。當然,宋朝皇帝有時候也會(hui) 親(qin) 批奏疏,這叫做“內(nei) 降”,但宋人堅持認為(wei) ,“內(nei) 降之名,古今以為(wei) 非是”,皇帝繞開文官體(ti) 係發出來的禦批,往往會(hui) 受到大臣的抗議與(yu) 抵製。

 

宋人之所以斤斤計較公文的程序,與(yu) 宋人秉持的觀念有關(guan) ——在宋人看來,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政事乃公共之事,非君主一人之私事,自當公事公辦。而這樣的觀念,在清代奏折製度下,是蕩然無存的。了解了這一點之後,我們(men) 再看“清代垃圾奏折集錦”,就不會(hui) 覺得有趣,而是會(hui) 感到悲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