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寧寧】《穀梁傳》正論解析

欄目:《原道》第38輯、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0-28 00:36:14
標簽:《穀梁傳》、正論、禮義

《穀梁傳(chuan) 》正論解析

作者:黃寧寧(西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8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十一日癸卯

          耶穌2020年10月27日


 

 

(《春秋榖梁傳(chuan) 》)

 

內(nei) 容提要:《穀梁傳(chuan) 》麵對春秋戰國時期的社會(hui) 巨變,以道義(yi) 解《春秋》,在麵對春秋戰國時期紛繁複雜的社會(hui) 變局中,以正立論,以“正”和“非正”作為(wei) 貫穿全文的主要線索與(yu) 評價(jia) 標準。

 

《穀梁傳(chuan) 》正論始於(yu) 正名分,貫通政事、人倫(lun) 、教化、內(nei) 外等諸多方麵,可以從(cong) 正禮義(yi) 、重道德、文武之道、存中國四個(ge) 方麵予以具體(ti) 論述。

 

具體(ti) 而言,《穀梁傳(chuan) 》以尊尊、親(qin) 親(qin) 、賢賢、男女之別為(wei) 內(nei) 容的禮義(yi) 之道;以忠孝、仁義(yi) 、敬讓、以諡正德為(wei) 內(nei) 容的人倫(lun) 之道;以興(xing) 文教、重武備、先禮後兵為(wei) 內(nei) 容的文武之道;以華夷之辨、存中國為(wei) 內(nei) 容的文明之道。

 

《穀梁傳(chuan) 》正論是對以禮義(yi) 仁德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禮樂(le) 文明所作深層結構的梳理、肯定,從(cong) 根本上體(ti) 現了一種人道主義(yi) 的思維路徑和價(jia) 值取向,而這也正是“獲麟”所象征的“中國”之道,是一種文明的自覺、人道的自覺。

 

關(guan) 鍵詞:《穀梁傳(chuan) 》;正論;禮義(yi) ;道德;體(ti) 統

 

《穀梁傳(chuan) 》是傳(chuan) 注《春秋》而形成的作品,麵對春秋戰國時期的社會(hui) 巨變,《穀梁傳(chuan) 》立足於(yu) 《春秋》屬辭比事的文本特點,以道義(yi) 解經,進行理論的抽繹、闡發,以“正”和“非正”作為(wei) 解讀《春秋》義(yi) 理的重要線索,申述《春秋》中所蘊含的正理、人心之道。

 

 

 

(春秋三傳(chuan) )

 

古今學者範寧、鍾文烝、謝金良、浦衛忠等多從(cong) 正名分的角度解讀《穀梁傳(chuan) 》的正論,鄧文輝在論述《穀梁傳(chuan) 》的禮學思想體(ti) 係的時候,涉及了“主正”“正禮”“正名”三個(ge) 方麵,論述比較詳細。

 

但該文是將正作為(wei) 禮學思想的一部分進行考察的,正如趙伯雄所指出在《穀梁傳(chuan) 》中正是更高的原則,本田成之也指出正論在《穀梁傳(chuan) 》中和禮經在《左傳(chuan) 》中有著相當的地位,但沒有展開進行論述,吳智雄則主要論述了以正繼嗣為(wei) 內(nei) 容的居正觀念。[1]

 

現有的研究多集中於(yu) 《穀梁傳(chuan) 》正論的一個(ge) 方麵,有必要對正論作出貫通全傳(chuan) 的考察,突顯正論在《穀梁傳(chuan) 》思想體(ti) 係中的地位,同時將《穀梁傳(chuan) 》正論放在周秦之際社會(hui) 變革和學術發展的脈絡中來考察,可以看出更加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和主旨。

 

《穀梁傳(chuan) 》以正名為(wei) 始,以正論覆冒全經,貫通政事、人倫(lun) 、教化、內(nei) 外諸多方麵,麵對春秋戰國時期主張富國強兵、耕戰兼並的“進取之術”(《戰國策·燕策一》),根基於(yu) 正世道衰亂(luan) ,義(yi) 理乖邪,以《春秋》之義(yi) 衡量當世,申述撥亂(luan) 反正之誌,紹述以禮義(yi) 仁德為(wei) 本的禮樂(le) 文明。

 

本文主要從(cong) 正禮義(yi) 、重道德、文武之道、存中國四個(ge) 方麵具體(ti) 論述《穀梁傳(chuan) 》正論思想。

 

一、正禮義(yi)

 

禮貫穿社會(hui) 政治諸多方麵,是治國理政安民的重要義(yi) 理根據。《穀梁傳(chuan) 》通過“為(wei) 尊者諱恥,為(wei) 賢者諱過,為(wei) 親(qin) 者諱疾”(《穀梁傳(chuan) ·成公九年》)的陳述來表達自己的觀點,鍾文烝認為(wei) “尊尊、賢賢、親(qin) 親(qin) ,《春秋》之大義(yi) 也。”[2]

 

王國維認為(wei) 尊尊、親(qin) 親(qin) 、賢賢、男女之別為(wei) “民彝”。[3]在禮義(yi) 之中,尊尊之義(yi) 最為(wei) 核心要道,先立一公義(yi) ,而後親(qin) 親(qin) 、賢賢、男女之別等人倫(lun) 之道則貫通無礙。

 

(一)尊尊

 

《穀梁傳(chuan) 》強調尊卑上下之義(yi) 首先是針對春秋戰國時期的社會(hui) 失序狀況而提出的,而尊尊中最重要的是尊周、尊天子。

 

秦平指出尊周是《穀梁傳(chuan) 》重建政治秩序的起點,[4]周王室在這裏是一種代表著秩序、公義(yi) 的象征,《穀梁傳(chuan) 》尊周以堅持一種自上而下的尊卑有序的王權秩序。

 

《穀梁傳(chuan) 》在言及周室的時候會(hui) 表達對於(yu) 其特殊地位的重視,“周有入無出也”(《榖梁傳(chuan) ·昭公二十六年》)“京,大也。師,眾(zhong) 也。言周必以眾(zhong) 與(yu) 大言之也”(《榖梁傳(chuan) ·文公九年》)。

 

春秋戰國時期周王室衰落,周襄王出居於(yu) 鄭,《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天子無出,出,失天下也。居者,居其所也。雖失天下,莫敢有也”(《榖梁傳(chuan) ·僖公二十四年》)。

 

晉文公召周襄王參加會(hui) 盟,《春秋》書(shu) 為(wei) “天王狩於(yu) 河陽”,《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是“全天王之行也,為(wei) 若將守而遇諸侯之朝也,為(wei) 天王諱也。”(《榖梁傳(chuan) ·僖公二十八年》)

 

 

 

(周襄王)

 

春秋時期諸侯權威日衰,卿大夫權力日強,《穀梁傳(chuan) 》對此表示批評,嚴(yan) 守君臣上下之序,不正大夫執國權。雞澤之會(hui) ,大夫之間開始盟誓,《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雞澤之會(hui) ,諸侯始失正矣,大夫執國權”(《榖梁傳(chuan) ·襄公三年》)。

 

湨梁之會(hui) ,大夫相互盟誓,《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湨梁之會(hui) ,諸侯失正矣。諸侯會(hui) 而曰大夫盟,正在大夫也。諸侯在而不曰諸侯之大夫,大夫不臣也”(《榖梁傳(chuan) ·襄公十六年》)。

 

當卿大夫遵守尊卑秩序時,《穀梁傳(chuan) 》予以讚揚,如宋之盟,《春秋》書(shu) 曰“秋七月辛巳,豹及諸侯之大夫盟於(yu) 宋”。

 

《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湨梁之會(hui) ,諸侯在,而不曰諸侯之大夫,大夫不臣也,晉趙武恥之。豹雲(yun) 者,恭也。諸侯不在而曰諸侯之大夫,大夫臣也。其臣,恭也。晉趙武為(wei) 之會(hui) 也”(《榖梁傳(chuan) ·襄公二十七年》)。

 

本田成之等學者認為(wei) 《穀梁傳(chuan) 》嚴(yan) 守尊卑上下之則,有主張絕對君權的法家傾(qing) 向,尤其是以“王人之先諸侯何也?貴王命也。朝服雖敝,必加於(yu) 上;弁冕雖舊,必加於(yu) 首;周室雖衰,必先諸侯”(《榖梁傳(chuan) ·僖公八年》)“仁不勝道”(《榖梁傳(chuan) ·僖公二年》)這兩(liang) 處表述為(wei) 依據。[5]

 

春秋戰國時期周王室已經衰落,周室、天子在《穀梁傳(chuan) 》的語境中更是一種象征意義(yi) ,一則象征著尊卑上下親(qin) 疏的關(guan) 係,二則象征著建立在宗法分封製基礎上的王製。[6]

 

而這一整套的社會(hui) 體(ti) 製是為(wei) 了崇公抑私,維護共同體(ti) 的和諧秩序。這都體(ti) 現了對於(yu) 集三代文明大成的周製之義(yi) 的理解與(yu) 堅守,是以人道為(wei) 根本,以道德為(wei) 取向。

 

《穀梁傳(chuan) 》一麵強調尊卑上下之別,一麵允許“變之正”的出現,前者是表明一般的原則、立場,而後者則是表明權變之法。將這兩(liang) 種主張結合起來,才能較為(wei) 全麵的理解《穀梁傳(chuan) 》的思想。

 

“變之正”的提出主要是針對天子權勢衰微的狀況,出於(yu) 維護當時社會(hui) 政治秩序的需要。《穀梁傳(chuan) 》讚同侯伯之政,讚揚齊桓公推尊王室,攘滅夷狄,存邢救衛,存亡繼絕。

 

齊侯率諸侯與(yu) 王世子會(hui) 於(yu) 首止,這本來是不合禮製的,《穀梁傳(chuan) 》則認為(wei) :“桓,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王世子,子也,快然受諸侯之尊己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則其所善焉何也?是則變之正也。”(《榖梁傳(chuan) ·僖公五年》)

 

《穀梁傳(chuan) 》一方麵反對大夫執國權,但又允許大夫執正行權,可見《穀梁傳(chuan) 》雖然強調尊卑上下之序,但又主張根據時勢的變化而有所改易。

 

(二)親(qin) 親(qin)

 

《穀梁傳(chuan) 》對血緣家族、親(qin) 親(qin) 之情特別重視,認為(wei) 宗廟為(wei) 德之所本:“天子至於(yu) 士,皆有廟。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是以貴始,德之本也。始封必為(wei) 祖”(《榖梁傳(chuan) ·僖公十五年》)。

 

《穀梁傳(chuan) 》通過解析“鄭伯克段於(yu) 鄢”來表達自己的觀點,批評弟不尊兄,兄不愛弟,段沒有做到弟弟應該做的:“段,弟也,而弗謂弟,公子也,而弗謂公子,貶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同時批評鄭伯“處心積慮成於(yu) 殺也”,而認為(wei) 鄭伯應該做的是“緩追逸賊,親(qin) 親(qin) 之道也”(《榖梁傳(chuan) ·隱公元年》)。

 

 

 

(鄭伯克段於(yu) 鄢)

 

周天王殺了母弟佞夫,《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諸侯且不首惡,況於(yu) 天子乎?君無忍親(qin) 之義(yi) ,天子諸侯所親(qin) 者,唯長子母弟耳。天王殺其弟佞夫,甚之也。”(《榖梁傳(chuan) ·襄公三十年》)

 

《穀梁傳(chuan) 》不主張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魯僖公在閔公之後即位,文公卻將僖公的祭祀順序放在閔公之前,《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先親(qin) 而後祖也,逆祀也。逆祀則是無昭穆,無昭穆則是無祖也,無祖則無天也,故曰文無天,無天者是無天而行也。君子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此《春秋》之義(yi) 也。”(《榖梁傳(chuan) ·文公二年》)

 

在涉及到尊卑秩序的時候,《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血緣關(guan) 係是不能夠考慮在內(nei) 的,即“諸侯之尊,弟兄不得以屬通”(《榖梁傳(chuan) ·隱公七年》)。

 

隱公打算將君位讓給桓公時,《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隱公“己廢天倫(lun) 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若隱者,可謂輕千乘之國,蹈道則未也”(《榖梁傳(chuan) ·隱公元年》)。

 

君位授受為(wei) 國之大體(ti) ,隱公因兄弟之間的親(qin) 情而不顧國本,《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他隻是施行小惠,而並未踐行大道。

 

(三)賢賢

 

《穀梁傳(chuan) 》對於(yu) 有德、有義(yi) 、有能的賢明諸侯、大夫進行了稱讚。齊桓公尊王攘夷,拯救諸夏於(yu) 危難之中,《穀梁傳(chuan) 》讚同其行侯伯之政。

 

紀被齊所滅,《穀梁傳(chuan) 》卻稱讚紀候能夠得民:“大去者,不遺以人之辭也,言民之從(cong) 者四年而後畢也。紀候賢,而齊侯滅之,不言滅而曰大去其國,不使小人加乎君子。”(《榖梁傳(chuan) ·莊公四年》)

 

《穀梁傳(chuan) 》稱讚大夫孔父、仇牧、荀息行臣之義(yi) ,臨(lin) 難不苟免。衛國寧喜與(yu) 衛侯的母弟鱄幫助被驅逐在外的衛侯複國,但衛侯卻違背信義(yi) 將寧喜殺死,衛侯的弟弟出奔到晉國。

 

《穀梁傳(chuan) 》稱讚公子鱄能守信義(yi) :“專(zhuan) 其曰弟何也?專(zhuan) 有是信者,君賂不入乎喜而殺喜,是君不直乎喜也,故出奔晉,織絇邯鄲,終身不言衛。專(zhuan) 之去,合乎《春秋》。”(《榖梁傳(chuan) ·襄公二十七年》)

 

魯宣公通過殺死文公的世子而成為(wei) 國君,宣公母弟叔肸因行道義(yi) 且不害親(qin) 親(qin) 之義(yi) 而得到《穀梁傳(chuan) 》稱讚“其曰公弟叔肸,賢之也。其賢之何也?宣弑而非之也,非之則胡為(wei) 不去也?曰兄弟也,何去而之?與(yu) 之財,則曰我足矣,織履而食,終身不食宣公之食。君子以是為(wei) 通恩也,以取貴乎《春秋》。”(《榖梁傳(chuan) ·宣公十七年》)

 

(四)男女之別

 

《穀梁傳(chuan) 》重視男女之別,主要通過婚姻、夫婦之義(yi) 來表達自己的觀點。《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列丈夫,三十而娶。女子十五而許嫁,二十而嫁。”(《榖梁傳(chuan) ·文公十二年》)

 

“夫人,所以崇宗廟也”(《榖梁傳(chuan) ·莊公二十四年》),婚姻是關(guan) 乎宗廟的大事,而宗廟祭祀又是國家的大事。

 

 

 

(宗廟祭祀)

 

在婚禮中應該是國君親(qin) 自迎接夫人,故子貢認為(wei) :“冕而親(qin) 迎,不已重乎?”孔子回答說“合二姓之好,以繼萬(wan) 世之後,何謂已重乎。”(《榖梁傳(chuan) ·桓公三年》)

 

《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在夫婦關(guan) 係中,應該是夫正婦貞,尤其強調婦人對丈夫的順從(cong) :“夫人之義(yi) ,從(cong) 君者也。”(《榖梁傳(chuan) ·隱公二年》)

 

在女性出嫁的時候,“禮,送女,父不下堂,母不出祭門,諸母兄弟不出闕門。父戒之曰:謹慎從(cong) 爾舅之言。母戒之曰:謹慎從(cong) 爾姑之言。諸母般申之曰:謹慎從(cong) 爾父母之言”(《榖梁傳(chuan) ·桓公三年》)。

 

《穀梁傳(chuan) 》還認為(wei) 婦人不能夠自主地有所行動:“禮,婦人謂嫁曰歸,反曰來歸,從(cong) 人者也。婦人在家製於(yu) 父,既嫁製於(yu) 夫,夫死從(cong) 長子,婦人不專(zhuan) 行,必有從(cong) 也。”(《榖梁傳(chuan) ·隱公二年》)

 

《穀梁傳(chuan) 》很讚揚寧願被大火燒死也要遵循“婦人之義(yi) ,傅母不在,宵不下堂”的魯伯姬(《榖梁傳(chuan) ·襄公三十年》)。

 

二、重道德

 

周人製禮的理想在於(yu) 培育道德,“周之所以綱紀天下,其旨則在納上下於(yu) 道德,而合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ti) 。”[7]

 

西周時期人們(men) 便提出了孝友、敬讓等道德條目。《穀梁傳(chuan) 》重視人倫(lun) 德行的修養(yang) ,通過明禮義(yi) 而定人道,正人倫(lun) 。

 

在戰國時期法家主張棄禮義(yi) 道德而專(zhuan) 任權謀法治的情況下,《穀梁傳(chuan) 》的主張顯得尤為(wei) 重要,“明《春秋》為(wei) 正人心之說也”。[8]

 

(一)忠孝

 

春秋時期人們(men) 很重視忠信的觀念,《穀梁傳(chuan) 》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忠孝的觀念,針對趙盾弑晉靈公和許世子止弑其父兩(liang) 個(ge) 事情來表達自己的認識。

 

《穀梁傳(chuan) 》重在探究其誌,正如楊士勳所說:“《春秋》必加弑於(yu) 此二人者,所以見忠孝之至故也。忠孝不至,則加惡名,欲使忠臣睹之,不敢惜力,孝子見之,所以盡心,是將來之遠防也。”[9]

 

忠孝觀念的明確提出,具有著十分重要的影響,關(guan) 乎君臣上下、父子親(qin) 疏之道,本質上是忠孝於(yu) 社會(hui) 共同體(ti) 。

 

 

 

(忠孝)

 

《穀梁傳(chuan) 》所認為(wei) 的忠孝並不是完全遵從(cong) 君父命令,而是根據道義(yi) 有所取舍。曹伯派遣世子射姑朝於(yu) 魯,《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朝不言使,言使非正也。使世子伉諸侯之禮而來朝,曹伯失正矣。諸侯相見曰朝,以待人父之道待人之子,以內(nei) 為(wei) 失正矣。內(nei) 失正,曹伯失正,世子可以已矣,則是放命也。屍子曰:夫已多乎道。”(《榖梁傳(chuan) ·桓公九年》)

 

範寧引邵認為(wei) 曹世子“止曹伯使朝之命,則曹伯不陷非禮之愆,世子無苟從(cong) 之咎,魯無失正之譏,三者正則合道多矣。”[10]《穀梁傳(chuan) 》所在意的是君臣父子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各遵其職,雙方均不能逾越禮義(yi) 的規定。

 

在忠與(yu) 孝發生矛盾的時候,《穀梁傳(chuan) 》更重視忠。忠與(yu) 孝的關(guan) 係正如尊尊與(yu) 親(qin) 親(qin) 的關(guan) 係,《穀梁傳(chuan) 》主張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自然就不主張以孝害忠。

 

楚國伍子胥為(wei) 報父仇而到吳國,當吳王闔盧要興(xing) 師伐楚時,伍子胥說:“臣聞之,君不為(wei) 匹夫興(xing) 師,且事君猶事父也,虧(kui) 君之義(yi) ,複父之仇,臣弗為(wei) 也”(《榖梁傳(chuan) ·定公四年》)。

 

衛世子蒯聵因得罪衛靈公而出奔,衛靈公去世時讓他的兒(er) 子輒即位,哀公二年,晉趙鞅帥師將蒯聵納於(yu) 戚,《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輒不能接受父親(qin) 蒯聵:“以輒不受父之命,受之王父也。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榖梁傳(chuan) ·哀公二年》)

 

輒即位為(wei) 衛君是得到其祖父靈公的授命,這樣他就不能以父子之親(qin) 而違背國君之位的正式授受,不能以私情犯公義(yi) 。

 

(二)仁義(yi)

 

《穀梁傳(chuan) 》十分重視仁義(yi) 之道,愛人之生,重人之死。春秋時期經常以狩獵的形式來訓練武備,範寧認為(wei) “射以不爭(zheng) 為(wei) 仁,揖讓為(wei) 義(yi) ”,[11]通過狩獵、射禮來表明戰爭(zheng) 中也需要遵守禮義(yi) 愛人之道,而不是以殘殺虐民為(wei) 誌。齊桓公以仁義(yi) 愛民而行侯伯之政,得到《穀梁傳(chuan) 》的讚美。

 

春秋時期諸侯之間經常參加會(hui) 盟,《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知者慮,義(yi) 者行,仁者守,有此三者備,然後可以會(hui) 矣”(《榖梁傳(chuan) ·桓公十八年》)。

 

 

 

(諸侯會(hui) 盟)

 

陳靈公與(yu) 大夫縱淫於(yu) 夏征舒之家,淆亂(luan) 朝綱,敗壞人倫(lun) ,泄冶勸諫“使國人聞之,則猶可,使仁人聞之,則不可”(《榖梁傳(chuan) ·宣公九年》)。《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仁義(yi) 要忠恕於(yu) 自己的心誌、言行。

 

宋襄公不自量力而想稱霸諸侯,召楚成王參加會(hui) 盟,卻被對方所執,宋襄公對此有報仇之心,《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禮人而不答則反其敬,愛人而不親(qin) 則反其仁,治人而不治則反其知。過而不改,又之,是謂之過,襄公之謂也。”(《榖梁傳(chuan) ·僖公二十二年》)

 

仁義(yi) 之道需要反躬自省,注重內(nei) 在的德行修養(yang) 。

 

(三)敬讓

 

敬為(wei) 儒家所重視的德行之一。

 

《穀梁傳(chuan) 》特別重視關(guan) 於(yu) 祭祀天地和親(qin) 祖等行為(wei) 中的忠敬之情:“宮室不設不可以祭,衣服不修不可以祭,車馬器械不備不可以祭,有司一人不備其職不可以祭。祭者,薦其時也,薦其敬也,薦其美也,非享味也。”(《榖梁傳(chuan) ·成公十七年》)

 

魯大室屋壞,《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大室屋壞者,有壞道也,譏不修也。大室,猶世室也。周公曰大廟,伯禽曰大室,群公曰宮。禮,宗廟之事,君親(qin) 割,夫人親(qin) 舂,敬之至也。為(wei) 宗廟之主,而先君之廟壞,極稱之,誌不敬也。”(《榖梁傳(chuan) ·文公十三年》)

 

宣公的宮廟發生火災,成公舉(ju) 行了三日哭的禮儀(yi) ,《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三日哭,哀也。其哀,禮也。迫近不敢稱諡,恭也。其次恭且哀,以成公為(wei) 無譏矣。”(《榖梁傳(chuan) ·成公三年》)

 

春秋戰國時期國與(yu) 國之間、家與(yu) 家之間爭(zheng) 鬥日繁,所以儒家希望能夠通過恭行禮讓來維持國家之間和社會(hui) 不同階層之間的和諧關(guan) 係。《穀梁傳(chuan) 》也非常重視禮讓之道,通過倡行禮讓以防禦人的私心和爭(zheng) 鬥之意,“人有讓誌,則禍亂(luan) 不生。惡利,譏求,重乞。”[12]

 

《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禮讓是人倫(lun) 綱常的重要內(nei) 容,行禮讓而成人德:“求者請也,古之人重請。何重乎請?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讓也,請道去讓也,則是舍其所以為(wei) 人也,是以重之。”(《榖梁傳(chuan) ·定公元年》)正如鍾文烝所說“人無禮,無以立,禮之行,以辭讓也。”[13]

 

(四)以諡正德

 

儒家重視養(yang) 生送死之義(yi) ,《春秋》中記天子、諸侯、大夫之卒、葬,而不記其生,[14]其義(yi) 與(yu) 孟子所說“養(yang) 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孟子·離婁下》)的道理相通。

 

《穀梁傳(chuan) 》繼承了這種觀點,對國君的死亡喪(sang) 葬有著很嚴(yan) 格的規定,國君在病重的時候應該“寢疾居正寢,正也。男子不絕於(yu) 婦人之手,以齊終也”(《榖梁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

 

而在國君去世以後,還要根據其生前的德行來確定諡號,“葬而後舉(ju) 諡,諡所以成德也,於(yu) 卒事乎加之矣”(《榖梁傳(chuan) ·桓公十八年》)。

 

 

 

(修德以立命)

 

雖然人的生命去世,但其所作所為(wei) 的影響和是非功過的評判卻留在了世間,修德以立命,定命以成德,據德以定諡。

 

範寧認為(wei) “諡者行之跡,所以表德。人之終卒,事畢於(yu) 葬,故於(yu) 葬定稱號也。昔武王崩,周公製諡法,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所以勸善而懲惡。”[15]

 

《穀梁傳(chuan) 》還認為(wei) 失德的國君不得書(shu) 葬,即“失德不葬”(《榖梁傳(chuan) ·昭公十三年》),《春秋》以言辭定褒貶,以不書(shu) 葬作為(wei) 貶抑之舉(ju) ,可以起到警醒世人的作用。

 

三、道文武

 

儒家以中和之道立教,主張寬猛相協。

 

《穀梁傳(chuan) 》繼承儒家立教之旨,針對春秋戰國時期戰亂(luan) 頻仍、禮義(yi) 有缺的狀況,倡言文武相協之道,先禮後兵之旨,並嚴(yan) 防義(yi) 利之辨,以平正社會(hui) 秩序:“《穀梁》多特言君臣、父子、兄弟、夫婦,與(yu) 夫貴禮賤兵,內(nei) 夏外夷之旨,明《春秋》為(wei) 持世教之書(shu) 也。”[16]

 

(一)興(xing) 文教

 

《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修教明諭,國道也”(《榖梁傳(chuan) ·桓公六年》),治理國家需要興(xing) 教化,明義(yi) 理,所謂“修先王之教,以明達於(yu) 民,治國之道。”[17]“天子無事,諸侯相朝,正也。考禮修德,所以尊天子也。”(《榖梁傳(chuan) ·隱公十一年》)

 

考禮修德,所以尊天子,同時天子、諸侯也是在禮與(yu) 德的約束之內(nei) ,禮、德是為(wei) 國家的體(ti) 統,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均應服從(cong) 而不可逾越。春秋戰國時期世卿世祿製度逐漸被打破,社會(hui) 流通更加通暢,學術逐漸下移,士大夫階層逐漸形成。

 

 

 

(興(xing) 文教)

 

《穀梁傳(chuan) 》藉許世子止弑君一事表達自己對於(yu) 興(xing) 教化、崇賢能的主張:“子既生,不免於(yu) 水火,母之罪也;寄貫成童,不就師傅,父之罪也;就師學問無方,心誌不通,身之罪也;心誌既通,而名譽不聞,友之罪也;名譽既聞,有司不舉(ju) ,有司之罪也;有司舉(ju) 之,王者不用,王者之過也。”(《榖梁傳(chuan) ·昭公十九年》)

 

(二)重武備

 

《穀梁傳(chuan) 》雖然重視文教,但並不是迂腐的完全摒棄武備,而是文教武備並重:“古者雖有文事,必有武備”(《榖梁傳(chuan) ·襄公二十五年》)。

 

魯國與(yu) 齊國在夾穀會(hui) 盟,齊侯打算以強力脅迫魯侯妥協,都被孔子挽回,所以《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雖有文事,必有武備,孔子於(yu) 夾穀之會(hui) 見之矣。”(《榖梁傳(chuan) ·定公十一年》)

 

泓之戰,宋襄公固守已經過時的禮義(yi) 規則,而導致宋國打敗,《穀梁傳(chuan) 》批評:“倍則攻,敵則戰,少則守。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為(wei) 人?言之所以為(wei) 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為(wei) 言?信之所以為(wei) 信者,道也,信而不道,何以為(wei) 信?道之貴者時,其行勢也。”(《榖梁傳(chuan) ·僖公二十二年》)

 

《春秋》文中沒有記載宋襄公的葬事,《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茲(zi) 父之不葬,何也?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戰,則是棄其師也。為(wei) 人君而棄其師,其民孰以為(wei) 君哉。”(《榖梁傳(chuan) ·僖公二十三年》)

 

正如孟子所說:“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yu) 堯舜之世。一戰勝齊,雖有南陽,然且不可。”(《孟子·告子下》)

 

(三)先禮後兵

 

麵對著春秋戰國時期盛行的強戰並兼和功利主義(yi) 的社會(hui) 現狀,儒家批評以眾(zhong) 暴寡、倚強淩弱,強調公義(yi) 德行以抑製私利:“蓋聖人正惡夫禮樂(le) 變為(wei) 幹戈,仁義(yi) 泯於(yu) 功利。”[18]

 

《穀梁傳(chuan) 》雖然批評當時的強戰兼並,但是主張行義(yi) 兵之道,讚同先禮後兵而稱信定亂(luan) :“古者被甲嬰胄,非以興(xing) 國也,則以征無道也。”(《榖梁傳(chuan) ·僖公二十二年》)

 

齊桓公率領諸侯侵蔡,以阻擋楚國對諸夏的侵伐,“侵蔡而蔡潰,以桓公為(wei) 知所侵也。不土其地,不分其民,明正也。”(《榖梁傳(chuan) ·僖公四年》)

 

行禮義(yi) 而安民者,能夠無敵於(yu) 天下:“善為(wei) 國者不師,善師者不陣,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死,善死者不亡。”(《榖梁傳(chuan) ·莊公八年》)

 

儒家嚴(yan) 義(yi) 利之辨,對追逐功利財富保持謹慎態度。《春秋》之作是為(wei) 了克製人們(men) 私欲膨脹,克製功利主義(yi) 對人心道德的侵蝕。

 

魯、齊和解莒、郯之間的紛爭(zheng) ,莒人不肯,魯公討伐莒人,卻乘機攻取了向城,《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伐猶可,取向甚也矣。莒人辭,不受治也。伐莒,義(yi) 兵也。取向,非也,乘義(yi) 而為(wei) 利也。”(《榖梁傳(chuan) ·宣公四年》)

 

四、存中國

 

“中國”最初的含義(yi) 集中在地理區位和政治軍(jun) 事權威方麵,在此基礎上,逐漸施之以政教,行之以製度,並蘊含了與(yu) 之相應的德行倫(lun) 理。

 

《穀梁傳(chuan) 》強調“存中國”,主要有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強調華夷之辨,譴責夷狄對諸夏的侵伐,同時主張華夷之別是因禮義(yi) 仁德而定;一是讬“狄秦”以反思當時諸侯國所進行的旨在富國強兵、耕戰兼並的社會(hui) 政治改革,以存續中國的體(ti) 統,即禮樂(le) 文明。

 

(一)辨華夷

 

春秋周室衰微,北狄、荊楚、吳越逐漸崛起,諸夏麵臨(lin) 強烈外患。

 

《穀梁傳(chuan) 》麵對危機,強調存中國:“會(hui) 夷狄不致,惡事不致,此其致何也?存中國也。中國有善事則並焉,無善事則異之,存之也。汲鄭伯,逃歸陳侯,致柤之會(hui) ,存中國也。”(《榖梁傳(chuan) ·襄公十年》)

 

鄭伯打算服從(cong) 諸夏而被大夫弑殺,陳侯懼怕於(yu) 楚國的威勢而在諸夏會(hui) 盟時逃走,諸夏迫於(yu) 楚國的強勢而會(hui) 吳於(yu) 柤,足以見當時諸夏的衰微,所以《穀梁傳(chuan) 》致魯公之至以存中國。

 

《穀梁傳(chuan) 》批評荊楚侵伐中國:“荊者,楚也。何為(wei) 謂之荊?狄之也。何為(wei) 狄之?聖人立,必後至,天子弱,必先叛,故曰荊,狄之也。”(《榖梁傳(chuan) ·莊公十年》)

 

楚靈王貪暴,襲滅陳、蔡,《春秋》中書(shu) “楚子虔”,《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何為(wei) 名之也?夷狄之君,誘中國之君而殺之,故謹而名之也”(《榖梁傳(chuan) ·昭公十一年》)。

 

《穀梁傳(chuan) 》存陳、蔡而不與(yu) 楚滅,楚靈王死後,陳、蔡複國,蔡侯廬、陳侯吳各自歸國,《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此未嚐有國也,使如失國辭然者,不與(yu) 楚滅也。”(《榖梁傳(chuan) ·昭公十三年》)

 

《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華夷之別因禮義(yi) 、教化而判定,正如“辟中國之正道以襲利,謂之盜。”(《榖梁傳(chuan) ·哀公四年》)

 

楊士勳認為(wei) :“辟中國之正道,而行同夷狄,不以禮義(yi) 為(wei) 主,而僥(jiao) 幸以求名利,若齊豹之類,故抑而書(shu) 盜者也。襲,掩也。謂求利之心,不以禮義(yi) 為(wei) 義(yi) 也。”[19]夷狄行禮義(yi) 會(hui) 得到稱讚,諸夏不行禮義(yi) 則會(hui) 被責備。

 

宋襄公伐齊喪(sang) 以立孝公,而狄人救齊難,《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狄其稱人何也?善累而後進之,伐衛所以救齊也,功近而德遠矣”(《榖梁傳(chuan) ·僖公十八年》)。

 

範寧認為(wei) :“伐衛,功近耳。夷狄而憂中國,其德遠也”,[20]宋公伐喪(sang) 為(wei) 無禮,而夷狄救齊以憂中國之禮義(yi) ,《穀梁傳(chuan) 》予夷狄以德,讚揚其以正義(yi) 行事,進之於(yu) 中華之禮義(yi) ,堪為(wei) 後世模範。

 

楚王無道,吳王伐楚,《穀梁傳(chuan) 》稱讚:“信中國而攘夷狄,吳進矣”(《榖梁傳(chuan) ·定公四年》)。

 

黃池之會(hui) ,《穀梁傳(chuan) 》一方麵稱讚吳王能夠率諸侯而尊天子,一方麵稱讚吳王之欲合於(yu) 中國之禮義(yi) :“黃池之會(hui) ,吳子進乎哉!遂子矣。吳,夷狄之國也,祝發紋身,欲因魯之禮,因晉之權,而請冠端而襲,其藉於(yu) 成周以尊天王,吳進矣。吳,東(dong) 方之大國也,累累致小國以會(hui) 諸侯,以合乎中國,吳能為(wei) 之,則不臣乎?吳進矣”(《榖梁傳(chuan) ·哀公十三年》)。

 

 

 

(黃池之會(hui) )

 

如果諸夏不行禮義(yi) ,《穀梁傳(chuan) 》會(hui) 進行批評。鄭僖公打算與(yu) 與(yu) 諸侯會(hui) 盟,而親(qin) 附於(yu) 楚國的大夫將鄭僖公殺死,《穀梁傳(chuan) 》認為(wei) :“鄭伯將會(hui) 中國,其臣欲從(cong) 楚,不勝其臣,弑而死。其不言弑,何也?不使夷狄之民加乎中國之君也。”(《榖梁傳(chuan) ·襄公七年》)

 

蔡世子般弑殺其君父,“其不日,子奪父政,是謂夷之”(《榖梁傳(chuan) ·襄公三十年》)。《穀梁傳(chuan) 》批評蔡世子般行篡逆,失華夏之禮義(yi) ,無禮義(yi) 而行,則失其所以為(wei) 華夏,故而以夷狄視之。

 

對於(yu) 和夷狄一起侵伐諸夏的諸侯,《穀梁傳(chuan) 》也嚴(yan) 詞批評:“楚人者,楚子也。其曰人何也?人楚子,所以人諸侯也。其人諸侯何也?不正其信夷狄而伐中國也”(《榖梁傳(chuan) ·僖公二十七年》)。

 

(二)存體(ti) 統

 

《穀梁傳(chuan) 》讬“狄秦”以表達對於(yu) 春秋戰國時期諸國所進行的社會(hui) 政治改革的反思,秦穆公長途奔襲鄭國未成,反倒被晉國在殽關(guan) 伏擊,“不言戰而言敗,何也?狄秦也。

 

其狄之何也?秦越千裏之險,入虛國,進不能守,退敗其師徒,亂(luan) 人子女之教,無男女之別,秦之為(wei) 狄,自崤之戰始也”(《榖梁傳(chuan) ·僖公三十三年》)。

 

《穀梁傳(chuan) 》批評秦國以掠奪土地為(wei) 業(ye) ,以教民耕戰為(wei) 務,而不重人倫(lun) 禮義(yi) 。

 

同時“狄秦”有著更深刻的指向,秦在這裏成為(wei) 了一個(ge) 象征,象征的是春秋戰國時期諸國所進行的一係列非毀先王禮義(yi) 的社會(hui) 政治改革,秦的社會(hui) 政治體(ti) 製自始就不同於(yu) 中夏,穆公時期聽信由餘(yu) 之策,棄用中國禮義(yi) 之道,遂霸西戎。(《史記·秦本紀)

 

戰國秦漢間的士人對於(yu) 秦製多有批評,“商君遺禮義(yi) ,棄仁恩,並心於(yu) 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假父耨鉏,慮有德色;母取箕箒,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yu) 公併倨;婦姑不相說,則反唇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shou) 者亡幾耳”(《漢書(shu) ·賈誼傳(chuan) 》)。

 

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國為(wei) 了實現富國強兵而在兼並戰爭(zheng) 中取得優(you) 勢地位,先後進行變法改革。

 

“魏用李克,盡地力,為(wei) 強君。自是之後,天下爭(zheng) 於(yu) 戰國,貴詐力而賤仁義(yi) ,先富有而後推讓。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萬(wan) ,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強者或並群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史記·平準書(shu) 》)

 

《穀梁傳(chuan) 》並不是盲目的反對變法,而是反思變法對於(yu) 禮義(yi) 仁德的損害甚至否定,“存中國”也就是要保存中國的體(ti) 統:

 

“故《春秋》之法,為(wei) 宗周存大統焉,為(wei) 帝王存封建焉,為(wei) 友邦存疆土焉,為(wei) 生民存人道焉,危乎其欲固之也,憖乎其唯恐傷(shang) 之也。秦之利晉喪(sang) 而滅其伯圖,並鄭以啟東(dong) 國,豈徒其貪詐之有狄心哉!是伯之所由成墮,周之所由存亡,封建之由興(xing) 廢,世會(hui) 之所由升降也。”[21]

 

《春秋》終於(yu) “西狩獲麟”,獲麟之於(yu) 中國有著非常特殊的意義(yi) :“不使麟外於(yu) 中國,不使麟不恒於(yu) 中國。”(《榖梁傳(chuan) ·哀公十四年》)

 

 

 

(春秋榖梁傳(chuan) )

 

範寧引雍注解:“中國者,蓋禮義(yi) 之鄉(xiang) ,聖賢之宅。軌儀(yi) 表於(yu) 遐荒,道風扇於(yu) 不朽。麒麟步郊,不為(wei) 暫有,鸞鳳棲林,非為(wei) 權來。雖時道喪(sang) ,猶若不喪(sang) 。”[22]

 

由此聯係到趙武靈王進行胡服騎射的改革時,公子成反對改革的理由,可見《榖梁傳(chuan) 》存中國不僅(jin) 僅(jin) 是就解經而言的,而是有著深刻的現實憂患意識,在麵臨(lin) 著當時嚴(yan) 峻的社會(hui) 變革時,強調存續中國的體(ti) 統,存中國的禮義(yi) 政教人倫(lun) 。[23]

 

《穀梁傳(chuan) 》正論接續西周春秋以來強調敬德保民的禮樂(le) 文明,並伴隨著宗族組織解體(ti) 而來的人的解放和智識上人文主義(yi) 精神的發皇,一方麵紹述前禮,一方麵開出新義(yi) ,以正名為(wei) 始,貫通全經,核心則是高揚愛人之道。

 

在麵對當時棄仁道而行耕戰,捐禮讓而強兼並的社會(hui) 形勢,主張尊周、存中國,正禮義(yi) ,明人倫(lun) ,倡仁信,明文武之道,嚴(yan) 義(yi) 利之辨、夷夏之防,以愛人為(wei) 本,以仁德為(wei) 核,以教化為(wei) 先。

 

《穀梁傳(chuan) 》正論是對三代以來禮樂(le) 文明的深層結構所作的梳理、肯定,從(cong) 根本上體(ti) 現了一種人道主義(yi) 的思維路徑和價(jia) 值取向,而這也正是“獲麟”所象征的“中國”之道,是一種文明的自覺、人道的自覺。

 

注釋:
 
[1]這些學者的論著參見範寧:《春秋穀梁傳序》,李學勤主編:《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中華書局1996年版;謝金良:《穀梁傳開講》,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浦衛忠:《春秋三傳綜合研究》,文津出版社1995年版;鄧文輝:《<春秋穀梁傳>禮學思想研究》,中山大學2009年博士學位論文;趙伯雄:《春秋學史》,山東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本田成之:《春秋穀梁傳考》,江俠庵編譯:《先秦經籍考》,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年版。
 
[2]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495頁。
 
[3]《殷周製度論》,周錫山編校:《王國維集》第4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35頁。
 
[4]秦平:《<春秋穀梁傳>與中國哲學史研究》,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58頁。
 
[5]參見本田成之:《中國經學史》,孫俍工譯,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年版,第117頁。
 
[6]皮迷迷:《<春秋穀梁傳條指>注》,幹春鬆、陳壁生:《經學的新開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77頁。
 
[7]《殷周製度論》,周錫山編校:《王國維集》第4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25頁。
 
[8]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29頁。
 
[9]李學勤主編:《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90頁。
 
[10]李學勤主編:《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8頁。
 
[11]李學勤主編:《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85頁。
 
[12]廖平:《穀梁古義疏》,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639頁。
 
[13]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677頁。
 
[14]《春秋》中隻有桓公六年記載桓公世子同出生。
 
[15]李學勤主編:《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58-59頁。
 
[16]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補注》,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29頁。
 
[17]李學勤主編:《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3頁。
 
[18]顧棟高:《春秋大事表》,王先謙:《清經解續編》第1冊,上海書店2014年版,第385頁。
 
[19]李學勤主編:《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41頁。
 
[20]李學勤主編:《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37頁。
 
[21]王夫之:《春秋家說》,《船山全書》第5冊,嶽麓書社2011年版,第191頁。
 
[22]李學勤主編:《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52頁。
 
[23]參見董芬芬:《試論<春秋>的宗教特質——從作者群體、表述方式及時間體例談起》,《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0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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