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國元】錢緒山對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以“無善無惡”為中心的考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19 10:05:01
標簽:四句教、錢緒山
鄧國元

作者簡介:鄧國元,男,西元1981年生,貴州思南人,陝西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副教授,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理學、陽明學。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哲學史》《道德與(yu) 文明》《哲學門》《浙江社會(hui) 科學》《湖北大學學報》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近二十篇。

錢緒山對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

——以“無善無惡”為(wei) 中心的考察

作者:鄧國元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0年第2期

 

[摘  要]錢緒山對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是考察陽明學“四句教”的重要內(nei) 容。“天泉證道”中,緒山的基本立場和觀點是在堅持“四句教”“一毫不可更易”下又對“四句教”有具體(ti) 理解。相較於(yu) 龍溪,陽明在“天泉證道”中更偏向於(yu) 緒山的立場和觀點。緒山對“無善無惡”的詮釋,與(yu) 陽明相一致,在於(yu) 揭示心體(ti) “廓然大公”、“物來而順應”的本質。在《複楊斛山書(shu) 》中,通過對“後世格物窮理”之學“先存乎一善”“定理”觀的反省,緒山指出陽明“無善無惡”的提出在於(yu) 揭示至善心體(ti) 的“虛靈”本質。“虛靈”是緒山詮釋“無善無惡”的核心觀點與(yu) 獨特創見。緒山在“無善無惡”詮釋上的問題意識與(yu) 具體(ti) 觀點,對全麵理解陽明學“四句教”具有重要意義(yi) 。

 

[關(guan) 鍵詞]錢緒山;天泉證道;無善無惡;定理;虛靈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17YJC72003

 

[作者簡介]鄧國元(1981-),男,貴州思南人,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副教授。

 

 

王陽明(1472—1529,名守仁,字伯安)晚年提出的“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以及在嘉靖六年(1527),陽明應錢德洪(1496—1574,字洪甫,號緒山)和王畿(1498—1583,字汝中,號龍溪)之請,在天泉橋上回應兩(liang) 位弟子相關(guan) 疑難,闡發對“四句教”理解的“天泉證道”,不僅(jin) 是研究陽明思想,也是考察陽明後學分化發展,甚至整個(ge) 中晚明理學發展衍化的重要議題。就當事人而言,陽明、龍溪以及緒山有關(guan) “四句教”的立場與(yu) 詮釋,無疑是考察陽明學“四句教”,以及“天泉證道”的主要內(nei) 容。總體(ti) 來說,相對陽明和龍溪研究上已取得的豐(feng) 碩成果,學界對緒山關(guan) 於(yu) 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還缺乏係統而集中的考察。這不僅(jin) 影響對緒山思想的具體(ti) 把握,也有礙於(yu) 對陽明學“四句教”的全麵認識。鑒於(yu) 此,本文擬以“無善無惡”為(wei) 問題中心,對緒山關(guan) 於(yu) 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作具體(ti) 討論,望有助於(yu) 學界對緒山思想,以及整個(ge) 陽明學“四句教”的研究。

 

 

 

一、緒山在“天泉證道”中的立場及陽明之態度

 

 

 

考察緒山關(guan) 於(yu) 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無疑當從(cong) 其在“天泉證道”中的立場和觀點開始討論。如學界所共知,記載“天泉證道”的文獻主要有緒山負責編撰的《傳(chuan) 習(xi) 錄下》《年譜三》,以及在文獻來源上屬於(yu) 龍溪的《緒山錢君行狀》《天泉證道紀》。鑒於(yu) 四則文獻對於(yu) 嘉靖六年“天泉證道”的意義(yi) 差別,[①],這裏主要以《年譜三》[②]為(wei) 文本依據對緒山在“天泉證道”中的態度和觀點作具體(ti) 討論。

 

先來看緒山在“天泉證道”中的立場。徑直言之,相較於(yu) 龍溪判定“四句教”“恐未是究竟話頭”,緒山雖沒有明確表明自己的立場,但我們(men) 無疑可通過其對龍溪的態度得出他以“四句教”為(wei) “究竟話頭”的結論。緒山在“天泉證道”中的立場,用後來龍溪《緒山錢君行狀》中的表述,就是“此是師門教人定本,一毫不可更易”[③],即相對於(yu) 龍溪以陽明“四句教”為(wei) “權法”,緒山則以“四句教”為(wei) 陽明教法上的“定本”[④],“四句教”“一毫不可更易”。

 

同時,依據《年譜三》所載“天泉證道”文獻,也不難看出在“究竟”、“定本”、“一毫不可更易”前提下,緒山對“四句教”又有著自己的理解。具體(ti) 言之,在龍溪判定“四句教”“恐非究竟話頭”,進而主張“心體(ti) 既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知亦是無善無惡,物亦是無善無惡。若說意有善有惡,畢竟心亦未是無善無惡”的情況下,緒山提出了“心體(ti) 原來無善無惡,今習(xi) 染既久,覺心體(ti) 上見有善惡在,為(wei) 善去惡,正是複那本體(ti) 功夫。若見得本體(ti) 如此,隻說無功夫可用,恐隻是見耳”的觀點,基於(yu) 自己的理解對“四句教”作辯護。顯然,緒山與(yu) 龍溪在“天泉證道”中圍繞“四句教”的爭(zheng) 論,並不在首句“無善無惡心之體(ti) ”,而在第二句“有善有惡意之動”,即相較於(yu) 龍溪基於(yu) 本體(ti) 的“無善無惡”,從(cong) “體(ti) 用一源”的角度判定“四句教”之“無善無惡心之體(ti) ”與(yu) “有善有惡意之動”之間存在“矛盾”,認定“四句教”為(wei) “權法”不同,緒山則在肯定“心體(ti) 原來無善無惡”的前提下,強調“今習(xi) 染既久”導致“有善有惡意之動”產(chan) 生的“必然性”,進而主張通過基於(yu) “有善有惡意之動”下的“為(wei) 善去惡”功夫以“複”本體(ti) 。概言之,緒山在“天泉證道”中的觀點立場涉及兩(liang) 方麵的內(nei) 容:其一是相對龍溪,緒山強調並捍衛“四句教”的“究竟”性,以之作為(wei) 陽明教法的“定本”;其二是緒山也具體(ti) 闡釋了自己對“四句教”的理解,突出“有善有惡意之動”下的“誠意”,並以之作為(wei) 理解“四句教”的關(guan) 鍵。

 

相應於(yu) 緒山在“天泉證道”中的立場和觀點,陽明對緒山的態度涉及三方麵的內(nei) 容:首先,陽明對緒山以“四句教”為(wei) “究竟”、“定本”的態度。從(cong) “二君以後與(yu) 學者言,務要依我四句宗旨”,“二君以後與(yu) 學者言,務要依我四句宗旨”,“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⑤]的表述來看,顯然意味著陽明認同緒山以“四句教”為(wei) “定本”、“究竟”的立場,並以之反對龍溪認“四句教”為(wei) “權法”,“恐未是究竟話頭”。其次,上文已指出,在“究竟”、“定本”立場下,緒山對“四句教”又有著具體(ti) 理解,即從(cong) “有善有惡意之動”下的“誠意”來理解“四句教”。那麽(me) ,陽明對緒山關(guan) 於(yu) “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持何種態度?對此,緒山向陽明作了“請問”。而從(cong) “有隻是你自有,良知本體(ti) 原來無有,本體(ti) 隻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曀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為(wei) 太虛之障?人心本體(ti) 亦複如是。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氣力?德洪功夫須要如此,便是合得本體(ti) 功夫”的回答來看,陽明顯然並不認同緒山對“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盡管緒山以“四句教”為(wei) “究竟”、“定本”的立場已得到陽明的肯定。直言之,在陽明看來,緒山在“究竟”、“定本”前提下對“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與(yu) 其“四句教”本身並不完全相同,二者間存在差異,嚴(yan) 格來說屬於(yu) 兩(liang) 種不同的觀點[⑥]。再次,從(cong) “汝中須用德洪功夫,德洪須透汝中本體(ti) 。二君相取為(wei) 益,吾學更無遺念矣”的論述,以及針對緒山和龍溪的具體(ti) 回應來看,陽明對緒山和龍溪皆有批評,認為(wei) 二人的觀點皆有所“偏”。那麽(me) ,在對緒山和龍溪皆有所批評的情況下,陽明在二人之間是否又存在相對的“偏向”?對此問題,需仔細審視陽明在“天泉證道”中說的最後一段文字。為(wei) 方便討論,不妨將該段文字引錄於(yu) 此:

 

先生又重囑付曰:“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無不接著。我年來立教,亦更幾番,今始立此四句。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wei) 習(xi) 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功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⑦]

 

陽明這裏所述可分為(wei) “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無不接著。我年來立教,亦更幾番,今始立此四句”和“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wei) 習(xi) 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功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兩(liang) 部分的內(nei) 容。在第一部分中,核心是陽明對“四句教”宗旨的強調,告誡緒山和龍溪“不可更此四句宗旨”,“四句教”是“中人上下無不接著”,是針對緒山和龍溪同時而提出。第二部分中,基於(yu) “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wei) 習(xi) 俗所染”的“前提”,陽明強調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功夫”的必要性與(yu) 重要性,並以此指出龍溪的觀點存在“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的問題,強調“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是單獨針對龍溪而提出來。問題是,如果說陽明在第一部分中針對緒山和龍溪同時的批評是基於(yu) “四句教”,那麽(me) 在第二部分單獨針對龍溪的批評中,又基於(yu) 什麽(me) 樣的觀點?還是“四句教”嗎?對此,如果回頭看“天泉證道”前麵部分的內(nei) 容,特別是將此處“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wei) 習(xi) 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功夫”,與(yu) 前文緒山所說的“心體(ti) 原來無善無惡,今習(xi) 染既久,覺心體(ti) 上見有善惡在,為(wei) 善去惡,正是複那本體(ti) 功夫”相對照,不難發現陽明“引用”的是緒山對“四句教”之具體(ti) 理解。徑直言之,在第二部分內(nei) 容中,陽明是在用緒山“究竟”、“定本”前提下對“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來批評、糾正龍溪的觀點。——這意味著,雖然陽明基於(yu) “四句教”的立場和思想對緒山和龍溪皆有批評,但相對於(yu) 龍溪的立場和觀點,陽明更偏向緒山在“究竟”、“定本”前提下對“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並認為(wei) 緒山對“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糾正”龍溪觀點中“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的“病痛”。總之,“天泉證道”中,相較於(yu) 龍溪,陽明更偏向於(yu) 緒山的立場和對“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

 

 

 

二、“廓然大公”與(yu) “物來而順應”:緒山對“無善無惡”的基本詮釋

 

 

 

上文對緒山在“天泉證道”中的立場及相關(guan) 問題作基本梳理後,接下來需正麵討論緒山關(guan) 於(yu) 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不過,在正式討論緒山有關(guan) 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之前,需要對如下問題略作交代與(yu) 說明:無論是在“天泉證道”中緒山與(yu) 龍溪圍繞“四句教”的具體(ti) 爭(zheng) 論,還是陽明對緒山所持觀點的相應回答,皆反映緒山基於(yu) “有善有惡意之動”下的“誠意”來定位和理解“四句教”。緒山為(wei) 何立足“誠意”來理解和定位“四句教”?徑直言之,一方麵體(ti) 現緒山對陽明“誠意”思想的正麵繼承[⑧],同時也反映緒山對包括龍溪在內(nei) 的其他陽明後學弟子相關(guan) 思想的反省[⑨]。同時,如果說“誠意”本是陽明一貫的思想,那麽(me) 陽明又為(wei) 何針對緒山的觀點,提出“有隻是你自有,良知本體(ti) 原來無有,本體(ti) 隻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曀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為(wei) 太虛之障?人心本體(ti) 亦複如是。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氣力?德洪功夫須要如此,便是合得本體(ti) 功夫”的批評?對此問題,這裏限於(yu) 主題與(yu) 篇幅不作具體(ti) 討論,概括來說,在陽明看來,緒山從(cong) “有善有惡意之動”下的“誠意”,是基於(yu) 後天經驗相對的“有”,而對於(yu) 心體(ti) 先驗絕對的“無”,即良知本體(ti) 的超越性和無滯性[⑩]未有足夠的體(ti) 會(hui) ,進而未能把握自己提出“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真切意涵[11]。

 

相應於(yu) 如上分析,討論緒山關(guan) 於(yu) 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誠意”無疑是關(guan) 鍵性的內(nei) 容,“誠意”無疑是緒山理解和定位“四句教”的關(guan) 鍵,也是緒山思想中的核心內(nei) 容。但就整個(ge) 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史來看,相較於(yu) 首句之“無善無惡”,很難說“誠意”構成其中的核心問題意識。正是基於(yu) 這樣的考慮,這裏的考察將問題聚焦到緒山關(guan) 於(yu) “四句教”之“無善無惡”的詮釋上。同時,考察緒山對“四句教”“無善無惡”的詮釋,陽明有關(guan) 思想無疑是最重要而直接的參考。陽明“四句教”“無善無惡”的思想,筆者曾作具體(ti) 考察,基於(yu) 陽明對《大學》“正心”,特別是在“天泉證道”中通過“太虛”對“無善無惡”的詮釋,指出陽明之“無善無惡”根本在於(yu) 揭示心體(ti) “廓然大公”和“物來順應”的本質[12]。

 

值得注意的是,緒山也曾用“太虛”一詞來描述良知,以及討論《大學》“正心”。緒山說:

 

聖人於(yu) 紛紜交錯之中,而指其不動之真體(ti) ,良知是也。是知也,雖萬(wan) 感紛紜而是非不昧,雖眾(zhong) 欲交錯而清明在躬。至變而無方,至神而無跡者,良知之體(ti) 也。太虛之中,無物不有,而無一物之住,其有住則即為(wei) 太虛之礙矣。人心感應,無時不有,而無一時之住,其有住則即為(wei) 虛靈之障矣。故忿懥、好樂(le) 、恐懼、憂患,一著於(yu) 有,心即不得其正矣。故正心之功不在他求,隻在誠意之中,體(ti) 當本體(ti) 明徹,止於(yu) 至善而已矣。[13]

 

緒山此處文字涉及三方麵的思想信息:其一,緒山在這裏指出良知於(yu) “萬(wan) 感紛紜”,“眾(zhong) 欲交錯”之中,具有“不動”、“清明在躬”、“至變而無方”、“至神而無跡”的本質,揭示良知作為(wei) 本體(ti) 相對於(yu) 經驗事物的超越性、絕對性;其二,從(cong) “太虛之中,無物不有”的表述來看,緒山同樣借助“太虛”揭示良知心體(ti) 對萬(wan) 事萬(wan) 物“廓然大公”、“無所不容”的本質;其三,在強調良知如同“太虛”本體(ti) “無物不有”的同時,緒山又強調具體(ti) 經驗事物“無一物之住”,“人心感應,無時不有,而無一時之住,其有住則即為(wei) 虛靈之障矣”,突出良知心體(ti) 在具體(ti) 發用上的“物來而順應”性。同時,就“故忿懥、好樂(le) 、恐懼、憂患,一著於(yu) 有,心即不得其正矣”論述來看,緒山顯然認為(wei) 自己的觀點正是《大學》“正心”所要表達的意涵。緒山所說的“正心之功不在他求,隻在誠意之中,體(ti) 當本體(ti) 明徹,止於(yu) 至善而已矣”,正是陽明所說的“正心隻是誠意工夫裏麵體(ti) 當自家心體(ti) ,常要鑒空衡平”[14],所謂“明徹”,即“廓然大公”、“鑒空衡平”之義(yi) 。緒山又有雲(yun) :

 

本體(ti) 上著不得一物。恐懼好樂(le) ,憂患忿懥,自是人不能無,但有了,便是本體(ti) 之障。如鏡本虛明,物來自照。若鏡麵有了一物,便是鏡之障礙,物來俱不能照矣。聖人之心,隻是鑒而不納。[15]

 

緒山這裏的“恐懼好樂(le) ,憂患忿懥,自是人不能無”,與(yu) 陽明所說“忿懥幾件,人心怎能無得”[16]意思相同,在於(yu) 強調“恐懼好樂(le) ,憂患忿懥”“幾件”對於(yu) 人的客觀性與(yu) 必然性。同時,此處所謂“本體(ti) 上著不得一物”之“著”,“但有了”之“有”,與(yu) 緒山上文中所說的“太虛之中,無物不有,而無一物之住,其有住則即為(wei) 太虛之礙矣”,以及陽明所說的“隻是不可有耳”[17]義(yi) 理上完全一致,皆強調和揭示良知心體(ti) “物來而順應”、“一過而化”的本質。當然,基於(yu) “若鏡麵有了一物,便是鏡之障礙,物來俱不能照”的“假設”,如果心體(ti) 上“著得一物”,自然就不再具有“物來自照”,判斷具體(ti) 經驗事實是非善惡的功能。而“聖人之心,隻是鑒而不納”,亦如明道之“情順萬(wan) 事而無情”,佛教之“無所住而生其心”,揭示的依然是心體(ti) 在判斷具體(ti) 經驗事實是非善惡的同時,又不“著”於(yu) 具體(ti) 經驗事物是非善惡的“物來而順應”本質。

 

在如下語境中,緒山又將心體(ti) 的“物來而順應”表述為(wei) “未嚐染著於(yu) 物”。緒山說:

 

春夏秋冬,在天道者,無一刻停;喜怒哀樂(le) ,在人心者,亦無一時息。千感萬(wan) 應,莫知端倪,此體(ti) 寂然,未嚐染著於(yu) 物,雖曰發而實無所發也。所以既謂之中,又謂之和,實非兩(liang) 截事。[18]

 

如同春夏秋冬四季之於(yu) “天道”,“無一刻停”,喜怒哀樂(le) 之於(yu) “人心”,“亦無一時息”,緒山再次強調喜怒哀樂(le) 等經驗情感之於(yu) “人心”的客觀性、必然性。“天道”具體(ti) 運行為(wei) 春夏秋冬,但又不為(wei) 春夏秋冬所“限製”,“天道”並不拘執於(yu) 春夏秋冬。同理,喜怒哀樂(le) 作為(wei) “人心”“千感萬(wan) 應”,“已發”之結果,雖存在“莫知端倪”的某種“不可知性”,但“人心”“此體(ti) 寂然”,從(cong) 根本上來說又“未嚐染著於(yu) 物”,未嚐“染著”於(yu) 由人心之“體(ti) ”“千感萬(wan) 應”,“已發”而產(chan) 生的喜怒哀樂(le) ,故“雖曰發而實無所發也”。

 

心體(ti) “物來而順應”,“未嚐染著於(yu) 物”,又可表述為(wei) “一過而無跡”。《語錄》載:

 

問:“胸中擾擾,必猛加澄定,方得漸清。”曰:“此是見上轉。有事時,此知著在事上;事過,此知又著在虛上。動靜二見,不得成片。若透得此心徹底無欲,雖終日應酬百務,本體(ti) 上如何加得一毫?事了即休,一過無跡,本體(ti) 上又如何減得一毫?”[19]

 

“本體(ti) 上如何加得一毫”,“本體(ti) 上又如何減得一毫”,是陽明關(guan) 於(yu) 良知心體(ti) “虛”“無”的基本觀點[20]。而在陽明有關(guan) 良知心體(ti) “虛”“無”的論述中,揭示的正是具體(ti) 經驗事物之於(yu) 良知本體(ti) ,如日、月、風、雷、山、川、民、物等“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中“發用流行”,突出良知心體(ti) 超越性的同時,又“未嚐作得天的障礙”,強調的正是良知心體(ti) 對於(yu) 經驗事物的“物來而順應”性。同理,緒山此處說“若透得此心徹底無欲”,“雖終日應酬百務”,本體(ti) 良知何嚐“加得一毫”,“減得一毫”,在強調良知心體(ti) 超越性的同時,又通過“事了即休,一過無跡”,揭示良知心體(ti) 在具體(ti) 發用中“物來而順應”的本質。

 

以上討論,文本上雖非直接就“四句教”之“無善無惡”而展開,但無疑可以代表緒山對此說的詮釋。事實上,緒山也曾對“無善無惡”作正麵的論述,思想義(yi) 理與(yu) 上文的分析相通。緒山有雲(yun) :

 

去惡必窮其根,為(wei) 善不居其有,格物之則也。然非究竟本體(ti) ,止於(yu) 至善之學也。善惡之幾,縱其生滅相尋於(yu) 無窮,是藏其根而惡其萌蘖之生,濁其源而辨其末流之清也。是以知善知惡為(wei) 知之極,而不知良知本體(ti) 本無善惡也;有為(wei) 有去之為(wei) 功,而不知究極本體(ti) ,施功於(yu) 無為(wei) ,乃真功也。正念無念,正念之念,本體(ti) 常寂,才涉私邪,憧憧紛擾矣。[21]

 

該段文字涉及兩(liang) 方麵的思想信息:其一,緒山首先指出“去惡必窮其根,為(wei) 善不居其有”,是“格物之則”;其二,緒山又指出“去惡必窮其根,為(wei) 善不居其有”的“格物之則”並非“究竟本體(ti) ,止於(yu) 至善之學”。為(wei) 何得出這樣的結論和判斷?緒山作了進一步的說明。具體(ti) 言之,所謂“去惡必窮其根,為(wei) 善不居其有”雖是“格物之則”,但由於(yu) 落腳點是在“善惡之幾”,即將實踐的“用力處”放在善惡相對的經驗事實之中,“縱其生滅相尋於(yu) 無窮”,在“為(wei) 善去惡”上做功夫到無窮無盡,仍然隻是“藏其根而惡其萌蘖之生,濁其源而辨其末流之清”,並不能從(cong) “根”“源”,“究竟”上解決(jue) 問題。同時,就“去惡必窮其根,為(wei) 善不居其有”的“格物之則”來說,顯然是以“以知善知惡為(wei) 知之極”為(wei) 前提。但這樣的“知善知惡”無疑是從(cong) 經驗相對,在形成具體(ti) 善惡事實之後的價(jia) 值判斷來說的,即“知善知惡”的價(jia) 值判斷本身要“依賴”於(yu) 具體(ti) 善惡事實的存在為(wei) “前提”,在形成具體(ti) 善惡事實之後再作“知善知惡”的價(jia) 值判斷。不過,相較於(yu) 具體(ti) 的經驗事實是良知本體(ti) “應感而動”,“意之動”,“已發”,體(ti) 現為(wei) “善惡之機”的相對性,作為(wei) 本體(ti) 良知無疑是絕對的,超越具體(ti) 的經驗善惡,可謂“本無善惡”。道德實踐中,不僅(jin) 要知道具體(ti) 經驗實踐活動“知善知惡”的“知之極”,更要體(ti) 會(hui) 到良知本體(ti) 對具體(ti) 善惡的超越,良知本體(ti) “本無善惡”;不僅(jin) 要知道“有為(wei) 有去之為(wei) 功”,“著實用意”,也要知道如果“一向著意”“為(wei) 善去惡”,則又“多了這分意思”,反而成為(wei) “私欲”,更要知道“施功於(yu) 無為(wei) ,乃真功”。相應前文的論述,“本無善惡”,體(ti) 現的是良知心體(ti) “廓然大公”的本體(ti) 超越性,“施功於(yu) 無為(wei) ,乃真功”,揭示則是心體(ti) 良知“物來而順應”的發用性。——此正是緒山“去惡必窮其根,為(wei) 善不居其有,格物之則也。然非究竟本體(ti) ,止於(yu) 至善之學也”要表達的確切意涵。

 

 

 

三、“虛靈之體(ti) ”“不可先有乎一善”:緒山對“無善無惡”詮釋的創見

 

 

 

上文對緒山關(guan) 於(yu) “四句教”“無善無惡”的詮釋作了基本討論,指出緒山對“無善無惡”的詮釋在於(yu) 揭示良知心體(ti) “廓然大公”和“物來而順應”的本質。不過,要對緒山關(guan) 於(yu) “四句教”“無善無惡”的詮釋作更全麵考察,則需要圍繞緒山《複楊斛山[22]書(shu) 》作進一步的討論。下文即以《複楊斛山書(shu) 》[23]為(wei) 中心,對緒山關(guan) 於(yu) “四句教”“無善無惡”的詮釋作更全麵考察。

 

緒山首先指出聖賢立言論說,因為(wei) 特殊的背景與(yu) 對象,在提出具體(ti) 觀點和學說時存在“因時設法”的情況,但這些“因時設法”情況下提出的觀點和學說又是心體(ti) 的本質體(ti) 現,非個(ge) 人純然主觀的“私意”,更非為(wei) 了迎合特定時空條件的“一時之效”。具體(ti) 如陽明“無善無惡”說,一方麵存在“因時設法”,針對某一特定學說而提出的特點,同時此說又絕非陽明個(ge) 人純然主觀的“私意”,而是心體(ti) 的本質體(ti) 現。如果說前者呈現的是陽明“無善無惡”說在具體(ti) 時空條件、理論條件下的某種“相對性”,後者則強調此說在反映心體(ti) 本質和理論上的“客觀性”,陽明“無善無惡”說是“相對性”與(yu) “客觀性”的統一。這是緒山《複楊斛山書(shu) 》中詮釋“無善無惡”說的基本思路。

 

隨後,緒山正式引出了問題,即就心體(ti) 而言,可以說“善”,可以說“至善無惡”,也可以說“無善無惡”,為(wei) 何說“善”,“至善”,人們(men) 皆信而無疑,而當說“無善無惡”時卻充滿疑問,甚至否定和批判?問題顯然是該如何理解“無善無惡”,特別是“無善”。緒山在論述中對心體(ti) 何以“無善”作了正麵的回答與(yu) 詮釋。

 

在整個(ge) 陽明心學中,“至善”無疑是心體(ti) 最根本的本質規定。正如陽明“至善者性也,性元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24]所說,在指出心體(ti) 至善的同時,也在說明“惡固非其所有”,強調心體(ti) 的純粹性。而在以至善凸顯心體(ti) 純粹性的同時,就宋明理學的通義(yi) 而言,又在於(yu) 揭示心體(ti) 相對善惡經驗的超越性、絕對性。正是從(cong) 心體(ti) 超越性、絕對性的角度,緒山指出“善亦不可得而有”,這也是“無善”所表達的基本義(yi) 理。

 

不過,如果說至善在於(yu) 強調心體(ti) 的絕對性、純粹性、超越性,那麽(me) “無善”顯然有其不同的義(yi) 理麵向,故緒山在接下來的論述中引出至善心體(ti) 的“虛靈”問題,“虛靈”構成緒山討論“無善無惡”最核心的概念和內(nei) 容。就“虛靈”之於(yu) 心體(ti) 如同明之於(yu) 目,聰之於(yu) 耳來看,“虛靈”無疑構成心體(ti) 的功能性本質,或者說“虛靈”是心體(ti) 實現是非善惡判斷的根據和動力。那麽(me) ,“虛靈”之於(yu) 心體(ti) 有何意義(yi) ?“虛靈”與(yu) “無善”之間有何內(nei) 在的關(guan) 聯?緒山通過類比性論證指出,如同眼之所以有“明”之功能,能盡萬(wan) 物之色,在於(yu) 眼不能“先有乎一色”,耳之所以有“聰”之功能,能盡萬(wan) 物之“聲”,在於(yu) 耳不能“先有乎一聲”,作為(wei) 盡天下萬(wan) 事之“善”的心體(ti) ,同樣不能“先有乎一善”,此即心體(ti) 之“虛”。反言之,正因為(wei) 心體(ti) 不“先有乎一善”,保持“虛”的狀態性本質,才能如眼之“明”,耳之“聰”,發揮“靈”的功能與(yu) 作用,盡天下萬(wan) 事之善。直言之,所謂“無善”,根本上即在於(yu) 強調和揭示心體(ti) “虛靈”的本質,而所謂“虛靈”即指心體(ti) 一旦“觸發”,則萬(wan) 感萬(wan) 應欲罷不能,依此而行則無不善;但又不可著一善於(yu) 虛靈之心體(ti) [25]。

 

基於(yu) 至善心體(ti) 以“虛靈”為(wei) 本質,緒山引出了“今之論至善者”的問題。“今之論至善者”,依陽明心學的立場,無疑是指朱子學,因此先來看陽明對朱子至善觀的看法。《傳(chuan) 習(xi) 錄上》載:

 

愛問:“‘知止而後有定’,朱子以為(wei) ‘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與(yu) 先生之說相戾。”先生曰:“於(yu) 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卻是義(yi) 外也。至善是心之本體(ti) ,隻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26]

 

由陽明針對朱子“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的回答來看,其反對朱子“定理”在於(yu) 認為(wei) 朱子此說“求理於(yu) 外”,存在告子“義(yi) 外”的傾(qing) 向與(yu) 問題,強調至善當從(cong) “心之本體(ti) ”上說,將至善從(cong) 朱子“事事物物”之“外”轉到主體(ti) 上來。陽明對於(yu) 朱子“定理”的批評,以及顯示出來“心即理”,無疑是緒山在內(nei) 的整個(ge) 陽明學的共同立場。具體(ti) 看緒山的論述。緒山“今之論至善者,乃索於(yu) 事事物物之中,先求其所謂定理者”,無疑正是陽明批評朱子的內(nei) 容。不過,與(yu) 陽明基於(yu) 對朱子“定理”“義(yi) 外”的反省,進而通過“心即理”強調至善的“內(nei) 在性”不同,緒山的側(ce) 重與(yu) 問題意識則是認為(wei) 朱子“定理”是“虛靈之內(nei) 先有乎善”,不符合心體(ti) “虛靈”的本質,“虛靈之內(nei) 先有乎善”,相當於(yu) “耳未聽而先有乎聲,目未視而先有乎色,塞其聰明之用”,不能“盡天下萬(wan) 事之善”,喪(sang) 失判斷天下萬(wan) 事具體(ti) 之善的能力。“虛靈”是緒山反省朱子“定理”的核心問題意識和主要理論觀點。

 

緒山將“無善無惡”所揭示的心體(ti) “虛靈”本質與(yu) 朱子“先有乎一善”“定理”聯係起來考察,與(yu) 陽明有關(guan) 思想存在問題意識的差異。至少可以這樣說,在陽明文獻中,並沒有看到其將“無善無惡”與(yu) 朱子“定理”關(guan) 聯起來的自覺論述。那麽(me) ,緒山基於(yu) 對朱子“定理”的反省強調至善心體(ti) “虛靈”本質,進而詮釋“無善無惡”的問題意識和觀點,在陽明並沒有自覺論述的情況下,是否符合陽明思想?答案是肯定的。緒山對自己的觀點作了進一步論證。緒山首先通過《孟子•公孫醜(chou) 上》“乍見孺子入井”事例來揭示“先有乎一善”“定理”所存在的問題。在“乍見孺子入井”事例中,所謂“怵惕惻隱之心”就是“善”的具體(ti) 內(nei) 涵,但這樣的“善”顯然是在“孺子入井”的具體(ti) 事件與(yu) 情景中“當下”“自然”的呈現,是“觸機而發”,而非在“孺子入井”發生之前預先設定一定的準則,先作一番“講求”的準備與(yu) 設想,前者是“無善”之“虛靈”,後者則是“虛靈之內(nei) 先有乎一善”的“定理”。緒山的理解與(yu) 陽明相一致。陽明曾說:

 

知是心之本體(ti) 。心自然會(hui) 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27]

 

陽明此處強調良知的先驗性、自足性的同時,從(cong) “見父”、“見兄”、“見孺子”具體(ti) 情境下的“自然”來說,也指出良知的“當下性”、“見在性”。簡言之,良知不是在具體(ti) 事件、情境之前可以“預設”的“定然之則”,也並非是脫離具體(ti) 實踐的“抽象原則”,而更應該是“觸機而發”的當下“見在”之理。陽明強調心體(ti) 的“見在性”、當下性,在如下文字中有更具體(ti) 的體(ti) 現。《傳(chuan) 習(xi) 錄下》載:

 

或問“至誠”、“前知”。先生曰:“誠是實理,隻是一個(ge) 良知。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動處就是幾,誠、神、幾曰聖人。聖人不貴前知。禍福之來,雖聖人有所不免。聖人隻是知幾,遇變而通耳。良知無前後,隻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個(ge) ‘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是趨避利害的意。”[28]

 

細節內(nei) 容不及詳論,單就“前知”而言,正是緒山所說的“預先講求”之“知”。而由此處所論來看,陽明顯然對“前知”持否定態度,強調“良知無前後,隻知得見在的幾”,突出良知的當下性、情境性。總之,無論是緒山,還是陽明,對預先講求的“定理”皆持反省的立場,強調心體(ti) 良知的當下性、“見在”性。當然,之所以要對“預先講求”的“定理”持反省立場,根本在於(yu) 這樣的觀點是“虛靈之體(ti) 內(nei) 先有乎善”,“塞其虛靈之體(ti) ”,有違至善心體(ti) 的“虛靈”本質。

 

順此思路,緒山進一步指出,如同眼睛不應該擔心能不能辨別具體(ti) 顏色,而更應該擔心是否具備“明”的能力,耳朵不應該擔心能不能聽聞具體(ti) 聲音,而更應該擔心是否具有“聰”的功能一樣,心體(ti) 良知同理也不應該擔心具體(ti) 事物來臨(lin) 之時能不能感應,而更應該考慮心體(ti) 是否具有感應的能力。而心體(ti) 是否具有感應能力的關(guan) 鍵即在於(yu) 心體(ti) 是否保持“虛”的本質與(yu) 狀態,有“虛”方能“靈”,“靈”即是“感應”。換言之,不是不“講求”,關(guan) 鍵要看“講求”是在“有感不能應”上,還是在心體(ti) 之“虛”上。同時,如果說“虛”在於(yu) 強調心體(ti) 不能“先有乎一善”的“定然之則”,“靈”的內(nei) 涵則是“因應無方,萬(wan) 感萬(wan) 應,萬(wan) 應俱寂”,表現出心體(ti) 的靈動性,能夠感應於(yu) 具體(ti) 事物,但又不被具體(ti) 事物所限製。心體(ti) 之“靈”,說明心體(ti) 在麵對具體(ti) 事物之感時並無“不變”(常)的“形態”,無“固定”“行跡”,而是“妙用無常形”,“感應無定跡”。

 

在陽明那裏,其通過《大學》“正心”對“無善無惡”的詮釋與(yu) 明道“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之間具有統一性。緒山對此問題作了更明確的詮釋。緒山首先指出明道之“廓然大公”正是強調“不蔽”心體(ti) 之“虛靈”,“廓然大公”與(yu) “虛靈”內(nei) 在相統一。陽明曾言,如同眼睛中不僅(jin) 不能有塵沙,而且也不能有金玉屑,心體(ti) 不僅(jin) 不能存一毫之惡,善念也不能存於(yu) 其中,[29]緒山也特別強調導致“虛靈”之體(ti) “遮蔽”的不僅(jin) 是邪思妄念,即是至美之念橫積心體(ti) 之中,滯而不化,同樣會(hui) 造成心體(ti) 的堵塞,失去感應是非的功能。如果“虛”之心體(ti) 中“塞”以“至美之善念”,必然使其喪(sang) 失“靈”之能力,在具體(ti) 發用中也將不再是空間上的“感應無方所”,亦非時間上的“時止時行”。緒山特別強調指出,這樣的“虛靈”之體(ti) ,不僅(jin) 有相對於(yu) 具體(ti) 經驗事物的絕對性,同時也有遍在於(yu) 赤子與(yu) 大人的普遍性。而學問之功,不過是“複”其心體(ti) “虛靈”之“初”的本來麵目,而非對“虛靈”心體(ti) 以人為(wei) 之的“增益”。

 

如同鏡子照天下事物之美醜(chou) 在於(yu) 其“至空”,而不留一物在其中,稱之可以衡定天下事物之輕重在於(yu) 其“至平”,而不有一兩(liang) 之銖積其中,至善之體(ti) 能盡天下具體(ti) 萬(wan) 事之善,不在至善之體(ti) 內(nei) 先存具體(ti) 一善之“跡”,緒山進一步揭示心體(ti) “物來而順應”,“來而不迎”,“過而不滯”的本質。緒山再次用“太虛”來論證。正如太虛任由日月星辰,風雨露雷,曀霾氤氳在其中發用流行,沒有任何一物能為(wei) 太虛之“有”,至善之體(ti) 在具體(ti) 感應、判斷萬(wan) 事萬(wan) 物之善惡是非過程中,具體(ti) 的是非善惡同樣不能為(wei) 虛靈至善之體(ti) 所“有”。日月星辰,風雨露雷,曀霾氤氳,無一物可為(wei) 太虛之“有”,但同時又在太虛中存在與(yu) 流行,通過“變”“通”創生成就萬(wan) 事萬(wan) 物,此即《易傳(chuan) 》的“天下何思何慮,天下殊途同歸,一致而百慮”。

 

緒山最後總結指出,陽明“無善無惡”說是針對“後世格物窮理之學”“先有乎一善”的思想,“因時設法”而提出的觀點。具體(ti) 言之,後世格物窮理之學的“定理”觀,在至善之體(ti) 內(nei) “先有乎一善”,不僅(jin) 有悖於(yu) 至善之體(ti) “虛”的本質,也必然造成至善之體(ti) 喪(sang) 失“靈”的功能。陽明提出“無善無惡”說,正是針對這種以“先有乎一善”“定理”觀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後世格物窮理之學”“對症的藥”。更為(wei) 重要的是,陽明提出“無善無惡”說雖在“對症之藥”上有其“因時設法”的相對性,存在“不得已”的情況,但就揭示心體(ti) 至善“虛靈”“本來麵目”的本質來說,又有其思想上的根本性。至善心體(ti) 的“虛靈”本質,“虛靈之體(ti) 不可先有乎善”的觀點,不僅(jin) 體(ti) 現緒山對後世格物窮理之學“先有乎一善”“定理”觀的反省,也體(ti) 現其對陽明學“四句教”“無善無惡”的恰當詮釋與(yu) 自我創見。

 

 

 

結  語

 

 

 

綜上所論,錢緒山對陽明學“四句教”的詮釋是全麵考察陽明學“四句教”的重要內(nei) 容。在“天泉證道”中,相對於(yu) 龍溪以“四句教”為(wei) “權法”、“恐未是究竟話頭”的立場,緒山在堅持“四句教”“一毫不可更易”的前提下,又有著對“四句教”的特定理解。相較於(yu) 龍溪在“四句教”之外另立“新說”的觀點,陽明在“天泉證道”中更偏向於(yu) 緒山的立場和具體(ti) 觀點。緒山對“四句教”“無善無惡”的詮釋,在於(yu) 揭示和強調心體(ti) 良知“廓然大公”和“物來而順應”的體(ti) 用本質。《複楊斛山書(shu) 》是緒山詮釋“無善無惡”的重要文獻。緒山在《複楊斛山書(shu) 》中將陽明提出“無善無惡”的背景與(yu) 目的歸結為(wei) 對以“先有乎一善”為(wei) 基本內(nei) 容的“後世格物窮理之學”(朱子學)的“定理”觀“因時設法”、“對症之藥”的反省,指出陽明之“無善無惡”說根本上在於(yu) 揭示至善心體(ti) 的“虛靈”本質。“虛靈”是緒山詮釋“無善無惡”的核心觀點,體(ti) 現其在陽明學“四句教”詮釋上的獨特問題視角與(yu) 思想意識。緒山在陽明學“四句教”之“無善無惡”上的具體(ti) 觀點和問題意識,對把握陽明學“四句教”“無善無惡”的義(yi) 理與(yu) 思想具有重要意義(yi) 。

 

 

 

 

 

 

[①] 關(guan) 於(yu) 四則文獻的產(chan) 生過程,特別是對於(yu) 嘉靖六年“天泉證道”的意義(yi) 差別,參見陳來先生《〈天泉證道紀〉之史料價(jia) 值》一文,載氏著:《中國近世思想史研究》,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0年,第667-681頁。陳先生一方麵指出,《天泉證道紀》是由龍溪弟子在其逝世後將其有關(guan) “天泉證道”的文獻,即《緒山錢君行狀》《東(dong) 遊問答》加以整合而成,又強調《天泉證道紀》並不能作為(wei) 研究嘉靖六年“天泉證道”的直接材料,隻能作為(wei) 研究龍溪個(ge) 人對“四句教”理解的資料來運用,而嘉靖六年“天泉證道”當以《傳(chuan) 習(xi) 錄下》,特別是《年譜三》中的記載為(wei) 根本。依據陳先生的觀點,討論緒山在“天泉證道”中的立場和觀點,無疑也當以《傳(chuan) 習(xi) 錄下》,特別是《年譜三》為(wei) 準。限於(yu) 文章篇幅,這裏對《年譜三》所載“天泉證道”文獻不作具體(ti) 引錄,而直接就其中內(nei) 容展開討論。

 

[②]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442-1443頁。

 

[③] 吳震編校整理:《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586頁。

 

[④] 吳震編校整理:《王畿集》,第1頁。

 

[⑤] 事實上隻有龍溪“更此四句宗旨”,即龍溪在判定陽明“四句教”為(wei) “權法”的前提下,立其“四無說”。

 

[⑥] 此處有三方麵的問題需略作說明:其一,在後來的《緒山錢君行狀》《天泉證道紀》中,龍溪徑直刪除緒山對“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忽視緒山與(yu) 陽明在“四句教”上的具體(ti) 差異,將緒山完全視為(wei) 陽明“四句教”之“代言人”,並不符合嘉靖六年“天泉證道”的實際。其二,依據緒山在“定本”前提下對“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與(yu) 陽明“四句教”本身嚴(yan) 格來說屬於(yu) 兩(liang) 種不同觀點的事實,在嘉靖六年“天泉證道”中,就應該存在陽明“四句教”、龍溪“四無說”,以及緒山在“定本”前提下對“四句教”的具體(ti) 理解三種觀點。其三,基於(yu) 緒山與(yu) 陽明在“四句教”上的具體(ti) 差異,學界往往將緒山的觀點判定為(wei) 龍溪語境中的“四有說”,以此區別於(yu) 陽明“四句教”。——這樣的觀點不無商榷之處。對這些問題的討論,可參見拙文《論王龍溪語境中的“四有說”——兼論錢緒山在王門“天泉證道”中的觀點立場》,《浙江社會(hui) 科學》2019年第10期。

 

[⑦]《傳(chuan) 習(xi) 錄下》中記載的內(nei) 容與(yu) 此處基本相同 。

 

[⑧] 陽明“誠意”思想,可參見陳雙珠:《從(cong) “誠意”到“致良知”——試論陽明“誠意”工夫與(yu) 朱子之異同》,仰海峰主編:《哲學門》(總第三十七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79-300頁。

 

[⑨] 有關(guan) 緒山“誠意”思想及對陽明後學反省的考察,可參見張學智:《明代哲學史》,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37-141頁。

 

[⑩] 陽明“四句教”之“無善無惡”所體(ti) 現出來的超越性與(yu) “無滯性”,可參見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第230-240頁。

 

[11] 相應於(yu) 陽明在“天泉證道”中的批評,緒山後來關(guan) 於(yu) “四句教”的詮釋經曆了不同的變化發展階段。這裏限於(yu) 文章篇幅,不作具體(ti) 涉及,而直接就緒山的有關(guan) 論述展開討論。關(guan) 於(yu) 緒山思想的變化發展,特別是與(yu) 其“四句教”詮釋之間的關(guan) 係,可參見吳震:《陽明後學研究》(增訂本),第145-148頁。

 

[12] 鄧國元、秦佳慧:《“廓然大公”與(yu) “無所偏倚”——王陽明“四句教”之“無善無惡”原義(yi) 探微》,《貴州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第4期。

 

 

 

[13] 錢明編校整理:《徐愛 錢德洪 董沄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120頁。

 

[14]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39頁。

 

[15] 錢明編校整理:《徐愛 錢德洪 董沄集》,第130頁。

 

[16]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12頁。

 

[17]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12頁。

 

[18] 錢明編校整理:《徐愛 錢德洪 董沄集》,第120頁。

 

[19] 錢明編校整理:《徐愛 錢德洪 董沄集》,第121頁。

 

[20]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21頁。

 

[21] 錢明編校整理:《徐愛 錢德洪 董沄集》,第121頁。

 

[22] 楊斛山(1493-1549,名爵,字伯修,號斛山),陝西富平人,明代關(guan) 中著名儒者,以操守氣節著稱,被尊稱為(wei) “關(guan) 西夫子”,與(yu) 陽明後學一些人物,特別是緒山有深入的交往。

 

[23] 錢明編校整理:《徐愛 錢德洪 董沄集》,第155-157頁。鑒於(yu) 《複楊斛山書(shu) 》在文本上較長,此處限於(yu) 篇幅不作具體(ti) 引錄,基本按照《複楊斛山書(shu) 》之段落順序及核心內(nei) 容展開討論。

 

[24]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29頁。

 

[25] 吳震:《陽明後學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41頁。

 

[26]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2頁。

 

[27]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7頁。

 

[28]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24頁。

 

[29] 陽明曾雲(yun) :“心體(ti) 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暗地了。”“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第14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