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意義(yi) 之散思

——由潘嶽《戰國與(yu) 希臘》談起

作者：姚海濤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首發

時間：西元2020年6月19日

【題記：借古諷今不如鑒往知來。時代無論如何變化，人類永遠需要在解決(jue) 自身問題的道路上不斷前行。路，無論東(dong) 西南北，總要通向遠方；路，無論中外古今，總要通向未來。有思想才有路，是思想鋪就了人類前進之路。】

潘嶽先生的《戰國與(yu) 希臘》一文一經發出，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學術界引發大量、持續關(guan) 注，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思想旋風。有不少知名學者寫(xie) 出了評《戰國與(yu) 希臘》的文章。據筆者目力所及，主要有貝淡寧的《中國領導人需要再解釋其傳(chuan) 統思想》、姚洋的《發掘儒家傳(chuan) 統思想並使之現代化》、楊共樂(le) 的《認識你自己》、幹春鬆的《荀子和李斯對於(yu) “曆史時刻”的認識》、姚中秋的《重估荀學》等。以上評論文章從(cong) 比較視野、希臘文明、荀子思想等視角展開，可以看作是《戰國與(yu) 希臘》一文發酵引發的“續集”。

《戰國與(yu) 希臘》之所以受到如此大的關(guan) 注，主要原因有二，一則文章具有大開大合的中西古今比較視野，二則文章具有的深刻問題意識與(yu) 現實關(guan) 懷。文章開門見山的那句“今天，中國和西方又一次站在了解彼此的十字路口”，就點出了其中西視野、問題意識與(yu) 現實關(guan) 懷，也就注定了此文的文筆走向以及內(nei) 容的後續關(guan) 注熱度。

大約是因為(wei) 荀子久被曆史遮蔽之故，抑或是筆者從(cong) 事荀子研究之故，所以對潘嶽先生文中大量提及荀子非常欣賞。幹春鬆先生、姚中秋先生的評論文章都以荀子為(wei) 主角，鄙人也不揣淺陋，想再為(wei) 荀子再添一把柴。我想，荀子無愧於(yu) 此。

一個(ge) 以往被忽視的荀子出場對於(yu) 思想的曆史究竟意味著什麽(me) ？荀子所處的戰國末期距今也已2200多年，與(yu) 21世紀之新時代早已不可同日而語。麵對當下人類所處的內(nei) 外環境、所遭遇的問題、對於(yu) 未來的遐想與(yu) 憧憬，荀子有無意義(yi) ，在何種程度上還具有意義(yi) ，又有何種意義(yi) ？這些問題的解答隻有回到荀子本身才能找到答案。

荀子確實是站在思想的、曆史的轉折點來統合學術、政治與(yu) 人心，故對荀子意義(yi) 之認知可從(cong) 以下方麵展開。

第一，從(cong) 思想與(yu) 學術層麵來看，荀子是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是先秦諸子的批判與(yu) 熔鑄者，是百家爭(zheng) 鳴的終結者與(yu) 集大成者。

從(cong) 學術史的應然角度來看，荀子是先秦儒家代表人物之一。他批判諸子而超越諸子，匯通百家而淩駕百家，實現了對儒家乃至同期學術之超越，是為(wei) 先秦學術的集大成者。而從(cong) 學術史的實然角度觀之，荀子的地位一直充滿爭(zheng) 議和不確定，甚至一度被貶出了儒家，被視為(wei) 法家、雜家。對荀子地位認識的改觀是從(cong) 清代末年開始的。在千古未有之大變局的逼迫下，思想界從(cong) 古今中外的宏大視域去回應時代。於(yu) 是，荀子成為(wei) 重要的思想資源。

時至今日，荀子研究早已成為(wei) 儒學研究中的“顯學”。學界對荀子研究一直保持著很高的研究熱情。可以明顯感覺到，近代以來，關(guan) 於(yu) 荀子的研究越來越客觀、公正、全麵。自2008年以來，學界研究主題與(yu) 荀子相關(guan) 聯研究論文每年竟保持著400—500篇之多。近年來，學術成果更是呈現“井噴”態勢。

荀子的學派歸屬是一大學術問題。曆來有法家、儒家、外儒內(nei) 法、雜家等說法。如就《荀子》看荀子，當能得出一個(ge) 比較準確的答案。在《荀子》一書(shu) 當中，學生李斯表現出了強烈的功利主義(yi) 。他對秦國的治道非常滿意，他認為(wei) ，“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nei) ，威行諸侯，非以仁義(yi) 為(wei) 之也，以便從(cong) 事而已。”李斯將仁義(yi) 置之度外，可見其背離儒家，背離荀子遠矣，徑直走向了法家。荀子雖也讚許過秦國，但作為(wei) 儒者的他，還是大聲駁斥李斯道，“汝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yi) 者，大便之便也。”

有人以韓非、李斯為(wei) 法家，且為(wei) 荀子學生而認定荀子為(wei) 法家。此觀點早有學者駁斥過。思想者有運用思想之自由，“種瓜得豆”“播下龍種卻收獲跳蚤”之事多矣，故師徒不必為(wei) 同一學派明矣。何況，荀子學生、後學中歸屬儒家者遠比歸附法家者多。

倡導仁義(yi) 、禮義(yi) ，是儒家當然之標誌。荀子始終以仁智合一、禮義(yi) 之統為(wei) 治國理政、為(wei) 人處世標準，這是他之所以為(wei) 儒家的關(guan) 鍵所在。從(cong) 儒家經學傳(chuan) 承角度來看，荀子幾乎無經不傳(chuan) ，成為(wei) 經學傳(chuan) 承史的一大關(guan) 鍵人物。

有人認為(wei) ，荀子極力地批判諸子百家，即使作為(wei) 儒家代表人物的子思、孟子，也未能幸免。若孟子是儒家，則荀子必不是儒家。非也。

其一，孟子是儒家固然不錯，難道孟子不能被批判？任何人的思想進入曆史就屬於(yu) 公共思想產(chan) 品了，而應該接受曆史和現實的檢驗，即使這種檢驗是略顯苛刻的。任何質疑不當視作大逆不道，而應受到鼓勵才是。

其二，任何學派並不隻有一張“麵孔”，總會(hui) 在產(chan) 生、發展過程中，出現思想自然的衍化，甚至“麵孔”的扭曲。荀子批判過儒家的思孟學派，某種意義(yi) 上是跳出儒家來看儒家，是實事求是的思想態度，是對儒家思想文化有擔當之表現。這是真正的學術態度，這也是荀子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先秦諸子百家終結者的內(nei) 在因素。

其三，性善論決(jue) 不是判斷儒家的唯一標準。當然，性惡論也決(jue) 不能成為(wei) 後人指責荀子不是儒家的“鐵證”。恰恰相反，性惡論是荀子思想創新之處。毋寧說是荀子豁醒人類的一劑思想良方。若躲在性善論的迷夢之中，對人自身的認知如何實現突破？製度建構何以出現？

戰國末期諸子百家爭(zheng) 鳴實現了中國學術史上的黃金時代。百家爭(zheng) 鳴可以看作從(cong) 屬於(yu) 世界文明的“軸心時代”這一大的氛圍之中者，但它絲(si) 毫不落下風。至後世，已經難覓此等思想盛世。黃金時代的頂點往往需要附著在一個(ge) 或幾個(ge) 代表人物身上。恰此時，他作為(wei) 戰國學術的批判熔鑄者不早也不晚地出現了。荀子處於(yu) 戰國末期，此時百家爭(zheng) 鳴已近尾聲。其上承孔孟，下接易庸，旁收諸子，開啟漢儒，是中國思想史從(cong) 先秦到漢代的一個(ge) 關(guan) 鍵思想家。

荀子以一顆澄澈的邏輯心靈對先秦百家進行批判、融通、重構，以邏輯思辨與(yu) 係統架構並行的方式，啟悟出中國哲學中的重智係統，於(yu) 天人關(guan) 係上實現了重大突破，擊碎了巫術迷信的禁錮，甚至讓後世“信禨祥”的哲學家汗顏不已。

荀子學術體(ti) 係博大精深，涉及到先秦哲學的諸多論域，如天人觀、力命觀、人性論、認識論、曆史觀等。可以說，荀子建立了融批判性與(yu) 熔鑄性合一的哲學體(ti) 係，作為(wei) 儒家人文主義(yi) 早期發展中的重要一環，其對宗教世界的解蔽祛魅與(yu) 安頓重塑表現在對天人關(guan) 係的重新梳理，實現了天人關(guan) 係上的重大思想突破，也表現在對世俗人與(yu) 社會(hui) 之間關(guan) 係的繼續塑造，實現了人間差等秩序的禮義(yi) 化處理。

學界有人將荀子斥之為(wei) “寡頭人文主義(yi) ”，否定其人文主義(yi) 的意義(yi) 。這是值得商榷的。徐複觀先生卻認為(wei) ，“由周初所孕育的人文精神，到了荀子而完全成熟。由周初所開始的從(cong) 原始宗教中的解放，至此而徹底完成。”“完全成熟”與(yu) “徹底完成”八個(ge) 字來總結荀子的意義(yi) ，評價(jia) 不為(wei) 不高，意義(yi) 不為(wei) 不大。

從(cong) 整個(ge) 學術思想史脈絡中，荀子在人文精神的豁顯，以及與(yu) 此基本同步的宗教信仰的轉型方麵居功至偉(wei) 。由周初所孕育的人文精神，到了荀子而完全成熟。由周初所開始的從(cong) 原始宗教中的解放，至此而徹底完成。

第二，從(cong) 政治格局來看，荀子既是“大一統”思想的推動倡導者，也是天下政局的敏銳預言者。

西周初年分封了若幹諸侯國，按《荀子》的說法，“兼製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後來隨著分封製的實行，越來越多的諸侯國家出現。分合構成矛盾的統一體(ti) ，由分到合，這是一個(ge) 曆史的趨勢。春秋列國變為(wei) 了戰國七雄。而七國之中的實力因各國的改革力度、措施不同對比越來越懸殊。大魚吃小魚的遊戲變為(wei) 了大魚之間的對決(jue) 。總之，從(cong) 當時的政治格局來看，在荀子所處的時代，中國古代社會(hui) 由分裂到統一的趨勢越來越明朗。

荀子之所以撰寫(xie) 《非十二子》篇，之所以批判百家諸子，主要是為(wei) 了“齊言行，壹統類”，是為(wei) 了思想上的統一，從(cong) 而為(wei) 政治上的統一奠定基礎。統一必然要服從(cong) 主流及大多數人的意願，個(ge) 體(ti) 主義(yi) 往往得不到伸張。於(yu) 是，徐複觀先生在《荀子》中嗅到了極權主義(yi) 氣息也就不奇怪了。

站在曆史的關(guan) 節點，荀子看到了各個(ge) 國家的優(you) 勢與(yu) 劣勢，他對齊國、魏國、秦國、楚國都深入了解過，其對秦國抱有極大的希望。他打破儒者不入秦的慣例與(yu) 秦昭王、應侯當麵詳談治國之道。這是荀子思想上不得了的地方，以思想的敏銳洞察力預見到秦國統一之可能性。同時，他對秦國“無儒”之弊也深深憂慮。後來秦以法家治國二世而亡，再到後來西漢以儒家思想為(wei) 指導，也完全證實了荀子的判斷。另，荀子寫(xie) 給春申君《癘憐王》答謝書(shu) ，也對楚國及黃歇的命運做了某種預言。這就是思想穿越千古的魅力，也是荀子的魅力。

第三，從(cong) 世道人心來看，荀子提倡禮樂(le) 教化、移風易俗。

“聞修身，未嚐聞為(wei) 國也”。治國理政最重要的是撫慰凡人心。世道人心之拯救，就是要確立禮樂(le) 之信仰。而信仰之確立，沒有理論奠基就會(hui) 如同水中月、鏡中花、空中閣。“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也即禮義(yi) 之統。禮義(yi) 之統是荀子思想之基石。

周公製禮作樂(le) ，經由孔子之發揚，到了荀子已經深入其裏以闡釋其內(nei) 在機理。雖然荀子之時早已經禮樂(le) 崩壞，但文化最撫人心，故荀子固執地提倡禮樂(le) 教化以移風易俗。禮樂(le) 文明是中國文化的重要標誌。荀子有《禮論》《樂(le) 論》之篇，更有大量禮樂(le) 之思散於(yu) 各篇。如《非相》中對“世俗之亂(luan) 君，鄉(xiang) 曲之儇子”的鞭撻、痛斥，存於(yu) 《樂(le) 論》篇末對亂(luan) 世之征的描述“其服組，其容婦。其俗淫，其誌利，其行雜”。這些無不深深地震撼今天的我們(men) ，讓我們(men) 有荀子尚未遠去之感。

荀子重“一（壹）”，其一統天下、一匡學術、一正人心之理想，不正是人類追求之理想嗎？荀子重“積”，其遵道則積、積學積思、積善成德之方法，不正是人類進步之階梯嗎？荀子重“禮”，其禮樂(le) 之統、隆禮重法、別異合同之思想，不正是人類治理之路徑嗎？

是的，荀子思想需要重估。今人需要重新發掘其思想史意蘊。每當我們(men) 回眸百家爭(zheng) 鳴的那個(ge) 時代，荀子的思想於(yu) 治國理政、學術思想、世道人心都會(hui) 給予我們(men) 解讀不盡的思想智慧，給我們(men) 思想點撥，確是我中華民族之幸事。

在那個(ge) 波譎雲(yun) 詭的戰亂(luan) 年代，在風雲(yun) 際會(hui) 的思想舞台，有一個(ge) 荀子站立在那裏，真好！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1981年1月出生。2007年畢業(ye) 於(yu) 山東(dong) 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現為(wei) 青島理工大學琴島學院齊魯文化融創研究中心主任，國學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孔子學堂主講教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主持或參與(yu) 完成各類科研、教研課題多項。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