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儒家“四書”與中華家風

欄目:家風家訓
發布時間:2020-06-16 18:13:45
標簽:《四書》、中華家風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儒家“四書(shu) ”與(yu) 中華家風

作者:楊朝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原文化研究》2020年第8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廿四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6月15日

 

家風建設以孝悌為(wei) 中心,孝悌之道是中華家文化的靈魂,是中華聖道的中心,儒家“四書(shu) ”注重家風,充分闡發了中華孝道。儒家把孝悌看作做人的基礎,儒家學說也就圍繞孝悌而展開。人類社會(hui) 不可須臾離開的是“愛”與(yu) “敬”,孔子極重親(qin) 親(qin) 之愛、尊長之敬,說“立愛自親(qin) 始”“立敬自長始”,把“孝”“悌”看成“人之本”,把“愛”“敬”看作“政之本”。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人都本源於(yu) “家”而要“不忘其初”,儒家哲學簡直就是“回家”的哲學。

 

一、家國一體(ti) :家風建設的方向性

 

在世界多姿多彩的文明中,中華文明綿延5000多年從(cong) 未中斷,這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奇跡。近代中國落後挨打,中華文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也遭到中華民族自身的質疑。然而,隨著中國的崛起,世界越來越關(guan) 注並探究這一偉(wei) 大的文明奇跡。

 

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曾對近代中國作出過這樣的評論:近200年的中國或許隻是曆史上一個(ge) 短暫的意外,這並不是常情。如果今後中國要回到屬於(yu) 她的位置並不意外。在他看來,西方“國家”的建立,往往總有一個(ge) 開端,但在中國似乎並不存在這個(ge) 概念。在漫長的曆史進程中,“中國”隨時都是一個(ge) 起點,每當建立起大一統盛世的時候,總是不認為(wei) 這是創造,而是複興(xing) ,是重新回到巔峰,似乎那個(ge) 巔峰的中國早在黃帝之前就已存在。我們(men) 認為(wei) ,這恰是問題的症結所在,我們(men) 有必要設問:孔子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崇尚先王?孔子何以要“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孔子為(wei) 什麽(me) 說自己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時至今日,我們(men) 再也不能看不到疑古思潮給中國帶來的極大危害,再也不能不理解走在學術前沿的學者為(wei) 什麽(me) 提出要“走出疑古時代”,“重新估價(jia) 中國的古代文明”。

 

英國著名漢學家馬丁·雅克也有類似的觀點,他認為(wei) ,縱觀世界史我們(men) 會(hui) 發現,西方曾經也產(chan) 生了很多的大帝國、強國,但是,這些強大帝國在衰弱後基本上都灰飛煙滅,後世再難有崛起的可能,即使所謂“日不落帝國”的“大英帝國”似乎也同樣如此。與(yu) 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古代東(dong) 方幾千年出現的幾乎所有強大帝國都來自中國,而且古代中國衰弱後會(hui) 不斷重新崛起和複興(xing) ,包括現在也是如此。近代100多年衰弱,到現在重又走向複興(xing) ,這在世界範圍內(nei) 可謂是獨一無二。

 

馬丁教授的疑惑是:為(wei) 什麽(me) 西方帝國總是在曇花一現之後就灰飛煙滅了,而中國卻能得以不斷傳(chuan) 承?他解釋說,中國其實是一個(ge) 文明但是他卻“偽(wei) 裝”成了一個(ge) 國家的存在。在他看來,也許隻有這樣,才可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西方帝國衰敗後就再無崛起的可能而中國總是能不斷複興(xing) ,這是因為(wei) 中國本身就是一種文明!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中國的確是一個(ge) 文明的存在,就像“中國”兩(liang) 字最初出現的時候本身就是一個(ge) 文化概念一樣。在漫長的曆史發展中,中華民族不斷調整充實、因革損益,逐漸形成了自己的文明特征。中華民族獨具特色的文明特征就是思考人性和人的價(jia) 值。人是一個(ge) 自然的人,每一個(ge) 人都是父母所生,人在父母和家庭成員的關(guan) 愛下,慢慢長大成人;人又是一個(ge) 社會(hui) 的人,但他首先屬於(yu) 家庭和家族,後由家庭而走向社會(hui) 。於(yu) 是,中國人把家庭倫(lun) 理、社會(hui) 倫(lun) 理和政治倫(lun) 理打通,把父母對於(yu) 子女的自然情感社會(hui) 化,或者進行社會(hui) 化的應用與(yu) 理解,這就產(chan) 生了中國人的家國一體(ti) 觀念。

 

近年來,國家特別強調明道修德,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特別談到“國無德不興(xing) ,人無德不立”,這直接而積極地回答了兩(liang) 個(ge) 相互關(guan) 聯且具有根本意義(yi) 的問題:人類社會(hui) 為(wei) 什麽(me) 需要道德?人為(wei) 什麽(me) 要有道德地生活?國家無德難以興(xing) 旺,個(ge) 人無德難以立身。看起來這隻是說國家和個(ge) 人,實際卻包含了由大而小、從(cong) 整體(ti) 到個(ge) 體(ti) 的許多方麵,涵括了諸如“企無德不盛”“家無德不旺”等許多意涵。國有治理之道,家有興(xing) 家之道,家道興(xing) 盛基於(yu) 家庭成員個(ge) 人的修養(yang) 與(yu) 境界。

 

儒家“四書(shu) ”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核心的經典。在“四書(shu) ”中,家國一體(ti) 觀念得到了充分的論述。家與(yu) 國相連,家風建設與(yu) 國家社會(hui) 息息相通。在公民道德建設中,社會(hui) 公德、職業(ye) 道德與(yu) 家庭美德是統一的。作為(wei) 社會(hui) 管理學說,儒家關(guan) 注家齊、國治、天下平,要達到這樣的目標,就必須有一大批知是非、明榮辱、能擔當、敢引領的“君子”,有一批有格局、有氣象的“大人”。《大學》所闡發的大學之道,就是君子之道,就是大人之道。“齊家”之道與(yu) 之緊密相連,包含其中。

 

修身才能齊家,“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大學之道”由修身出發,對於(yu) “齊家”的意義(yi) ,及如何“齊家”都進行了深入係統的論述。

 

家國一體(ti) 使得中華家風具有了方向的規定性。良好家風的底色是道德,這個(ge) 道德基於(yu) 正確的價(jia) 值追求和高尚的行為(wei) 方式,與(yu) 社會(hui) 國家的需要相適應、相協調。《中庸》所說的“五達道”,其中的父子、夫妻、兄弟之道,都是家和的關(guan) 節點,都是關(guan) 於(yu) 家風問題的最基本論述。《論語》還有許多如何治理“邦家”的論述,如孔子說:“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qing) 。”無論是家還是國,公平公正、安寧安定、和諧和睦都是永恒的追求。國家和諧、家庭和順,都可以從(cong) 中得到有益的啟示。

 

二、“家”與(yu) 人的“類存在”思維

 

中國儒學以“人”為(wei) 研究對象,也就是研究人性和人的價(jia) 值。這是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是我國上古時期數千年曆史發展的結果,也是文明發展到特定階段的產(chan) 物。儒家思考人的本質屬性,思考“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以及“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在這樣的基礎上,才思考人的更高層次和境界。在思考“人之所以為(wei) 人”這樣的問題時,人們(men) 自然關(guan) 注“人情”“人義(yi) ”的關(guan) 係問題。曾國藩的信條是“不為(wei) 聖賢,便為(wei) 禽獸(shou) ;莫問收獲,但問耕耘”,這鼓舞了後來的很多人。禮是人類有別於(yu) 禽獸(shou) 的標誌,欲為(wei) 聖賢,必先成人;人先成人,才能達到人生的更高境界,才能成就“大人”“君子”品格。從(cong) 實質意義(yi) 上講,中國的家庭教育,中國的家風建設,說到底是關(guan) 於(yu) 成人與(yu) 成長的教育。

 

(一)禮要人具有“社會(hui) 性”

 

自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產(chan) 生以後,人們(men) “家”的觀念越來越強。中國的三代時期,文化得到了長足的進步和發展。例如《尚書(shu) 》的《大禹謨》就有“克勤於(yu) 邦,克儉(jian) 於(yu) 家”的說法,《湯誥》也有“寧爾邦家”的說法等。在中國早期的典籍中,有許多類似希望家邦興(xing) 旺,避免家庭敗落之類的論述。

 

中國禮文化是為(wei) 調整人際關(guan) 係而產(chan) 生的,形成很早,考古學家發現並明確指出,在新石器時代晚期的龍山時代應該已經產(chan) 生了禮製,夏商時期同樣各有禮製,周禮就是在繼承夏、商兩(liang) 代的基礎上損益因革而成。孔子尊崇周禮,尊敬周公,就是因為(wei) 周公製禮作樂(le) 。在周代,禮樂(le) 文化高度成熟與(yu) 發達。

 

禮是調整人際和社會(hui) 關(guan) 係的規章與(yu) 原則,人類社會(hui) 的進步就在於(yu) 彼此之間的協作和協調。《荀子》說:“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的社會(hui) 性存在是人區別於(yu) 其他動物的基本特征。不論是誰,也不管其是否關(guan) 心社會(hui) ,人其實總是一個(ge) 社會(hui) 性的存在。人們(men) 既然生活在一起,就必須有彼此和諧、和睦相處的基本遵循。因此,人的素質,人的素養(yang) ,人的格局,就體(ti) 現在對於(yu) 這個(ge) “社會(hui) 性”的理解和遵循上。

 

就像孔子仿佛就是為(wei) “道”而生,孔子一生都希望“道”能實現。孔子創立的儒學也是如此,用《漢書(shu) ·藝文誌》的說法,“儒家於(yu) 道為(wei) 最高”。孔子的社會(hui) 理想是“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這成為(wei) 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一貫追求。所謂“天下為(wei) 公”,就是希望天下有道,世人遵道而行,循理而動。按照《說文解字》的說法,“背私為(wei) 公”,“公”應該就是人的社會(hui) 性存在,是公共意識和公德意識。家庭要有好的家風,家庭成員必須首先具有這種公共意識。

 

(二)禮要求人必須“成人”

 

所謂“成人”,首先是一個(ge) 年齡概念,但又不僅(jin) 是一個(ge) 年齡概念。人生而幼,不可謂成人。幼而學,學而長,人的學習(xi) 與(yu) 成長,應是社會(hui) 道德內(nei) 涵不斷擴充的過程。早期儒家強調“人與(yu) 禽獸(shou) ”的區別,無非是說人具有社會(hui) 性和道德。

 

人不能隻有靈性,還要有德性。孔子弟子子路、顏回向孔子請教“成人”和“成人之行”的問題,孔子認為(wei) 必須“文之以禮樂(le) ”“加之以仁義(yi) 禮樂(le) ”。《論語》《孟子》都有“人”的“類存在”思維的論述。比如孔子談孝道,認為(wei) 人應當與(yu) 犬馬有別,應當對父母有內(nei) 在的“敬”的情感,否則“何以別乎”?孟子則談到“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從(cong) “人禽之辨”的邏輯出發,思考“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人來到世界上,最初都是一個(ge) 純粹的人,但是,在外部世界的影響下,人就產(chan) 生了好惡,人如果“好惡無節”,外部世界又“感人無窮”,一直誘導人們(men) ,人若“不能反躬”,就會(hui) 違背天理。就是在這樣的邏輯上,早期儒家討論“人化”與(yu) “化人”的問題,討論“成人”的話題,進一步思考如何成就作為(wei) 社會(hui) 引領者、擔當者的“大人”問題。

 

中華先人思想創造的偉(wei) 大成果之一就是“禮”。用《禮記·禮器》的說法,這個(ge) 禮是“合於(yu) 天時,設於(yu) 地財,順於(yu) 鬼神,合於(yu) 人心”的那個(ge) “理”;用《禮記·喪(sang) 服四製》的說法,禮具有“體(ti) 天地,法四時,則陰陽,順人情”的特性。禮可以“決(jue) 嫌疑”,有“濟變”“彌爭(zheng) ”的功能。禮經天緯地,順從(cong) 自然法則,確立了人生與(yu) 社會(hui) 的基本原則,規定規範了人間秩序。據《左傳(chuan) ·隱公十一年》,春秋前期業(ye) 已提“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的觀點。

 

基於(yu) “利後嗣”這樣的功能,從(cong) 天下到國家、從(cong) 家庭到個(ge) 人,都需要人們(men) 遵道而行、循禮而動。既然禮對於(yu) 社會(hui) 國家秩序具有明確的規定性,這樣的規定性又源自人們(men) 對於(yu) “人心”與(yu) “道心”、“人情”與(yu) “人義(yi) ”、“天理”與(yu) “人欲”的思考,因此,禮的傳(chuan) 承與(yu) 教育也就成為(wei) 社會(hui) 與(yu) 家庭教育主要的、基本的內(nei) 容。

 

(三)引人向善,成就“大人”

 

傳(chuan) 統中國從(cong) 長養(yang) 人情的社會(hui) 性出發,形成了一整套的教育體(ti) 係。孔子說:“少成若性也,習(xi) 慣若自然也。”中國的教育著眼於(yu) 人性的引領,明其明德,以改良世道人心,引人向善。

 

古代的蒙學特別重視“禮”的教育。此即《易經》所說的“蒙以養(yang) 正,聖功也”。後人作《養(yang) 正遺規》,說“養(yang) 正莫先於(yu) 禮”,也是看到了禮的極端重要性,看到了禮的方向規定性。

 

傳(chuan) 統教育同樣特別注重禮。依朱子所言,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於(yu) 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眾(zhong) 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yu) 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大戴禮記·保傅》把這樣的教育分別稱之為(wei) “小藝”“小節”和“大藝”“大節”。這裏所說學校之教的大、小節之分,關(guan) 注的是孩子的成長,一步也離不開禮。

 

人而為(wei) 人,在於(yu) 有教。《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人天生具有的即為(wei) “性”或“天性”,引導性情發展的方向即為(wei) “道”,修行此道的過程或方式即為(wei) “教”。“天命”可以理解為(wei) 上天的旨意和安排。但要注意的是,在儒家的觀念中“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孟子主張“性善論”,荀子主張“性惡論”,好像針鋒相對,細讀《孟子》《荀子》就會(hui) 發現,雖然他們(men) 關(guan) 注點不同,但在對人性懷有信心和耐心這一點上是相同的。

 

《中庸》開端最重要的是這個(ge) “率”字,它有“遵循”“順應”的意思,也有“引導”“率領”的意思,如“率獸(shou) 食人”“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等皆是此意。如果解釋為(wei) 順應天性,那就也包括順應人的自然屬性。我們(men) 認為(wei) ,這裏的“率性”意為(wei) “引導”自己的天性,這就如同大禹治水,既不是壓抑,更不是放任,而是調和自身的自然性與(yu) 社會(hui) 性,發揮各自優(you) 勢,這才是正“道”。這是對“人道”和“天理”的遵守,對“人義(yi) ”的遵循。

 

既然人性之中先天就有善惡,就需要在後天增進善性,去除惡性。具體(ti) 如何做?儒家強調不能固執己見,閉門造車,而是借鑒前人的經驗,不斷習(xi) 得,修養(yang) 自身,達到這種正道的過程,就是“教”,“教”可以翻譯為(wei) 教化、教育、教導等。

 

(四)“喪(sang) 家”必先“去其禮”

 

如果觀察中國曆代的家訓、族規,會(hui) 發現無不重視孝悌,孝悌是立家之要。不難理解,孝悌是淳化社會(hui) 風氣的需要,“大人”更是家族健康發展的需要,曾國藩曾告誡家人:“吾細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隻一代享用便盡。其子孫始而驕佚,繼而流蕩,終而溝壑,能慶延一二代者鮮矣;商賈之家,勤儉(jian) 者能延三四代;耕讀之家,謹樸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則可以綿延十代八代。”可見,孝友之家形成了孝敬父母、友愛兄弟的良好家風,才能綿延久長。何以如此?以孝友為(wei) 家庭中禮之大者。《孔子家語·禮運》說:“破國、喪(sang) 家、亡人,必先去其禮。”一個(ge) 國家,一個(ge) 家庭,一個(ge) 人,如果離開了禮,不遵守禮,距離敗亡就不遠了。

 

出於(yu) 對邦家永固的考慮和治國、平天下的追求,早期儒家對“禮”進行了深入思考和深刻論述,形成了一整套係統的學說。在某種意義(yi) 上,年輕人的成長就在於(yu) 對禮的理解及自覺遵循。家風的培育,就是關(guan) 於(yu) 禮的教育。“四書(shu) ”中豐(feng) 富的儒家教育思想和觀念,包括《論語》所記載的孔子對兒(er) 子“學詩”“學禮”的教育,無一不屬於(yu) 這樣的範疇。

 

三、孝悌:是出發點,不是終點

 

中國傳(chuan) 統宗法製度的核心是“尊尊”和“親(qin) 親(qin) ”。尊尊,敬也;親(qin) 親(qin) ,愛也。人們(men) 期待被人敬、被人愛,社會(hui) 就要“立敬”“立愛”。這就不難理解何以中國特別重視孝悌,這裏的關(guan) 鍵,在於(yu) 孝悌是起點,而不是終點。

 

(一)“法先王”與(yu) “紹家世”

 

就像儒家談“齊家”是為(wei) 了“治國”“平天下”一樣,儒家重視家風也是為(wei) 了國家、社會(hui) 的風氣、風尚,要形成尊道德、崇道德的社會(hui) 風尚,道德建設還必須從(cong) 家庭開始。曆代有不少人“訓家”,雖然在主觀上未必是為(wei) 了“軌物範世”,而是為(wei) “提撕子孫”,但像顏之推寫(xie) 作《顏氏家訓》那樣,畢竟是本於(yu) “務先王之道,紹家世之業(ye) ”的初心。

 

在大約100年前的中國,許多有誌之士思考國家的前途與(yu) 命運。柳詒徵先生深刻研究中國文化,對孔子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有明確的表述,認為(wei) “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並說:“今日社會(hui) 國家重要問題,不在信孔子不信孔子,而在成人不成人,凡彼敗壞社會(hui) 國家者,皆不成人者之所為(wei) 也。苟欲一反其所為(wei) ,而建設新社會(hui) 新國家焉,則必須先使人人知所以為(wei) 人,而講明為(wei) 人之道,莫孔子之教若矣。”在柳詒徵看來,讓每人“知所以為(wei) 人”是社會(hui) 國家最為(wei) 重要的問題。於(yu) 是,讓人們(men) 知道如何做人,就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話題。

 

孔子崇尚先王,儒家則以先王之道“濡其身”。有格局的“大人”喚醒人性,引導善性,以明德引領風尚。據研究,在甲骨文金文中就出現了“儒”字,其最初的意思與(yu) “濡”相通,可能是上“雨”下“而”結構的一個(ge) 會(hui) 意字,像一個(ge) 人沐浴濡身。在較早的時候,“儒”或“濡”(或“需”)指的很可能就是禮儀(yi) 活動的主持人員或相禮者,由於(yu) 特殊的身份,在具體(ti) 的禮儀(yi) 活動中要沐浴濡身,這或者就是“儒”的本來意義(yi) 。到了周代,尤其儒學創立以後,“儒”所表達的則是以先王之道能濡其身。“儒”不但要洗幹淨身體(ti) ,還要洗幹淨心靈,要引領社會(hui) ,改良世道人心。所以孔子對弟子說:“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意思是希望弟子關(guan) 注社會(hui) ,關(guan) 注人心。

 

(二)孝悌與(yu) “人禽之辨”

 

西方有學者看到:中國的價(jia) 值觀和西方民族國家有本質區別。西方傳(chuan) 統推崇決(jue) 戰決(jue) 勝,強調英雄壯舉(ju) ,而中國的理念強調巧用計謀及迂回策略,耐心累積相對優(you) 勢。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一個(ge) 人最大的優(you) 勢就在於(yu) 其德望,一個(ge) 家庭最大的優(you) 勢就在於(yu) “積善”。儒家文化奠定了中華文明的底色,在漫長而艱苦的歲月裏,人們(men) 思考社會(hui) 合理運行、和諧發展的內(nei) 在機製,從(cong) 相信天命、借助鬼神到看重人本身,這是一個(ge) 曆史的發展,是一個(ge) 不斷進步的過程,最終將關(guan) 注的目光落在了人的道德上,落在了人的禮義(yi) 上。

 

人既然是人,就應當具有人的特性,就應該區別於(yu) 禽獸(shou) 。在孔子看來,人與(yu) 犬馬無別,則人何以為(wei) 人,所以孔子格外強調“別”。孟子關(guan) 注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其著眼點在於(yu) “異”。無論是孔子的“別”還是孟子的“異”,都是對人的“類存在”意義(yi) 的關(guan) 注。於(yu) 是,中國思想家關(guan) 注“人之初”的問題。每個(ge) 人都是父母所生,來到這個(ge) 世界上,最關(guan) 心自己的就是父母,除了父母就是自己的兄長,因此,孝悌就成為(wei) “為(wei) 人子”“為(wei) 人弟”所必須做到的。

 

在家庭中孝敬父母、友愛兄弟這樣的層麵上,儒家展開了全麵係統的論說。例如在對待父母方麵,要講究盡心養(yang) 親(qin) ,愛敬至上,而且要順親(qin) 、諫親(qin) ,還要喪(sang) 親(qin) 尊禮,一絲(si) 不苟。

 

(三)從(cong) “孝”“悌”到“愛”“敬”

 

然而,儒家談孝悌,絕對不是為(wei) 孝悌而孝悌,儒家將孝悌作為(wei) 起點,以培養(yang) 愛和敬的情感。更為(wei) 重要的是,這種愛與(yu) 敬並不止步於(yu) 家庭,而是把這種情感推廣開來,讓世界充滿愛和敬。

 

人被視為(wei) 萬(wan) 物之靈,人們(men) 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間,依靠什麽(me) 才能更加安定和諧,怎樣才能更幸福美好地生活在一起?孔子基於(yu) 對世道人心的深切體(ti) 察,認為(wei) 最緊要的其實就兩(liang) 個(ge) 字——“愛”與(yu) “敬”。魯哀公向孔子請教“人道孰為(wei) 大”的問題,孔子表現得有一些感動。作為(wei) 魯國的一國之君,哀公能詢問這樣深入的問題,孔子“愀然作色”,神情變得嚴(yan) 肅起來。他對哀公說:您能談到這個(ge) 問題,真是魯國百姓的恩惠了,我哪能不認真作答。於(yu) 是把自己的想法翔實稟報。

 

哀公問到了關(guan) 鍵處,孔子的回答也發人深省。孔子認為(wei) ,人道最重要的是“政”。孔子論述說:古人治政,有仁德、有愛心最為(wei) 重要;有仁德,有愛心,卻必須遵守禮製;遵守禮製,必須有莊敬的態度;最高的莊敬,表現在天子、諸侯等的婚姻中。天子、諸侯娶親(qin) 時,身穿禮服親(qin) 自迎接,是為(wei) 了對新婦表示莊敬。莊敬則是為(wei) 了表示親(qin) 情,放棄莊敬就是遺棄親(qin) 情,如果沒有親(qin) 情,沒有莊敬,哪裏還有什麽(me) 尊重?可見,“愛”與(yu) “敬”的內(nei) 涵關(guan) 涉極大。

 

婚姻是人倫(lun) 之本,君主是百姓的表率,君主婚姻中賦予“愛”與(yu) “敬”的意義(yi) ,是治理政事的根本。《易傳(chuan) 》說:“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儀(yi) 有所錯。”夫婦之道聯結人倫(lun) ,關(guan) 涉政治,難怪“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中國曆史上,人們(men) 都強調夫婦婚姻為(wei) “人道大倫(lun) ”。在婚姻意義(yi) 上,有“男女親(qin) ”才有“父子親(qin) ”,婚姻中“愛”與(yu) “敬”的深層意義(yi) ,奠定了社會(hui) 人倫(lun) 大道的基礎,有愛有敬,才能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故漢代人說“夫婦正則父子親(qin) ,人倫(lun) 定矣”,還說“夫婦,人倫(lun) 大綱,夭壽之萌也”,“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弘義(yi) ,人倫(lun) 之大節也。是以禮貴男女之際,詩著《關(guan) 睢》之義(yi) ”。古代教育的實質就是關(guan) 於(yu) 愛與(yu) 敬的教育。

 

這樣,孔子說“愛與(yu) 敬,其政之本”意義(yi) 就很清楚了。孔子是說為(wei) 政者要正人,要使社會(hui) “歸於(yu) 正”,讓人心“思無邪”,就不能沒有“愛”和“敬”,兩(liang) 者相輔相成,相互為(wei) 用,有機統一。如果將孔子斯言簡單地理解為(wei) 執政者要愛戴人民,尊敬人民,其實是把孔子思想簡單化了,也把孔子思想的價(jia) 值降低了。儒家的孝悌思想密切聯係著社會(hui) 治理,聯結著社會(hui) 的風氣,這也是家風建設的意義(yi) 所在。

 

有對終點的關(guan) 注,才能起好步,踏實前行。家風建設就要放開眼界,打開思路。所謂“東(dong) 海西海,心同理同”,儒家思想中的“仁愛精神”與(yu) “敬畏觀念”、基督教的“博愛精神”與(yu) “神聖觀念”,其實不都是“愛”與(yu) “敬”的體(ti) 現嗎?中國儒家極重“孝悌”,恰如孔子所說“立愛自親(qin) 始”“立敬自長始”。三國時期劉邵認為(wei) 《孝經》“以愛為(wei) 至德”“以敬為(wei) 要道”,在《人物誌》中說“人道之極,莫過愛敬”,說明他把握了儒家學說的精髓。

 

四、家風建設要從(cong) “心”開始

 

人而為(wei) 人,就有為(wei) 人之“義(yi) ”,即孔子所說與(yu) “人情”相對的“人義(yi) ”。人要明白並敬畏自己的社會(hui) 角色,正其名,安其分,盡其力,這就對家庭成員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那就是要用“心”。

 

家風建設就是家庭美德的養(yang) 成,而家庭美德則基於(yu) 家庭成員的個(ge) 人品德。儒家的工夫論、修養(yang) 論對於(yu) 養(yang) 成個(ge) 人品德、培育家庭美德具有根本性的意義(yi) 。《大學》說:“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未有學養(yang) 子而後嫁者也。”離開了心,離開了從(cong) 內(nei) 而外的那種誠敬,個(ge) 人品德修養(yang) ,優(you) 良家風建設,也就會(hui) 失去根本。

 

古代聖賢強調“修己”,也樹立了“正身”的榜樣。家風建設需要效法聖賢,敬畏並遵從(cong) 聖賢之道,追求成聖成賢。孔子說君子要“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王陽明說人要努力“讀書(shu) 做聖人”,曾國藩說看一個(ge) 家庭或家族能否興(xing) 旺,要看他家的孩子是否讀聖賢書(shu) ,說的都是人生方向問題。所以人要“就有道而正焉”,人應“好學”而“誌於(yu) 道”,接受教育或修煉自己“思無邪”。

 

正身在於(yu) 修己,修己的關(guan) 鍵在於(yu) 正心。《大學》的“絜矩之道”、《中庸》的“君子之道”以及《孔子家語》的“三恕之本”都給人指出了具體(ti) 的方式和方法。人要立誌向學,言忠信,行篤敬;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一個(ge) 人理解了自己的角色,就知道了自己的“名”,人一定要使自己“名正言順”,所以孔子說:“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應該用儒家的正名、修己思想指導我們(men) 的人生。

 

正心,要求人們(men) 要有內(nei) 在的自覺,有慎獨的自律,要踏踏實實地從(cong) 最基本的事情做起。孔子希望人們(men) 能“正其衣冠,尊其瞻視”,曾子也說:“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其實,無論是誰,都必須在做人與(yu) 做事上解決(jue) “心”之所屬問題,由“心正”而“身正”。心正,就要有“一”的思維,有“中道”思維。比如在家庭中處理父子、夫妻、兄弟等關(guan) 係,要學會(hui) 換位思考,將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會(hui) 父慈、子孝,夫義(yi) 、婦聽,兄恭、弟悌。

 

正如一個(ge) 國家的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密切關(guan) 聯著國家的曆史傳(chuan) 承和文化傳(chuan) 統。家庭的管理、家風的建設也與(yu) 此密切相關(guan) 。在與(yu) 家庭直接相關(guan) 的六項“人義(yi) ”中,父慈、子孝與(yu) 兄恭、弟悌很容易被理解、被接受,但“夫義(yi) ”和“婦聽”兩(liang) 項,很容易被錯解、被誤讀,很容易發生糾葛。但如果把它放在曆史傳(chuan) 承與(yu) 文化傳(chuan) 統中,很多問題就可能迎刃而解。

 

人的成長就是一個(ge) 修心的過程,在這一點上,孔子本人的論述以及他施教的過程也是明證。孔子當年教子“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的“詩禮庭訓”對後世影響極大,它不僅(jin) 成為(wei) 孔子後裔世代相傳(chuan) 的家風,也成為(wei) 中華民族大家庭許多家訓族規的靈魂,成就了不知多少個(ge) 人與(yu) 家庭。《論語·泰伯》記孔子之言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在孔子時代,士人是社會(hui) 精英群體(ti) ,而士人的培養(yang) 離不開詩、書(shu) 、禮、樂(le) 。《禮記·王製》說:“樂(le) 正……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這應該是西周春秋時期的普遍情形。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先王”之書(shu) ,為(wei) 士人必須修習(xi) 的內(nei) 容。王官之教衰落之後,孔子繼承王官之學的傳(chuan) 統,舉(ju) 起私學的旗幟,開始收徒授學。孔子教授弟子十分重視詩、書(shu) 、禮、樂(le) 之教。《孔子家語》記衛將軍(jun) 文子問於(yu) 子貢曰:“吾聞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詩、書(shu) ,而道之以孝悌,說之以仁義(yi) ,觀之以禮樂(le) ,然後成之以文德。”可見,孔子的教學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中心,從(cong) “心”的熏育著手,讓仁義(yi) 禮樂(le) 在心中紮根,孔子儒家的教育目標正是成就人的“文德”。

 

孔子“學詩”“學禮”的過庭之訓,影響了孔子後裔,也影響到了中華民族大家庭中的許多家庭和家族。曆史上,家訓和家風的核心是子女教育。和諧傳(chuan) 家訓,詩書(shu) 承家風,像“詩書(shu) 繼世長,忠厚傳(chuan) 家遠”“詩書(shu) 經世文章,孝悌傳(chuan) 家根本”“讀書(shu) 足貫古今事,忠孝不迷天地心”之類,成為(wei) 中華民族眾(zhong) 多家訓家風的主旋律,許多的家訓、家書(shu) 甚至楹聯、中堂,都注意告誡子孫立誌讀書(shu) ,他們(men) 講論讀書(shu) 的順序、方法及其意義(yi) ,一般都會(hui) 要求首先攻讀儒家“詩”“書(shu) ”“禮”等經典以及“四書(shu) ”,這有助於(yu) “開心明目”“修身利行”,“讀書(shu) 明理”“讀書(shu) 親(qin) 賢”是為(wei) “做得一個(ge) 人”,如果“道理不明”,則難以立身處世,可能會(hui) 在不知不覺中“墮於(yu) 小人之類”。

 

儒家強調“求其放心”,以為(wei) “學問之道”,僅(jin) 此而已,是因為(wei) 人們(men) 需要喚醒良知良能,從(cong) 而安頓自己的心靈。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人有這些,不論與(yu) 他人同行,還是獨自行走,一路上總會(hui) 有暗香隨行。人們(men) 往往偏執、忿懥而不能平和中正,有的是因為(wei) 看不清自己坐在哪條船上。可人們(men) 不都在一艘大船裏嗎?看起來船決(jue) 定著我們(men) 的命運,事實卻是船裏的每一個(ge) 人共同決(jue) 定船的命運。家道興(xing) 盛、家風建設,道理同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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