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國古代的“禮法之治”

作者：俞榮根（西南政法大學教授）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七日壬午

          耶穌2020年6月8日

中華文明綿延5000多年，積澱了豐(feng) 富的法律思想，流傳(chuan) 下浩如煙海的法律典籍，成為(wei) 我們(men) 今天全麵推進依法治國的重要思想和文化資源。汲取傳(chuan) 統法律思想的智慧，一個(ge) 前提是對我國傳(chuan) 統法律文化的形態、性質、內(nei) 涵等形成更為(wei) 深刻的認識。

經過長期積累，我國學者對傳(chuan) 統法律文化的研究已經取得不少成果。不過，在對我國古代法乃至中華法係的認識上仍然存在一些誤讀。比如，一些研究我國古代法律史的學者認為(wei) ，我國古代法是一種“律令體(ti) 製”，即把我國古代法歸納為(wei) “律”和“令”兩(liang) 種法典形式。“律”“令”都屬於(yu) “公法”，“律”即刑律，“令”是對“律”的延伸、補充和細化。對“律令法”進行研究十分必要，但不能將我國古代法僅(jin) 僅(jin) 歸納為(wei) “律令體(ti) 製”“律令法係”，“律令”並不能準確完整表達傳(chuan) 統中華法係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和特質。我國古代法除形成“律令體(ti) 製”外，還包括禮典、大量的禮俗習(xi) 慣法等。這些規範習(xi) 俗被不少學者稱為(wei) “禮法”，並認為(wei) 由此形成了“禮法之治”。

禮典是指由朝廷編纂、頒布的禮儀(yi) 大典。早期研究者中曾有人認為(wei) ：“西人所謂法者，實兼中國之禮典。”意思是說中國古代的禮典，也要納入法律的範疇內(nei) 。漢代就有《傍章》作為(wei) 禮典，唐代《大唐開元禮》集禮典之大成，是後世禮典之典範。作為(wei) 典章製度，禮典也是社會(hui) 政治製度的體(ti) 現，並蘊含著一定道德規範。同時，幾乎曆朝曆代都會(hui) 修訂法律。律典是由曆代朝廷編纂、頒布的正式法典。律典以其剛性規則規範人們(men) 的行為(wei) ，維係官僚係統運行，保障社會(hui) 秩序。《唐律疏議》是傳(chuan) 統律典的代表作。此外，還存在大量禮俗習(xi) 慣法，主要是指以禮義(yi) 為(wei) 旨歸、以禮俗為(wei) 基礎的鄉(xiang) 規民約、家法族規、村規寨規、行規會(hui) 規等，這些“禮法”規範著民間經濟、社會(hui) 活動和生活日用的方方麵麵。

有學者認為(wei) ，我國古代社會(hui) 偏重刑律，而民事法律不發達。實際上，隻要存在民間活動，相應的規範就會(hui) 存在，隻是在不同法律文化中表現形式不同而已。我國古代存在大量禮俗習(xi) 慣法，其特征是將禮義(yi) 內(nei) 容紮根社會(hui) 土壤，深入百姓心田，成為(wei) 一種生活的常理、常情、常識，並一代代口耳相傳(chuan) 。我國古代的民事關(guan) 係基本上依賴這樣的禮法來加以規範和調整。盡管朝代不斷更替，但民間物和債(zhai) 的關(guan) 係、婚喪(sang) 嫁娶和祖宗血脈、財產(chan) 的承繼關(guan) 係都可以維係而不亂(luan) 。

我國古代“禮法之治”的形成經曆了相當長的曆史過程。夏商周三代之時，夏有“夏禮”“禹刑”，商有“殷禮”“湯刑”，周有“周禮”“九刑”。這一時期可以說是禮法體(ti) 係的初創階段。春秋戰國至秦代，禮刑分離，也是“律令”發軔時期。漢承秦製，又在法製領域向“禮”回歸。同時，禮典和民間禮俗習(xi) 慣法都有所發展。不同規範形式有其各自作用領域，並不是隻有“律令”在起作用，僅(jin) 靠“律令”也無法包容所有權利義(yi) 務關(guan) 係。我國古代法逐步形成禮典、律典、禮俗習(xi) 慣法共同發揮作用的模式，其中的禮典、律典到唐代日益成熟。這樣就形成以禮率律、律外有禮，禮典、律典、禮俗習(xi) 慣法三者相輔相成的治理格局。

我國古代“禮法”是一個(ge) 內(nei) 容複雜的綜合體(ti) 係。從(cong) 法律形式上說，有成文法和不成文法、法典法和非法典法、中央法和地方法；從(cong) 法的層級上說，有結構嚴(yan) 密、條文繁複的禮典，有體(ti) 例完整、疏而不漏的“正律”，有大量的以禮俗為(wei) 中心的成文和不成文的家法族規、鄉(xiang) 規民約等。對於(yu) “禮法”一詞的理解也是見仁見智。有學者認為(wei) ，“禮法”是一個(ge) 法哲學範疇，也是一個(ge) 治理概念。“禮法之治”這樣一種治理模式，既發揮法律剛性規範功能，又發揮禮儀(yi) 和道德的教化作用，同時尊重民間事務自理自治習(xi) 慣，體(ti) 現了中國法律文化的特色，也彰顯出傳(chuan) 統社會(hui) 治理的特有智慧。

我國古代政治法律思想和治國理論有自己的範疇、邏輯體(ti) 係和發展規律。學者在研究中需要注意這些內(nei) 容，避免簡單以現代的概念和範疇來加以裁剪、比附，努力使研究更為(wei) 全麵準確。我們(men) 要增強文化自信，繼續在傳(chuan) 統法律文化這個(ge) 園地中辛勤耕耘，為(wei) 法治中國建設提供更多智力支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