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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朝並不是“積貧”的王朝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初二日丁卯
耶穌2020年5月24日
“積貧積弱”是今天許多人對宋朝的習(xi) 慣性評價(jia) ,究其源,大概可追至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宋代對外之積弱不振”;“宋室內(nei) 部之積貧難療”。錢先生大才,屢有卓見,但所論也未必全然正確,他對宋代中國“積貧積弱”之說,就大可商榷。“積弱”且不論,我們(men) 單純來說宋朝到底是不是“積貧”。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的商稅所
【財稅收入】
從(cong) 國家的角度來說,積貧與(yu) 否,關(guan) 鍵看財稅收入與(yu) 財稅結構。
讓我先從(cong) 宋朝說起。唐代的最高歲入為(wei) 天寶八年(749)的5230萬(wan) (貫石匹屯),含錢、粟、絹、綿、布,其中貨幣性歲入為(wei) 200萬(wan) 貫錢。也就是說,唐代的賦稅以農(nong) 業(ye) 稅為(wei) 主體(ti) ,而且主要征收實物稅,隻有一小部分征收貨幣,占稅收總額不足4%。那麽(me) 宋代的財政歲入是多少呢?北宋治平二年(1065)的數字是11600萬(wan) (貫石匹兩(liang) )。
11600萬(wan) 這個(ge) 數目還不是北宋歲入的最高額,卻已是唐代最高歲入的一倍。其中貨幣性歲入為(wei) 6000萬(wan) 貫以上,比重超過了50%,顯示賦稅貨幣化已成大勢所趨。特別是王安石變法,將役也折成貨幣,這一役法變革,比張居正的“一條鞭法”早500年,比雍正的“攤丁入畝(mu) ”早600年。盡管熙寧變法造成了一係列嚴(yan) 重後果,受到蘇轍等人的抨擊,但今天我們(men) 得承認,王安石確實準確地把握到曆史發展的方向。
更具曆史標誌意義(yi) 的是,宋人發現,“州郡財計,除民租之外,全賴商稅”。從(cong) 宋真宗朝開始,來自工商稅與(yu) 征榷的收入超過了農(nong) 業(ye) 稅,北宋熙寧年間,農(nong) 業(ye) 稅的比重降至30%,南宋淳熙—紹熙年間,非農(nong) 業(ye) 稅更是接近85%,農(nong) 業(ye) 稅變得微不足道。顯然,這是曆代王朝從(cong) 未有過的事情,若非宋代工商業(ye) 發達、政府善用市場手段調動財富,不可能出現這樣的財稅結構。
宋代之後明清兩(liang) 朝的歲入情況又如何呢?明朝弘治十五年(1502),全國田賦正額約為(wei) 2680萬(wan) 石,占全部稅收的75%;隆慶朝與(yu) 萬(wan) 曆朝前期(1570—1590),國家的雜色歲入(含商稅、海外貿易抽稅、鹽課、輕齎銀、役與(yu) 土貢折色等)約370萬(wan) 兩(liang) 白銀,這個(ge) 數目隻及宋代征榷收入的零頭。明末在田賦中加派“三餉”,又派出稅監礦使,四處搜刮工商稅,搞得天怒人怨,歲入也不過增加了2000萬(wan) 兩(liang) (其中稅監搜刮的工商稅每年隻有四五十萬(wan) 兩(liang) )。而兩(liang) 宋的歲入,基本上都保持一億(yi) (貫石匹兩(liang) )以上。明代歲入不但總額不如宋代,而且農(nong) 業(ye) 稅又恢複了統治地位。
清代的歲入,從(cong) 乾隆朝至道光朝,大體(ti) 上都維持在4000萬(wan) 兩(liang) 左右的水平。道光之前,地丁銀(農(nong) 業(ye) 稅)占全部歲入的70%以上,關(guan) 稅與(yu) 鹽課的比重不足30%。換言之,在被吹捧為(wei) 所謂“康雍乾盛世”的清代中前期,工商業(ye) 的表現並不出色。
洋務運動之後,工商業(ye) 才逐漸崛起,表現在財稅上,便是工商稅比重擴大。到光緒時代的1885年,田賦的比重總算下降為(wei) 48%,關(guan) 稅收入上升到22%,鹽課為(wei) 11%,晚清新設的厘金則貢獻了19%的歲入。光緒三十四年(1908),清王朝的歲入總額開始突破兩(liang) 億(yi) 兩(liang) 銀,終於(yu) 超過了宋代的紀錄。
當然,單純比較歲入總額,也可以看出宋代的稅率應該是高於(yu) 其他王朝的,這是一個(ge) 事實。但這個(ge) 事實的另一麵是,宋朝建立了一種擴張型的財政係統。財政的擴張推動著政府必須積極去了解市場、開拓市場、創造市場,由此便可能建立起資本主義(yi) 的生產(chan) 體(ti) 係。
此外還有另一個(ge) 事實:兩(liang) 宋立國三百餘(yu) 年,從(cong) 未因為(wei) 較高的稅率而誘發全國性民變;而明末加征“三餉”、遍設稅監,搜刮到多少錢且不論,卻已導致民不聊生,民變蜂起,最終王朝被民變推翻。可見宋代的民間財富與(yu) 市場活力大致還可以支撐起一個(ge) 較高的稅率。

趙佶《文會(hui) 圖》局部
【社會(hui) 財富】
從(cong) 國民的角度來說,或貧或富,當然要看國民收入水平。而就國民收入水平而言,宋朝堪稱曆代中最為(wei) 富庶的一個(ge) 王朝。
宋之富庶,宋人自己也感受得到,真宗朝宰相王旦說,“國家承平歲久,兼並之民,徭役不及,坐取厚利。京城資產(chan) ,百萬(wan) (貫)者至多,十萬(wan) 而上,比比皆是。”往汴京的大街上隨便扔一塊石頭,便能砸著一個(ge) 腰纏十萬(wan) 貫的土豪。
不妨將宋朝跟其他朝代比較一下。漢朝人說,“百金,中人十家之產(chan) 也。”再據《漢書(shu) •食貨誌》,“黃金重一斤,直錢萬(wan) ”,可知漢之“百金”(黃金一百斤),相當於(yu) 一千貫錢。換言之,在漢代,1000貫錢是10戶中產(chan) 家庭的財產(chan) 總量;即一戶中產(chan) 之家的財產(chan) ,為(wei) 100貫。
那麽(me) 宋代的中產(chan) ,又有多少家產(chan) 呢?一位北宋人說,“萬(wan) 緡,中人十家之產(chan) 也。”一戶中產(chan) 家庭的財產(chan) 為(wei) 1000貫;另一位南宋人說,“三千緡,在今日亦中人之產(chan) 也。”則家產(chan) 3000貫才稱得上中產(chan) 。換言之,宋代一戶中產(chan) 的財產(chan) ,是漢代中產(chan) 家產(chan) 的10倍乃至30倍。
所以宋人對漢朝的富豪頗瞧不上眼。一位叫做吳箕的南宋人說:“(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chuan) 》)所載富者,固曰甚盛,然求之近代,似不足道。樊嘉以五千萬(wan) 為(wei) 天下高貲。五千萬(wan) 錢在今日言之,才五萬(wan) 貫爾。中人之家,錢以五萬(wan) 緡計之者多甚,何足傳(chuan) 之於(yu) 史?”漢代史書(shu) 大書(shu) 一筆的富翁,在宋朝不過是一不足為(wei) 道的中產(chan) 而已。
同樣,唐人眼中覺得驚豔的富貴之物,在宋人看來,則是稀鬆尋常的東(dong) 西。唐朝有個(ge) 詩人貫休,寫(xie) 了一首《富貴曲》,說“刻成箏柱雁相挨”,意思是唐人製作的古箏十分考究,箏柱上都刻滿雁紋。沈括對此很不以為(wei) 然,說,“貫休《富貴曲》雲(yun) :‘刻成箏柱雁相挨。’此下裏鬻彈者皆有之,何足道哉?”這樣的古箏,宋朝鄉(xiang) 間賣唱的藝人都有,何足掛齒?
又有一個(ge) 叫韋楚老的唐朝詩人,也寫(xie) 了首炫富的詩:“十幅紅綃圍夜玉。”沈括也嘲笑詩人沒見過世麵:“十幅紅綃為(wei) 帳,方不及四五尺,不知如何伸腳?此所謂不曾近富兒(er) 家。”沈括的結論是,“唐人作富貴詩,多記其奉養(yang) 器服之盛,乃貧眼所驚耳”。
唐德宗年間,由於(yu) 朝廷長年與(yu) 藩鎮交兵,國庫日漸空虛,政府決(jue) 定向長安的商人“借錢”,說是“借”,其實跟搶差不多,“京師囂然,如被盜賊”,哪個(ge) 不乖乖掏錢,便抓起來拷打,有人因為(wei) “不勝鞭笞,乃至自縊”,一番搜刮下來,也才“借”到八十萬(wan) 貫。可見唐代長安的商民並不富有。
無獨有偶,北宋慶曆年間,因為(wei) 與(yu) 西夏打仗,宋廷也是“急於(yu) 財用”,三司預算下來,尚未有數十萬(wan) 貫的財政缺口,“議者請呼數十大姓計之,一日而足”政府隻向京師數十位富商求助,一日之內(nei) 便籌借到數十萬(wan) 貫錢。唐宋之間民間財富儲(chu) 量的巨大差距,由此可見一斑。
後世的人又如何評價(jia) 宋人的生活?我從(cong) 研究宋史的學者那裏看過幾個(ge) 例子。來看明人王鏊《震澤長語摘抄》中的說法:“宋民間器物傳(chuan) 至今者,皆極精巧。今人鹵莽特甚,非特古今之性殊也。蓋亦坐貧故耳。觀宋人《夢華錄》、《武林舊事》,民間如此之奢,雖南渡猶然。近歲(指明朝)民間無隔宿之儲(chu) ,官府無經年之積,此其何故也?……古稱天下之財不在官,則在民。今民之膏血巳竭,官之府庫皆空。”
另一位明朝人郎瑛也感慨說:“今讀《夢華錄》、《夢粱錄》、《武林舊事》,則宋之富盛,過今遠矣。今(明朝)天下一統,賦稅尤繁,又無歲幣之事,何一邑之間,千金之家,不過一二?是皆無儲(chu) 糧者也;及詢官府,又無贏餘(yu) 之財,此則何也?”
明朝讀書(shu) 人是這麽(me) 比較宋明兩(liang) 朝的民間財富的。

近人張孝友先生《礬樓夜市圖》
【國民收入】
最後,我們(men) 還要來估算具體(ti) 一位宋朝人他的工資收入與(yu) 日常消費水平。富商的收入與(yu) 消費難以統計,不過官員的俸祿、雇工的工價(jia) 與(yu) 小商販的日收入,還是可以比較的。
許多人都知道,曆史上宋朝官員的俸祿最為(wei) 豐(feng) 厚,以致清代的趙翼在《廿二史劄記》中驚呼“宋製祿之厚!”北宋元豐(feng) 改製之後,官員領雙俸:“本俸”與(yu) “職錢”,其中宰相的月薪為(wei) 本俸400貫、職錢50貫,此外,還有各種補貼,如“餐錢”(餐飲補貼)、“薪炭錢”(燃料補貼)、“芻粟”(養(yang) 馬補貼)、“傔人衣糧”(保姆補貼),以及“養(yang) 廉錢”(職田租金)等,加起來不會(hui) 少於(yu) 600貫。宋朝一名知府(知州)的月薪——本俸、職錢加上“公使錢”(特別辦公費)、職田租金及各種補貼,大概也有500貫上下,相當於(yu) 年薪40萬(wan) 美元,跟美國總統的年薪差不多。
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則采取了極端的低薪製,並且官員的薪俸以實物(糧食)計算、發放,正一品高官的月薪為(wei) 87石大米,折成錢的話,大概隻有34貫。正四品知府的月薪為(wei) 24石大米,折錢則不到10貫。跟宋朝的差距之大,令人震驚。如果不是明前期的經濟出現非常嚴(yan) 重的大衰退,甚至可能退回到以物易物的自然經濟狀態,還真難以想象這樣的“低薪製+實物製”能夠長期執行下去。
拋開生活得比較體(ti) 麵的宋代官員不提,來看處於(yu) 社會(hui) 底層的那部分宋朝人,收入又幾何呢?程民生先生的《宋代物價(jia) 研究》提供了一些案例——北宋詩人張耒的一首詩寫(xie) 道:“山民為(wei) 生最易足,一身生計資山木。負薪人市得百錢,歸守妻兒(er) 蒸鬥粟”,山民賣柴每日可得100文;北宋淮西的傭(yong) 工,“力能以所工,日致百錢,以給炊烹”,日收入100文;南宋長江漁民“賣魚日不滿百錢,妻兒(er) 三口窮相煎。朝飧已了夕不飽,空手歸去蘆灣眠”,日收入也是100文左右;都昌縣一名農(nong) 婦“為(wei) 鄉(xiang) 鄰紡緝、漧濯、縫補、炊爨、掃除之役,日獲數十百錢,悉以付姑”,也是日收入100文左右。這是農(nong) 村人的日收入水平。
城市的情況:舒州官營酒務的雜工,“每名日支工食錢二百五十文省”,日工資有200多文;饒州市民魯四公,開食品店“煮豬羊血為(wei) 羹售人,以養(yang) 妻子。日所得不能過二百錢,然安貧守分”,日收入100多文,不到200文;吳中也有兩(liang) 名市民,“同以鬻鱔為(wei) 業(ye) ,日贏三百錢”,每人每日也有100多文的收入;滄州有一婦人,“幼年母病臥床,家無父兄,日賣果於(yu) 市,得贏錢數十以養(yang) 母”,每日收入則不到100文;比較有意思的是一個(ge) 叫樂(le) 生的鄂人,“任水鬻於(yu) 市,得百錢即罷休。以其僦屋飲食之餘(yu) ,遨嬉於(yu) 邸戲中。既歸,又鼓笛以歌,日以為(wei) 常”,每天賺夠100文,便不再做生意,回家吹笛唱歌。
說到這裏,你大概已經發現了,不管是當傭(yong) 工,還是在城市做點小生意,宋代底層人的日收入基本上在“100文”這個(ge) 水平線上下浮動。
每日收入100文,一個(ge) 月即有3貫,這個(ge) 收入水平相當於(yu) 明朝知縣的月俸。另據黃冕堂《中國曆代物價(jia) 問題考述》的統計,明代城市傭(yong) 工的日工價(jia) 以30文為(wei) 常價(jia) ,農(nong) 村傭(yong) 工則以20多文為(wei) 常價(jia) 。到清代時,日工價(jia) 才回升到50~70文。換言之,一名宋代傭(yong) 工的收入,相當於(yu) 一名明代傭(yong) 工加一名清代傭(yong) 工的收入。
當然單純比較收入,意義(yi) 不大。還需要考慮貨幣的購買(mai) 力。在宋代,維持一個(ge) 人的基本溫飽,每日需要20文。100文左右的日收入剛好能夠養(yang) 活一個(ge) 五口人的家庭。而以這個(ge) 收入水平,放在明朝的江南,則可以讓一個(ge) 五口之家的日子過得相當滋潤,因為(wei) 明代江南人家一年的生活開銷也就30兩(liang) 銀子光景(約30貫錢)。顯然,宋代的物價(jia) 普遍高於(yu) 明代。
值得特別指出來的是,明前期幾十年間,糧價(jia) 竟跌至約300文每石,僅(jin) 為(wei) 南宋糧價(jia) 的四分之一。表麵上看,物價(jia) 下降,意味著生活成本降低了。似乎是好事情。但實際上,糧價(jia) 跌幅如此巨大,十分反常。若非經濟發生大衰退,在經濟學上是無法解釋的。
上麵這些統計數據顯示了一個(ge) 確鑿的事實:明代前期是“低收入+低消費”的時代,市場經濟之規模非常有限;宋朝是“高收入+高消費”的時代,市場經濟之規模遠遠大於(yu) 明代。
曆史地看,“低收入+低消費”正是中古社會(hui) 的特征,“高收入+高消費”則是近代化展開的特征。從(cong) 宋代的“高收入+高消費”轉入明前期的“低收入+低消費”,曆史發生了一次倒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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