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天生人成與禮術合一——荀子養生之道詮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28 23:49:58
標簽:養生之道、天生人成、禮術合一、荀子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天生人成與(yu) 禮術合一——荀子養(yang) 生之道詮論

作者:姚海濤(青島理工大學琴島學院副教授)

來源:《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初二日丁卯

          耶穌2020年3月25日

 

摘要:

 

個(ge) 體(ti) 生存曾作為(wei) 百家爭(zheng) 鳴的話題之一,成為(wei) 先秦道家關(guan) 注的核心問題。但這決(jue) 不意味著儒家沒有養(yang) 生思想。鉤沉荀子之先儒家學派的“養(yang) 生”線索,可進而厘清儒家特有的養(yang) 生思想脈絡。荀子作為(wei) 先秦思想的批判與(yu) 熔鑄者,也有著異常豐(feng) 富的養(yang) 生思想。概而言之,天生人成與(yu) 禮術合一構成了荀子養(yang) 生思想的兩(liang) 大支柱。其中,天生人成是荀子養(yang) 生之道的基石,指向了其養(yang) 生的豐(feng) 富層麵——身、心、性、情、欲。禮術合一是荀子養(yang) 生之道的具體(ti) 下貫與(yu) 落實,指向了養(yang) 生的具體(ti) 理論。具體(ti) 言之,禮術合一包含了禮以養(yang) 體(ti) 、禮以別異、禮以製欲的中和養(yang) 生之道以及中和以養(yang) 氣、床笫之私有度、莫善於(yu) 誠、虛壹而靜等諸多層麵。

 

關(guan) 鍵詞:天生人成;禮術合一;荀子;養(yang) 生之道;

 

一、引言

 

科學意義(yi) 上的“健康”是近現代以來提出的一個(ge) 概念。通常意義(yi) 上,健康是指一個(ge) 人的身體(ti) 器官、心靈意識、精神心理和社會(hui) 交往等諸多方麵均處於(yu) 良好的狀態。從(cong) 不同的角度,可以對健康作出不同的分類,如從(cong) 人的整體(ti) 狀態可以分為(wei) 健康、亞(ya) 健康、不健康;也可從(cong) 身心的不同層次將健康分為(wei) 身體(ti) 健康、心理健康、心靈健康等。現代人的健康觀念早已從(cong) “無病即健康”的片麵、淺層次身體(ti) 健康觀過渡到了全麵、深層次的整體(ti) 健康觀。如世界衛生組織提出,健康不僅(jin) 是軀體(ti) 沒有疾病,還要具備心理健康、社會(hui) 適應良好和有道德。所以整體(ti) 健康觀內(nei) 容十分豐(feng) 富,至少包括了軀體(ti) 健康、心理健康、心靈健康、社會(hui) 健康、智力健康、道德健康、環境健康等。

 

追求健康的觀念不是近現代才出現,而是人類過去、現在、未來的永恒追求。回溯到先秦時代,重新觀照儒家養(yang) 生思想,對於(yu) 今天人類健康理念的完善具有十分重要的參考甚至借鑒價(jia) 值。

 

先秦時代雖然沒有提出“健康”這個(ge) 詞,卻有相對應的“養(yang) 生”概念。養(yang) 生之道主要指向個(ge) 體(ti) 生存。個(ge) 體(ti) 生存也曾是百家爭(zheng) 鳴的話題之一。但由於(yu) 在戰國百家爭(zheng) 鳴的思想世界中,社會(hui) 秩序與(yu) 宇宙時空是最重要的兩(liang) 個(ge) 話題。與(yu) 道家其更偏重個(ge) 體(ti) 生命永恒性的追問與(yu) 求索不同的是,儒家因其主要是將人置於(yu) 人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關(guan) 係之中來觀照,執著於(yu) 人的社會(hui) 道德屬性,所以個(ge) 體(ti) 生存並未成為(wei) 其關(guan) 懷的重點。肉體(ti) 生存被“淹沒”於(yu) 社會(hui) 化生存之中未被凸顯,遠未成為(wei) “中心”議題,僅(jin) 僅(jin) 作為(wei) 邊緣化的論題而被捎帶說出。但毫無疑問的是,這個(ge) 問題雖被“淹沒”,但完全可以從(cong) 儒家思想論域之中將其“打撈”出來。如果進行一番細致的“打撈”工作,完全可以顯發出儒家之完全不同於(yu) 道家的獨特養(yang) 生之道。

 

二、荀子之先的“養(yang) 生”線索鉤沉

 

從(cong) 古代典籍的記錄來看,《尚書(shu) ·洪範》中就已提出了與(yu) 健康相關(guan) 的“向用五福”“威用六極”之說。其中五福即“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好德,五曰考終命”[1]180。六極是指“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1]180。可見商周時期人們(men) 就將壽命長短與(yu) 幸福聯係起來,並作為(wei) 衡量生命質量的一個(ge) 重要尺度。如在關(guan) 於(yu) 五福的論述中,身體(ti) 健康(考終命)已經受到重視。在對六極(六種懲罰)的表達中已將早夭(凶短折)、疾病、貧窮這些妨害身體(ti) 健康的因素羅列出來。還出現了憂愁、邪惡、懦弱這些已經觸及到心理健康層麵的論述。更有康寧(健康安寧)這樣將身心健康結合起來的相關(guan) 論述。

 

此外,在眾(zhong) 多典籍中均可以看到養(yang) 生家彭祖的身影,他已經成為(wei) 長壽的代名詞。其中《莊子》中出現4次。比較有代表性的在《莊子·刻意》中:“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wei) 壽而已矣;此道(導)引之士,養(yang) 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2]476其中提到了導引神氣、怡養(yang) 形魂的延年之道、駐形之術。故彭祖八百歲,白石三千年,壽考之人,即此之類。[2]477-478再如《荀子》中也提到“扁善之度,以治氣養(yang) 生,則後彭祖。”[3]22彭祖,堯時臣子,名鏗,封於(yu) 彭城,經虞、夏至商,壽七百歲。從(cong) 這一人物身上,可以看到無論是儒家還是道家都將其視為(wei) 養(yang) 生之典範。

 

今天一提到養(yang) 生,往往想到的是成書(shu) 於(yu) 戰國至秦漢時期,被視古代醫書(shu) 之祖的《黃帝內(nei) 經》,自然也會(hui) 想到對中國養(yang) 生學有重要開創作用的黃老學派。其實,作為(wei) 人類永恒追求的養(yang) 生之道在先秦儒家那裏也可以求索得到。如從(cong) 孔子、孟子到荀子無一不重視健康,也無一不長壽。

 

需要明確的是,古人的平均壽命與(yu) 現代人差距很大,不可同日而語。關(guan) 於(yu) 古人平均壽命的問題,因為(wei) 去古既遠,統計學意義(yi) 來看,量化分析的準確性與(yu) 客觀性難以保證。所以隻能以相對準確的古代名人平均壽命,作出合理的推測。

 

據雷震《中國古代名人壽命之統計研究》一文的統計學研究,中國古代男性名人的平均年齡約為(wei) 64.3491歲。[4]當然這並不能說明當時常人的平均壽命就已經達到這種高度。這裏也沒有考慮到常人與(yu) 名人之間醫療條件、不同曆史時期的生活條件等諸多要素。所以這一數據僅(jin) 有部分參考意義(yi) 。

 

即使以64.3491歲這樣高的平均年齡來比對孔子、孟子、荀子三位先秦儒家代表,他們(men) 仍算是高壽之人。先秦儒家創立者孔子的壽命73歲。這在那個(ge) 時代無疑是高壽。亞(ya) 聖孟子的壽命更是達到了84歲,再次刷新了孔子創立的記錄。即使與(yu) 現代人相比也算高壽之人。荀子的壽命幾何?由於(yu) 資料的缺乏,荀子壽命在學術界仍是一個(ge) 謎。據學界輯錄的荀子生平行曆表,可以推知其年齡應該不低於(yu) 孔孟二聖。有很多學者認為(wei) 其年齡達到了驚人的九十歲以上,甚至高達百歲之齡。如梁啟超將荀子年齡推定為(wei) 95歲,錢穆所擬荀子生年為(wei) 86歲,遊國恩推定為(wei) 98歲,羅根澤、郭誌坤甚至認為(wei) 荀子生前看到了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年齡也達到97、98歲,馬積高則認為(wei) 荀子過百歲。[5]1209-1210從(cong) 三位聖賢的壽命來看,其養(yang) 生理論確值得深入挖掘研究。

 

從(cong) 軸心時代的世界文化比較視野來看,孔子無疑是比較特殊的一位。他是扭轉舊風氣的曆史擔當者,是儒家學派的創始人,是儒家一以貫之之道主線的開出者。在渾然一體(ti) 道術走向斷裂的時代,孔子的思想體(ti) 現出一種後來學者所不具備的整體(ti) 性與(yu) 圓融性,其對紛繁複雜的時代課題進行了適切回應。即使具體(ti) 到這種養(yang) 生“技術”層麵,孔子也有自己獨特的觀點。德性優(you) 位的價(jia) 值視野決(jue) 定了孔子養(yang) 生與(yu) 德性的結合相當密切。他提出了仁德養(yang) 生或境界養(yang) 生的觀點。如他強調“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6]68他認為(wei) 人的生存是由於(yu) 正直,不正直的人雖然也可以生存,但純粹是由於(yu) 偶然性地免於(yu) 禍害,是不可靠的生存方式。在回答魯哀公“智者壽乎?仁者壽乎?”[7]70的問題,他給出了肯定的回答,“知者樂(le) ,仁者壽。”由“智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智者動,仁者靜”“非禮勿視聽言動”而得出的仁德養(yang) 生說是由孔子所開出,也奠定了儒家第一塊養(yang) 生之道的基石。後來的儒家人物如孟子、荀子等在所有問題包括養(yang) 生上一直固守這種思想。

 

孔子養(yang) 生的又一重要特征是中和養(yang) 生。這是由中庸之道下貫而得者。如“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的憂樂(le) 圓融的情感調節之法。再如針對少年、壯年、老年身體(ti) 狀況之不同而提出針對性極強的“君子三戒”。中和養(yang) 生的觀點對於(yu) 後來中醫學影響極大,成為(wei) 與(yu) 陰陽五行學說相提並論的中醫經典理論。甚至在食物養(yang) 生方麵,孔子也有獨到且符合現代科學的卓識。如“寢不言,食不語”“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不多食”等。

 

及至孟子,由於(yu) 其心性理論取向,發展出了“存心、養(yang) 性、事天”[8]233“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8]268“反身而誠(反向內(nei) 求)”[8]234“養(yang) 浩然之氣”[8]46等重心性輕身體(ti) 、重道義(yi) 輕物欲、重內(nei) 在輕外在的養(yang) 生之道。以價(jia) 值理性的視野,將孔子仁德養(yang) 生理論沿著內(nei) 在徼向,朝著道德境界與(yu) 超然情懷向度大幅邁進,開啟了養(yang) 生理論新境域,極大地豐(feng) 富、深化了儒家養(yang) 生理論。

 

檢視《荀子》一書(shu) ,雖無刻意為(wei) 之的係統性養(yang) 生理論,但以理性的態度提出了豐(feng) 富的養(yang) 生內(nei) 容。這些內(nei) 容可以看作是對黃老養(yang) 生術與(yu) 神仙方術的適切回應,也可以看作是儒家養(yang) 生學說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荀子》中“養(yang) 生”二字連用達七次之多,足以看出荀子對養(yang) 生的重視程度。與(yu) 孔子、孟子二人相比,其養(yang) 生理論還是透射出了不同以往的異樣色彩。

 

荀子的養(yang) 生之道可用“天生人成”與(yu) “禮術合一”兩(liang) 詞概括之,可稱之為(wei) 建基於(yu) “天生人成”理論基石之上的“禮術合一”的養(yang) 生之道。

 

三、天生人成:荀子養(yang) 生之道的基石

 

從(cong) 社會(hui) 宏觀大環境來看,荀子處於(yu) 戰國群雄逐鹿、社會(hui) 橫向撕裂,時局動蕩變亂(luan) 而又爆發出統一呼聲的時代;從(cong) 其學術產(chan) 生的主要土壤來看,構成儒家道統傳(chuan) 承重要人物的荀子曾“三為(wei) 祭酒”,有條件觀瞻戰國田齊稷下學宮所匯聚的百家之學。齊國黃老學術是當時政治環境下的社會(hui) 主流思想,其流布輻射範圍很廣,其思想涵攝內(nei) 容非常豐(feng) 富:從(cong) 哲學到政治,從(cong) 道論到數術,從(cong) 方技到養(yang) 生,無所不包。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由黃老宇宙論模式中所衍生出來的養(yang) 生學說,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養(yang) 生理論的重要綱領與(yu) 主要源頭。[9]及至荀子時代,社會(hui) 上的養(yang) 生理論已不鮮見。當是時,稷下黃老之學所引發的神仙方術及其養(yang) 生理論整合為(wei) 一體(ti) ,成為(wei) 當時養(yang) 生理論主流。

 

大體(ti) 言之,荀子的養(yang) 生之道是在“天生人成”的基礎之上,透過與(yu) 治國理念、統治方法相糅合而產(chan) 生,同時又具有顯明的儒家特征。天人關(guan) 係是先秦諸子的一個(ge) 重要哲學命題。荀子在天人關(guan) 係上以天人相分、對列的宏大視野,重新厘定了天與(yu) 人的分別及其職分,實現了天人關(guan) 係的翻轉。由傳(chuan) 統的以天定人、以人符天的“思之、頌之、待之、多之”思想變為(wei) 以人製天、以人合天的“製之、用之、使之、化之”的思想。這一理論視域的根本性轉換為(wei) 其養(yang) 生理論奠定了重要的哲理基石。

 

(一)天生人成的養(yang) 生意義(yi)

 

牟宗三先生站在儒家判教的立場,以重仁傳(chuan) 統為(wei) 標準,認為(wei) 荀子與(yu) 西方的重智傳(chuan) 統相接近,有一顆“邏輯心靈”[10]193,故以“天生人成”[10]213四字概括其學術大端。在此立論基礎上,荀子養(yang) 生之道也可視為(wei) 在“天生人成”哲學視域籠罩之下而開出者。

 

“天地生之,聖人成之”一語在荀子《富國》《大略》中各出現一次。其實相類似的表達在書(shu) 中還有很多,其中比較清楚的表述有“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wan) 物之揔也,民之父母也。”[3]162

 

天生人成是建立在荀子對天人關(guan) 係的重新厘定基礎上而提出的觀點。荀子提出了天人相分,看到了自然與(yu) 人為(wei) 、內(nei) 在與(yu) 外在的區割。於(yu) 是,在“明於(yu) 天人之分”的理論基礎上,天有天職、天功。人有天情、天官、天君。天職指自然之天有其風雨晦明之職責,此無待而自然。由這些職責而形成的結果就是天功。天職、天功都是自然而然,並非人力所能為(wei) 。而天情指人的自然情感,諸如愛好與(yu) 厭惡,高興(xing) 與(yu) 憤怒,歡樂(le) 與(yu) 悲傷(shang) 等。人為(wei) 天生,故天官實為(wei) 人官,指人之五官。這些感官各有其自然之妙用,在人體(ti) 中互有不可替代之作用。而心為(wei) 人之天君,“心居中虛以治五官”[3]303。人可以“製天命而用之”,所有“天之所覆,地之所載”之物,人類都可以“盡其美,致其用,上以飾賢良,下以養(yang) 百姓而安樂(le) 之。”[3]161

 

在人的所有器官之中,心最為(wei) 根本。聖人能夠“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yang) ,順其天政,養(yang) 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wei) ,知其所不為(wei) 矣;則天地官而萬(wan) 物役矣。其行曲治,其養(yang) 曲適,其生不傷(shang) ,夫是之謂知天。”[3]303正是由於(yu) 在天人關(guan) 係上的重要認知,使得荀子摒棄了神秘主義(yi) 的巫祝傾(qing) 向,所以其養(yang) 生之道更加理性,認識到了“人無百歲之壽”,也更近於(yu) “科學”養(yang) 生。

 

應該看到,荀子的養(yang) 生之道是在發展儒家治國理政理論過程中“捎帶”而說出者。他特重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於(yu) 是其養(yang) 生多從(cong) 群體(ti) 養(yang) 生角度立意,自然就是治國理政之道了。養(yang) 生與(yu) 治國理政結合,兩(liang) 者往往能相互發明,尋繹出深長的意義(yi) 。

 

人群中的“大多數”壽命的長短、生命質量的美惡往往並不由自己做主,而要取決(jue) 於(yu) 治國理政者的施政效果———“百姓之壽,待之而後長。”[3]180君子治理方法恰當與(yu) 否之於(yu) “百姓之壽”具有極端重要性。如果選擇了富國、足國的上下俱富之道,才能保證老百姓的和、聚、安、長。

 

(二)天生人成的養(yang) 生層麵———身、心、性、情、欲

 

荀子已經意識到身體(ti) 健康與(yu) 心理健康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及其相互作用。由此,荀子確定了養(yang) 生的合理性界限及其生理、心理基礎。

 

荀子的身體(ti) 觀我們(men) 可以從(cong) 《非相》篇對相術的駁斥中窺見一斑。荀子認為(wei) ,身體(ti) 的高矮、長相的美醜(chou) 等外在的形態不應過分注重。如果從(cong) 養(yang) 生的角度觀之,“人無百歲之壽”。在當時的條件下,他對人的大體(ti) 壽命限度作出這一客觀判斷。這是養(yang) 生的合理性界限及其根基問題。身體(ti) 是個(ge) 人自作主宰,但不可隨意放棄、毀棄。因為(wei) 身體(ti) 在身體(ti) 之外。身體(ti) 附加了很多身體(ti) 之外的東(dong) 西,有親(qin) 人、有君主,這樣就不完全屬於(yu) 個(ge) 體(ti) 本我,其也包含了背後的責任擔當、血緣紐帶、宗法世係等等文化的、倫(lun) 理的、政治的依附。

 

荀子指出,“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聲,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3]207人情所必不免的五項內(nei) 容也就是養(yang) 生所涵攝的向度與(yu) 層麵———身、心、性、情、欲。

 

針對身、心、性、情、欲這五個(ge) 方麵的養(yang) 生,簡而言之就是要貴“身”、重“心”、化“性”、導“情”、製“欲”。養(yang) 生就是要“安樂(le) ”。“安樂(le) ”一語《荀子》一書(shu) 出現了11次之多。荀子看到,“樂(le) 易者常壽長,憂險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體(ti) 也。”[3]59一般情況下,平和舒坦的人往往長壽,憂愁行險的人往往早夭。君子應該將所學“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ti) ,形乎動靜”[3]12,以“美七尺之軀”,以行為(wei) 體(ti) 現修養(yang) ,實現從(cong) 身體(ti) 到心靈的超越(“化道”“無禍”),達到福與(yu) 神的終極目標———完美人格的確立。

 

另外,荀子養(yang) 生特重內(nei) 在之“心”與(yu) 外在之“身”的統一。若將二者相較而言,養(yang) 心比養(yang) 身更為(wei) 重要。養(yang) 生、治心與(yu) 修身三者實為(wei) 一體(ti) 無隔。

 

身體(ti) 存在的本根性決(jue) 定了養(yang) 生首先要重視身體(ti) (肌體(ti) )的健康。無論是士君子還是常人都應該重視身體(ti) 存在。士君子雖然重視“勇”的高貴品質———“持義(yi) 而不橈”[3]57,但也“重死”。荀子反對“快快而亡者”,尤其反對“行其少傾(qing) 之怒而喪(sang) 終身之軀”[3]55民之德是以“養(yang) 生為(wei) 己至道。”[3]129普通人都追求長壽健康。要想長壽,要避開無意義(yi) 的犧牲與(yu) 無謂的傷(shang) 害。“長生久視,以免於(yu) 刑戮”[3]60講的就是合理避險。在心重於(yu) 身的身心關(guan) 係視野下,打通身心關(guan) 係,養(yang) 生更重要的是擇術論心,所以單純的身體(ti) 長壽並不是君子追求的最高目標。道德化、精神化、群體(ti) 化生存才是最高理想。

 

荀子認為(wei) ,人最為(wei) 天下貴,凸顯的是其對生命的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的重視。人既有自然的情感又有社會(hui) 倫(lun) 理情感。無疑對情感的養(yang) 護是養(yang) 生過程中的重中之重。這就將儒家的人禽之辨而優(you) 入德性論域乃至社會(hui) 政治論域。所以人切不可隨意毀棄自己的生命,因為(wei) 生命不僅(jin) 屬於(yu) 你自己,也屬於(yu) 你的家人,屬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群體(ti) 。

 

從(cong) 個(ge) 體(ti) 身體(ti) 器官的功能與(yu) 其協調角度觀之,由於(yu)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3]385,所以養(yang) 生是一個(ge) 以“心”為(wei) 主導,包括了身、心、性、情、欲這五個(ge) 方麵的整體(ti) 性工程;從(cong) 人類群體(ti) 發展角度觀之,養(yang) 生又是一個(ge) 與(yu) 修身治國、社會(hui) 秩序、人群管理密切相關(guan) 的係統性工程。隻有將個(ge) 體(ti) 生命的延長與(yu) 群體(ti) 生命的延續打通為(wei) 一體(ti) ,才是“流長”“溫厚”“功盛姚遠”之舉(ju) ,才是可大可久、利生和樂(le) 之道。這就是荀子在天生人成大視野下的合內(nei) 外、身心、群己於(yu) 一體(ti) 的整體(ti) 養(yang) 生觀。

 

四、禮術合一的養(yang) 體(ti) 之道、養(yang) 心之術

 

天生人成解決(jue) 了“養(yang) 生何以可能”“養(yang) 生內(nei) 容層麵”等基本問題,指明了養(yang) 生大方向,但尚未涉及到具體(ti) 的養(yang) 生之術。荀子批判熔鑄戰國百家之學,隆禮、重法、尚術合一。其養(yang) 生之道必然與(yu) 其禮、術思想存在內(nei) 在關(guan) 聯,故可名之為(wei) 禮術合一的養(yang) 生之道。其中,禮與(yu) 術各有側(ce) 重,禮重在養(yang) 身,術重在治心,以實現身心俱養(yang) 的全麵養(yang) 生。

 

從(cong) 禮的角度言之,可分為(wei) 禮以養(yang) 體(ti) 、禮以別異、禮以製欲三個(ge) 層麵。從(cong) 術的角度言之,可分為(wei) 治氣與(yu) 養(yang) 心之術:中和以養(yang) 氣、床笫之私有度、莫善於(yu) 誠與(yu) 虛壹而靜。

 

(一)禮以養(yang) 體(ti) 、禮以別異、禮以製欲的中和養(yang) 生之道

 

1.禮以養(yang) 體(ti)

 

荀子認為(wei) ,“禮者,養(yang) 也。”[3]337養(yang) 生之道須遵循具有“生者以壽,死者以葬”[3]457“謹於(yu) 治生死”[3]349巨大作用的禮。他還強調,“故人莫貴乎生,莫樂(le) 乎安,所以養(yang) 生安樂(le) 者莫大乎禮義(yi) 。人知貴生樂(le) 安而棄禮義(yi) ,辟之是猶欲壽而歾頸也,愚莫大焉。”[3]293禮義(yi) 是人從(cong) 生到死所不可須臾離者,與(yu) 養(yang) 生安樂(le) 的目標完全一致,也成為(wei) 養(yang) 生最重要的法寶。丟(diu) 棄禮義(yi) 而妄談養(yang) 生是愚蠢之舉(ju) 。“失合之憂”“爭(zheng) 色之禍”之所以出現,都是因為(wei) 沒有數量分度,沒有禮法的權衡、丈量。

 

禮對身體(ti) 之養(yang) 具體(ti) 如下:“芻豢稻梁,五味調香,所以養(yang) 口也;椒蘭(lan) 芬苾,所以養(yang) 鼻也;雕琢、刻鏤、黼黻、文章,所以養(yang) 目也;鍾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養(yang) 耳也;疏房、檖貌、越席、床笫、幾筵,所以養(yang) 體(ti) 也。”[3]337-338人身體(ti) 的每個(ge) 器官都需要禮來調養(yang) 。禮以養(yang) 體(ti) 涉及到對人的味覺、嗅覺、視覺、聽覺、觸覺等全方位的給養(yang) 。

 

2.禮以別異

 

在“禮以養(yang) 體(ti) ”的大前提下,荀子又提出了“禮以別異”的養(yang) 生之法。“君子既得其養(yang) ,又好其別。曷謂別?曰: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3]338禮的一個(ge) 重要作用就是“別”,區分貴賤、長幼之別,劃定貧富、智愚、能與(yu) 不能的界限。承認社會(hui) 的差別性,在此基礎上才能實現整個(ge) 社會(hui) 有序而和諧的運轉。

 

具體(ti) 到養(yang) 生上的“別”,大致有三義(yi) 。

 

其一,不同的身體(ti) 器官各有其養(yang) 法,要保證基本給養(yang) 。“人情之所同欲”便是嘴巴喜歡美味佳肴,眼睛喜歡台謝園囿,衣服紋理繁富,耳朵喜歡音樂(le) ,身體(ti) 喜歡清閑安逸,心裏喜歡財富利祿。同時,荀子還提醒在保證衣食給養(yang) 齊備充足的同時,也要注意加強運動,這樣就不容易生病。“養(yang) 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3]300“養(yang) 略而動罕”與(yu) “養(yang) 備而動時”會(hui) 造成截然不同的養(yang) 生效果。

 

其二,不同的時令有不同的養(yang) 生之法。荀子已經有了按季節之不同進行養(yang) 生的觀念。他區分了冬日與(yu) 夏日不同的飲食———“冬日則為(wei) 之饘粥,夏日則為(wei) 之瓜麮”[3]186。根據傳(chuan) 統中醫的解釋,夏日喝瓠瓜大麥粥,因大麥性涼味甘,對身體(ti) 有所裨益。要注意身體(ti) 在不同的時節的情況,防止中暑、凍傷(shang) 、過度疲勞———“夏不宛暍,冬不凍寒,急不傷(shang) 力”[3]187

 

其三,不同的人群要從(cong) 實際出發來養(yang) 生,要與(yu) 社會(hui) 地位、經濟水平、年齡差異相適應。天子養(yang) 體(ti) 、養(yang) 鼻、養(yang) 目、養(yang) 耳、養(yang) 信、養(yang) 威、養(yang) 安自然不可與(yu) 普通人同日而語。普通人也要根據自身的實際選擇恰當的養(yang) 體(ti) 方式。若不可不顧及自身實際,盲目養(yang) 生會(hui) 適得其反。

 

如在遇到喪(sang) 事時,也要有所區別。喪(sang) 禮要注意適度,不可“隘懾傷(shang) 生”,要做到“久而平,所以優(you) 生也。”[3]353“五十不成喪(sang) ,七十唯衰存。”[3]474五十歲的人因其身體(ti) 條件與(yu) 年輕人不能相比,故不需要全部做到守喪(sang) 的全部禮節,而七十歲的人隻要喪(sang) 服在身即可,甚至無需行喪(sang) 禮。

 

3.禮以製欲

 

人之性惡,這是荀子立論之大端。性惡必然引起欲望追求的無序化與(yu) 無度化。荀子反對宋鈃的“情欲固寡”之說。“縱欲而不窮”既會(hui) 帶來欲多而物寡的問題,也會(hui) 產(chan) 生縱欲“害生”的問題。如在評價(jia) 五霸時,荀子對齊桓公投去鄙夷的目光,因其“般樂(le) 奢汏,以齊之分奉之而不足。”[3]105過分的養(yang) 體(ti) 便成縱欲之舉(ju) ,為(wei) 天下所不恥。特別要注意的是,製欲並不是禁欲。荀子由禮引發的養(yang) 生之道並不走禁欲主義(yi) 路向。

 

荀子看到人在“忍性情”與(yu) “縱性情”之間搖擺造成的囧境。如若放任人的欲望“則埶不能容、物不能贍也。”[3]70。所以荀子提出了“以道製欲”的問題,反對“以欲忘道”。此道為(wei) 何?禮義(yi) 之道也。禮義(yi) 一方麵能夠“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3]337。另一方麵,禮義(yi) 也能控製人的欲望,“使欲必不窮於(yu) 物,物必不屈於(yu) 欲”[3]337。要有實現物質與(yu) 欲望兩(liang) 者“相持而長”的長久之方。

 

在養(yang) 生方麵,反對養(yang) 生無度,要以禮製欲。禮對於(yu) 個(ge) 人欲望的疏解還是有其現實作用的。這是對儒家中庸之道的繼承,是致中和、天地位、萬(wan) 物育的遺緒。“禮者斷長續短,損有餘(yu) ,益不足”[3]353,要走中間的路線,對於(yu) 不同的情況,切莫不可走極端。既不“流淫惰慢”,也不“隘懾傷(shang) 生”,這就是禮的中和之道。安逸舒適但不能放浪形骸,接觸美色、權勢、財利、忿怒但不能背離心中固守之節操:禮。君子能夠做到“貧窮而誌廣,隆仁也;富貴而體(ti) 恭,殺埶也;安燕而血氣不惰,柬理也;勞勌而容貌不枯,好交也;怒不過奪,喜不過予,是法勝私也。”[3]36無論是貧窮還是富貴,無論是安閑還是勞倦,無論是怒還是喜的各種情況下,人都不可無常、無度、無法,而要隆仁、殺埶、柬理、好交、法勝私。注重禮對個(ge) 人欲望的調養(yang) ,減損過多的欲望,有利於(yu) 肉體(ti) 與(yu) 心靈的雙重守護。

 

顯然,如果失去“禮之中流”對生命的浸潤與(yu) 養(yang) 護,就可能滑向“縱情性”或“忍情性”兩(liang) 個(ge) 極端。縱任情性,恣肆放蕩,行為(wei) 等同於(yu) 禽獸(shou) ,顯然不合於(yu) 禮,將人性下墮為(wei) 動物一極,固不合宜。反之,抑製本性人情,偏離大眾(zhong) 路線與(yu) 禮儀(yi) 認知,遺世而獨立,為(wei) 他人所不能為(wei) ,以特立獨行為(wei) 貴,不能彰明禮義(yi) 者,亦不宜提倡。

 

(二)治氣養(yang) 心之術

 

“氣”是中國哲學的一個(ge) 重要概念。在先秦典籍中已經多有探討。如《孟子》中講“浩然之氣”。《莊子》中有“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wei) 生,散則為(wei) 死。”[2]647“通天下一氣耳”[2]647的表達。《管子·內(nei) 業(ye) 》提出“精氣”說,“精也者,氣之精者也。”[11]272“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為(wei) 人。”[11]278《內(nei) 業(ye) 》諸篇,學界大多認為(wei) 是稷下黃老道家著作。其中的精細之“氣”是自然之氣,也是構成人的物質實體(ti) 。

 

荀子之氣當是吸收了稷下道家學派氣的思想,將氣視作天地萬(wan) 物的基本構成元素。[12]124。他認為(wei) ,從(cong) 水火、草木、禽獸(shou) 到人類,都由物質性的“氣”構成,是一種元氣自然論,但還沒有將“氣”認為(wei) 是一種終極性物質範疇。[13]275徐複觀先生認為(wei) ,戰國末期,陰陽五行之說盛行;而陰陽五行都是氣,於(yu) 是形成了“氣的宇宙觀”,由氣的宇宙觀而又形成“氣的人生觀”。[14]216。可見,“氣”觀念是當時思想界流行的看法。

 

“氣”後來成為(wei) 中國哲學理論架構中的重要概念。李存山曾指出,“在中國古代哲學中,‘一氣涵五理’,即‘氣’概念中包含著哲理、物理、生理、心理和倫(lun) 理等方麵的內(nei) 容。”[15]荀子處於(yu) 戰國末期,其對百家學術進行了批判與(yu) 熔鑄,由於(yu) 當時氣論之說博雜異常,其“氣”論也必然具有了複雜多義(yi) 性。

 

由荀子的天生人成與(yu) 天人相分之說所遵循的理路言之,荀子之氣可約略分為(wei) 天之氣與(yu) 人之氣。天之“氣”也就是自然之氣、陰陽之氣,此“氣”外在於(yu) 人,是為(wei) 物質性“氣”。人之“氣”主要是指人的“血氣”,此“氣”內(nei) 在於(yu) 人,有了物質與(yu) 精神的雙層屬性。如從(cong) 普遍的氣論觀點來看,天、地、人、物皆為(wei) 氣化流行的結果。從(cong) 養(yang) 生角度立論,治氣、養(yang) 心均與(yu) 養(yang) 生關(guan) 聯甚大。

 

1.治氣:中和以養(yang) 氣

 

荀子曾提到“血氣”十餘(yu) 次。如提到過“治氣養(yang) 生”“治氣養(yang) 心”。儒家素來崇尚中和之道,這對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尤其是中醫理論影響甚大。荀子作為(wei) 儒家人物,也將“中和”用於(yu) 治氣養(yang) 生。他清楚地認識到,“喜則和而理,憂則靜而理;通則文而明,窮則約而詳。”[3]43對於(yu) 自己情緒的管理要秉承中和之道,在處理喜憂、窮通之時,要在中和節製的大原則下,處理好和與(yu) 靜、文明與(yu) 約詳的複雜多變關(guan) 係。

 

值得注意的是,荀子用了較大篇幅專(zhuan) 論治氣養(yang) 心之術:“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勇膽猛戾,則輔之以道順;齊給便利,則節之以動止;狹隘褊小,則廓之以廣大;卑溼、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誌;庸眾(zhong) 駑散,則劫之以師友;怠慢僄棄,則炤之以禍災;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le) ,通之以思索。凡治氣、養(yang) 心之術,莫徑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夫是之謂治氣、養(yang) 心之術也。”[3]26-27

 

這一係統的論說,集中地體(ti) 現了荀子將中和治氣養(yang) 生之道與(yu) 禮術進行的全麵整合。他詳細而審慎地將血氣的剛柔、知慮的深淺、性格的勇戾、行動的遲緩、氣量的大小、誌向的高低等諸多複雜情況進行了對症下藥———柔之、一之、輔之、節之、廓之、抗之、劫之、炤之、合之、通之。荀子將中和精神貫注到治氣養(yang) 心過程之中,成為(wei) 治氣養(yang) 生的法門;同時,荀子中和養(yang) 生之道與(yu) 儒家思想傳(chuan) 統相契合的麵向也顯露無遺。

 

此外,荀子還以氣的順與(yu) 逆來描摹、詮釋善惡與(yu) 治亂(luan)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亂(luan) 生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治生焉。”[3]370

 

逆氣、順氣是與(yu) 奸聲、正聲相貫通者。音樂(le) 不僅(jin) 與(yu) 政治相通,亦與(yu) 個(ge) 人養(yang) 氣密切相關(guan) 。於(yu) 是,他又提出了“美善相樂(le) ”的觀點。這一觀點指向了審美層麵與(yu) 政治層麵,將審美與(yu) 求善統一起來,共同達成“樂(le) 合同”的陶冶人氣質之目的。

 

可見,治氣養(yang) 生之說無不體(ti) 現著儒家的中和之道,也體(ti) 現著荀子對中和的獨特理解與(yu) 巧妙運用。

 

2.養(yang) 氣:床笫之私有度

 

荀子之後的養(yang) 生學認為(wei) ,床笫之私、男女之事是氣的突出表現,與(yu) 養(yang) 氣關(guan) 係密切。孔子講到“君子三戒”時認為(wei) ,“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6]198孔子對男女之事,從(cong) 節製欲望的角度有所涉及。荀子也隱約提到了夫妻生活。如提到“新有昏,期不事。”[3]484新近結婚者,可以一年不服勞役。這可能出於(yu) 人之情、性的考量,當然也符合人類子嗣延續的需要。

 

《荀子》中還有一句令人費解的話:“霜降逆女,冰泮殺內(nei) 。十日一禦。”[3]480關(guan) 於(yu) 此句,曆來有歧解。楊倞注雲(yun) ,此蓋誤耳,當為(wei) “冰泮逆女,霜降殺內(nei) ”。故詩曰:“士如歸妻,迨冰未泮。”殺,減也。內(nei) ,謂妾禦也。十日一禦,即殺內(nei) 之義(yi) 。霜降殺內(nei) ,謂閉藏之時禁嗜欲也。盧文弨將“十日一禦”解讀為(wei) “君子之謹遊於(yu) 房也,不必連‘冰泮’言。”物雙鬆認為(wei) :“雖其既娶者,亦十日一禦。先王製教,保嗇性命之道也”[5]1060綜合各家觀點,去其訛誤,此句當理解為(wei) 相聯係的兩(liang) 事:婚禮與(yu) 房事。從(cong) 婚禮的舉(ju) 辦時間來看,古代婚俗霜降之後開始娶妻,到來年冰雪消融時終止。從(cong) 房事的頻率來看,夫妻十天當同房一次。

 

雖然此話是從(cong) 禮的角度去談婚姻生活與(yu) 夫妻生活,但與(yu) 陰陽(男女)之氣有關(guan) 。後來,董仲舒在《循天之道》中特別予以說明,將這一問題安放在他的天的哲學中去闡釋。[14]384以今日科學眼光觀之,“十日一禦”也是科學的夫妻生活頻率,對於(yu) 保持和諧的夫妻關(guan) 係、身心關(guan) 係無疑起著重要作用。

 

3.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與(yu) 虛壹而靜

 

自唐宋以來,荀子因其性惡之論受到正統儒者的“非議”。有清以來,雖然有學者對荀子進行重新審視,其地位有回歸正常之勢。但由於(yu) 思想史的巨大慣性,此種態勢之扭轉當非一日之功。如牟宗三先生仍將荀子的心性解釋為(wei) “以心治性”[10]224,認為(wei) 其心是西方希臘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認識心[10]226,缺乏價(jia) 值本體(ti) 義(yi) 的建構。長久以來,荀子心學之深義(yi) 成為(wei) 被學界有意無意地遮蔽的思想。平心而論,後來宋代理學中的“心統性情”之說在荀子那裏完全可以找到些許思想根據。

 

(1)莫善於(yu) 誠

 

談及養(yang) 心,荀子有兩(liang) 個(ge) 重要的概念不得不重視。一是莫善於(yu) 誠,一是虛壹而靜。依荀子,心為(wei) 天君,是五官之長,如同“國君”,能主宰天官,能決(jue) 定天情。所以養(yang) 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養(yang) 心。孟子認為(wei) ,“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8]268而荀子則提出“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3]45牟宗三先生也認為(wei) ,荀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一段,頗類《中庸》《孟子》。此為(wei) 荀子書(shu) 中最特別之一段[10]197。實則這是儒家悠久的“心”論思想傳(chuan) 統。

 

梁濤教授將表明荀子性惡論鐵證的“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中的“偽(wei) ”進行了重新的解讀。他認為(wei) ,根據郭店竹簡應作“”[16]。這是頗有見的之解讀。不但準確描述出了荀子思想與(yu) 思孟學派之間的碰撞與(yu) 互鑒,而且對於(yu) 全麵認識荀子的性惡論,正確認識荀子之心亦有幫助。審如是,荀子之心就不純粹是認識心而有道德心、價(jia) 值心甚至本體(ti) 心的含義(yi) 了。將對心的新理解與(yu) 荀子思想中比較“突兀”的“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聯係起來理解,思理就非常順暢了。

 

作為(wei) 儒家修身思想重要組成的君子慎獨之說在《大學》《竹簡五行》《荀子》等典籍中均有述及,其義(yi) 必有相通之處。[17]228“心”“誠”“慎獨”之間又有何關(guan) 係呢?獨即心,獨即一。荀子特重“一”,心一而不二,“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liang) 心”[3]374。心的主宰義(yi) 甚明。慎其獨與(yu) 誠其心同義(yi) 。可見在學理文脈上,荀子與(yu) 思孟之儒若合符節。在文字情境上,又可與(yu) “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莫神一好”“虛壹而靜”等觀念通達起來。

 

荀子指出,“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yi) 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3]46守仁與(yu) 行義(yi) 二端分別將心所發動之“誠”表露無疑。藉助於(yu) 心之“誠”,完全可以綰合內(nei) 外之道。“誠”又可與(yu) “慎獨”打通而為(wei) 一,成為(wei) 治心的重要法門。

 

誠既關(guan) 乎個(ge) 人修心之術,又能“化萬(wan) 物”“化萬(wan) 民”,成為(wei) “政事之本”。可見,養(yang) 生屬於(yu) 個(ge) 體(ti) 之“私”事,也屬於(yu) 社群之“公”事。所以,荀子養(yang) 生包含著由個(ge) 體(ti) 之養(yang) 心的養(yang) 生之術走向群體(ti) 政治哲學的思想傾(qing) 向。

 

(2)虛壹而靜

 

學界多將“虛壹而靜”看作是荀子的認識論。其雖在《解蔽》篇,但又何嚐不是養(yang) 心之術呢?[12]155-157。虛壹而靜所能達到的“大清明”的澄明境界,固然是認識境界。但其又可轉化為(wei) 養(yang) 心之妙論。

 

“虛壹而靜”當是荀子對《老子》一書(shu) 相關(guan) 觀念的創造性轉化與(yu) 詮釋。“虛壹而靜”要與(yu) “莫神一好”聯係起來理解。其所涵涉的是“虛”“壹”“靜”三個(ge) 方麵。“虛”有虛空之意,是心之虛。虛則不滯於(yu) 物,而能受物以養(yang) 其心。“壹”為(wei) 專(zhuan) 一之意,也是心之一。一則不惑,而能誠其心。“靜”為(wei) 安靜之意,也是心之靜。靜則不躁,故能安其心。正是《大學》所謂的“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18]4

 

要分清己與(yu) 物的關(guan) 係,到底是“己為(wei) 物役”還是“重己役物”這一關(guan) 鍵問題。“君子役物,小人役於(yu) 物。”[3]27不要為(wei) 外物所役使,使自身的心神安寧。心情、心態、心境最重要。所謂“得眾(zhong) 動天。美意延年。誠信如神。誇誕逐魂。”[3]256快樂(le) 的心境可以益壽延年;反之,浮誇欺詐就會(hui) 落魄喪(sang) 魂。

 

養(yang) 心當然要以虛空之心,掃除外物之遮蔽。專(zhuan) 心致誌、澄明萬(wan) 物而不為(wei) 外物所迷惑。所以,“聖人縱其欲,兼其情,而製焉者理矣。……仁者之思也恭,聖者之思也樂(le) 。此治心之道也。”[3]391從(cong) 心所欲,但又不超越規矩,就是仁者、聖者。所以孔子“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18]56由此可見,“虛壹而靜”涵涉豐(feng) 富的認識論內(nei) 容,也包含著謹慎、恭敬的人生修養(yang) 之法,更蘊含著養(yang) 心長壽之術。

 

五、結語

 

生命的有限性與(yu) 對生命無限性的追求之間構成了自有人類以來的一對永恒性矛盾。並且隨著人類壽命的延長,這對矛盾的解決(jue) 產(chan) 生了希望與(yu) 失望的疊加。所以在先秦諸子爭(zheng) 鳴中,個(ge) 體(ti) 生存成為(wei) 重要話題之一。荀子養(yang) 生之道既是對儒家養(yang) 生觀的超越,也是對黃老道家養(yang) 生理論的超越。他以群體(ti) 化生存視角,實現著對欲望化生存的疏解,以及群體(ti) 化養(yang) 生視界與(yu) 功能轉向,開出了禮術合一的角色化、多維性、差序化養(yang) 生之道新建構。

 

荀子並不過度糾纏於(yu) 個(ge) 體(ti) 生命的局限性,也未開出燕齊方術家的成仙“藥方”,而是著眼於(yu) 人的現實化生存、群體(ti) 化生存,用力於(yu) 人的人文化生存。其養(yang) 生之道實現著生命秩序與(yu) 社會(hui) 倫(lun) 理的平衡,個(ge) 體(ti) 生命與(yu) 群體(ti) 生活的調和,以達致社會(hui) 功利價(jia) 值的肯定。這些均是孔孟養(yang) 生理論未及處,亦可能不屑於(yu) 及處,卻是荀子思想視界所不得不及處。

 

正基於(yu) 此,荀子天生人成與(yu) 禮術合一的養(yang) 生之道值得重視,可為(wei) 今人提供有益的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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