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蜜林】董仲舒在兩漢經學中的地位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28 23:44:29
標簽:兩漢經學、政治實踐、董仲舒
任蜜林

作者簡介:任蜜林,男,西元1980年生,山西曲沃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兩(liang) 漢魏晉哲學、儒家哲學、道家哲學。著有《漢代內(nei) 學:緯書(shu) 思想通論》。

董仲舒在兩(liang) 漢經學中的地位

作者:任蜜林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0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七日壬戌

          耶穌2020年3月20日

 

摘要

 

董仲舒在兩(liang) 漢經學中有著奠基性的地位。正是因為(wei) 他提出的“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思想才使得儒家由先秦的一家之學變為(wei) 西漢政治的獨尊之學,從(cong) 而對兩(liang) 漢經學的發展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這種影響一方麵表現在儒家經學出現了繁榮興(xing) 盛的局麵,另一方麵則表現在儒家經學對於(yu) 當時的政治實踐也產(chan) 生了重要的影響。

 

關(guan) 鍵詞:董仲舒;兩(liang) 漢經學;政治實踐;

 

 

董仲舒生活的時代,正是漢代製度逐漸確立的時代。對於(yu) 董仲舒的生卒,《史記》《漢書(shu) 》都未有明確的記載。因此,曆來研究者對此有著不同的看法,如蘇輿《董子年表》認為(wei) 董仲舒生於(yu) 漢文帝元年(前179年),卒於(yu) 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1]。周桂鈿認為(wei) 董仲舒生年當在公元前200年至前196年之間,卒年當在公元前107年至前104年之間,壽命90多歲[2]。美國學者桂思卓在中國學者研究的基礎上,認為(wei) 董仲舒生於(yu) 公元前195年左右,卒於(yu) 公元前105年左右[3]。這與(yu) 周桂鈿的看法接近。其實這些看法都是推測之詞,無論如何我們(men) 都不能得出董仲舒的確切生卒年月,除非有新的史料發現。不過這並不妨礙我們(men) 對董仲舒生活時代的了解。

 

《漢書(shu) ·匈奴傳(chuan) 》稱董仲舒“親(qin) 見四世之事”,據此,董仲舒至少經曆了惠、文、景、武四朝。根據《史記》《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的記載,董仲舒在漢景帝的時候就已經成為(wei) 博士了。《漢書(shu) ·五行誌上》說:“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wei) 儒者宗。”這說明董仲舒真正登上曆史舞台是漢景帝時,而其對當時政治產(chan) 生重要影響則在漢武帝對策之後。

 

漢武帝即位之後,先後發動了三次舉(ju) 賢良對策的活動,分別是建元元年、元光元年和元光五年。對於(yu) 董仲舒對策的時間,學界尚有不同的看法1,其中以元光元年的說法最為(wei) 可信。武帝之所以舉(ju) 賢良對策,其主要目的就是如何治理才能讓國家達致天下太平。這一點可以從(cong) 當時所發的舉(ju) 賢良詔書(shu) 中看出。如元光元年五月詔書(shu) 說:“朕聞昔在唐虞,畫象而民不犯,日月所燭,莫不率俾。周之成康,刑錯不用,德及鳥獸(shou) ,教通四海。海外肅慎,北發渠搜,氐羌徠服。星辰不孛,日月不蝕,山陵不崩,川穀不塞;麟鳳在郊藪,河洛出圖書(shu) 。嗚虖,何施而臻此與(yu) !”(《漢書(shu) ·武帝紀》)在武帝看來,三代的堯舜、周代的成康當政時期都是曆史上有名的盛世,都是他應效法的對象。他詔舉(ju) 賢良的目的就是為(wei) 了達到唐、虞、成、康那樣的盛世,“上參堯舜,下配三王”。在《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中也有類似的記載:“蓋聞五帝三王之道,改製作樂(le) 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當虞氏之樂(le) 莫盛於(yu) 《韶》,於(yu) 周莫盛於(yu) 《勺》。聖王已沒,鍾鼓筦弦之聲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紂之行,王道大壞矣。夫五百年之間,守文之君,當塗之士,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眾(zhong) ,然猶不能反,日以仆滅,至後王而後止,豈其所持操或悖謬而失其統與(yu) ?固天降命不可複反,必推之於(yu) 大衰而後息與(yu) ?”這同樣以五帝三王為(wei) 楷模,以桀紂為(wei) 教訓,欲實現古代盛世所謂的“王道”。

 

可以看出,在武帝看來,當時漢代立國雖然已經六七十年,但遠沒有達到堯、舜那樣的太平盛世。這不僅(jin) 是武帝的看法,董仲舒在對策中也表達了同樣的看法:

 

今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柰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如以湯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wei) 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善調也;當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不能善治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yu) 當更化而不更化也。

 

漢代是在推翻秦代基礎上建立起來的,而秦代是一個(ge) 相當殘暴混亂(luan) 的朝代。漢代要想在這樣一個(ge) 滿目瘡痍、混亂(luan) 不堪的基礎上實現王道是相當困難的。在董仲舒看來,漢代如果想得到好的治理,必須改製、更化。所謂改製、更化,就是改變秦製,實現漢製。

 

對於(yu) 武帝的策問,董仲舒用春秋公羊學的理論予以回答。他認為(wei) 實現王道的關(guan) 鍵在於(yu) 知道天道,天道任德不任刑,因此,治理國家也應以德教為(wei) 主,刑法為(wei) 輔。這實際上就是改變以法為(wei) 主的秦製,實現以德為(wei) 主的漢製。在第二次對策中,董仲舒進一步申明了他的改製思想,認為(wei) “《春秋》受命所先製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應天也”,秦朝的滅亡在於(yu) “師申商之法,行韓非之說”,不以文德教化天下。董仲舒認為(wei) ,漢武帝當時雖然並有天下,內(nei) 外率服,有太平之致的景象。但一般老百姓並沒有感受到這種太平景象,關(guan) 鍵在於(yu) “王心未加”。如果加以“王心”,那麽(me) 就會(hui) 實現三代的王道。那麽(me) 如何加以“王心”呢?董仲舒認為(wei) 在於(yu) “興(xing) 太學,置明師”,以教養(yang) 士人,然後就可以得到優(you) 秀的人才。任用這樣的優(you) 秀人才就可以宣化君主的德教,使老百姓感受到君主的恩澤。在第三次對策中,改製思想仍然是董仲舒論述的重點。他說:“道者萬(wan) 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ju) 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孔子曰:‘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yu) 盡循堯道,何更為(wei) 哉!故王者有改製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捄者,救也。在董仲舒看來,道是沒有弊端的。弊端的出現隻是道的偏失。因此,三王雖有不同,然皆是救弊扶衰的結果,都是順應天命的表現。因此,王者的改製僅(jin) 僅(jin) 是名稱上的變化,對於(yu) 道的實際並沒有改變。在董仲舒看來,當時漢代在大亂(luan) 之後,應該“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董仲舒認為(wei) 忠、敬、文代表三種不同的政教方式,三者處於(yu) 循環關(guan) 係,前者如有弊端,就會(hui) 用後者進行救治。漢代處於(yu) 周、秦大亂(luan) 之後,因此,要用夏代的“忠”來進行救治。

 

 

董仲舒通過《天人三策》得到漢武帝的欣賞,在最後一次對策中,董仲舒說: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在董仲舒看來,春秋公羊學所提出的“大一統”思想是亙(gen) 古不變的法則。他認為(wei) 要改變當時思想紛雜、法製屢變的情況,就要以儒家思想作為(wei) 指導,這樣才能使政治一統、法製清明,從(cong) 而讓老百姓的思想和行為(wei) 有所順從(cong) 。

 

在董仲舒之前,西漢的儒者就已經開始積極參與(yu) 政治活動,爭(zheng) 取正統地位,雖然得到一些上層階級的青睞,但遭到了黃老道家、刑名法家等思想的排斥,最終都以失敗告終。而董仲舒的對策則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說:“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議,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其家而問之,其對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wei) 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對冊(ce) ,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ju) 茂材孝廉,皆自仲舒發之。”可以看出,當時朝廷對董仲舒是非常重視的,其所提倡的“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思想在實踐上也得到了一些落實,如設置學校之官、推舉(ju) 孝廉等。因此得到了劉向、劉歆的高度評價(jia) 。劉向稱讚董仲舒有“王佐之才”,即使與(yu) 伊尹、薑子牙相比也毫不遜色,更別提管仲、晏子等人了。劉歆雖然不同意其父的評價(jia) ,但也說:“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ye) ,令後學者有所統一,為(wei) 群儒首。”(《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從(cong) 後來的影響來看,劉歆的評價(jia) 更為(wei) 公允,因為(wei) 董仲舒的影響並不在於(yu) 他的政治才能,而在於(yu) 他的思想層麵。論政治才能,他不如同為(wei) 春秋公羊學出身的公孫弘更能得到漢武帝的青睞。公孫弘因為(wei) 對策,被漢武帝擢為(wei) 第一,拜為(wei) 博士。後來還被任為(wei) 丞相,封作平津侯。公孫弘的上位也促使了春秋公羊學的興(xing) 盛。《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說:

 

武帝時,江公與(yu) 董仲舒並。仲舒通五經,能持論,善屬文。江公呐於(yu) 口,上使與(yu) 仲舒議,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孫弘本為(wei) 公羊學,比輯其議,卒用董生。於(yu) 是上因尊公羊家,詔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興(xing) 。

 

這是穀梁學與(yu) 公羊學的一次交鋒。瑕丘江公是申公弟子,其所傳(chuan) 為(wei) 穀梁學,董仲舒則是當時公羊學的代表。董仲舒這次勝利雖然因為(wei) 有著口才方麵的因素,但更深層的因素是因為(wei) 漢武帝更加傾(qing) 向公羊學。這也是漢武帝當時提拔公孫弘的原因。而公孫弘也知道漢武帝的喜好,因此最終采用了董仲舒的公羊學,從(cong) 而造成了公羊學興(xing) 盛的局麵。據《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記載,董仲舒的弟子和後代很多都因公羊學而進入仕途,其中不乏位居高官者。《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說:“仲舒弟子遂者:蘭(lan) 陵褚大,廣川殷忠,溫呂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長史,持節使決(jue) 淮南獄,於(yu) 諸侯擅專(zhuan) 斷,不報,以《春秋》之義(yi) 正之,天子皆以為(wei) 是。弟子通者,至於(yu) 命大夫;為(wei) 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而董仲舒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根據《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的記載,除了上麵所說,董仲舒的弟子還有嬴公,在漢昭帝為(wei) 諫議大夫。嬴公又授孟卿、眭孟,眭孟的弟子當時多達百餘(yu) 人,著名的有嚴(yan) 彭祖、顏安樂(le) ,二人皆居大官,又專(zhuan) 門為(wei) 學,當時位居朝廷的春秋公羊博士即是二人。到了光武中興(xing) 之時,所立春秋博士仍為(wei) 嚴(yan) 、顏二家,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東(dong) 漢末年。博士一職,本沿襲秦製。然秦朝博士不限儒生,多雜百家之學。西漢博士之設,始於(yu) 漢文帝,當時置一經博士,唯《詩》而已。景帝之時,複增《春秋》博士,胡毋生、董仲舒皆居其職。至武帝建元五年始置五經博士,當時《春秋》博士亦由胡、董二人掌管。但到了漢武帝之後,漢代的春秋學博士就成為(wei) 董仲舒一係的春秋公羊學了。這說明董仲舒的公羊學對其以後的春秋學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

 

不僅(jin) 公羊學如此,自漢武帝任用公孫弘、董仲舒之後,整個(ge) 經學都出現了繁榮興(xing) 盛的局麵。《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說:“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wei) 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xiang) 風矣。”從(cong) 而造成了“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的局麵。《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也說:“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yu) 元始,百有餘(yu) 年,傳(chuan) 業(ye) 者寖盛,支葉藩滋,一經說至百餘(yu) 萬(wan) 言,大師眾(zhong) 至千餘(yu) 人,蓋祿利之路然也。”博士弟子的數量也不斷增加。漢代前期博士弟子僅(jin) 數十人,不足百人。漢昭帝時則增至百人,其後也不斷增加,多的時候達至三千人。《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說:“昭帝時舉(ju) 賢良文學,增博士弟子員滿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經者皆複。數年,以用度不足,更為(wei) 設員千人,郡國置五經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子布衣養(yang) 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學弟子少,於(yu) 是增弟子員三千人。”這些都反映了當時經學興(xing) 盛的局麵。

 

 

當時經學的影響還反映在政治實踐上。董仲舒本人就重視用春秋學處理現實問題,這一方麵表現在他運用《春秋》思想來討論政治,如漢武帝建元六年遼東(dong) 高祖廟、高祖園發生火災,董仲舒就根據春秋公羊學來加以解釋並給漢武帝諫言。他說:“《春秋》之道舉(ju) 往以明來,是故天下有物,視《春秋》所舉(ju) 與(yu) 同比者,精微眇以存其意,通倫(lun) 類以貫其理,天地之變,國家之事,粲然皆見,亡所疑矣。……今高廟不當居遼東(dong) ,高園殿不當居陵旁,於(yu) 禮亦不當立,與(yu) 魯所災同。其不當立久矣,至於(yu) 陛下時天乃災之者,殆亦其時可也。昔秦受亡周之敝,而亡以化之;漢受亡秦之敝,又亡以化之。夫繼二敝之後,承其下流,兼受其猥,難治甚矣。又多兄弟親(qin) 戚骨肉之連,驕揚奢侈恣睢者眾(zhong) ,所謂重難之時者也。陛下正當大敝之後,又遭重難之時,甚可憂也。故天災若語陛下:‘當今之世,雖敝而重難,非以太平至公,不能治也。視親(qin) 戚貴屬在諸侯遠正最甚者,忍而誅之,如吾燔遼高廟乃可;視近臣在國中處旁仄及貴而不正者,忍而誅之,如吾燔高園殿乃可。’雲(yun) 爾。在外而不正者,雖貴如高廟,猶災燔之,況諸侯乎!在內(nei) 不正者,雖貴如高園殿,猶燔災之,況大臣乎!此天意也。罪在外者天災外,罪在內(nei) 者天災內(nei) ,燔甚罪當重,燔簡罪當輕,承天意之道也。”漢武帝當時雖然沒有聽取董仲舒的建議,但後來發生了淮南王、衡山王謀反的事情還是讓漢武帝采納了董仲舒的建議,讓董仲舒的弟子呂步舒治淮南獄,可以根據《春秋》之義(yi) 決(jue) 斷,不必向上匯報。

 

除了運用《春秋》討論政治外,董仲舒還運用《春秋》處理訴訟案件。在《春秋繁露·精華》中,董仲舒就此有所論述:“《春秋》之聽獄也,必本其事而原其誌。誌邪者不待成,首惡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論輕。是故逄醜(chou) 父當斮,而轅濤塗不宜執,魯季子追慶父,而吳季子釋闔廬。此四者罪同異論,其本殊也。俱欺三軍(jun) ,或死或不死;俱弑君,或誅或不誅。聽訟折獄,可無審耶!故折獄而是也,理益明,教益行。折獄而非也,暗理迷眾(zhong) ,與(yu) 教相妨。教,政之本也。獄,政之末也。其事異域,其用一也,不可不以相順,故君子重之也。”這是說,《春秋》治獄主要根據所發生的事情來考察其犯罪的動機。很多事情表麵看來相似,但其背後的動機卻不同。因此要根據動機來斷定其犯罪的輕重。如果斷案公正則能使道理更加明白,從(cong) 而有助於(yu) 教化。反之,如果斷案不公正,則使道理更加昏暗,這樣老百姓就會(hui) 更加迷惑,同時也無助於(yu) 教化。對於(yu) “《春秋》決(jue) 獄”如何操作,董仲舒還寫(xie) 了《公羊董仲舒治獄》一書(shu) ,但此書(shu) 已經佚失。從(cong) 現存的材料來看,其治理案件的依據即是《春秋公羊學》。如杜佑《通典》六十九卷記載:“時有疑獄曰:‘甲無子,拾道旁棄兒(er) 乙養(yang) 之以為(wei) 子。及乙長,有罪殺人,以狀語甲,甲藏匿乙。甲當何論?’仲舒斷曰:‘甲無子,振活養(yang) 乙,雖非所生,誰與(yu) 易之!《詩》雲(yun) :“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春秋》之義(yi) ,父為(wei) 子隱,甲宜匿乙。’詔不當坐。”

 

董仲舒這種通過《春秋》議政、決(jue) 獄的思想對兩(liang) 漢的政治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當時遇到很多政治問題,都根據《春秋》來斷定是非。如漢昭帝時發生了冒充衛太子的事情,當時城中很多人觀看,丞相、禦史等大官不知如何處置。京兆尹雋不疑到了後讓人把其抓起來。當時有人說,是非還沒有弄清楚,先不要處置吧!雋不疑回答說:“諸君何患於(yu) 衛太子!昔蒯聵違命出奔,輒距而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於(yu) 是就把冒充衛太子的人送到監獄了。當時官僚士大夫在議論政治時在很多時候都引用《春秋》以作為(wei) 根據,如:

 

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漢書(shu) ·路溫舒傳(chuan) 》)

 

博士徐偃使行風俗。偃矯製,使膠東(dong) 、魯國鼓鑄鹽鐵。還,奏事,徙為(wei) 太常丞。禦史大夫張湯劾偃矯製大害,法至死。偃以為(wei) 《春秋》之義(yi) ,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萬(wan) 民,顓之可也。湯以致其法,不能詘其義(yi) 。有詔下軍(jun) 問狀,軍(jun) 詰偃曰:“古者諸侯國異俗分,百裏不通,時有聘會(hui) 之事,安危之勢,呼吸成變,故有不受辭造命顓己之宜;今天下為(wei) 一,萬(wan) 裏同風,故《春秋》‘王者無外’。偃巡封域之中,稱以出疆何也?且鹽鐵,郡有餘(yu) 臧,正二國廢,國家不足以為(wei) 利害,而以安社稷存萬(wan) 民為(wei) 辭,何也?”(《漢書(shu) ·終軍(jun) 傳(chuan) 》)

 

時匡衡議,以為(wei) “王者存二王後,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其犯誅絕之罪者絕,而更封他親(qin) 為(wei) 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義(yi) ,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絕”。(《漢書(shu) ·梅福傳(chuan) 》)

 

禦史大夫貢禹、博士匡衡以為(wei) 《春秋》之義(yi) “許夷狄者不一而足”。(《漢書(shu) ·陳湯傳(chuan) 》)

 

(嚴(yan) )助侍燕從(cong) 容,……上問所欲,對願為(wei) 會(hui) 稽太守。於(yu) 是拜為(wei) 會(hui) 稽太守。數年,不聞問。賜書(shu) 曰:“製詔會(hui) 稽太守: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cong) 之事,懷故土,出為(wei) 郡吏。會(hui) 稽東(dong) 接於(yu) 海,南近諸越,北枕大江。間者,闊焉久不聞問,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從(cong) 橫。”助恐,上書(shu) 謝稱:“《春秋》天王出居於(yu) 鄭,不能事母,故絕之。臣事君,猶子事父母也,臣助當伏誅。陛下不忍加誅,願奉三年計最。”詔許,因留侍中。(《漢書(shu) ·嚴(yan) 助傳(chuan) 》)

 

以上所引《春秋》多為(wei) 《公羊》之說。路溫舒所說“大一統”顯為(wei) 《公羊傳(chuan) 》。徐偃所說“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萬(wan) 民,顓之可也”,本於(yu) 《公羊傳(chuan) 》莊公十九年“大夫受命不受辭,出竟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zhuan) 之可也”。終軍(jun) 《春秋》“王者無外”之說則出自《公羊傳(chuan) 》隱公元年、桓公八年、僖公二十四年、成公十二年。匡衡所說“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絕”中的“絕”也是《公羊傳(chuan) 》常用的筆法,如桓公六年說:“陳君則曷為(wei) 謂之陳佗?絕也。曷為(wei) 絕之?賤也。”桓公十六年說:“衛侯朔何以名?絕。曷為(wei) 絕之?得罪於(yu) 天子也。”等等。“許夷狄者不一而足”則出自《公羊傳(chuan) 》文公九年。嚴(yan) 助所說“《春秋》天王出居於(yu) 鄭,不能事母,故絕之”則本於(yu) 僖公二十四年“天王出居於(yu) 鄭。王者無外,此其言出何?不能乎母也”。這隻是當時引用《春秋》議論政治的一部分,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春秋公羊學在當時的影響。非獨春秋學如此,其餘(yu) 諸經也有著類似的功用。正如皮錫瑞所說:“以《禹貢》治河,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決(jue) 獄,以三百五篇當諫書(shu) ,治一經得一經之益也。”[4]

 

董仲舒的春秋學對兩(liang) 漢經學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他把陰陽五行思想引入儒家經學之中,不但對春秋學本身產(chan) 生了重要的影響,而且對易學、詩學、尚書(shu) 學、禮學等都有著深遠的影響。從(cong) 董仲舒之後,儒家經學真正成為(wei) 國家的正統思想,儒家學者也有了通往國家權力機構的正當途徑,從(cong) 而對國家政治產(chan) 生了重要的影響。

 

參考文獻:
 
[1]蘇輿.春秋繁露義證[M].北京:中華書局,1992:475-491.
 
[2]周桂鈿.董學探微[M].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7-11.
 
[3]桂思卓.從編年史到經典: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M].朱騰,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266-273.
 
[4]皮錫瑞.經學曆史[M].北京:中華書局,2008:90.
 
注釋:
 
1關於董仲舒對策之年的討論,可以參考徐複觀《兩漢思想史》(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周桂鈿《董學探微》、王葆玹《今古文經學新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陳蘇鎮《〈春秋〉與“漢道”——兩漢政治與政治文化研究》(中華書局2011年版)等書,以及蘇誠鑒《董仲舒對策在元朔五年議》(《中國史研究》1984年第3期)、嶽慶平《董仲舒對策年代辨》(《北京大學學報》1986年第3期)等論文。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