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不畏敬天,其殃來至暗”:曆代君王為何要下“罪己詔”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2-11 21:22:01
標簽:人與自然、敬畏天道、新冠疫情
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原標題: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感悟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

作者:韓星(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八日甲申

          耶穌2020年2月11日

 

2020年的春節,新冠肺炎疫情牽動著全國人民的心。值得關(guan) 注的是,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出現後,華南海鮮市場非法銷售野生動物的攤位分離到了新型冠狀病毒,鍾南山院士也曾表示,新型冠狀病毒很可能來自野味。這讓人不禁聯想到2003年,我們(men) 也曾因“吃野味”引發SARS而付出了沉重代價(jia) 。此次疫情在一定程度上是人們(men) 無節製貪食野味、忽視敬畏自然所招致的惡果。因此,我們(men) 要重新思考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這一點上,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汲取營養(yang)

 

在中國文化中,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往往通過“天”表示出來。天有多重含義(yi) 。馮(feng) 友蘭(lan) 在《中國哲學史》中把中國古代的“天”歸納為(wei) 五種意義(yi) :物質之天、主宰之天或意誌之天、命運之天、義(yi) 理之天或道德之天。至於(yu) 天人關(guan) 係,也有天人合一、天人相分、天人感應、天人合德等多種天人關(guan) 係,其中以天人合一為(wei) 主流。

 

敬畏上天源於(yu) 古人對天的信仰。中國古人信仰是多元的,但終極來源還是天。人們(men) 對上天以及天地之間的萬(wan) 事萬(wan) 物,鬼神精靈都有懷有敬畏戒懼之心,才會(hui) 規範與(yu) 約束自己的言行舉(ju) 止。

 

出於(yu) 對上天的敬畏,災異之變就能使帝王警覺,反省理政當中的過失,減少施政當中的失誤。因此,每當出現災異和人為(wei) 的治理失誤時,帝王就會(hui) 自我反省。據史料記載,大禹登上天子之位後,有一次在出外視察時看見犯罪的人,下車詢問而並難過地哭了起來,左右問其故,大禹說:堯舜之時,民皆用堯舜之心為(wei) 心,而予為(wei) 君,百姓各以其心為(wei) 心,是以痛之。禹見民心渙散,深感內(nei) 疚,認為(wei) 自己沒有當好這個(ge) 天子,於(yu) 是自省自責,主動承擔失查和保護的責任。商滅夏後,湯布告天下,安撫民心,他在《湯誥》中說:“爾有善,朕弗敢蔽;罪當朕躬,弗敢自赦,惟簡在上帝之心。其爾萬(wan) 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wan) 方。”你們(men) 有善行,我不敢掩蓋;罪過在我自身,我不敢自己寬恕,因為(wei) 這些在上天心裏都明明白白。你們(men) 萬(wan) 方有過失,原因都在於(yu) 我;我有過失,不會(hui) 連及你們(men) 萬(wan) 方諸侯。從(cong) 漢代起曆代帝王在朝廷出現問題、國家遭受天災、政權處於(yu) 安危時經常下“罪己詔”,自省或檢討自己過失、過錯。曆史上第一次以“罪己詔”的形式頒布天下的是漢文帝。後元元年(公元前163年)漢文帝下詔曰:“間者數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愚而不明,未達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yu) ?乃天道有不順、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廢不享與(yu) ?何以致此?將百官之奉養(yang) 或費、無用之事或多與(yu) ?何其民食之寡乏也?”據統計,在中國曆史上,總共有八十九位皇帝下過罪己詔。

 

士人敬畏上天指敬畏天道、天命,《論語•季氏》載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君子有三件敬畏的事情:敬畏天命,敬畏地位比你高貴的人,敬畏聖人的話。小人不知天命,因而也不敬畏、不敬重地位高貴的人,還輕侮聖人之言。孔子把敬畏天命放在第一位。在《論語•八佾》中孔子強調“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如果人得罪了上天,違背天理,你就無處可祈禱了。“仰不愧於(yu) 天,俯不作於(yu) 人”(《孟子•盡心上》)是孟子人生三樂(le) 之一。孟子重視人的道德本心,認為(wei) 一個(ge) 人隻有做到立其大本,心正無邪,才能仰俯無有愧作。董仲舒說:“不敬畏天,其殃來至暗,暗者不見其端,若自然也。”(《春秋繁露•郊語》)不敬畏上天,天降災禍之至,可能默而無聲、潛而無形。朱熹在《中庸注》中說“君子之心,常存敬畏”,是告訴我們(men) 為(wei) 人處世應當常存敬畏之心。

 

這種敬畏上天的觀念影響到民間就形成了人在做,天在看,三尺頭上有神明。《增廣賢文》說:“萬(wan) 事勸人休瞞昧,舉(ju) 頭三尺有神明。”做什麽(me) 壞事不要試圖隱瞞,頭上三尺就有神明在監視你的一舉(ju) 一動。《太上感應篇》說:“又有三台北鬥神君,在人頭上,錄人罪惡,奪其紀算。”是說還有三台星和北鬥星的主管神君,經常在人的頭上,記錄人所行的罪惡情況,按其事實輕重,給予減算或削紀不等的報應。《了凡四訓》說:“舉(ju) 頭三尺,決(jue) 有神明”,頭頂三尺有神明,做事說話要憑著良心,做到心中無愧就好,毫不得罪於(yu) 天地鬼神,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別人。這實際上是讓人們(men) 具有敬畏鬼神之心,借以強化人的道德感,自覺約束自己的行為(wei) 。隻有敬畏天地之道,敬畏道德律令,心存對民族文化的“溫情與(yu) 敬意”,才能保持理性與(yu) 信仰的平衡,才不會(hui) 驕泰泛濫。人一旦沒有敬畏之心,往往就會(hui) 變得肆無忌憚,為(wei) 所欲為(wei) ,無法無天,最終吞下自釀的苦果。正是靠著這份敬畏之心,我們(men) 中華民族雖曆盡苦難,中華文明卻得以延續。反觀當今國人或將遺失幾千年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對天道沒有敬畏,於(yu) 是無所顧忌,肆意妄行,傷(shang) 天害理,害人害己,於(yu) 是遭到報複。自然界原本存在良好的生態鏈,食物鏈,如果人類嚐試去適應它,保護它,社會(hui) 與(yu) 自然就會(hui) 和諧發展,相安無事;如果去惡意破壞它,損害它,則必將招致大自然的報應與(yu) 懲罰。

 

儒家認為(wei) ,心存敬畏的人就能夠仁民愛物,推己及人,推人及物。《論語•學而》子曰:“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論語•顏淵》中孔子答樊遲問仁曰“愛人”,邢昺疏:“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者,言此泛愛濟眾(zhong) ,是仁道也。”孔子還主張:“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論語•顏淵》)對世界上沒有血緣關(guan) 係的人也要以血緣親(qin) 情的方式來對待。孟子繼承“泛愛眾(zhong) ”發揮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孟子還提出“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一個(ge) 人隻有當你能夠親(qin) 愛親(qin) 人時,才有可能推己及人,仁愛百姓;隻有當你能夠仁愛百姓時,才有可能推己及物,愛惜萬(wan) 物。

 

漢代董仲舒說:“質於(yu) 愛民,以下至於(yu) 鳥獸(shou) 昆蟲莫不愛。不愛,奚足謂仁?”(《春秋繁露•仁義(yi) 法》)非但愛他人,連鳥獸(shou) 昆蟲都要愛。愛人而不愛鳥獸(shou) 昆蟲,還稱不上是仁愛。又說:“泛愛群生,不以喜怒賞罰,所以為(wei) 仁也。”(《春秋繁露•離合根》)這樣就把仁愛的道德範疇從(cong) 人擴展到鳥獸(shou) 魚蟲,表現了儒家泛愛生靈的博大胸懷。

 

北宋張載《西銘》說:“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朱熹解釋說:“萬(wan) 物雖皆天地所生,而人獨得天地之正氣,故人為(wei) 最靈,故民同胞,物則亦我之儕(chai) 輩。”(《朱子語類》卷九十八)人和萬(wan) 物都是天地所生,比起其他萬(wan) 物來人最為(wei) 尊貴,所以人就應該把天底下所有人看成是同胞兄弟,把所有萬(wan) 物看成是同輩朋友。在此基礎上宋儒提出了“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之說。二程說:“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若不屬己,自與(yu) 己不相幹。如手足之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眾(zhong) ,乃聖人之功用。”(《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王陽明在《答顧東(dong) 橋書(shu) 》的最後一段說:“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中)

 

敬畏上天,仁民愛物可以簡化為(wei) 敬天愛民。金元時期全真道七真之一丘處機萬(wan) 裏西行見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問為(wei) 治之方,則對以敬天愛民為(wei) 本。”(《元史•釋老傳(chuan) •丘處機》)他以“敬天愛民”為(wei) 治國平天下之本,讓成吉思汗減少屠殺、清心寡欲。明儒王竑在景泰四年(1453年)正月,因災異頻繁出現,正是春天卻非常寒冷,遂上書(shu) :“陛下嗣位以來,非不敬天愛民,而天變民窮特甚者,臣竊恐聖德雖修而未至,大倫(lun) 雖正而未篤。”(《明史•王竑傳(chuan) 》)皇上采納了他的建議,遂下詔修身反省,征求直言。

 

日本“經營四聖”之一、京瓷創始人稻盛和夫受儒家影響,提出“敬天愛人”經營哲學。直接的解釋即敬畏上天,關(guan) 愛眾(zhong) 人。“敬天”,就是要敬重人類賴以生存和工作的大自然和社會(hui) ,並自覺地遵從(cong) 天理、公理;“愛人”就是要對社會(hui) 和他人抱有真誠的關(guan) 愛、幫助之心並付之行動。簡單地說,敬天就是依循自然之理、人間正道;愛人就是摒棄私欲、體(ti) 恤他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