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理與勢:宋明清三朝士大夫的不同理解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0-02-11 20:42:16
標簽:士大夫、理與勢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理與(yu) 勢:宋明清三朝士大夫的不同理解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七日癸未

          耶穌2020年2月10日

 

 

 

宋代理學家朱熹生前鬱鬱不得誌,身後卻極盡哀榮,元、明、清三朝都將他的學說尊為(wei) 正統,於(yu) 是程朱理學完成了從(cong) 一門在野政治學說向國家意識形態轉變的跳躍。明王朝更是將程朱理學列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標準答案。不過,明代的理學家仍能接續宋儒餘(yu) 緒,嚐試以“理”抗衡皇權的“勢”。晚明理學家呂坤便宣告:“天地間惟理與(yu) 勢為(wei) 最尊。雖然,理又尊之尊者也。廟堂之上言理,則天子不得以勢相奪。即奪焉,而理則常伸於(yu) 天下萬(wan) 世。故勢者,帝王之權;理者,聖人之權也。帝王無聖人之理,則其權有時而屈。”

 

以“理”抗“勢”是宋明理學作為(wei) 一門政治哲學一以貫之的核心主張。宋太祖與(yu) 宰相趙普有過一次對話:“太祖皇帝嚐問趙普曰:‘天下何物最大?’普熟思未答間。再問如前,普對曰:‘道理最大。’上屢稱善。”開國皇帝認同“道理最大”,即意味著承認權力不是最大、皇權不是最大,皇權之上,還有“道理”。宋代理學家由此推演出一個(ge) “道理係統”,這個(ge) “道理係統”由周敦頤“倡其始”,程顥程頤“衍其流”,關(guan) 西張載“翼其派”;又由朱熹“推廣之”,張栻“講明之”。他們(men) 強調,“天下惟道理最大,故有以萬(wan) 乘之尊而屈於(yu) 匹夫之一言”。道理高於(yu) 皇權,哪怕是一介匹夫,隻要道理在他一邊,即便是“萬(wan) 乘之尊”(皇帝)也應當屈服之。呂坤之論,與(yu) 宋代的“道理最大”之說一脈相承,隻是明朝時“勢”與(yu) “理”的緊張關(guan) 係已經顯露出來。

 

入清之後,大清皇帝對程朱理學的尊崇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士大夫不尊程朱之學,竟然會(hui) 被處以“毀謗程朱”之罪。我來講完最後一個(ge) 故事。雍正年間,有個(ge) 叫做謝濟世的監察禦史,因為(wei) 彈劾皇帝的寵臣田文鏡,被發往軍(jun) 前效力贖罪。兩(liang) 年後,有人舉(ju) 報謝濟世私注《大學》,毀謗程朱。雍正勃然大怒:“朕觀謝濟世所注之書(shu) ,意不止毀謗程朱。乃用《大學》內(nei) 見賢而不能舉(ju) 兩(liang) 節,言人君用人之道,借以抒寫(xie) 其怨望誹謗之私也。”謝濟世因此差點被處死,已經被綁上刑場,臨(lin) 刑前,才得旨:“謝濟世免死。”

 

後來乾隆繼位,似乎是一個(ge) 不怎麽(me) 喜歡田文鏡的帝王,謝濟世覺得機會(hui) 來了,將他的《大學注》(重新整理過了,刪掉了被雍正指為(wei) “怨望誹謗”的句子)進呈給乾隆。誰知卻給乾隆擲了出來。此時乾隆殺心未起,謝濟世總算得了善終,但他去世之後,朝廷從(cong) 他兒(er) 子謝夢熊家中抄出他的一本遺著《梅莊雜著》,乾隆閱後,恨恨地說:“閱《雜著》所簽各條,誠不免語含怨望。使其人尚在,自當明正其罪,以昭懲創。”

 

你看,大清對程朱理學是多麽(me) 的尊崇,連一句對程朱表示異議的話也不可以說。然而,非常諷刺,清初最有傑出的理學家呂留良(時人評價(jia) 呂留良“守程朱之學之嚴(yan) ,無若先生者”),卻被清廷剖棺戮屍,子孫與(yu) 門人或被戮屍,或被斬首,或流放為(wei) 奴。為(wei) 什麽(me) ?就因為(wei) 呂留良的理學思想對皇權專(zhuan) 製提出了挑戰。比如他說:“秦漢以後,許多製度,其本心卻絕是一個(ge) 自私自利,惟恐失卻此家當。……此朱子謂‘自漢以來二千餘(yu) 年,二帝三皇之道未嚐一日行於(yu) 天下’者是也。後世儒者議禮,都隻去迎合人主這一點心事。”

 

 

 

高壓之下,清代的所謂理學家已全無宋明士大夫的風骨,如清初的李光地曾大拍康熙的馬屁:“自朱子而來,至我皇上又五百歲,應王者之期,躬聖賢之學,天其殆將複啟堯、舜之運,而道與(yu) 治之統複合乎?伏惟皇上乘天之命,任斯道之統,以升於(yu) 大猷。”將康熙皇帝捧為(wei) “道統”的接班人。而在宋人構建的理學道統譜係中,從(cong) 未將“三代”之後的君主列入其中,道統完全獨立於(yu) 皇權。

 

因此,清代理學家焦循大罵呂坤之論:“明人呂坤有《語錄》一書(shu) ,論理雲(yun) :‘天地間惟理與(yu) 勢最尊,理又尊之尊者也。廟堂之上言理,則天子不得以勢相奪,即相奪而理則常伸於(yu) 天下萬(wan) 世’此真邪說也。孔子自言事君盡理,未聞持理以要君者。呂氏此言,亂(luan) 臣賊子之萌也。”

 

意在以“理”抗衡皇權之勢、以“正心誠意”格君心之非的程朱理學本身,此時也被扭轉方向,用於(yu) 束縛民間社會(hui) 與(yu) 一般平民。段塔麗(li) 教授曾經對《古今圖書(shu) 集成·閨媛典》記載的曆代貞婦烈女進行了統計,結果發現:隋唐時,朝廷褒獎的貞婦烈女有61名,兩(liang) 宋有274名,元代742名,明代有35829名,清初(前82年)有12323名。這個(ge) 貞婦烈女數量的增幅,跟程朱理學獲得官方尊崇的軌跡是同步的。也就是說,當程朱理學從(cong) 在野的政治學說蛻變成官方意識形態之後,它的約束對象就開始發生了錯位。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