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剛】先秦儒道思想中的“己”與“自”——以孔子、老子為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2-11 20:47:42
標簽:“己”、“自”、儒道、孔子、老子

先秦儒道思想中的“己”與(yu) “自”——以孔子、老子為(wei) 例

作者:宋德剛(哲學博士,廣州美術學院馬克思主義(yi) 學院講師)

來源:《現代哲學》,2019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四日庚辰

          耶穌2020年2月7日

 

摘要:

 

反身代詞“己”“自”,有同有異。“己”主要指代人,表示與(yu) 他人相對待的“本人”。“自”除可指代人外還多有指代非人事物的用例,被“自”指代的存在體(ti) 可稱為(wei) “自體(ti) ”,則“自”表示與(yu) 他者相對待的自體(ti) “本身”。作為(wei) 儒道各自的開創者,孔子多用“己”,而老子偏愛“自”。前者將“己”與(yu) “仁”“君子”相連,強調“己”的道德實踐及相應的工夫論,要求“己”對他人產(chan) 生積極影響、反省自身並使彼此受益、以他人為(wei) 鏡鑒,從(cong) 而成就一種為(wei) “己”之學。後者則以眾(zhong) 多“自”類語詞營造出一個(ge) 宏闊、豐(feng) 富的“自”世界,道、天地、萬(wan) 物(人和自然物)等自體(ti) 紛紛登場、展開自身,其中統治者和民眾(zhong) 各自的獨立自存,對“自”世界的和諧安寧至為(wei) 重要。“己”“自”為(wei) 孔老乃至儒道思想提供了一個(ge) 重要的比較之維,孔老之後的儒道繼續保持著對“己”“自”的關(guan) 注。

 

關(guan) 鍵詞:孔子;老子;“己”;“自”;儒道;

 

通常人們(men) 將反身代詞“自”解釋為(wei) “己”,但留心觀察,就會(hui) 發現“己”與(yu) “自”存在著一定的差異。日常交流可以忽略二者的差異,一旦進入到思想或哲學層麵,就不可輕易“放過”。“己”“自”不僅(jin) 有分,且各自開拓出不同的思想麵貌,這在先秦儒道那裏表現得尤為(wei) 明顯。本文首先分析“己”“自”的同異,指出各自的特征;其次以儒道二家的開創者———孔子和老子為(wei) 例,分梳孔子的為(wei) “己”之學和老子的“自”世界;最後進行孔老比較,並鳥瞰“己”“自”在孔老之後儒道那裏的發展情形。

 

一、“己”“自”的同異與(yu) 特征

 

《說文》釋“己”為(wei) “中宮也,象萬(wan) 物辟藏詘形也,己承戊,象人腹”,段玉裁注:“引申之義(yi) 為(wei) 人己。言己以別於(yu) 人者。己在中,人在外。可紀識也。”《說文》釋“自”為(wei) “鼻也,象鼻形”,段玉裁注:“今義(yi) 從(cong) 也、己也、自然也,皆引伸之義(yi) 。”1據此,反身代詞“己”是指與(yu) 他人相對待而言的“本人”(主體(ti) 自身2,自己)。而“自”作反身代詞時被釋為(wei) “己”,即“自”可以從(cong) “己”的含義(yi) 去理解,日常語言的“自己”一詞正顯示出二者的一致性,這是“自”“己”在一般意義(yi) 上的“同”。

 

在語言的實際使用上,“己”“自”有所不同。首先,“己”可作主語,也可作賓語,有時會(hui) 以複合詞的形式出現,如“修己”“無己”等。“自”主要是一種具有副詞性的反身代詞,“以代詞的意義(yi) 作副詞用”3。根據大多數用例,“自”作為(wei) 結構原型,與(yu) 其後的字詞(以動詞為(wei) 主)組成複合詞或短語,筆者稱之為(wei) “自”類語詞。早在甲骨文中就有82例這樣的“自”類語詞,如“自來”“自往”“自征”“自入”,等等4。其次,就指代對象所涵蓋的範圍而言,“己”主要指代人,但“自”除指代人外,又多有指代非人事物的情形。如《易·睽卦》的初九爻講馬“自複”,《左傳(chuan) ·莊公十四年》論及“妖不自作”,都是“自”指代非人事物的用例。因此,嚴(yan) 格地說,將“自”完全等同於(yu) “己”並不妥當。筆者將“自”所指代的存在體(ti) 稱為(wei) “自體(ti) ”,“自”的含義(yi) 是指與(yu) 他者相對待而言的自體(ti) “本身”(自體(ti) 自身)。

 

基於(yu) “己”“自”的同異,可以適當討論它們(men) 各自具有的特征。“己”的基本特征是“反身主體(ti) 性”。具體(ti) 而言,(1)反身是一種回轉,人們(men) 使用“己”,是要讓人的目光回轉到“本人”或主體(ti) 自身。(2)在“己”的含義(yi) 中天然蘊含著區分,即將“本人”與(yu) 他人作了區分。陳少明指出“己”是“假設站在每個(ge) 人立場上對各自的指代”5,理論上說任何人作為(wei) 主體(ti) 都可優(you) 先體(ti) 認“己”是指“我自身”或“我自己”。但是,由於(yu) 他人也可以成為(wei) 主體(ti) ,那麽(me) 在區分的基礎上,“己”又是流動的。比如甲人看到某句話中的“己”優(you) 先體(ti) 認為(wei) 指甲“本人”,但甲人也可將“己”理解為(wei) 指乙“本人”或丙“本人”,乙丙也可如此。但在某些語境中,“己”指向特定的主體(ti) ,不可隨意變更。(3)人具有主觀能動性,那麽(me) 人們(men) 對“己”的論說就意味著“本人”在意識之下主動地展開或實現自身。

 

“自”的基本特征是“自體(ti) 性”。具體(ti) 而言,(1)“自”意味著回轉到任何一個(ge) 或一類自體(ti) “本身”。在“自”類語詞中,“自”可以指代道、天地、人、馬等存在體(ti) ,我們(men) 的視點首先是回轉到它們(men) “本身”。(2)“自”是站在客觀的角度回轉到某個(ge) 或某類自體(ti) “本身”,從(cong) 而將某個(ge) 或某類自體(ti) 與(yu) 他者區分開。換言之,這種區分雖然始終處於(yu) 人的視域中,但其本質是人試圖在客觀性之中去認識和理解不同的事物,這就意味著自體(ti) 是獨立自存的。(3)自體(ti) 是能動的存在體(ti) ,人們(men) 對“自”的論說是在返回自體(ti) “本身”的基礎上,探入自體(ti) 的存在情狀,而存在情狀在多數情況下是自體(ti) 自主地展開或實現自身6。

 

可以想見,不同的思想家在使用“己”“自”時,會(hui) 展現不同的思想麵貌,孔子和老子正是這樣的典型。孔子多用“己”,而老子偏愛“自”。下文以孔子論“己”、老子論“自”作為(wei) 標題,意在突出其重點,但孔子部分會(hui) 略及“自”,老子部分會(hui) 略及“己”7。

 

二、孔子論“己”

 

《論語》中,反身代詞“己”“自”分別出現29例和7例,其中明確出自孔子之口的“己”有24例、“自”有5例(包括曾子轉述孔子之言,5例“自”都隻指代人)。單從(cong) 用例看,孔子習(xi) 慣用“己”,偶爾用“自”。根據多數用例,筆者從(cong) 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考察。

 

(一)“己”與(yu) “仁”“君子”

 

“仁”是孔子思想當中最核心的觀念,孔子談論“仁”往往將其與(yu) “己”相連。子貢向孔子提問:如果有人能夠“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這樣是不是“仁”?孔子回答說:“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以下隻標篇名)顏回問仁,孔子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仲弓問仁,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顏淵》)可見,實現“仁”的關(guan) 鍵在於(yu) “己”。

 

“仁”是一種高尚的品德,是需要在實踐中實現的目標和理想,則“仁”具有實踐性,可以理解為(wei) 人所具有的一種存在情狀,隻是這種情狀更加內(nei) 在。“仁”能得以實現是由作為(wei) 主體(ti) 的“己”來完成的,“為(wei) 仁由己”可謂“仁”之總綱。因此,孔子高揚了“己”的反身主體(ti) 性,強調“本人”應當積極主動地實現自身,將精神因素融入實踐中。這個(ge) “本人”可以是孔子,也可以是子貢、顏回、仲弓,可以是一切要去踐行“仁”的人。孔子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這裏的“我”等同於(yu) “己”,隻要“本人”抱定宗旨,“仁”就可以實現。

 

踐行“仁”不是毫無章法,“克己”“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以及相應的“能近取譬”“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都具有實踐工夫上的方法論意義(yi) 。從(cong) 方法論的角度來看“己”,“己”就必須具備學識、節製、剛強、果敢、質樸、隱忍、堅守等要素。孔子講“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陽貨》),如果“己”隻是愛好“仁”,而沒有學識或學問的浸潤,那麽(me) 就有愚笨之弊。孔子對人尤其是欲望、私心方麵有所警惕,所以行“仁”並不是放任自己。“克己”的“己”往更深、更細處說就是朱子所謂的“身之私欲也”8,也就是說現實中的自我是複雜的,尚需磨練。方法關(guan) 乎“己”的完滿實現,而這又談何容易?孔子說:“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孔子的弟子中隻有顏回能長久不違背“仁”,說明對於(yu) 大多數人而言,成“仁”是一個(ge) 艱難的、需要反複進行的過程。之所以不能完滿實現,一方麵是因為(wei) 自己的私心、私欲作祟,另一方麵則是“剛毅木訥”不足。所謂“剛、毅、木、訥近仁”(《子路》),不夠剛強和果斷就會(hui) 被私心、私欲遮蔽,而私心、私欲日盛也就不能守住質樸,“訥”指言語不輕易出口,引申為(wei) 隱忍,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說就是毅力,能夠做到這些才能在麵對各種困難時有所堅守(見下文)。

 

《論語》的“君子”主要是有德行的人,君子與(yu) 仁人不應當視為(wei) 兩(liang) 類完全不同的人,實現“仁”的重任主要落在君子身上。換言之,從(cong) 君子的德行可以看到仁人的一些基本麵向。所謂“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衛靈公》),這個(ge) “己”就是指君子“本人”,孔子指出君子是對“己”有所要求,所要求者主要在於(yu) 如何達致“仁”道,即“君子謀道不謀食”(《衛靈公》)。小人也有“己”,但是小人偏偏不對自己有所要求,反而去要求他人,這就舍本逐末了。“求諸己”是要讓“己”定住,所謂“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衛靈公》)。“己”能定住(即上文提到的方法和要素),即便遇到窘境也能固守住節操,“己”逐於(yu) 他人而不能定,惡的事情也就難以避免了。可見,孔子對“己”是有所希冀有所選擇的。

 

(二)“己-他”關(guan) 係

 

成為(wei) “仁人”“君子”固然是由“己”來實現的,但這並非要忽視乃至否定他人的存在,相反,孔子常常是在“己”與(yu) “他”的關(guan) 係場域中展開論說9。

 

孔子關(guan) 注的“己-他”關(guan) 係主要包含三個(ge) 方麵:(1)“己”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對他人產(chan) 生積極的影響。孔子將“己”與(yu) “立人”“達人”相連,說明在他看來“己”之成“仁”關(guan) 乎他人10,“本人”要為(wei) 他人考慮,要使他人也能切身感受到“仁”。基於(yu) 此,孔子認為(wei) 君子要“修己”。《憲問》載:“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君子要不斷地修養(yang) 自身,先要達到“敬”,然後有序地向他人延伸:讓朋友、九族等安樂(le) ,讓大眾(zhong) 安樂(le) ,從(cong) 中可以看出“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意蘊11。但孔子也指出,能夠讓大眾(zhong) 安樂(le) 恐怕連堯舜都難做到。不管結果如何,“己”與(yu) “他”通過“修”達到某種契合。(2)“己”要反思自身,進而尊重他人,彼此受益。“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恕道蘊含著深刻的反思精神,由對“己”的心理、行為(wei) 的反思和認識推及他人。“克己”也是對“己”的反思,“克己”與(yu) “複禮”相連,“禮”是規範、製度,其背後是人群,因此“克己”就意味著讓“己”符合於(yu) 他人(人群)的要求。無論是恕道還是克己複禮,都使得雙方處於(yu) 尊重、和諧的關(guan) 係中。(3)他人是“己”的一麵鏡子。孔子認為(wei) 君子應當“無友不如己者”(《學而》),“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裏仁》)。他人的言行對於(yu) “己”而言具有參照意義(yi) ,麵對德行不如自己即不賢的人,不但不要與(yu) 之為(wei) 友,還要借此而省察自己有無不足與(yu) 過錯之處。而麵對賢者,要充分調動主觀能動性,言行以賢者為(wei) 榜樣。無論他人是賢還是不賢,對“己”來說都是進行自我反思的“素材”。

 

由此可知,“己-他”關(guan) 係的根柢還是在於(yu) “己”。孔子曾多次談論“不患人之不己知”12的問題(《學而》),即不要擔心他人不了解自己,重要的是做好自己應做的事情,包括了解他人、通過言行讓他人了解、提升自己的能力。這說明孔子能夠以冷靜、理智地看待“己-他”關(guan) 係,出現問題便要在自己的身上找答案。孔子說“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憲問》),這個(ge) “己”便進入曆史時空之中,古時的學者其學是為(wei) 了修養(yang) 自身,而當今的學者其學是為(wei) 了在人麵前賣弄。丟(diu) 掉修養(yang) 自身的“己-他”關(guan) 係,剩下的多是傾(qing) 軋。孔子還針對交友問題提出“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顏淵》),認為(wei) 規勸朋友的尺度或界限在於(yu) “勿自辱”,即不要一味規勸而使“本人”受到屈辱。“辱”有時是“他人”強加於(yu) “己”,有時卻是自己主動招來的,“自辱”反映的是自己主動招致屈辱,而“毋自辱”強調的是主體(ti) 當以自我的尊嚴(yan) 作為(wei) 與(yu) 人相處的依據。

 

要之,孔子對“己”的論說,成就了一種關(guan) 於(yu) 人的為(wei) “己”之學。“己”關(guan) 乎著“仁”,關(guan) 乎著何以成為(wei) 仁人君子———要在踐行中不斷磨練。在“己-他”關(guan) 係中,“己”要主動地對他人產(chan) 生有益的影響,要反省自身並使彼此受益,而他人可成為(wei) “己”的鏡鑒。

 

三、老子論“自”

 

與(yu) 孔子不同,老子主要是通過“自”類語詞(“己”隻出現了2例)來展開對自體(ti) 的論說,王弼本《老子》涉及思想內(nei) 容的“自”類語詞有21個(ge) ,計入出現頻次,則共有31例。這些“自”類語詞指向三大類自體(ti) :道,天地,萬(wan) 物13。其中,道是特殊的自體(ti) ,是形而上的實存體(ti) ,由道開出形而下的現象領域。現象領域最初的自體(ti) 是天地,在天地的運作下產(chan) 生萬(wan) 物,萬(wan) 物又分為(wei) 人和自然物。老子的關(guan) 注點是這三類自體(ti) 的存在情狀以及自體(ti) 間的關(guan) 係。需要指明的是,在《老子》中,不論“自”類語詞是怎樣的一種描述,就其“指向”而言都確定了所指對象是“自體(ti) ”。如果某個(ge) 具有負麵色彩的“自”類語詞之前出現否定性的語詞,比如“不+自見”“不+自貴”,這並不是否定該對象是“自體(ti) ”,而是否定該“自”類語詞所描述的內(nei) 容,是一種對“自”類語詞的特殊用法,可稱之為(wei) “不自”表達式,其哲學思想的意涵在於(yu) ,從(cong) 反向的視角揭示出“自體(ti) ”的本真存在情狀。下麵將從(cong) 一些主要的“自”類語詞出發,進入老子之“自”。

 

(一)“自”類語詞與(yu) 道、天地、萬(wan) 物的存在情狀

 

(1)道之“不自為(wei) 大”與(yu) 天地之“不自生”

 

《老子·三十四章》(以下隻標章名)曰:“大道氾兮,其可左右。萬(wan) 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yang) 萬(wan) 物而不為(wei) 主。常無欲,可名於(yu) 小;萬(wan) 物歸焉而不為(wei) 主,可名為(wei) 大。以其終不自為(wei) 大,故能成其大。”在這裏,“自”類語詞是“自為(wei) 大”,但前麵加了“不”,也就是說“不自為(wei) 大”是道的本真存在情狀。“自為(wei) 大”的字麵含義(yi) 是“自以為(wei) 偉(wei) 大”,那麽(me) 道就是“不自以為(wei) 偉(wei) 大”的14。這是用擬人的方式在描述道的狀態,當把擬人色彩從(cong) 中去掉,結合前麵的“功成不名有”“衣養(yang) 萬(wan) 物不為(wei) 主”“常無欲”“萬(wan) 物歸焉而不為(wei) 主”等內(nei) 容來看,“不自為(wei) 大”是在講道在自主存在過程中(即開出現象領域)是無目的、無意誌、無意識、無欲望的。

 

《七章》曰:“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天地的本真存在情狀是“不自生”。“自生”是“自私其生”15,而“不自生”就是“天地的運作不為(wei) 自己”16。可見,天地之“生”(運作)是必然的,但“自生”是一種“有私心”的“生”,那麽(me) ,“不自生”就是在講天地在自主運作的過程中的無目的、無意誌、無意識、無欲望。“不自生”也可從(cong) “天地不仁……虛而不屈,動而愈出”(《五章》)來理解,即無私之下虛動結合、源源不絕的運作。可見,道與(yu) 天地盡管分屬形上和形下,但在存在情狀上具有一定的相似性。

 

(2)萬(wan) 物之“自化”

 

描述萬(wan) 物(人和自然物)的“自”類語詞最為(wei) 豐(feng) 富。從(cong) 基本存在論的視角看,老子對萬(wan) 物最為(wei) 普遍、最為(wei) 基本的存在情狀的概括是“自化”。《三十七章》的“萬(wan) 物將自化”指的是萬(wan) 物都處於(yu) 自主的運動、變化、發展之中。老子最關(guan) 注人的“自化”。起初,人與(yu) 自然物都處於(yu) 本真的或合理的“自化”之中,這是“德”(本性)的驅動;而“德”源自道17,因此萬(wan) 物的“自化”從(cong) 本性、本原的角度說便是“自賓”(《三十二章》),萬(wan) 物自身賓服於(yu) 道。但人出現“化而欲作”(《三十七章》)的情況,即人在“自化”過程中,精神以及行為(wei) 活動等處於(yu) 失衡狀態,背離了本性。典型表現是“自見”“自是”“自伐”“自矜”等,老子指出處於(yu) 這類狀態便是“不明”“不彰”“無功”“不長”,不可避免地會(hui) “自遺其咎”,因此人需要“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二十四章》《九章》《二十二章》)。

 

“不自”從(cong) 反向的視角揭示出人應具有的本真存在情狀,但尚需一個(ge) 正向的論說。從(cong) 整部《老子》來看,其關(guan) 鍵在於(yu) 統治者。於(yu) 是,老子讓“聖人”這一統治者典範出場。《七十二章》曰:“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其中的“自知”“自愛”便是正向論說。“自知”是認識自身,最主要的是“知不知”“無知”“知足”“知止”(《七十一章》《十章》《四十四章》),即認識到自身的有限性、局限性,保持欲望的適度性而不過度向外索取。“自愛”是愛護、保養(yang) 自身,實現“貴以身”“愛以身”並持守“三寶”(“慈”“儉(jian) ”“不敢為(wei) 天下先”)(《十三章》《六十七章》)。“自知”“自愛”“不自見”“不自貴”具有明顯的限製色彩,因此聖人主要通過限製來實現自身。這又意味著其必然是對人之不足的戰勝或克製,即“自勝”(《三十三章》)。聖人的“自X”“不自X”屬於(yu) 聖人的本真“自化”。在此基礎上,強調“我無為(wei) ”“我好靜”“我無事”“我無欲”也就成為(wei) 題中應有之義(yi) 。《五十七章》曰:“故聖人雲(yun) ,我無為(wei) 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聖人如此處世的同時,民眾(zhong) 實現著本真的“自化”,具體(ti) 說就是“自正”“自富”“自樸”以及“自均”(《三十二章》)。顯然,老子希望統治者和民眾(zhong) 都能實現並保持各自的本真存在情狀,這是老子開出的良方。而麵對壞亂(luan) ,若能及時施以此良方,則“萬(wan) 物將自定”(《三十七章》)18,萬(wan) 物整體(ti) 重新獲得安寧。

 

(3)道、天地、萬(wan) 物之“自然”

 

《老子》中最重要的“自”類語詞是“自然”,“自然”意為(wei) “自己如此”,是對道、天地、萬(wan) 物或者說一切自體(ti) 的本真存在情狀的概括性表述,這也意味著“自然”反映的是自體(ti) 的本質。《老子》中有5例“自然”,需要放在具體(ti) 語境中體(ti) 味。“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五十一章》),“自然”指道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本性(“德”)是永恒合理的。“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wei) 此者?天地”(《二十三章》),“自然”既是指天地的運作乃是“希言”(字麵含義(yi) 為(wei) “少說話”),也即“不自生”,又是指聖人或統治者應當效法天地的“希言”,減少政令。“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十七章》),“自然”指在聖人或統治者的良好施政之下,百姓實現本真存在情狀,即上文民之“自X”。“是以聖人欲不欲……以輔萬(wan) 物之自然,而不敢為(wei) ”(《六十四章》),“自然”指聖人遵循、輔助萬(wan) 物(主要指百姓和自然物)的本真存在情狀。可以說,萬(wan) 物的本真“自化”就是“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此例“自然”曆來爭(zheng) 議最多,焦點在於(yu) 指向對象難以判定。其實從(cong) 頂針序列的層層遞進來看,“道法自然”之“道”實際包含著道、天、地、人,象征著作為(wei) 整體(ti) 的自體(ti) 。這裏的“自然”並非自體(ti) ,而是自體(ti) 的本質。因此,“道法自然”實際上是在整體(ti) 或宏觀的角度講自體(ti) 以自身的本質而存在。

 

(二)“自-他”關(guan) 係

 

以上考察反映出老子對“自”的論說也牽連到關(guan) 係場域,不過,其顯然與(yu) 孔子的“己-他”關(guan) 係不同,筆者稱之為(wei) “自-他”關(guan) 係19。老子關(guan) 注的“自-他”關(guan) 係主要包含三個(ge) 方麵:(1)自者自主地展開或實現其獨立自存的同時,不侵害他者的獨立自存,或自者為(wei) 他者著想。比如,作為(wei) 自者的道,其“不自為(wei) 大”正是給他者(天地、萬(wan) 物)留下存在空間。又如,聖人的“自X”“不自X”等不僅(jin) 是對本真“自化”或“自然”的實現,還是在遵循或不幹涉民眾(zhong) 的本真“自化”或“自然”,而其中蘊含著一種為(wei) 他者著想的精神。所謂“聖人不積,既以為(wei) 人,己愈有;既以與(yu) 人,己愈多”(《八十一章》),“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wei) 心”(《四十九章》)。“不積”“無常心”都是說聖人沒有“私心”,也是聖人本真“自化”或“自然”的體(ti) 現。“為(wei) 人”“與(yu) 人”說明聖人在實現自身的同時為(wei) 百姓著想,即“以百姓心為(wei) 心”。百姓能夠實現良好的生活,這對聖人來說便是一種“己愈有”“己愈多”。也許有人會(hui) 說,老子也主張聖人對民眾(zhong) 的幹涉,比如“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wei) 也”(《三章》),但隻要看一下該章一開始所說的“不尚賢,使民不爭(zheng)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wei) 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luan) ”,便可知道“使民無知無欲”等不是聖人幹涉民眾(zhong) ,而是聖人做到對自身的限製,民眾(zhong) 就不會(hui) 超過質樸、適足的限度。(2)作為(wei) 自者的人侵害了他人的獨立自存,甚至使自身和他人都陷入危難中。例如,對於(yu) 那些“自見”“自是”“自伐”“自矜”的人來說,其“自”對自身及他者都產(chan) 生有害影響,老子曾一再強調統治者的惡劣行徑造成了百姓的疾苦和社會(hui) 的動亂(luan)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七十二章》),道出了不受限製的“自”會(hui) 使彼此都陷入沉淪與(yu) 悲慘的境地。(3)人作為(wei) 自者可以將作為(wei) 他者的道、天地的存在情狀轉化為(wei) 價(jia) 值準則。例如,“是以聖人處無為(wei) 之事,行不言之教,萬(wan) 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二章》),“是以聖人終不為(wei) 大,故能成其大”(《六十三章》),“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七章》),這些內(nei) 容都揭示出聖人將道、天地的“不自”轉化為(wei) 自己的處事標準。

 

要之,老子以眾(zhong) 多“自”類語詞營造出一個(ge) 宏闊、豐(feng) 富的“自”世界。在“自”世界中,各自體(ti) 必須保持獨立自存,以本真麵目自主地存在於(yu) 世,人需要“不自”。在“自-他”關(guan) 係中,以獨立自存為(wei) 基,自體(ti) 之間保持著和諧的關(guan) 係,特別是統治者應當限製自身,效法道、天地,不要幹涉、侵害民眾(zhong) 。

 

四、孔老之間與(yu) 孔老之後

 

由上可知,孔老在論說“己”“自”時顯示出不同的思想麵貌,孔老之間的比較呼之欲出。孔老之後,儒道繼續保持對“己”“自”的關(guan) 注。

 

(一)孔老之間

 

(1)基於(yu) 各自視野的總體(ti) 理想圖景之比較

 

二者視野不同,其基於(yu) 各自視野的總體(ti) 理想圖景也就有所不同。孔子始終以人為(wei) 出發點和歸宿,其“己”以及“自”較為(wei) 日常和生活化,所成就的為(wei) “己”之學最終導向以“仁人”“君子”為(wei) 典範的人類社會(hui) 。老子的“自”類語詞反映自體(ti) 的存在情狀,道、天地、萬(wan) 物都作為(wei) 自體(ti) 而存在,所營造的“自”世界最終目標是形成一個(ge) 是多元、有序、和諧、安寧的世界,而其中統治者和民眾(zhong) 如何實現自身至為(wei) 重要。孔子的敘述平實而雋永,需要在日常生活的實踐中積澱;老子的論說深沉而凝練,具有鮮明的結構性和整體(ti) 性。

 

(2)人的自身實現之比較

 

二者都主張人要實現自身。孔子強調君子要踐行“仁”,在這個(ge) 過程中不斷地磨練自己,一方麵發揮其主觀能動性、充實自身,另一方麵要克服欲望、私心的不良影響。老子強調統治者要“自X”“不自X”,總體(ti) 上側(ce) 重於(yu) 對自身的限製,民眾(zhong) 的本真“自化”或“自然”雖然也是要充分發揮其主觀能動性,但總需保持在一個(ge) 適度的範圍內(nei) 。在“何以成人”這個(ge) 問題上,孔老都強調反思、克製、認識自身,但孔子的取向偏進取,老子的取向偏保守。不過,這裏的“進取”“保守”並不是價(jia) 值上的高下判斷。兩(liang) 種取向都各有其價(jia) 值,也是儒道思想各自魅力所在。當我們(men) 跳出孔老或儒道的學派壁壘,將目光投射到人類思想發展的進程中,會(hui) 發現進取也好,保守也罷,都必不可少。

 

(3)關(guan) 係場域之比較

 

二者都強調關(guan) 係場域,但有不同。在“己-他”關(guan) 係中,“己”有意對他人施加良性的影響,表明孔子希望人能夠用一種積極主動的“姿態”去麵對他人。這為(wei) 儒家今後的發展定下基調,並作為(wei) 一種精神力量傳(chuan) 承下去,譬如“教化”、《大學》的三綱八目、張載的“四句教”。在“自-他”關(guan) 係中,道、天地的“不自”或“自然”是展開自身的同時在客觀上給他者留下存在空間,而聖人遵循道、天地並在實現自身的同時心念民眾(zhong) ,但其隻是做好自己,如此民眾(zhong) 安然度日,表明老子更加重視自體(ti) 在獨立自存中形成關(guan) 係。這一不同既是孔老也是儒道兩(liang) 家在原則和立場上的分歧。

 

(二)孔老之後

 

孔子之後的儒家,繼承和發展了為(wei) “己”之學。《中庸》提出“成己,仁也”,要由“成己”通達到“成物”,不僅(jin) 強調“己”的反身主體(ti) 性,還將“己”對他人的影響擴展到“物”。《易傳(chuan) 》的“君子以自強不息”蓬勃向上,具有極強的精神感召力。《孟子》尤其重視“己”的反省精神,指出“仁者如射”,實際是要求仁人君子“正己”“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如果有人“待我以橫逆”,那麽(me) “君子必自反”,即省察自己是否具備仁、禮、忠。《荀子》指出君子要“日參省乎己”,並討論了不同的“己-他”關(guan) 係,強調君子的“忠”“信”要使他人“親(qin) 己”“信己”,甚至吸收道家思想,使用2例與(yu) 人相關(guan) 的“自然”。由於(yu) 儒家的為(wei) “己”之學有著強烈的教化色彩,使得儒家之“自”難以脫離論“己”之範式,也就很難發展出道家那樣的“自”世界。

 

老子之後的道家,一方麵依然愛用“自”,比如《莊子》論及“物”之“自化”“自生”“自然”,道之“自本”“自根”,人之“自見”“自聞”“自得”“自適”“自娛”“自樂(le) ”“不自”,探討了“自貴而相賤”“自然而相非”等“自-他”關(guan) 係。《文子》對《老子》之“自”有著明顯的繼承,《鶡冠子》提出“自然,形也,不可改也”的命題,《管子·內(nei) 業(ye) 》出現“自充自盈,自生自成”這樣的並列型“自X”,《恒先》的氣“自生”顯示出一種獨特的宇宙生成論。另一方麵,道家對“己”的運用也明顯增多,然未出“自”世界之規模。《莊子》有80多例“己”,比較典型的是“無己”“忘己”“虛己”,以“無”“忘”“虛”點示“己”,顯然與(yu) 儒家進取之“己”迥異,它們(men) 連同人的“自X”“不自X”“吾喪(sang) 我”等論說,共同構成《莊子》對人的審視。《文子》提出聖人、真人要“知大己而小天下”,與(yu) 楊朱的“貴己”“為(wei) 我”正可互參。至此,道家的“自”世界已蔚為(wei) 大觀。

 

先秦儒道對“己”“自”的論說不僅(jin) 彰顯出各自的思想麵貌,還提示出那些看似相近的語詞,其實很可能是打開不同思想大門的鑰匙。可以說,在中國哲學中存在著一種語詞哲學。

 

注釋:
 
1[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741、136頁。
 
2本文的“主體”概念皆指人。
 
3楊伯峻,何樂土:《古漢語語法及其發展》,北京:語文出版社,2001年,第132頁。
 
4毛誌剛:《殷墟甲骨卜辭“自”的用法》,《學行堂語言文字論叢》2012年第2輯。
 
5陳少明:《“吾喪我”:一種古典的自我觀念》,《哲學研究》2014年第8期。
 
6在人這裏,“己”“自”之同較為明顯。為便於論述,僅就人而言,“己”“自”可以相通,但這並非指為“己”之學與“自”世界可以互換。
 
7如無特殊說明,《論語》《老子》引文皆出自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魏]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
 
8[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31頁。
 
9古人常用“人”來表示“他人”,筆者用“他”來表示“他人”。
 
10“仁”字的本義也指示出,仁德內蘊著人與人的關係。
 
11程樹德撰,程俊英、蔣見元點校:《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041頁。
 
12相同或類似的表述又見於《裏仁》《憲問》《衛靈公》。
 
13在極個別例子中,也有指向自體的本性的,比如“自然”有指向“德”的情況,這是對指向自體的一種特殊運用。
 
14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修訂增補本)》,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195頁。
 
15[明]釋德清撰、黃曙輝點校:《道德經解》,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3頁。
 
16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修訂增補本)》,第83頁。
 
17羅安憲:《虛靜與逍遙---道家心性論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92頁。
 
18竹簡本較王弼本更確,引文從竹簡本。參見劉笑敢:《老子古今:五種對勘與析評引論》(修訂版),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411頁。
 
19將某一自體定為自者,與其相對的自體便是他者。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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