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啟訥】中美對決與港台亂局促進中華民族國族建構

欄目:中國統一暨台灣、香港問題、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9-11-16 18:48:44
標簽:中華民族、國族建構
吳啟訥

作者簡介:吳啟訥,男,西元1963年生,祖籍雲(yun) 南。紐約市立大學博士研究,台灣大學曆史學博士,「中研院」博士後。現任「中研院」副研究員,台灣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近現代中國族群政治史。代表著作《民族自治與(yu) 中央集權》、《人群分類與(yu) 國族整合》、《中華民族宗族論與(yu) 中華民國的邊疆自治實踐》、《「東(dong) 突厥斯坦伊斯蘭(lan) 人民共和國」的興(xing) 衰》等。

原標題:「中華民族」是怎樣煉成的?

作者:吳啟訥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遠望》201910月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二十日丁巳

          耶穌2019年11月16日

 

做為(wei) 近代民族國家的「中國」,她的範圍和內(nei) 容是在近代才形成的。

 

此前的王朝中國的官民,在提到「中國」和「中國文化」的時候,通常會(hui) 有強烈的自豪感,但這樣的自豪感,源自對華夏農(nong) 耕區域生活富足、文化昌明的主觀感受,以及據此而植根於(yu) 心中的「天下」中心觀念。

 

當時的「中國」和「中國文化」,都是一個(ge) 開放的體(ti) 係,並不存在有形的邊界。我們(men) 若放大檢視,可以清楚看到:王朝中國的臣民(「中國之人」),是以(不同程度的)「忠君」的方式連結起個(ge) 人與(yu) (傳(chuan) 統)國家,也隻能從(cong) 「忠君」的角度理解「報國」;

 

反之,王朝中國的政府,則並沒有賦予其臣民單一的、排他的政治身分,以區分誰是「中國之人」,誰是「非中國之人」,其間隻有模糊的文化界線;「中國之人」也無法從(cong) 文化、地域以外的角度界定「我群」與(yu) 「他群」的差異。

 

「忠君報國」固然是中華「民族意識」的傳(chuan) 統基礎,但它無疑並不是「中華民族」的「民族主義(yi) 」。直到19世紀中後期為(wei) 止,中國仍未確定將朝著民族國家轉型。換句話說,「中國人民」原本未必會(hui) 構成「中華民族」。

 

中國近代轉型的標誌:國界與(yu) 國民意識

 

王朝中國向近代中國的轉型,標誌之一,是中國有了確定的疆域和邊界。

 

近代中國疆域的基礎,是在元、明、清三代奠定的。但確定的邊界,卻來源於(yu) 17世紀末期到20世紀中期一係列國際條約的明確規定。這一係列國際條約,幾乎都是在近代列強發動針對中國的戰爭(zheng) 之後簽訂的,是對中國戰敗後果的確認。這樣看來,近代中國的範圍是由侵略中國的外國自外向內(nei) 確定的。

 

王朝中國向近代中國轉型的另外一個(ge) 標誌,是傳(chuan) 統王朝的「臣民」,逐步轉變成為(wei) 近代國家的「國民」。

 

「國民」與(yu) 「民族」、「國族」、「民族國家」,都是源於(yu) 近代西歐觀念中「nation」一詞的漢字(未必是中文)翻譯。一個(ge) 西方詞匯,居然有這樣多的漢字譯詞,正表明了它背後與(yu) 亞(ya) 洲迥異的文化、曆史。

 

萌芽於(yu) 西歐的「民族主義(yi) 」(nationalism),促使該區域脫離封建狀態,催生「民族國家」(nation)。換句話說,在西歐,民族意識或國民意識(nationalism)的出現,早於(yu) 民族國家(nation)的建立;沒有民族意識,便沒有西歐民族國家。

 

但由王朝中國轉型而來的近代中國,其邊界既為(wei) 列強所劃定,則此時邊界內(nei) 的人民在邊界劃定之際,還沒有建立「共同體(ti) 」的意識。換言之,中國的「國族」建構(nation-building)進程,晚於(yu) 國家邊界的形成。

 

近代中國國族建構的先天不足,是由帝國主義(yi) 的進一步侵略補足的。19世紀中期以來,東(dong) 西方帝國主義(yi) 對中國的侵略,讓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萌生(相對於(yu) 侵略者的)「我們(men) 中國」、「我們(men) 中國人」的意識。針對以損人利己為(wei) 指向的「西歐民族主義(yi) 」及其最高形式「帝國主義(yi) 」,中國人開始建構做為(wei) 自衛工具、反抗旗幟的中華民族意識、中國民族主義(yi) 。

 

一開始,為(wei) 了重建人民的自信,這種民族主義(yi) 有意借用傳(chuan) 統資源,追溯並訴諸恢複祖先的榮耀;接下來,又想挪用西歐的經驗,走向狹隘的漢人民族主義(yi) ,排斥境內(nei) 少數族群參與(yu) 國族建構;繼而,才在國家利益麵前,建立國族整合的目標,建立中華民族「五族共和」的民國。

 

然而,直到1930年代中日戰爭(zheng) 之前,中華民族意識都還沒有成為(wei) 全民共有的認知。1930年代,來自日本的入侵迫使四萬(wan) 萬(wan) 中國人在強大的外來威脅麵前,不分階級、不分族群,共同抗擊侵略,獲得了命運相同、生死與(yu) 共的曆史經驗,在戰爭(zheng) 的洗禮中奠定了命運共同體(ti) 「中華民族」意識的基礎。傳(chuan) 統王朝的臣民,在此初步轉變成為(wei) 近代國家的國民。

 

 

 

抗戰時期,青海省會(hui) 西寧的回教民眾(zhong) 參與(yu) 「抗日救國」的遊行

 

抗戰奠定了中華民族國族建構的基礎,但不意味著中華民族建構的曆史過程的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有反法西斯的一麵,也有新老帝國主義(yi) 爭(zheng) 奪世界霸權的一麵。戰後的冷戰,正是這兩(liang) 條平行線索的延續。處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世界秩序中,中華民族建構依舊麵臨(lin) 著三個(ge) 方麵的挑戰。

 

西方意識型態對中華民族國族建構的挑戰

 

其一,西方意識型態攻勢的挑戰。

 

對於(yu) 中國而言,民族主義(yi) 其實是一個(ge) 從(cong) 西方輸入的意識型態,中國人意圖將之改造成為(wei) 推動民族解放、建構民族國家、擺脫被欺壓境遇、進入與(yu) 西方和世界各國平等的世界體(ti) 係的路徑。

 

然而,做為(wei) 民族主義(yi) 意識型態的始作俑者,西方卻將包括中國人在內(nei) 的第三世界國家爭(zheng) 取平等的行動,視作對其主導的壓榨型世界秩序的挑戰,無所不用其極地壓製這種行動。

 

除了動用軍(jun) 事、經濟和政治等有形手段之外,西方同時運用意識型態手段,向第三世界推銷他們(men) 自己僅(jin) 名義(yi) 上奉行、實質上做為(wei) 財團利益工具的「民主」、「自由」,將「全民普選」包裝成為(wei) 「普世」價(jia) 值,用來瓦解第三世界國家反帝、去殖民化的民族主義(yi) 。從(cong) 倫(lun) 理的角度看,西方的行為(wei) ,無異於(yu) 「己所不欲,必施於(yu) 人」。

 

在西方的意識型態攻勢下,從(cong) 19世紀開始,在受到西方列強欺淩的亞(ya) 非國家內(nei) 部,普遍浮現部分知識菁英厭棄自身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傳(chuan) 統價(jia) 值並將列強口頭宣揚的價(jia) 值奉為(wei) 「進步」和「普世」準則的現象。在看待本國民族建構的議題上,他們(men) 往往順應西方的政治目標,將亞(ya) 非國家內(nei) 部反帝、去殖民化的民族主義(yi) 妖魔化為(wei) 狹隘、仇外的民族主義(yi) 。

 

這些在文化上自我殖民的菁英,逐漸掌控亞(ya) 非國家的話語權,主導亞(ya) 非國家的政治方向,使得多數亞(ya) 非國家人民迄今仍未完成去殖民化,也未真正完成國族建構的目標。

 

族群民族主義(yi) 對中華民族國族建構的挑戰

 

其二,國家內(nei) 部族群民族主義(yi) 的挑戰。

 

「中華民族」是現代中國的國族,是「中國人民」的同義(yi) 詞。但中華民族的建構卻先天不足又後天失調。就先天而言,傳(chuan) 統中國是文化多元的國家,它的政治一體(ti) 化進程包含文化融合而不包含國族建構。前文提及,中國的國族建構是對西方壓迫的被動因應,因而仍攜帶了傳(chuan) 統多元的色彩。

 

但東(dong) 西方列強則有意利用中國本有的族群、地域文化多元現象,改製為(wei) 裂解中國的工具,且在漢民族主義(yi) 一度喧囂的背景下,中國境內(nei) 某些少數族群的知識菁英也將其族群的政治和文化傳(chuan) 統扭轉為(wei) 族群民族主義(yi) ,訴求脫離中國。

 

近代中國先後以「五族共和」、「56個(ge) 民族大家庭」等包容性族群政治架構,吸納少數族群的文化和政治訴求,將中國境內(nei) 不同族群納入新的「多元一體(ti) 」論述中。然而,自人民共和國的「民族識別」和「民族區域自治」政策實施以來,對「少數民族」在政治、文化上的尊重,超過對「中華民族」建構的推動。

 

某些少數族群中的民族主義(yi) 者,乃因利乘便,利用民族識別政策所賦予的「民族」(Nation)定位,逆向推動中國和中華民族的解構,導致近年來中國一方麵在市場經濟、全球化氛圍下展現社會(hui) 活力,同時也麵臨(lin) 國家政治整合力下降、內(nei) 部族群民族主義(yi) 及分離主義(yi) 興(xing) 起的困擾。(詳見《遠望》2018年3月至11月號〈人群分類與(yu) 國族整合〉之係列文章)

 

不僅(jin) 如此,在憲法和法律層麵皆屬中國領土的香港和台灣,盡管漢人在兩(liang) 地居民的族群構成中居絕對多數,但其內(nei) 部相當一部分人基於(yu) 各自異於(yu) 大陸的被殖民經驗及冷戰經驗,發展出階級優(you) 越感和價(jia) 值優(you) 越感,以其對殖民主義(yi) 和殖民者的斯德哥爾摩式眷戀,將原本中國漢人社會(hui) 常見的「地方主義(yi) 」轉化為(wei) 「反中民族主義(yi) 」(反而台灣的非漢族群卻鮮有分離意識),並在美國主導的部分西方國家遏製中國發展的攻勢中擔任馬前卒。

 

中華民族架構在兩(liang) 個(ge) 方向的弱化

 

其三,改革開放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複興(xing) ,分別從(cong) 不同的角度弱化了本已成形的國族建構架構。

 

近代中國國族建構的過程中包含了幾次改朝換代、改造社會(hui) 的革命。當中國融入全球經濟體(ti) 係、經濟得到快速成長之際,整個(ge) 社會(hui) 氛圍轉向重新檢視革命的缺失和代價(jia) 。這種社會(hui) 思潮導致外觀不同的兩(liang) 個(ge) 麵向的變化:其一是重新重視和肯定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另一則是更加麵向世界,飢渴地吸收非中國文化。

 

熱切複興(xing) 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風潮,使得近代中國透過「革命建國」、「抗戰建國」的曆程和結果受到低估,近代中國人在充滿血與(yu) 火的共同曆史經驗中獲得的民族共同體(ti) 意識漸趨淡化;

 

而與(yu) 世界接軌的急切心情,使得中國人在麵對外界時,以好奇心代替了警戒心,門戶洞開,又造成一些人亟欲拋棄中國文化、中國價(jia) 值(實際上可能比西方價(jia) 值更有「普世」性)、中國經驗的心態。

 

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盡管在表麵上訴求各異,但都導致了近代才成形的中國民族主體(ti) 意識和民族危亡意識的弱化。在一段時期的某些政治場合,甚至可以在國際事務、內(nei) 部族群政治事務、香港台灣事務上看到中國國家主體(ti) 立場有所退讓的現象。

 

到此為(wei) 止,「中國人民」是否就等於(yu) 「中華民族」,在很多人的主觀感受中依然尚不確定。

 

中美對決(jue) 與(yu) 港台亂(luan) 局促進中華民族國族建構

 

世事的演變總是出人意料。中美貿易戰從(cong) 2018年3月開打,香港「反送中」運動於(yu) 2019年2月啟動,台灣當局在此二事件中也選擇反中立場,趁機藉配合美國與(yu) 香港敵視中國的姿態,收割選舉(ju) 政治資本。從(cong) 表麵上看,這幾件事對中國而言都是禍事。

 

但在這幾個(ge) 事件中,美國政界及港、台的反中勢力,都鮮明地宣示「敵─我」的關(guan) 係,在上層政治和街頭行動中,毫不猶疑地將「中國」、「中國人」歸入「敵人」、「他者」的營壘。

 

美國和港、台反中勢力這種幹淨利落的敵對作為(wei) ,一舉(ju) 打碎了1970年代末期以來很多中國人的「普世」夢境,在曆史上又一次自外向內(nei) 明確地界定了「中國」和「中國人」的邊界。

 

美國前任和現任總統都不諱言,美國針對中國的政治幹預與(yu) 貿易懲戒,近期目標是阻止中國經濟和消費提升對美國壟斷世界資源的局麵形成競爭(zheng) ,而其遠期目標則是阻止中國國力上升對美國獨霸世界的局麵構成挑戰。

 

中國人這才發現:美國根本不像它過去所宣稱的那樣關(guan) 懷中國人的經濟福祉和政治權利;相反地,美國並不能容忍中國人過上富足而有尊嚴(yan) 的日子,還將這種情形視為(wei) 威脅美國國家利益。這次貿易戰中,美國人摘下了所有假麵具,在嚴(yan) 詞威脅之外,更毫不留情地揮動大棒,痛擊中國的軟肋。

 

而在聲稱要「光複香港」的那群人中,一個(ge) 人可以僅(jin) 僅(jin) 因為(wei) 講中國普通話而非在香港流通的中國廣府方言,即遭到毆打;或僅(jin) 因為(wei) 沒有附和「自由鬥士」的主張,即被拘禁並剝奪言論自由。大陸觀光客在台灣,也可以僅(jin) 因為(wei) 撕掉「連儂(nong) 牆」上的港獨招貼以表達個(ge) 人觀點,就遭到控訴並驅逐出境。

 

這一切,讓許多普通中國人清楚看到:在香港「自由鬥士」和台灣當局眼下,「言論自由」是附有前提條件的──你必須是不認同中國的港人、台人,並且發表反中仇中言論,才能享有「自由」;至於(yu) 在美國,支持香港「自由鬥士」和支持台灣拒統的言論才可享有高度的「自由」,甚至可以違反國際法而赤裸裸地訴諸立法與(yu) 行政作為(wei) 來幹預中國內(nei) 政。

 

反之則會(hui) 遭到美國當權政客和「政治正確」輿論鋪天蓋地的羞辱。這樣的負麵經驗,當然會(hui) 迫使那些本來還不打算視「中國人」為(wei) 一體(ti) 或仍打算融入「普世」體(ti) 係的中國人,深切體(ti) 會(hui) 到做為(wei) 「中國人民」的一體(ti) 感。

 

《老子》雲(yun)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禍福相依,相反相成。中美對決(jue) 與(yu) 港台亂(luan) 局將注定載入史冊(ce) ,因為(wei) 這幾件禍亂(luan) 使得中國人切實體(ti) 認到「中國人民」就是「中華民族」,讓中華民族國族建構的進程得以接續,並再上層樓。

 

「中華民族」就是這樣,在一百多年來的內(nei) 憂外患中逐步煉成。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