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啟訥】我們為什麽總是看不懂台灣的事情?──從對台灣選舉結果的解讀談起

欄目:中國統一暨台灣、香港問題、諫議策論
發布時間:2019-01-04 11:11:51
標簽:台灣問題
吳啟訥

作者簡介:吳啟訥,男,西元1963年生,祖籍雲(yun) 南。紐約市立大學博士研究,台灣大學曆史學博士,「中研院」博士後。現任「中研院」副研究員,台灣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近現代中國族群政治史。代表著作《民族自治與(yu) 中央集權》、《人群分類與(yu) 國族整合》、《中華民族宗族論與(yu) 中華民國的邊疆自治實踐》、《「東(dong) 突厥斯坦伊斯蘭(lan) 人民共和國」的興(xing) 衰》等。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總是看不懂台灣的事情?
──從(cong) 對台灣選舉(ju) 結果的解讀談起
作者:吳啟訥(台灣「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首發
時間:孔元2569年暨耶元2019年1月4日


台灣的縣市長選舉(ju) 結束後,島內(nei) 和大陸針對選舉(ju) 結果出現了若幹種解讀。台灣島內(nei) 傳(chuan) 統上支持國民黨(dang) 的部分選民,將這次民進黨(dang) 的失敗,解讀為(wei) 國民黨(dang) 價(jia) 值的複興(xing) ,並樂(le) 觀預期兩(liang) 岸關(guan) 係回溫,台灣經濟複蘇。



大陸則有兩(liang) 種比較流行的解讀。


主觀上抱持強烈國家統一理念的一種見解認為(wei) ,以韓國瑜為(wei) 代表的國民黨(dang) 參選人的勝利,代表台獨觀念已經退潮,台獨政治勢力大勢已去,兩(liang) 岸和平統一前景可期。選前一些大陸的觀察者見到韓國瑜提及「九二共識」,便一廂情願地認定韓國瑜傾(qing) 向國家統一,甚至認為(wei) 韓就是未來台灣特別行政區特首的適當人選,一廂情願地將韓國瑜對「九二共識」的解釋「一個(ge) 中國就是中華民國,我愛中華民國」,修改為(wei) 「我愛中華」,解釋成為(wei) 韓的強烈民族情感。選後,包括隸屬大陸最高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機構的台灣研究專(zhuan) 家在內(nei) 的不少人,更認定馬英九和韓國瑜等人「內(nei) 心真誠」期望統一,也將努力推動統一。


另一種推崇西式「民主」製度的見解,麵對台灣選舉(ju) 後的「政黨(dang) 輪替」,充滿欽羨,言談間難掩興(xing) 奮。這種見解認為(wei) :台灣「有秩序」的成功選舉(ju) ,是「『主權在民』原則的再確認」,台灣人民透過「民眾(zhong) 的抗爭(zheng) 和充分參與(yu) 」,使政治「徹底擺脫了金錢政治,避免了選舉(ju) 不公正的危險」,證明「在法治國家,選舉(ju) 可以是公正、文明的」、在「選票麵前,人人平等,連蔡英文也排隊領票」,而「選舉(ju) 失利,有人更坦然、勇敢地承擔責任」;進一步推論:「統治的合法性,來源於(yu) 被統治者的同意」;「槍杆子出政權是野蠻,自由選舉(ju) 是文明」;「民主不會(hui) 造成混亂(luan) ,中國人也能走上民主之路」;「有健康的反對黨(dang) ,才是民主的常態」。


這三種見解,都是對台灣選舉(ju) 結果的嚴(yan) 重誤讀。「閃回」到真實世界中發生過無數次的場景,這樣出自書(shu) 齋的解讀就更顯得突兀:大陸人在海外遇見「台灣同胞」,每每興(xing) 奮地詢問「你也是中國人吧」?得到的答案基本上都是「對不起,我不是中國人,我是台灣人」!,「誰是中國人?!中你個(ge) 頭啦」!近年來,來台短期訪問、交換的大陸學生通常也都會(hui) 一廂情願地認定他與(yu) 台灣夥(huo) 伴成功地「心靈接近」的快樂(le) ,但在台長期就學的陸生卻都會(hui) 感受到台灣人用自掘的心靈鴻溝拒他們(men) 於(yu) 千裏之外的痛苦。


台灣隻是一座不大的島嶼,但它在最近一個(ge) 多世紀以來政治、文化、社會(hui) 變遷的全貌,即便對於(yu) 島內(nei) 的住民而言,都有身在廬山的困擾,對於(yu) 在實體(ti) 空間和心理空間上都有分隔的大陸而言,台灣的真實場景往往超出了觀察者理解的範圍。這篇文字希望從(cong) 幾個(ge) 角度,針對性地拉近大陸觀察者與(yu) 台灣的距離。



台式「民主」的內涵

首先,針對最後那種推崇「民主」的見解。這種觀察隻看到「輪替」,卻沒有看到「輪替」後麵的內容。


台灣自開放黨(dang) 禁、全麵推行各級民代和行政首長選舉(ju) 以來,除鮮有技術上的做票賄選行為(wei) 之外,政治的根本目標遭到曲解,政治的根本道德準則並未得到遵循,在這種背景和選舉(ju) 文化下輪替,其實是「淺碟政治」的體(ti) 現。


台灣的投票製度當然並非全然無效,在投票製度發揮一定效用的地方和時段,民眾(zhong) 的投票行為(wei) 在技術上當然產(chan) 生了政治人選「輪替」的效果。然而,在台式人情社會(hui) 中,當選的民代大多將精力用在選民服務上,包括勾銷交通違規罰單、更換路燈等等,選民家中的紅白喜事,也不可缺席,這樣,各級民代中幾乎沒人願意在立法機構中為(wei) 涉及重大、長遠公共利益的事務盡心,因為(wei) 選民看不到這些事務的立即效果,下次投票自然會(hui) 投給更「熱心服務」的人。在這樣的「淺碟政治」文化之下,有遠見的政治、經濟規劃自然遭到逆向淘汰。


比「淺碟政治」危害更大的是「仇恨政治」。以民進黨(dang) 為(wei) 代表的台獨政治勢力在40年前的集結,乃出於(yu) 明確的政治動機和政治目標。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中國作為(wei) 戰勝國,收回了被日本殖民50年的台灣,此後又在土地占有狀況高度集中的台灣實行土地改革,這兩(liang) 項舉(ju) 動觸動了日本殖民台灣期間與(yu) 殖民當局密切合作的台灣「皇民」的政治利益與(yu) 經濟利益。由「皇民」及其後裔組成的台獨運動,一開始即將其政治目標確立於(yu) 在島內(nei) 推翻國民黨(dang) 的統治,並拒絕島外的其他代表(他們(men) 口中的)「中國」對台灣的統治。因此,民進黨(dang) 從(cong) 未打算在選舉(ju) 和議會(hui) 製度下與(yu) 國民黨(dang) 從(cong) 事政治競爭(zheng) 或者分享權力、互相監督,他們(men) 所設想的唯一目標是置國民黨(dang) 於(yu) 死地。


要達成這樣的目標,台獨政治勢力需要藉由煽動仇恨、製造對立,最大限度地動員支持者,於(yu) 是不顧西式「民主」所標榜的「寬容」、「妥協」精神,對內(nei) 利用台灣人口結構中,「本省人」(指1662年到1895年間陸續由福建省陸上部分的南部和廣東(dong) 省東(dong) 部移居台灣島的漢人)居人口絕大多數,且抱持濃厚地域意識的狀態,誇大這部分人口在台灣與(yu) 大陸分離50年當中與(yu) 大陸不同的殖民地經驗,更藉由扭曲「二二八」(由部分不甘失敗的皇民利用接收當局所麵臨(lin) 的戰後政治、經濟困局,挑戰中國統治的暴動,以及當局在其後的鎮壓)事件之中的省籍因素,擴大仇恨,報複、清算曾代表中國結束日本殖民統治的政治勢力──國民黨(dang) ,報複國民黨(dang) 以往在台灣實行的一些淺表的去殖民化措施,利用日本殖民遺產(chan) ,逐步擴大推行「去中國化」、再殖民化。


獲得經過煽動的「民意」支持,台獨政治勢力在參與(yu) 台灣選舉(ju) 政治的過程中,通常並不遵守投票政治的習(xi) 慣規則,而是慣於(yu) 使用肮髒手段抹黑競選對手,甚至不惜使用「兩(liang) 顆子彈」這樣的步數;而在選舉(ju) 失利時,即破壞代議政治結構,以群眾(zhong) 暴力脅迫執政黨(dang) 就範;執政之後,則破壞他們(men) 曾參與(yu) 製定的製度,破壞其在野時所標榜的法治、人權、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和學術獨立,自詡「東(dong) 廠」,不擇手段地清算鬥爭(zheng) 、打擊異己、任人唯親(qin) 。台獨政治勢力將他們(men) 不喜歡的媒體(ti) 貶稱為(wei) 「中國媒體(ti) 」,將他們(men) 不喜歡的報導定義(yi) 為(wei) 「假新聞」、「中國假消息」,將不利於(yu) 自己的民意調查結果,直接冠以「中國介入」,封殺他們(men) 不喜歡的言論,封殺、迫害發言者。


民進黨(dang) 等之所以如此毫無忌憚地破壞他們(men) 賴以上台的選票製度,原因在於(yu) 他們(men) 認定自己的作為(wei) 具備「革命」性質,代表「正義(yi) 」、「進步價(jia) 值」、「改革方向」。因此,他們(men) 可以毫不羞愧地將類似日本極右派的種族主義(yi) 、法西斯主義(yi) 、菁英主義(yi) 主張包裝成「下層」、「左派」、「綠色環保」主張。在實質上的極右派作為(wei) 下,台灣認同分化、財政惡化、貧富差距擴大,當然是預料之中的結果。



「台獨」和「拒統」有正當性嗎?

其次,仍針對最後那種推崇「民主」的見解。


在大陸不少從(cong) 技術上回避「關(guan) 鍵詞」的網絡文章中,部分標榜「自由主義(yi) 」的大陸知識界人士對於(yu) 台獨和以「中華民國」名義(yi) 拒絕統一的思潮及政治行動表達同情,認為(wei) 民族獨立有正當性,對抗霸權、落實人民主權更有正當性,而拒絕統一則是體(ti) 製選擇。這類見解更是一廂情願之下的誤讀。


事實上,台獨的動機和要求,原本就不是被壓迫人民反抗壓迫者,或殖民地人民反抗殖民者、被歧視的人民反抗歧視者;恰恰相反,台獨的動機和要求是建立在「優(you) 越感」的之上的。台獨分子懷念日本殖民期間,台灣人麵對「支那」和「支那人」的特殊待遇和優(you) 越感;享受殖民地現代化之下和197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之下的優(you) 越感;連想要維護「中華民國」名義(yi) 的那一部分台灣人,也習(xi) 以為(wei) 常地享受著兩(liang) 岸恢複交往後,大陸給予台灣人「高等華人」待遇之下的優(you) 越感;因此。凡遇被外國人或大陸人「誤」認做「中國人」,他們(men) 立刻產(chan) 生「與(yu) 『落後野蠻的中國人』為(wei) 伍」的焦慮。


台獨並不要求「解殖」、「去殖民化」,而是追求「再殖民化」,這樣的傾(qing) 向,自然抵銷了這種「獨立」的正當性。


資料圖片:1986年10月7日,馬英九擔任翻譯,陪同蔣經國接受華盛頓郵報發行人葛蘭(lan) 姆專(zhuan) 訪。


蔣經國是「堅持一個中國」的「民主先生」嗎?

再次,樂(le) 觀看待兩(liang) 岸和平統一的見解中,有一部分人的認知基礎,是將黨(dang) 名中仍保有「中國」二字的國民黨(dang) ,當作那個(ge) 抱有拯救中國的動機,在20世紀前半期與(yu)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兩(liang) 度合作的國民黨(dang) 。這種認知,顯然來自對1949年之後台灣曆史進程的陌生。


蔣介石統治台灣的大部分時期,強調「中華民國政府」代表全中國的「法統」,其政治目的在於(yu) 強化國民黨(dang) 政權作為(wei) 二戰戰勝國一方統治台灣的正當性。到了1970年代初期,國際和中國局勢的改變,使得國民黨(dang) 政權麵對的政治局麵和政治需求隨之改變,為(wei) 蔣經國提供了改變蔣介石版「一個(ge) 中國」政策的機會(hui) 。


青年時代的蔣經國在莫斯科學到了共產(chan) 黨(dang) 的群眾(zhong) 工作方法,也學到了王明打擊異己的手段。前者讓他在主政台灣期間得到遠較乃父為(wei) 高的民間聲望,後者則讓他黨(dang) 內(nei) 和台灣政局中選擇將權力考慮置於(yu) 人民利益之上。蔣經國在1970年代初期,台灣國民黨(dang) 當局麵臨(lin) 自失去大陸以來最嚴(yan) 重的政治、外交乃至因石油危機所導致的經濟危機之際出任「行政院長」,隨即著手拋棄乃父的「反攻大陸」政策,徹底轉到「革新保台」、拒絕統一的方向。


在經濟上,蔣經國推動包括鐵路、高速公路、國際機場、港口等在內(nei) 的「十大建設」,展示放棄軍(jun) 事「反攻」,發展台灣經濟的意誌;在政治上,有意向島內(nei) 和海外的台獨人士遞出橄欖枝,與(yu) 他們(men) 建立了密切的互動。


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中華人民共和國與(yu) 美國建立外交關(guan) 係,美國對台「斷交、撤軍(jun) 、廢約」,使台灣當局在國際上進一步孤立。鄧小平宣布「台灣歸回祖國」是「八十年代三大任務」之一,要求美國對台灣當局施壓,逼蔣經國上談判桌實現「第三次國共合作」。對此,蔣經國明確宣示麵對中共「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的政策,拒絕廖承誌訪台,並於(yu) 1986年的國民黨(dang) 十二屆三中全會(hui) 上提出「政治革新」案,意在掃除仍保持「光複大陸」主張的國民黨(dang) 元老派勢力。蔣經國選定的接班人李登輝評價(jia) 他說,「經國先生如同舊約中的摩西,帶領族人要渡過約旦河,不幸在摩押平原去世。但他的精神已灌注給繼承人喬(qiao) 舒亞(ya) ,喬(qiao) 舒亞(ya) 奮鬥不懈,終帶領族人平安渡過約旦河,到迦南之地」。從(cong) 蔣經國的初衷看,李登輝並沒有背叛自己,相反,李忠實地延續了蔣經國的政治路線。


如果說,蔣介石的「一個(ge) 中國」政策本身,是一個(ge) 在法律上承認中國主權不可分割,但在政治現實中與(yu) 大陸對抗的政策;那麽(me) ,蔣經國的「一個(ge) 中國」論述就已經發生質變,從(cong) 政治現實和法律層麵向台灣的拒統勢力和台獨勢力提供了政治基礎。


1987年3月,蔣經國廢除戡亂(luan) 法,讓主張台灣從(cong) 法理上與(yu) 中國分離的反對黨(dang) 合法化,並藉由「開放黨(dang) 禁」、「開放報禁」、終結了國會(hui) 原本保留代表大陸各地的國會(hui) 議員(立法委員、國民大會(hui) 代表)的製度,改由台灣地區直接選出,挾「民意」,以「民主化」的名義(yi) 抗拒中國統一的趨勢。


1987年11月,蔣經國指示馬英九,查清1949年遷台時,是否曾聲明繼續代表整個(ge) 中國?馬英九查明後報告,沒有聲明國會(hui) 將繼續代表中國大陸各省分。蔣經國便作出結論:「中華民國憲法,就是中華民國的法統;依照憲法選出的中央民意代表,就可以代表中華民國法統,不必設大陸代表了」。在此,「中華民國」概念的內(nei) 涵已被蔣經國置換為(wei) 「台灣」。


與(yu) 基於(yu) 仇中情感而厭惡蔣家的「情感台獨」人士不同,台獨的「理論家」們(men) 高度評價(jia) 蔣經國的舉(ju) 動。他們(men) 認為(wei) ,從(cong) 堅持「反攻大陸的外來政權」到「革新保台」的台灣主體(ti) ,是蔣經國深思熟慮的戰略部署。


為(wei) 此,他們(men) 提供了一項難以反駁的證據:早在1981年,李潔明(James R. Lilley)離開華盛頓到台北出任美國在台協會(hui) 處長之前,蔣經國曾委托一位代表告知自己的四點計劃,「第一,民主化,全麵選舉(ju) 中央民意代表(意指僅(jin) 從(cong) 台灣選出);第二,台灣化,台灣人將全麵出任要職;第三,大幅提升國民所得和生活水平;第四,與(yu) 中國發展工作關(guan) 係」。


在此,蔣經國的邏輯十分清楚:既然反攻大陸已不可能,也就不可能以大陸為(wei) 國家、以大陸人為(wei) 國民;隻能以台灣為(wei) 國家,以台灣人為(wei) 國民。這樣,國民無論從(cong) 哪裏來,都是台灣人,隻需國家認同,無分省籍、族群。所以蔣經國是「終結外來政權,認同台灣主體(ti) 、台灣主權的第一個(ge) 新台灣人」,他完成了「從(cong) 外來政權到台灣主體(ti) 」的根本轉變,對於(yu) 台獨建國,功莫大焉。


馬英九於(yu) 2008年當選後,踵繼蔣經國的台灣化路線,從(cong) 個(ge) 人的角度,在台灣苗栗縣通霄鎮馬家莊找到了他的「台灣淵源」;從(cong) 國民黨(dang) 的角度,將中國光複台灣的民族功績論述轉變為(wei) 「外來政權」的「原罪」、贖罪論述;從(cong) 台灣當局的角度,刻意將1952年國民黨(dang) 台灣當局與(yu) 日本間簽訂的「中日和約」(即「台北和約」)當作確定「中華民國」統治台灣合法性與(yu) 確定「中華民國」國土範圍僅(jin) 限於(yu) 台灣的法律文件。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國民黨(dang) 雖然堅持「中華民國」的稱號,但抽換了「中華民國」的內(nei) 容,這樣的「中華民國」除了招牌以外,與(yu) 台獨的內(nei) 容已不存在根本差異;甚至,這一招牌為(wei) 台獨提供了整個(ge) 「國家」政權的骨架,並且成為(wei) 台獨的保護傘(san) 。台獨政治勢力的菁英們(men) 對此心知肚明,他們(men) 的「台灣前途決(jue) 議文」,就是明確宣示借用「中華民國」招牌推行台獨內(nei) 容的文件。換句話說,台灣實際上已不存在「統」、「獨」之爭(zheng) ,隻有國民黨(dang) 的單向台灣化,而沒有曾被殖民化的台灣和台灣人的去殖民化、再中國化。


以上三節的內(nei) 容中顯示,「台獨」運動本來是台灣島內(nei) 親(qin) 日派對代表中國接收台灣的國民黨(dang) 的反抗;隨著國民黨(dang) 的台灣化,「台獨」擴大成為(wei) 掛著兩(liang) 種招牌的島內(nei) 政治勢力共同抗拒中國統一的政治傾(qing) 向。



選舉(ju) 結果顯示出台灣社會(hui) 的結構性變化

誤讀選舉(ju) 結果的,當然不止大陸上的這兩(liang) 種見解。台灣島內(nei) 傳(chuan) 統上支持國民黨(dang) 的部分選民認為(wei) 選舉(ju) 結果是對民進黨(dang) 兩(liang) 岸政策的否定,並樂(le) 觀預期兩(liang) 岸關(guan) 係回溫後,台灣經濟將快速複蘇。產(chan) 生這種誤讀的原因,在於(yu) 未能體(ti) 認到目前台灣社會(hui) 根深蒂固的結構性變化,而這種變化將不可避免地呈現在大陸麵前。


過去40多年間,台灣社會(hui) 在政治定位、國家認同、意識形態、經濟和文化幾個(ge) 方麵發生了巨大變化,從(cong) 蔣經國與(yu) 台獨政治勢力發展出妥協和合作的互動模式開始,競逐台灣權力的政治勢力即已確定將台灣的利益與(yu) 中華民族利益切割開來的方向,遂使得上述變化難以逆轉地發展成為(wei) 結構性的變化。


其一,在戰略的結構方麵,冷戰時期,蔣介石統治台灣背後的政治靠山就是美國;當蔣經國將台灣前途與(yu) 中國前途切割開來之後,國民黨(dang) 與(yu) 民進黨(dang) 更同時需要依賴美國的支持。


兩(liang) 個(ge) 政黨(dang) 都奉美國為(wei) 上國,無論他們(men) 是在情感上仍承認自己是文化的中國人,還是奉行媚日再殖民化政策,都要在美國亞(ya) 洲戰略的大架構下與(yu) 美、日建立戰略關(guan) 係。國民黨(dang) 內(nei) 的政治人物洪秀柱一旦主張不必唯美國馬首是瞻,立即喪(sang) 失了黨(dang) 內(nei) 的多數支持。這次縣市長選舉(ju) 之後,國民黨(dang) 籍立法委員江啟臣就特別澄清,「那種認為(wei) 台灣人在政治上倒向中國的看法並不正確,相反,台灣人對台海關(guan) 係越來越謹慎和實際」。無獨有偶,擔任民進黨(dang) 當局陸委會(hui) 副主委的邱垂正也向美國人表示,「這次選舉(ju) 結果與(yu) 兩(liang) 岸政策沒有直接關(guan) 聯,不存在親(qin) 中不親(qin) 中的問題」。


其二,蔣經國欲切割台灣前途與(yu) 中國前途,處在曆史的轉折點上的台灣,自然做出轉向西式政治製度的選擇,此舉(ju) 決(jue) 定了30年來台灣政治、經濟的大勢。


台灣經濟本來就存在基因缺陷,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台灣被日本定位為(wei) 農(nong) 業(ye) 、製糖基地,工業(ye) 發展相當有限。1970年代後的台灣「經濟奇跡」,源於(yu) 搭上冷戰時期美國所主導的經濟戰車,即資本主義(yi) 擴張的順風車,以低價(jia) 勞工從(cong) 事代工。即使是這一點成就,也應歸功於(yu) 蔣介石執政時期的規劃。蔣介石去世後,台灣的發展麵臨(lin) 幾種前途的抉擇,包括參考在經濟型態上與(yu) 台灣類似的新加坡、韓國的發展模式,以及引進西式民主製度,向殖民時代形成的親(qin) 日地方勢力妥協,借重其反中本能和力量的模式。


一黨(dang) 主導的新加坡模式,有利於(yu) 製訂長遠規劃,發揮行政效率,對於(yu) 島嶼型區域而言,是經濟快速成長、控製貧富差距的理想模式;韓國開放政黨(dang) 政治,但執政者並不放任抱持不同政治主張的政黨(dang) 在國家認同、民族情感上相互衝(chong) 突。台灣在那時如果傾(qing) 向新加坡模式,可以預見到高速的內(nei) 部經濟成長;如果傾(qing) 向韓國模式,則幾乎無疑可以搭上大陸經濟成長的列車,在新的亞(ya) 洲經濟和世界經濟生態中發展新型產(chan) 業(ye) 、扮演貿易橋梁角色。


然而,蔣經國選擇了他所認定的「民主化」、「本土化」道路,造成後來台灣政治混亂(luan) 、認同分裂、行政效能不彰,無法做出前瞻性經濟、產(chan) 業(ye) 規劃,而致產(chan) 業(ye) 無法升級,傳(chuan) 統經濟萎縮、出口難以成長的困境。一些經濟學家認為(wei) ,台灣業(ye) 已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蔣經國執政時期,除了收割乃父的成果,事實上拒絕麵對冷戰即將終結、大陸經濟成長的大勢,未做規劃,失去先機。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在主觀短視並抗拒與(yu) 大陸達成政治協議的同時,客觀上被排除出近30年來區域經濟整合的範圍之外,經濟的倒退、貿易的萎縮、財政的困窘動搖了蔡英文當局的執政根基。冷戰期間,台灣又依附在以美國為(wei) 首、日本為(wei) 副的美日經濟分工體(ti) 係中,未能建立獨立、完整的產(chan) 業(ye) 鏈。與(yu) 自主經濟相較,這種依附性經濟,在搭不上美國經濟列車的情形下,唯一出路是從(cong) 大陸獲得經濟動能。


其三,在國家認同方麵。蔣經國的繼承人李登輝和民進黨(dang) 近30年在文化、教育上全麵而深入地推行「去中國化」、再殖民化措施;在價(jia) 值觀念和政策取向上全麵西化,在對內(nei) 對外政治上全麵依附美國、對抗大陸;在法律、政治體(ti) 製上與(yu) 大陸切割,全方位地構築「法理台獨」的基礎;藉由在政治製度和政治實踐上全麵推行投票選舉(ju) ,不斷建構和確認選民的「國家」意識、國民意識。這一係列舉(ju) 措,在極大程度上重塑了台灣人的身分認同。


這次選舉(ju) 中的贏家,基本上可以歸納為(wei) 三類:韓國瑜這類「非典型國民黨(dang) 」、鄭文燦這類「非典型民進黨(dang) 」,以及柯文哲這類「白色力量」。所謂「非典型」,重點在於(yu) 「國家認同」的分歧已經大幅降低,除了對於(yu) 「國號」仍有爭(zheng) 論之外,不再有結構性的「統」、「獨」之爭(zheng) ,接下來隻剩下民生、經濟議題。占島內(nei) 人口絕大多數,認為(wei) 自己是「台灣人」而不是中國人,或是「文化上的中國人」而不是「政治上的中國人」的人,絕不拒絕從(cong) 大陸獲得經濟利益,但不會(hui) 因此改變身分的認同。



產生誤讀的深層原因

麵對台灣選舉(ju) 和台灣的政治、社會(hui) 現實,大陸輿論常常做出極度脫離現實的解讀,影響這一現象的重要因素之一,在於(yu) 根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中的一種「中國中心」思考模式。這種思考模式的缺失,在於(yu) 它將位於(yu) 中國核心曆史經驗以外的觀察對象「陌生化」,使得觀察對象從(cong) 客觀實體(ti) 轉變成為(wei) 一種審美對象,散發出某種「距離的美感」,與(yu) 此同時,觀察對象的諸多突出或隱蔽的麵向都不再顯現,觀察者的視角產(chan) 生諸多盲點。


麵對台灣,這種「陌生化」效應呈現為(wei) :


一、習(xi) 慣於(yu) 看到核心曆史經驗的連續性,並據以詮釋現實。


對於(yu) 台灣在中國曆史連續性現象之外曾發生過的巨大斷裂,大陸知識界和輿論界極度陌生,由此產(chan) 生「大陸喪(sang) 失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台灣完整保持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根本誤解。事實上,在50年的日本殖民統治期間,台灣不僅(jin) 在文化上經受日本殖民地現代化的洗禮,在勉強保留部分地方生活文化習(xi) 俗的同時,喪(sang) 失了深層的儒家傳(chuan) 統;而且未曾經曆中國近代史上型塑中華民族、建構近代民族國家的三大曆史事件:中華民國建立、五四運動和抗日戰爭(zheng) ,缺乏與(yu) 全體(ti) 中國人民攜手反抗帝國主義(yi) 的共同曆史經驗。台灣光複後,國民黨(dang) 未能完成去殖民化的工作,蔣介石倡導的「中華文化複興(xing) 運動」在觸及淺表層次後即告失敗。


二、習(xi) 慣於(yu) 「炎黃子孫」敘事以及中國近現代史上中國主體(ti) 、中國人主體(ti) 的敘事,強調中國人「血緣」的凝聚力、中國文化的凝聚力、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延續,輕忽近代國族建構的現象和過程,由此產(chan) 生「絕大多數台灣人對大陸人懷有血濃於(yu) 水的同胞情感」這一類的想象。


事實上,在50年的日本殖民統治期間,殖民當局在台灣全麵灌輸日本臣民意識和日本人比「清國奴」優(you) 越的意識,以致除少數覺醒者外,多數台灣人試圖藉由貶抑自己的血統和文化,鄙視、排斥自己在大陸的同胞來表達對日本的效忠;加上如前所述,台灣未曾經曆中國近代史上型塑中華民族、建構近代民族國家的三大曆史事件:中華民國建立、五四運動和抗日戰爭(zheng) ,缺乏與(yu) 全體(ti) 中國人民攜手反抗帝國主義(yi) 的共同曆史經驗,使得台灣人未能建立中華民族認同和中國人意識。在以上「血緣」與(yu) 「主體(ti) 」的想象下,觀察者無從(cong) 理解有深刻殖民地經驗的人群根深蒂固的「自卑─優(you) 越」雙重情感現象,即麵對殖民者的自卑、麵對同胞的優(you) 越感;無法感受和體(ti) 認到,將台灣人歸入同胞範圍,將會(hui) 造成刻意或不自覺地保有殖民地記憶的人對於(yu) 喪(sang) 失優(you) 越感的巨大焦慮和由此引發嚴(yan) 重的認同危機的後果。


三、習(xi) 慣於(yu) 中國近現代史上的革命敘事,將兩(liang) 岸的曆史關(guan) 聯簡化為(wei) 革命與(yu) 反革命之爭(zheng) ,將台灣社會(hui) 想象成為(wei) 「1949年南京政權的延續」。


事實上,退守台灣的國民黨(dang) 在以「法統」敘述建構統治台灣的正當性的同時,又要麵對以台灣為(wei) 實體(ti) 統治範圍的現實,遂致力於(yu) 國民黨(dang) 的台灣化和以「中華民國」為(wei) 名的政權的台灣化,進而以這個(ge) 政權下的製度差異與(yu) 大陸區隔,建構「國民」主體(ti) 意識。「解嚴(yan) 」後,國民黨(dang) 更加致力於(yu) 凸顯「中華民國」與(yu) 「台灣」在範圍上的重迭,並以此作為(wei) 它與(yu) 民進黨(dang) 在麵對「台灣主權」議題時的「共識」基礎。大陸的輿論,迄今為(wei) 止都還沒有體(ti) 認到,台灣的任何政治勢力都是將「台灣利益」與(yu) 「中華民族利益」切割開來的,而他們(men) 的政治考慮並不以中華民族整體(ti) 利益為(wei) 前提導向。


四、習(xi) 慣於(yu) 基於(yu) 「曆史階段論」的線性曆史觀,內(nei) 心認定中國大陸的「曆史發展進程」相對滯後,認定中國大陸以外的世界都在遵循「普世」的秩序,隻有中國是例外;同時缺乏對西式投票政治的切身體(ti) 驗,認定中國大陸以外的世界都享有信息的完全公開和充分的言論自由,因而無從(cong) 理解投票社會(hui) 為(wei) 保障特定政治經濟團體(ti) 所屬意的代理人當選而從(cong) 事的精細的政治經濟宣傳(chuan) 操作,以及這種操作和想象當中公平、廣泛的全民參與(yu) 的根本差異。


這其中包括對台灣的信息公開和言論自由的理想化想象下,無從(cong) 體(ti) 會(hui) 在日據時代的仇華、鄙華宣傳(chuan) ,兩(liang) 蔣時代的反共宣傳(chuan) ,以及「解嚴(yan) 」後的反中、厭中宣傳(chuan) 浸染下,台灣讀者和觀眾(zhong) 遭到洗腦而不自知,喪(sang) 失獨立思考能力卻自以為(wei) 有完全獨立的思考,在麵對大陸和世界時,自我限縮信息管道,意識型態自我審查,降低信息品味的困境。


麵對現實的解讀和麵對現實的準備

對於(yu) 這次選舉(ju) ,西方和兩(liang) 岸以外觀察者的解讀反而比較值得品味。「德國之聲」澤林在〈講求實際的島民〉一文中認為(wei) ,民進黨(dang) 損失慘重,顯示「一個(ge) 中國」不是台灣民眾(zhong) 最大的煩惱,更不是唯一的煩惱;民眾(zhong) 關(guan) 心的重點在於(yu) 維持現狀,不願承擔兩(liang) 岸關(guan) 係惡化的風險。香港評論員練乙錚在《紐約時報》發表以〈台灣會(hui) 成為(wei) 第一張被中國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嗎?〉為(wei) 題的文章,認為(wei) 民進黨(dang) 的失敗「揭示了北京對台灣日益增長的影響力」。


對於(yu) 大陸而言,消除針對台灣政治現象和社會(hui) 現象的誤讀,才能避免盲目樂(le) 觀,看清當下台灣人基於(yu) 對實際利益的關(guan) 注,將兩(liang) 岸關(guan) 係工具化的傾(qing) 向。同時,將中國國力的真實增長轉化為(wei) 真實的影響力,顯然有必要在訴諸血緣、文化親(qin) 近感之外,針對台灣40多年來的政治身分重建,將重點置於(yu) 中華民族的國族建構,置於(yu) 政治上的中國人身分的建立和確認之上。古人早已體(ti) 會(hui) 到,是不是夷狄,在於(yu) 文化而不在血統;今人應該體(ti) 認到,是不是中國人,在於(yu) 政治,而不在血緣。


近代以來中國的國族建構曾麵臨(lin) ,也正在麵臨(lin) 多重的挑戰,其中不存在快捷方式。僅(jin) 強調傳(chuan) 統中國的遺產(chan) ,不麵對中國所處的現代國際與(yu) 國內(nei) 處境,難以應對這類挑戰。


值得注意的是,在大陸抱持錯誤解讀的知識界人士,多數都是目前的社會(hui) 中堅,由於(yu) 曆史的原因,這些人的知識結構多數較為(wei) 單一,對世界的了解相對有限,對大陸以外世界的了解相對有限,在不了解的部分,往往隻能借助建立在相對狹窄的個(ge) 人經驗基礎之上的想象。


而大陸35歲以下的年輕人在知識結構、信息獲得、個(ge) 人和民族自信方麵的大幅提升,使得他們(men) 對台灣政治的解讀能力和正確度超過他們(men) 的前輩。與(yu) 台灣、美國年輕世代的對比,大陸年輕一代比較優(you) 秀,他們(men) 很快就會(hui) 感受到,韓國瑜勝選,隻是為(wei) 經濟困窘的台灣人和政治焦慮的大陸人打了一針麻醉劑,長遠而言,隻能延長,而不是縮短兩(liang) 岸人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