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春秋》“素王”考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1-02 17:09:05
標簽:公羊、孔子、春秋、真王、素王
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春秋》“素王”考論*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同濟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 2019年0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六日癸卯

          耶穌2019年11月2日

 

摘要:孔子一生棲棲遑遑,奔走於(yu) 列國諸侯之間,以行道為(wei) 己任。晚年歸魯,作《春秋》,欲垂法於(yu) 後世。漢代儒家因以孔子為(wei) “素王”,並欲行其道於(yu) 漢代。然“素王”之說,漢人皆無疑議,至魏晉始以為(wei) 僭妄之說,後世儒家遂諱而不言。本文詳考“素王”說的基本內(nei) 涵,及後世儒家的不同態度;並結合古代相關(guan) 文獻,揭示出孔子欲效法湯、武而得國自王的抱負,從(cong) 而使儒家的政治思想得到更深層次的理解。

 

關(guan) 鍵詞:春秋,公羊,孔子,素王,真王

 

公羊家對《春秋》義(yi) 例的闡發,一言以蔽之,即漢末何休所說的“三科九旨”。對漢人來說,其中又以“通三統”最為(wei) 重要,即所謂“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而在“三科九旨”中,又以“通三統”的內(nei) 涵最為(wei) 複雜。其中,既有義(yi) 理極其顯豁者,如“存二王後”之說,漢王朝曾依據此說封周人與(yu) 殷人之後;[①]又有黜周、王魯等說,不僅(jin) 被視為(wei) “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而且至魏晉以後,學者詆議尤甚,以為(wei) “大體(ti) 乖硋”、“訓人以逆,罪莫大焉”。

 

就《春秋》一書(shu) 的性質而論,顯然不同於(yu) 孔子以前的官修舊史,而對於(yu) 當世大人及其行事頗有褒貶譏刺,即具有“一王之法”的性質。然而,孔子卻有德而無位,故其所作《春秋》具有僭越的性質。正因如此,漢代公羊家不得不假托孔子為(wei) “素王”,考其意圖所在,一則閏秦統,即按照當時流行的五德終始說,而以《春秋》當黑統;一則賦予《春秋》以“王法”的地位,期待漢王朝有以遵行之也。可見,《春秋》一書(shu) 中所寓的王法,雖然曆史上未曾得以真正施行,但是,孔子借助《春秋》而對曆史人物及其行事的評價(jia) ,使儒家主張的王法得到某種“虛擬性”的實現。不過,漢人尚能接受此種說法,至魏晉以後,儒家卻頗多忌諱,以為(wei) “悖禮誣聖”而不敢言。

 

其實,公羊家尊孔子為(wei) “素王”,直接源於(yu) “通三統”中的“以《春秋》當新王”說。案,“新王”通常指俗王,即新王朝建立後的世俗統治者。但在公羊家那裏,卻將《春秋》這種類似史書(shu) 的著作視為(wei) “新王”,無疑有“非常異義(yi) 可怪”的嫌疑。同時,儒家視《春秋》為(wei) 孔子所作,而在孔子之前,通常將各諸侯國的官修史書(shu) 稱為(wei) 《春秋》。因此,如果《春秋》被公羊家視為(wei) “新王”,那麽(me) ,作《春秋》的孔子自然具有“王”的地位。然而,孔子並未真正掌握政治權力,而其褒貶黜陟之權的實施,隻是通過《春秋》書(shu) 法的運用而體(ti) 現出來。就此而言,孔子作為(wei) “王”,隻能是“素王”,而非“真王”。換言之,漢人將孔子作為(wei) “素王”,僅(jin) 僅(jin) 體(ti) 現在“孔子作《春秋》”這件事情上,而與(yu) 孔子的具體(ti) 政治實踐無關(guan) 。正因如此,我們(men) 不難發現,漢代不少儒家常常自視為(wei) “素臣”、“素相”,即將對孔子著述的注疏和闡釋當成“素業(ye) ”、“素功”,從(cong) 而將學者的功業(ye) 與(yu) 現實政治人物的功業(ye) 區別開來。因此,後世儒家多效法孔子,將其政治理想寄托在著書(shu) 立說的“素業(ye) ”、“素功”之中,至於(yu) 借助出仕而兼濟天下的實際政治活動,則常常視為(wei) 權宜之計,甚至以為(wei) 遮蔽了儒家的真正關(guan) 懷。

 

 

“素王”一詞,最早見於(yu) 《莊子·天道篇》:

 

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者,萬(wan) 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xiang) ,堯之為(wei) 君也;明此以北麵,舜之為(wei) 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

 

郭象注雲(yun) :“有其道,天下所歸,而無其爵者,所謂素王自貴也。”可見,漢人視孔子為(wei) “素王”,其義(yi) 蓋取諸此,即玄聖而處下也。[②]換言之,有聖德而處君位者為(wei) “真王”,有聖德而處臣位者為(wei) “素王”。漢人尊孔子為(wei) “素王”者,正以此也。

 

孔子為(wei) “素王”之說,蓋由《公羊傳(chuan) 》對“西狩獲麟”的解釋而來,然其義(yi) 則可由“《春秋》當新王”之說?6?9尋而致。至董子書(shu) ,始有“素王”明文。董子《舉(ju) 賢良對策》有雲(yun) :

 

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係以萬(wan) 事,見素王之文焉。[③]

 

又,董子於(yu) 《三代改製質文》一篇中曆陳殷、周受命而王之事,更繼以《春秋》,則《春秋》為(wei) 新王,其受命亦無異於(yu) 殷、周之代興(xing) 也。董子之後,漢人頗主此說。蓋公羊家既視《春秋》為(wei) 新王,則孔子受命亦如“真王”,必有受命之符矣。故西狩獲麟,公羊家以為(wei) 受命之符,而孔子反袂拭麵,涕沾袍,曰“孰為(wei) 來哉”,則自居“素王”矣。

 

“素王”之說,又頗見於(yu) 緯書(shu) 。《孝經緯·鉤命訣》雲(yun) :“曾子撰斯,問曰:‘孝文乎駁不同何?’子曰:‘吾作《孝經》,以素王無爵祿之賞,斧鉞之誅,故稱明王之道。’曾子辟席複坐。子曰:‘居,吾語汝。順遜以避禍災,與(yu) 先王以托權。’”《春秋元命苞》雲(yun) :“麟出周亡,故立《春秋》,製素王,授當興(xing) 也。”《春秋演孔圖》雲(yun) :“聖人不空生,必有所製以顯天心。丘為(wei) 木鐸,製天下法。”又雲(yun) :“丘為(wei) 製法之主,黑綠不代蒼黃。”[④]凡此,皆緯說也。

 

其後,古文家亦襲用此說。據孔穎達《左傳(chuan) 正義(yi) 》序,賈逵《春秋》序雲(yun) :“孔子覽史記,就是非之說,立素王之法。”鄭玄《六藝論》雲(yun) :“孔子既西狩獲麟,自號素王,為(wei) 後世受命之君,製明王之法。”此古文家言素王如此。又,《淮南子•主術訓》雲(yun) :“專(zhuan) 行孝以成素王。”[⑤]徐幹《中論·貴驗篇》雲(yun) :“仲尼為(wei) 匹夫,而稱素王。”[⑥]應劭《風俗通·窮通篇》雲(yun) :“製《春秋》之義(yi) ,著素王之法。”[⑦]劉向《說苑·貴德篇》雲(yun) :“是以孔子曆七十二君,冀道之一行而得施其德,使民生於(yu) 全育,烝庶安土,萬(wan) 物熙熙,各樂(le) 其終。卒不遇,故睹麟而泣,哀道不行,德澤不洽。於(yu) 是,退作《春秋》,明素王之道以示後人,思施其德,未嚐輟忘。是以百王尊之,誌士法焉。誦其文章,傳(chuan) 今不絕。”[⑧]則漢人多習(xi) 為(wei) 此論矣。至於(yu) 東(dong) 漢王充,雖非以治經名家,然其書(shu) 中言“素王”者尤多。《論衡•問孔篇》雲(yun)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夫子自傷(shang) 不王也。己王,致太平;太平則鳳鳥至,河出圖矣。今不得王,故瑞應不至,悲心自傷(shang) ,故曰‘吾已矣夫’。”[⑨]《定賢篇》雲(yun) :“孔子不王,作《春秋》以明意。按《春秋》虛文業(ye) ,以知孔子能王之德。孔子,聖人也。……孔子不王,素王之業(ye) 在於(yu) 《春秋》。”[⑩]可見,孔子為(wei) “素王”,不獨為(wei) 公羊家所主,實為(wei) 漢人之普遍意見也。至杜預,始疑此說非通論矣。

 

後世謂孔子避製作之僭,以為(wei) 不過漢人尊孔所致,實未自居“素王”。然考孔子一生言語及其行跡,不可謂無“素王”之誌,甚至直欲得國自王也。今據《論語》所載,孔子過宋,自謂“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述而篇》);至畏於(yu) 匡,則自言“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子罕篇》)而孟子述孔子雲(yun)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者,天子之事也。”(《孟子·滕文公下》)可見,孔子既以己有聖德,則自居“素王”也,至其以“斯文”自任,且作《春秋》,又行“素王”改製之事矣。[11]

 

漢人又有素臣、素相與(yu) 素功、素業(ye) 之說。杜預《左傳(chuan) 集解序》謂漢人以孔子為(wei) 素王、左丘明為(wei) 素臣,如《論語讖》雲(yun) :“子夏曰:‘仲尼為(wei) 素王,顏淵為(wei) 司徒。’”《論衡·超奇篇》亦曰:“孔子作《春秋》,以示王意。然則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ye) 也;諸子之傳(chuan) 書(shu) ,素相之事也。觀《春秋》以見王意,讀諸子以睹相指。”[12]又據《漢書(shu) ·梅福傳(chuan) 》,梅福習(xi) 《穀梁》,然上疏稱孔子有“素功”,故其子孫宜封為(wei) 殷後。此說發明《公羊》“有君而無臣”之義(yi) ,以為(wei) 聖人作《春秋》以垂王法,宜有賢臣佐其業(ye) ,據此,後世儒家著書(shu) 立說,進則匡正其君,退則發明孔子之道,正“素臣”之事也。

 

 

然自魏晉以降,始有疑“素王”之說者。[13]杜預《春秋左傳(chuan) 集解》序雲(yun) :

 

說者以為(wei) 仲尼自衛反魯,修《春秋》,立素王,丘明為(wei) 素臣。子路欲使門人為(wei) 臣,孔子以為(wei) 欺天。而雲(yun) 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論也。

 

對此,孔穎達疏雲(yun) :

 

孔子既作此書(shu) ,麟則為(wei) 書(shu) 來,應言麟為(wei) 孔子至也。麟是帝王之瑞,故有素王之說。言孔子自以身為(wei) 素王,故作《春秋》,立素王之法。丘明自以身為(wei) 素臣,故為(wei) 素王作左氏之傳(chuan) 。漢魏諸儒,皆為(wei) 此說。董仲舒《對策》雲(yun) :“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係以萬(wan) 事,是素王之文焉。”賈逵《春秋序》雲(yun) :“孔子覽史記,就是非之說,立素王之法。”鄭玄《六藝論》雲(yun) :“孔子既西狩獲麟,自號素王,為(wei) 後世受命之君製明王之法。”盧欽《公羊序》雲(yun) :“孔子自因魯史記而修《春秋》,製素王之道。”先儒皆言孔子立素王也。《孔子家語》稱齊大史子歎美孔子,言雲(yun) “天其素王之乎!”素,空也,言無位而空王之也。彼子餘(yu) 美孔子之深,原上天之意,故為(wei) 此言耳,非是孔子自號為(wei) 素王。先儒蓋因此而謬,遂言《春秋》立素王之法。

 

案,孔子將死,子路使門人為(wei) 臣,而孔子以為(wei) “欺天”,足見孔子實不欲稱王也。故孔疏以為(wei) ,“賤為(wei) 匹庶,何損於(yu) 仲尼”,何必虛稱王號,“長僭逾而開亂(luan) 逆”耶?據此,自董子以後,無論今、古文家,皆謂孔子為(wei) “素王”。然杜預釋“西狩獲麟”,以為(wei) 非如漢人所言,即“先作《春秋》,乃後致麟也”,實孔子“本意自欲製作,感麟方始為(wei) 之”也,則杜氏之意,蓋欲奪公羊家“孔子自號為(wei) 素王”之說也。此後凡駁孔子為(wei) “素王”者,多祖杜氏之說。蓋後世君權恣肆,教權微弱,故孔子以素衣之身而竊取製作之權,立“一王之法”,賞善罰惡,“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實有僭擬君權之嫌。故“素王”之說,漢人尚不以為(wei) “微言”,而後儒乃視為(wei) “微言”也。

 

清皮錫瑞雖持《公羊》立場,亦認為(wei) 此說有自蹈亂(luan) 臣賊子之嫌。其《春秋通論》雲(yun) :

 

杜所疑者,是“仲尼素王”以為(wei) 孔子自王,此本說者之誤。若但雲(yun) “《春秋》素王”,便無語弊。……孔子非自稱“素王”,即此可證。若丘明自稱“素臣”,尤為(wei) 無理。[14]

 

又雲(yun) :

 

素,空也,謂空設一王之法也,即孟子雲(yun) “有王者起,必來取法”之意,本非孔子自王,亦非稱魯為(wei) 王。後人誤以此疑《公羊》,《公羊》說實不誤。[15]

 

可見,皮氏雖主《公羊》,於(yu) 此則用杜、孔之說,以為(wei) 孔子非自稱“素王”也。

 

廖平之說亦同,其《公羊解詁十論》雲(yun) :

 

素王本義(yi) ,非謂孔子為(wei) 王。素,空也。素王,空托此王義(yi) 耳。《論語》曰:“如有用我者,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又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今之所謂“素”,即此“如有”、“其或”之義(yi) 。設此法以待其人,不謂孔子自為(wei) 王,謂設空王以製治法而已。[16]

 

廖平不主《公羊》“王魯”說,唯存“素王”義(yi) ,然以“空”訓“素”,以為(wei) 猶言“如有”、“其或”,蓋虛擬之辭也,則其與(yu) 杜、孔之說同,皆謂孔子非真自號為(wei) 王也。

 

明高拱謂“《春秋》乃明天子之義(yi) ,非以天子賞罰之權自居”[17],清蘇輿謂“漢世儒者並以《春秋》為(wei) 一代之治,蓋後人尊孔以尊王之意,非孔子所敢自居也”[18],皆用《左氏》義(yi) ,而駁《公羊》“素王”之說,然非漢儒舊論也。

 

然素王之說,後儒多集矢於(yu) 邵公,以為(wei) 僭竊悖謬之說,孰不知是說本漢儒舊論,且可上推至董子也。清末康有為(wei) 遂假董子以明其“孔子改製”之義(yi) ,曰:

 

自漢前莫不以孔子為(wei) 素王,《春秋》為(wei) 改製之書(shu) ,其他尚不足信,董子號稱醇儒,豈為(wei) 誕謾?而發《春秋》作新王、當新王者,不勝枚舉(ju) 。若非口說傳(chuan) 授,董生安能大發之?出自董子,亦可信矣。[19]

 

可見,孔子為(wei) 素王,實以《春秋》為(wei) 改製之書(shu) 且能當“一王之法”也。若孔子為(wei) 真王,則《春秋》之性質無異於(yu) 曆朝之律典矣。

 

其後,章太炎尤嫉視康黨(dang) ,乃夷孔子為(wei) 史家,而必破“素王”之說。其《國故論衡·原經》雲(yun) :

 

蓋素王者,其名見於(yu) 《莊子》,伊尹陳九主、素王之法,守府者為(wei) 素王;莊子道玄聖素王,無其位而德可比於(yu) 王者;太史公為(wei) 《素王眇論》,多道貨殖,其《貨殖列傳(chuan) 》已著素封,無其位,有其富厚崇高,小者比封君,大者擬天子。此三素王之辨也。仲尼封素王,自後生號之。[20]

 

則孔子為(wei) 素王製法,不過“素王”諸義(yi) 之一,且後儒欲以尊孔子所創設故也,非孔子所以自號。章氏因以譏康黨(dang) 所言“素王製法”之說,乃“為(wei) 漢製惑,非製法也。言《春秋》者,載其行事,憲章文武,下遵時王,懲惡而揚善,有之矣,製法何與(yu) 焉?”[21]

 

 

據前所引王充《論衡》,謂孔子“自傷(shang) 不王”,乃“作《春秋》以明意”,又謂“孔子不王,素王之業(ye) 在於(yu) 《春秋》”,可見,王充把“素王”與(yu) “真王”區別開來。在王充看來,行教而致太平,是為(wei) “真王”之功;退而作《春秋》,則為(wei) “素王”之業(ye) 。這種區別很是關(guan) 鍵,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孔子及後世儒家思想,極為(wei) 重要。

 

今詳《論語》等先秦典籍所載,不難考見孔子欲效法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而王也,則孔子不獨自居“素王”,且欲為(wei) “真王”也。史籍昭彰,實有不容掩者,唯後儒多諱言之耳,可謂諸“微言”中之尤微者。據《史記•孔子世家》,孔子之先乃宋湣公之嫡子弗父何,本當有國而讓與(yu) 其弟,則孔子亦世家之胤也。殤公時,六世祖孔父嘉被殺,其後防叔奔魯,遂降為(wei) 士籍,乃失國矣。至魯定公,孔子得為(wei) 中都宰,後進於(yu) 司空,以至大司寇,並攝行相事。時孔子有喜色,蓋喜其始得國而行道也。當時孔子“與(yu) 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yu) 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22]蓋孔子以新法治魯,則魯將“一變至於(yu) 道”,而成“王道樂(le) 土”矣。公羊家謂《春秋》“王魯”,殆以此耶?故齊人聞而懼,乃歸魯女樂(le) ,而孔子始知其法不行,遂去魯,期於(yu) 他國而行其道。其後十數年間,孔子棲棲遑遑,奔走於(yu) 列國,其誌不過欲因以得國,而伸其“王魯”之誌也。

 

故孔子出仕於(yu) 魯,欲行其教於(yu) 母邦,至孔子去魯,猶遲遲其行,蓋不得已而謀行道於(yu) 他邦,遂西見趙簡子而反馬,又使子貢先楚而期七百裏書(shu) 社之封,然終見沮於(yu) 楚令尹子西。可見,孔子期為(wei) 當世大人所用,其誌與(yu) 居魯無異,皆欲因以得國也。[23]觀穆罕默德後奔麥地那,終得輔士之助,而傳(chuan) 教於(yu) 半島,則與(yu) 湯、文據先祖遺業(ye) 而王,實又加難焉。今孔子亦然,其本宋賢公子之後,始則托庇於(yu) 魯,非有先祖遺業(ye) 可憑據,唯有三千弟子之襄佐耳,其後棲棲遑遑,實與(yu) 穆罕默德攜徙士奔麥地那無異。故孔子初欲赴公山弗擾、佛肸之召,而子路止之,然與(yu) 彼聖應麥地那之召,又何異耶?其後孔子去其母邦,而攜眾(zhong) 弟子周遊於(yu) 列國間,又焉知未有得國之誌耶?然孔子終不得時君所用,又以弗擾、佛肸究有叛臣之嫌,此孔子所以終為(wei) “素王”而不為(wei) “真王”也。

 

據《論語•陽貨》記載: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

 

據司馬遷《孔子世家》,其中尚有這樣一段:“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曰:‘蓋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今費雖小,倘庶幾乎!”[24]足見孔子之誌不小,蓋欲據費地而效周文、武也。

 

孔子既且沮於(yu) 子路,乃有“東(dong) 周”之說。關(guan) 於(yu) “東(dong) 周”一語,素有異說。皇侃疏雲(yun) :“雲(yun) 東(dong) 周者,欲於(yu) 魯而興(xing) 周道,故雲(yun) ‘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也。”朱子《集注》雲(yun) :“為(wei) 東(dong) 周,言興(xing) 周道於(yu) 東(dong) 方。”可見,孔子實有“王魯”之誌。不過,公山弗擾究有叛臣之嫌,而孔子亦終不行。對此,朱子說道:“是時名分亦未定,若謂公山弗擾既為(wei) 季氏臣,不當畔季氏,所謂‘改過’者,不過令其臣順季氏而已。”又曰:“然違道叛逆,終不能改,故聖人亦終不往也。”[25]若朱子所言,則孔子之欲往,不過欲使弗擾改過而已。

 

《論語•陽貨》還記載了一段類似的事情:晉趙簡子的家臣佛肸以中牟畔,召孔子,而孔子亦欲往,同樣見沮於(yu) 子路。孔子則曰:“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此語實有“君子雖在濁亂(luan) ,濁亂(luan) 不能汙”之意,孔子似不以佛肸之叛為(wei) 嫌。孔子又曰:“吾豈匏瓜也哉?焉能係而不食?”此語亦與(yu) “東(dong) 周”之意同,可見孔子不欲為(wei) “匏瓜”,試圖據中牟而有為(wei) 也。可以說,孔子麵對公山弗擾與(yu) 佛肸相召,都麵對著共同的倫(lun) 理困境,即二人皆是叛臣,尤其對於(yu) 重視君臣大義(yi) 的後世,絕不能接受孔子“欲往”的初心。因此,後世儒家便想出種種說辭,而為(wei) 孔子從(cong) 叛辯護,至於(yu) 孔子效法文、武的本誌,更是有意諱而不言。譬如,皇侃疏引江熙雲(yun) :“夫子豈實之公山、弗肸乎?故欲往之意耶?泛示無係,以觀門人之情,如欲居九夷,乘桴浮於(yu) 海耳。”則以孔子非真有應召之意,不過欲藉此觀門人之情耳。程子則曰:“佛肸召子,必不徒然,其往義(yi) 也,然終不往者,度其不足與(yu) 有為(wei) 也。”[26]又曰:“聖人以天下無不可有為(wei) 之人,亦無不可改過之人,故欲往。然而終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故也。”[27]諸說皆辯誣之辭,非真知孔子之誌者,而終以叛臣為(wei) 嫌也。近世洪楊之亂(luan) ,人雲(yun) 左宗棠、魏源有異誌,亦以君臣大義(yi) 責之也。

 

清劉逢祿嚐有論曰: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弗擾為(wei) 陽虎之黨(dang) ,夫子不見陽虎,而欲往公山,何也?曰:夫子未嚐恕公山也。曰“豈徒哉”,猶言非吾徒也。“如有用我者”,天也。周自平王東(dong) 遷,謂之東(dong) 周。《春秋》之作,以平王開亂(luan) 賊之禍,魯定公、季平子、陽虎、弗擾,皆叛者也。天用夫子,當複西周之治,豈猶為(wei) 東(dong) 周乎?《史記》述夫子之言曰:“昔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今費雖小,倘庶幾乎!”此不為(wei) 東(dong) 周之意也。[28]

 

《論語》中“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一章,曆來諸家釋訓不一。今逢祿假《公羊》義(yi) 釋之,又證以《史記》所載孔子之語,則知孔子應弗擾之召,殆非仕魯之比,乃欲據其地以為(wei) 開國之基,猶“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也。惜乎弗擾“非吾徒”,非輔士之比,蓋未能真信順孔子者也,而眾(zhong) 弟子亦不知孔子之誌,以為(wei) 仕於(yu) 陽虎之類,則視孔子之誌小矣。

 

又,戴望《論語注》雲(yun) :“如有用我者,當繼文、武之治,豈猶為(wei) 東(dong) 周乎?明天命已訖也。”[29]康有為(wei) 則曰:“豈徒哉,言必用我也。為(wei) 東(dong) 周,言費小亦可王,將為(wei) 東(dong) 方之周也。……其卒不往者,殆公山早敗,或誠意不足耳。”[30]長素可謂深知孔子之誌者,故惜孔子未早往,或以弗擾誠意不足,亦非輔士之倫(lun) ,則孔子似未嫌弗擾為(wei) 叛臣,唯以其“非吾徒”,故遷延未果耳。諸說皆深明孔子欲得國自王之意也。[31]昔麥地那人召穆罕默德,殷勤致意者三,而其亦非欲為(wei) 東(dong) 周、匏瓜者,乃攜遷士而赴其約,終得行教於(yu) 其地,盡化其民為(wei) 信士,遂威加母邦而“王魯”矣。惜乎孔子不見大用於(yu) 母邦,又失弗擾、佛肸之召,其後奔走於(yu) 列國,而終始無片土以行其教矣。

 

至哀公十一年,孔子自衛反魯。時孔子體(ti) 疲誌衰,“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則無複“真王”之誌矣,乃寓王法於(yu) 《春秋》,唯期後王有以行其道而已。則孔子為(wei) “素王”,實屬不得已,非其素誌也。天幸漢儒有以繼之者,乃極言孔子“為(wei) 漢製法”,蓋欲藉君權以行《春秋》之法。至此,孔子“素王”之誌,遂因漢帝而成萬(wan) 世之業(ye) 矣。否則,孔子不過猶如今人眼中之道德家、教育家,抑或一良史耳。是以孔子作《春秋》,實因無土地以立其國,無人民以信其教,遂以“素王”自居而垂法後世耳,而漢人欲時君遵用孔子法度,乃造為(wei) “赤製”以神其說,其智術殆猶摩西、穆罕默德假上帝以神其教耶?

 

哀十四年,西狩獲麟。《公羊傳(chuan) 》雲(yun) :

 

麟者,仁獸(shou) 也。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為(wei) 來哉!孰為(wei) 來哉!”反袂拭麵,涕沾袍。顏淵死,子曰:“噫!天喪(sang) 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春秋》何以始乎隱?祖之所逮聞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何以終乎哀十四年?曰:“備矣!”君子曷為(wei) 為(wei)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則未知其為(wei) 是與(yu) ?其諸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與(yu) ?末不亦樂(le) 乎堯舜之知君子也?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為(wei) ,亦有樂(le) 乎此也。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自屬王者之事,然孔子既感獲麟而作,則其自傷(shang) “吾道窮”,誠以己終不得為(wei) “真王”,而道不得行於(yu) 當世也。故退而作《春秋》,以為(wei) “素王”之業(ye) ,蓋以堯舜期於(yu) 後世帝王,能用“《春秋》之義(yi) ”而行撥亂(luan) 反正之業(ye) 。漢人謂孔子為(wei) “素王”,又謂《春秋》為(wei) “漢製”,誠真知孔子者。故至漢武時,朝廷能“獨尊儒術”,正《公羊》所謂“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也。則“素王”之說,於(yu) 漢尚不為(wei) 微言,亦未必是甚尊孔子之辭。即便孔子自號“素王”,亦不過自傷(shang) 之辭耳!故孔子為(wei) “素王”之說,漢時尚非微言。至於(yu) 孔子及身以褒貶當世大人之“微辭”,於(yu) 漢儒又何所忌諱耶?故亦不以為(wei) 微言也。終兩(liang) 漢四百年,漢儒多能讜言論世,其緣由或在於(yu) 此耶?[32]

 

孔子晚年作《春秋》而寓新法,然其規模嚐大略施行於(yu) 魯矣,惜乎未曾真有國耳。雖然,今觀《公羊傳(chuan) 》頗褒讓國之德,如魯隱公、宋宣繆、衛叔武、吳季劄之讓,又於(yu) 曹公子喜時、邾婁叔術之讓國,著賢者子孫亦當有國,則足見孔子之微意也。蓋孔子以先祖之讓國,故今宜有國,實合乎《春秋》之義(yi) 耶!雖然,孔子未得國以行道,然其假《春秋》以行王者之事,孰曰非宜哉!至漢成帝時,孔子以聖庶而奪嫡,其裔孫得為(wei) 殷後,則孔子改製,損周文而用殷質,又不過象其先祖之賢,以備王者取法焉。

 

今考《春秋》、《禮》、《論語》所載孔子改製,不過懲於(yu) 周製之崩壞,乃損周文而益殷質,至於(yu) 折衷虞、夏、殷、周四代古製,以成“一王之法”也。此種做法,頗類於(yu) 穆罕默德所製律法,蓋有取於(yu) 猶太教、基督教,乃至查希裏葉時代的阿拉伯舊俗。[33]且《春秋》王魯,則孔子本欲施行於(yu) 當世,蓋為(wei) 時王製法而已,非盡如漢儒所謂“為(wei) 漢製法”,亦非如後儒所言“為(wei) 萬(wan) 世製法”也。故雖若魯定、哀之微弱,及齊景、衛靈之中材,孔子猶期於(yu) 一試。孔子嚐自歎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論語·子路篇》)可見孔子製法,本欲自試,或假君權以行道耳。唯晚年歸魯,知道終不行於(yu) 當世,乃托《春秋》而行素王之事,誠屬不得已。故司馬遷列孔子於(yu) 《世家》,蓋深知孔子之誌在建國也。

 

 

孔子若有國以行其教,則自為(wei) “真王”矣。至孔子晚年返魯,唯以刪述六經為(wei) 事,至有“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之歎,蓋自知其衰,將不久於(yu) 人世,遂作《春秋》,欲藉此以垂法於(yu) 後世耳,則所謂“素王”之業(ye) 者,乃不得已而為(wei) 之。孔子卒後,諸弟子及後學之徒皆不複有建國之誌,不過欲假君權以行孔子教法耳。其後兩(liang) 千年間,儒士於(yu) 時君多采取合作態度,其緣由正在於(yu) 此。

 

孔子此種誌向,後世唯公羊家能知之。子貢謂孔子“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論語•子罕篇》),劉逢祿釋曰:

 

天縱之,謂不有天下。聖又多能,周公、孔子二聖而已。[34]

 

逢祿以為(wei) ,孔子“不有天下”,蓋以孔子不得國而行其道,即未為(wei) “真王”也;若“聖又多能”,“聖”乃內(nei) 聖之義(yi) ,而“多能”則指周公、孔子能握有政權而為(wei) 創製立法之主。蓋對於(yu) 中國文明有根本影響者,曆史上莫過於(yu) 周公與(yu) 孔子,皆因二聖乃立法者也。此種地位,猶摩西之於(yu) 猶太人,穆罕默德之於(yu) 阿拉伯人。故中國上古以來之聖人,上有堯、舜、禹、湯,下有伯夷、叔齊與(yu) 柳下惠,皆不過有聖德而已,然未必“多能”,故不足為(wei) 立法者。

 

孔子又自謂“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wei) 政篇》),逢祿釋曰:

 

夫子受命製作,垂教萬(wan) 世。《書(shu) 》曰:“文王受命惟中身。”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知天命之謂也。[35]

 

逢祿以為(wei) ,孔子知天命,乃受命製作《春秋》也。時孔子嚐用事於(yu) 魯,後雖奔走於(yu) 列國,蓋所製作已瞭然於(yu) 胸,唯期得國以施行耳。至獲麟後,乃知天不欲其為(wei) 真王,遂將其製作寓於(yu) 《春秋》以垂於(yu) 後世耳。

 

又,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子罕篇》)逢祿釋曰:

 

此言蓋在獲麟之後與(yu) ?獲麟而死,天告夫子以將沒之征。周室將亡,聖人不作,故曰“孰為(wei) 來哉”,又曰“吾道窮矣”。[36]

 

麟者,何休以為(wei) “大平之符,聖人之類,時得麟而死,此亦天告夫子將沒之征”。蓋其時孔子已衰,又適聞獲麟之兆,乃知不久於(yu) 人世而終不得行道矣,因自傷(shang) “吾道窮矣”。故其作《春秋》,蓋期為(wei) 後世製法而已。漢儒欲勸誘時君入道,遂謂《春秋》為(wei) “赤製”也。

 

至晚清康有為(wei) ,則謂《春秋》托隱公為(wei) 始受命王,實有深意,曰:

 

孔子《春秋》所以托始隱公者,以其不自為(wei) 君也。蓋孔子亦不自為(wei) 君也,故托於(yu) 隱公。隱公讓國之賢,宜為(wei) 君者也;而孔子受天命製作,宜為(wei) 王者也,故托於(yu) 文王。[37]

 

案康氏之意,孔子其先有讓德,猶隱公之讓也;隱公既有讓國之賢,則宜為(wei) 君者,故孔子受命製《春秋》,則或及身宜為(wei) “真王”耶!然隱不正位,猶孔子終不正位,至漢始得尊為(wei) “素王”矣。[38]

 

可見,孔子既不為(wei) 時君所用,又不得封邑而別建國,故其所改製,不能行於(yu) 當世矣。至於(yu) 漢人尊孔子為(wei) “素王”,實以“孔子之術”得行於(yu) 漢世也。然就孔子本人而言,雖有自居“素王”之意,然不過自傷(shang) 己之有德而無位,故終不得及身行道矣。

 

Research on"Su Wang"of ChunQiu

 

Absrtact:Confucius dwelled in a leisurely way all his life,running among various countries and practice the Dao as his duty.In his later years,he returned to the state of Lu and wrote ChunQiu,which was intended to be applied to later generations.Confucianism in the Han Dynasty took Confucius as the"Su Wang"and wanted to do its way in the Han Dynasty.However,the theory of"Su Wang"was undoubtedly debated by the Han scholars.From the beginning of Wei and Jin Dynasties,the Confucianism of later generations kept silent about it.This paper makes a detailed study of the basic connotation of"Su Wang"theory and the different attitudes of Confucianism in later generations,and reveals Confucius's ambition to follow Tang and Wu to win the kingdom from the king,so that Confucian political thought can be further understood.

 

Key words:ChunQiu,GongYang,Confucius,Su Wang,real king

 

注釋:

 

[①]據《漢書(shu) •梅福傳(chuan) 》,漢武帝時,始封周後姬嘉為(wei) 周子南君,至元帝時,尊周子南君為(wei) 周承休侯,位次諸侯王。又使諸大夫博士求殷後,而匡衡議以孔子後裔為(wei) 殷後,曰:“王者存二王後,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其犯誅絕之罪者絕,而更封他親(qin) 為(wei) 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義(yi) ,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絕。今宋國已不守其統,而失國矣,則宜更立殷後為(wei) 始封君,而上承殷統,非當繼宋之絕侯也,宜明得殷後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入遠不可得;雖得其嫡,嫡之先已絕,不當得立。《禮記》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師所共傳(chuan) ,宜以孔子世為(wei) 湯後。”然元帝以其語“不經”,遂罷其議。至成帝時,梅福複議宜封孔子後以奉湯祀。(班固:《漢書(shu) 》卷67,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第2926、2927頁)綏和元年(前8年),封孔子後孔吉為(wei) 殷紹嘉侯,更進殷紹嘉侯、周承休侯皆為(wei) 公,地各百裏。(《漢書(shu) 》卷10,第328頁)至東(dong) 漢光武帝建武十三年(37年),又封紹嘉公孔安為(wei) 宋公,周承休公姬武為(wei) 衛公。(範曄:《後漢書(shu) 》卷1下,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0,第61頁)可見,公羊家“存二王後”的學說得到了漢人的普遍認可,並落實為(wei) 具體(ti) 的政治製度。

 

[②]又據《史記·殷本紀》:“湯命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cong) 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司馬貞雲(yun) :“素王者,太素上皇,其道質素,故稱素王。”(司馬遷:《史記》卷3,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3,第122、123頁)此說不取“有道無爵”之義(yi) ,與(yu) 孔子“素王”之義(yi) 不同。

 

康有為(wei) 別有一說,謂“素者,質也”,故“質家則稱之素王,文家則稱為(wei) 文王。《春秋》改周之文,從(cong) 殷之質,故《春秋緯》多言素王。而《公羊》首言文王者,則又見文質可以周而複之義(yi) 也”。(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卷9,《康有為(wei) 全集》冊(ce) 三,北京:中國人民出版社,2007,第115頁)可見,漢人本以孔子為(wei) “文王”,而長素則以孔子為(wei) “素王”,其義(yi) 皆與(yu) 孔子之道有關(guan) ,近乎司馬遷之說。

 

[③]班固:《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第2509頁。

 

[④]黃奭:《漢學堂經解》,甘泉黃氏版補刊印本。

 

[⑤]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卷9,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7,第375頁。

 

[⑥]徐幹:《中論》卷上,《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⑦]王利器:《風俗通義(yi) 校注》卷7,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第315頁。

 

[⑧]趙善詒:《說苑疏證》卷5,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6,第106頁。

 

[⑨]黃暉:《論衡校釋》卷9,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7,第482、483頁。

 

[⑩]黃暉:《論衡校釋》卷27,第1303頁。

 

[11]其實,孟子亦有類似自居“素王”之辭。《孟子·公孫醜(chou) 下》雲(yun)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yu) 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盡心下》雲(yun) :“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可見,儒者以“素王”自比,實屬平常,實不必驚為(wei) “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

 

[12]黃暉:《論衡校釋》卷13,第712、713頁。

 

[13]漢人尊孔子,不過以為(wei) “素王”而已,若後儒所疑者,則不過以“素王”非孔子自號,乃漢儒所尊崇,非謂孔子作《春秋》不為(wei) “素王”之業(ye) 也。至於(yu) 康長素推孔子為(wei) “教主”,則去“真王”亦不過相去一間耳。故戊戌間,清廷下旨刪除《孔子改製考》書(shu) 中“孔子改製稱王”字樣,而長素上疏自陳,且有意混淆孔子為(wei) 素王與(yu) 曆代帝王尊孔子為(wei) 王,如唐人始諡孔子為(wei) “文宣王”之類,且又謂王乃臣爵,如親(qin) 王、郡王之類,諸如此說,適見長素之用心有不可問者。(參見康有為(wei) :《恭謝天恩並陳編纂群書(shu) 以助變法請及時發憤速籌全局折》,《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集,第385、386頁)

 

[14]皮錫瑞:《經學通論》,《皮錫瑞全集》冊(ce) 六,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5,第504頁。

 

[15]皮錫瑞:《經學通論》,《皮錫瑞全集》冊(ce) 六,第492頁。

 

[16]廖平:《何休公羊解詁三十論》,《廖平全集》冊(ce) 九,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第2145頁。

 

[17]高拱:《春秋正旨》,《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8]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玉杯篇》,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第29頁。

 

[19]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5,《康有為(wei) 全集》冊(ce) 二,第366頁。

 

[20]龐俊、郭誠永:《國故論衡疏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第296、297頁。

 

[21]龐俊、郭誠永:《國故論衡疏證》,第298頁。

 

[22]司馬遷:《史記》卷47,第2311頁。

 

[23]據《史記•孔子世家》,昭王將以書(shu) 社地七百裏封孔子,而楚令尹子西曰:“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ye) ,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裏乎?夫文王在豐(feng) ,武王在鎬,百裏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wei) 佐,非楚之福也。”(司馬遷:《史記》卷24,第2328頁)誠若是說,時人頗有知孔子欲為(wei) “真王”者矣。

 

[24]司馬遷:《史記》卷47,第2308頁。

 

[25]黎靖德:《朱子語類》卷47,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9,第1181頁。

 

[26]程顥、程頤:《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6,《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第388頁。

 

[27]朱熹:《論語集注•陽貨》引。

 

[28]劉逢祿:《論語述何》下篇,《劉禮部集》卷2,道光十年思誤齋本。

 

[29]郭曉東(dong) :《戴氏注論語小疏》,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第257頁。

 

[30]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17,《康有為(wei) 全集》冊(ce) 六,第517頁。

 

[31]王充則謂孔子應公山之召,乃“行道”也,“為(wei) 東(dong) 周,欲行道也”(《論衡•問孔篇》,第499頁),則孔子之“行道”乃自王以行道,非若後儒所謂“得君行道”也。

 

[32]據《漢書(shu) ·眭弘傳(chuan) 》,昭帝時,眭弘推《春秋》之義(yi) ,以為(wei) “漢家堯後,有傳(chuan) 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裏,如殷、周二王後,以承順帝命”,因受誅焉。其後宣帝即位,始應弘“從(cong) 匹夫為(wei) 天下”之說。案,弘自謂其說本董子“雖有繼體(ti) 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之語,然後儒多謂弘不守師說。其實未然,蓋因孔子本有以匹夫而自王之意,董子雖未明言,然公羊氏口授微言之旨,弘當有所授受。故弘之受誅,非以儒者效孔子為(wei) “素王”,實以漢人猶明了孔子為(wei) “真王”之微言,而欲有以繼之也。

 

案,王充嚐受業(ye) 於(yu) 太學,亦肄習(xi) 章句之學,故其《論衡》頗用公羊家言,而尤具卓識者,則在發明孔子為(wei) “真王”之誌。蓋漢儒自眭弘受誅之後,唯謂孔子為(wei) “素王”而已,獨仲任有膽識,敢為(wei) 此論耶!誠若此言,孔子本有繼周為(wei) “真王”之誌,晚年歸魯,始假《春秋》以行“素王”之事矣。後世多諱言此說,而仲任已預設此論矣。《問孔篇》雲(yun) :“或曰:孔子不自傷(shang) 不得王也,傷(shang) 時無明王,故己不用也。鳳鳥、河圖,明王之瑞也。瑞應不至,時無明王;明王不存,己遂不用矣。”(黃暉:《論衡校釋》卷9,第483頁)蓋後人莫不以此語乃孔子傷(shang) 其不遇明王也,如《論語》邢昺疏雲(yun) :“此章言孔子傷(shang) 時無明君也。”戴望雖本《公羊》治《論語》,亦不明此義(yi) ,曰:“此孔子傷(shang) 世無明王也。明王出,致太平,則鳳鳥至,河出圖矣。”仲任《問孔篇》則駁此說,曰:“夫致瑞應,何以致之?任賢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則瑞應至矣。瑞應至後,亦不須孔子。孔子所望,何其末也!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不相其主而名其物,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孝文皇帝可謂明矣,案其《本紀》,不見鳳鳥與(yu) 河圖。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猶曰‘吾已矣夫’。”(黃暉:《論衡校釋》卷9,483頁)則孔子即便身逢明主若漢文者,猶有“吾已矣失”之歎,則孔子之誌,蓋欲得國自王也。

 

[33]查希裏葉,通常譯作“蒙昧時代”或“野蠻時代”,指回教產(chan) 生以前的阿拉伯時代。其時既無天命、先知,亦無天啟經典,唯有各種多神崇拜耳。不過,到了20世紀,隨著伊斯蘭(lan) 複興(xing) 運動的興(xing) 起,如巴基斯坦的阿布·阿拉·毛杜迪(1903-1979)、埃及的賽義(yi) 德·庫特卜(1906-1966)等,皆借用此概念的傳(chuan) 統內(nei) 涵,批評深受西方世俗化影響的穆斯林國家,蓋以其未能真正實施真主的統治,未依照神聖教法來治理社會(hui) ,所以仍舊處於(yu) “查希裏葉”之中,即所謂“蒙昧時代”。相反,中國在20世紀初的主流思潮,則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乃蒙昧時代,而此後因受西方世俗文化的影響,遂開啟了所謂“啟蒙”時代。

 

[34]劉逢祿:《論語述何》上篇,《劉禮部集》卷2。

 

[35]劉逢祿:《論語述何》上篇,《劉禮部集》卷2。

 

[36]劉逢祿:《論語述何》上篇,《劉禮部集》卷2。

 

[37]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康有為(wei) 全集》冊(ce) 六,第32頁。

 

[38]長素謂孔子為(wei) “教主”,然似不別“素王”與(yu) “真王”。其曰:“孔子為(wei) 教主,稱‘素王’。《春秋》作新王受命,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莊子曰:‘《春秋》經世,先王之誌。’”(康有為(wei) :《孟子微》,《康有為(wei) 全集》第五集,第414頁)此以孔子作《春秋》,故為(wei) “素王”也。又曰:“天下歸往謂之王,蓋教主也。”(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13,《康有為(wei) 全集》冊(ce) 六,第482頁)“蓋天下歸往謂之王,今天下所歸往者,莫如孔子。佛稱法王,耶稱天主,蓋教主皆為(wei) 人王也,天下同之。天下不往墨子,故不得為(wei) 王。既天下歸往孔子,安得不為(wei) 王乎?此道德之王,王有萬(wan) 世。若當世人主,以力服人,隻可稱為(wei) 霸,如秦始皇、漢高祖、明太祖、亞(ya) 力山大、成吉斯、拿破侖(lun) 皆然,不得稱為(wei) 王也。後世人不知道,誤以人主為(wei) 王,則不知力服、德服之分,王霸之別,反疑教主之稱王。則此大惑者。”(康有為(wei) :《孟子微》,第415頁)此段議論極分明,蓋以孔子為(wei) 教主無疑,然就其作《春秋》以改製而言,則為(wei) “素王”;而就其為(wei) 天下人所歸往而言,則為(wei) “人王”,即“真王”也。至於(yu) 後世之人主,雖稍得人民之歸往,然畢竟與(yu) 孔子之得民不同,於(yu) 此可見王霸之分。

 

又,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雲(yun) :‘自西自東(dong) ,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長素據此而論曰:“必如堯、舜、孔子,乃能以德教服人心,乃當王之一義(yi) 。故《春秋》以孔子為(wei) 新王,所謂善教以德行仁,為(wei) 後世之教王也。教王為(wei) 民所愛,天下心服,入其教者,遷善而不知,過化存神,東(dong) 西南北,無思不服,同流天地,非孔子孰當之?此孟子特發明孔子為(wei) 教主之義(yi) 也。”(康有為(wei) :《孟子微》卷3,《康有為(wei) 全集》冊(ce) 五,第451、452頁)蓋孔子之於(yu) 三千門人,自為(wei) “教主”,若更能為(wei) 天下人民所敬服,則猶如回教之穆聖,“無思不服”,則為(wei) “教王”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