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伯峻《論語譯注》句讀商榷

作者：崔海東(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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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江蘇科技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3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三日癸酉

          耶穌2019年6月5日

摘要：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成書(shu) 五十餘(yu) 年來，以其平實曉暢而廣布天下，但是其中句讀猶有未妥處，本文集其疑誤十一則，予以商榷。

關(guan) 鍵詞：楊伯峻；論語；句讀；商榷

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成書(shu) 五十餘(yu) 年來，以其平實曉暢而廣布天下，然其中句讀猶有未妥處，故不避譾陋，擇其要者，商榷如下。

一、【原文】有子曰：“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1.12，篇章皆依楊著。）

【譯文】有子說：“禮的作用，以遇事都做得恰當為(wei) 可貴。過去聖明君王的治理國家，可寶貴的地方就在這裏；他們(men) 小事大事都做得恰當。但是，如有行不通的地方，便為(wei) 恰當而求恰當，不用一定的規矩製度來加以節製，也是不可行的。”[1]6-7

愚按：楊說本於(yu) 宋朱熹《論語集注》（下稱《集注》）[2]72。誤。句讀當作：“……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

因為(wei) 本章有一個(ge) “……有所不行……亦不可行也”這樣的並列句式，故當依東(dong) 漢馬融《論語訓說》（下稱馬《注》）以“小大由之”與(yu) “有所不行”二句相連而不中斷。其雲(yun) ：“人知禮貴和，而每事從(cong) 和，不以禮為(wei) 節，亦不可行。”南朝梁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下稱皇《疏》）解之曰：“雲(yun) ‘小大由之，有所不行’者，由，用也，若小大之事皆用禮而不用和，則於(yu) 事有所不行也。”[3]345-346依此句讀，本章之義(yi) 則為(wei) ：禮儀(yi) 製度的具體(ti) 施行，以和順人心不強行為(wei) 貴，其目的是讓社會(hui) 各階層和諧有序。先王推行禮治均是如此，故臻善治。然大小事務若唯依禮（而忘記和的目的），則必然有所難行。同樣，大小事務若隻為(wei) 和而和，而忘記以禮節之（即禮製中區別身份、節文人情的一麵），亦不可行。

二、【原文】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2.4）

【楊譯】到了七十歲，便隨心所欲，任何念頭不越出規矩。”[1]12

愚按：楊說本馬《注》：“矩，法也。從(cong) 心所欲無非法。”[3]348誤。句讀當作：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

此句讀之發展略撮如下。唐柳宗元首斷為(wei) “孔子七十而縱心”[4]，但是以“縱”解“從(cong) ”則誤，因為(wei) 孔子即便未至不思不勉，也不必自作放縱。宋張載斷句同於(yu) 柳氏，但是解“從(cong) ”作“順之至也”，即“七十與(yu) 天同德，不思不勉，從(cong) 容中道[5]。朱子開始斷句同於(yu) 馬氏，但是後來又常常斷為(wei) “從(cong) 心”，如言“孔子‘七十而從(cong) 心’，不成未七十心皆不可從(cong) ”[6]458，“孔子‘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這處如何用力得！隻熟了，自然恁地去”[6]1346。清俞樾亦斷在心後，並解“從(cong) 心”同於(yu) “六十”之“耳順”。[7]46-47

如此斷句的義(yi) 理如下：道體(ti) 下貫，天降衷於(yu) 人，以其呈載、著形在人性，故稱性體(ti) ；以其寓控、發動在人心，故稱心體(ti) ，二者本一也。然即著形，又各分為(wei) 二。孔子雲(yun) “克己複禮”（《論語·顏淵》下引僅(jin) 稱篇名），又雲(yun) “為(wei) 仁由己”（《顏淵》），則同是一己，已含二性，即宋儒所言之氣質與(yu) 天地。前者乃私利之小我，如趨利避害之生理屬性，其本為(wei) 善，過或不及則為(wei) 惡，本章“所欲”之“欲”正指此氣質之性。後者是仁義(yi) 諸道德屬性，其純善無惡。凡庸之樸實頭依氣質而行，時能暗合天地，然不能一貫，是為(wei) 自然狀態；其餘(yu) 則由於(yu) 後天之習(xi) 染，暗合時少，過或不及為(wei) 多，故常常陷溺邪曲，處於(yu) 異化狀態，是以凡庸皆“性近習(xi) 遠”（《陽貨》）。聖人卻純是天地氣象，完全自由。則凡庸之病何在？亦隻是心體(ti) 昧而不明。心本一官，然亦有孟子所言之大小。小體(ti) 之心，隻是感應器官，能思慮憂懼，同於(yu) 口食足走，並列於(yu) 氣質。大體(ti) 之心，則超拔形役，自作主宰，能豁醒天地之德，控製氣質諸性（包括小體(ti) 心之作用），即“不踰矩”，故可“興(xing) 天理、滅人欲”，更能超越上達，“峻極於(yu) 天”（《中庸》），從(cong) 而對越道體(ti) 。由此，諸般融浹，心體(ti) 明覺已不必故意地、橫硬地存在，遂二性合為(wei) 一，二心合為(wei) 一，心性歸於(yu) 一，天人歸於(yu) 一。故此章義(yi) 謂，吾年七十，其動也天，若寒暑之運，列星之旋，皆自然而然。

三、【原文】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2.13）

【楊譯】子貢問怎樣才能做一個(ge) 君子。孔子道：“對於(yu) 你要說的話，先實行了，再說出來［這就夠說是一個(ge) 君子了］。”[1]17

愚按：楊說本皇《疏》。其雲(yun) ：“君子先行其言，而後必行，行以副所言，是行從(cong) 言也。若言而不行，則為(wei) 辭費，君子所恥也。”[3]352是在“其言”後斷句。宋邢昺《論語注疏》（下稱邢《疏》）從(cong) 之：“君子先行其言，而後以行從(cong) 之，言行相副，是君子也。”[8]544今世所見大多數注釋皆承之。楊氏雖未斷句，然細體(ti) 其義(yi) ，亦同皇氏。誤。當從(cong) 宋沈括：“《論語》‘先行’當為(wei) 句，‘其言’自當後也。”[9]即句讀為(wei) “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

一則定州簡本《論語》作“先行其言從(cong) 之”，無“而後”二字[10]12。若依此，則斷在“先行”十分簡潔清晰[11]。然簡本孤證，不必刪字。二則春秋之際，華夏尚質，此句讀合乎彼時“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之次序，先立德，再立事功，立言最後。三則此“先行”實為(wei) 孔子所授之工夫下手處，此正如清王夫之雲(yun) ：“夫子生平作聖之功，吃緊處無如此言之切。亦以子貢穎悟過人，從(cong) 學已深，所言所行，於(yu) 君子之道皆已具得，特示以入手工夫，使判然於(yu) 從(cong) 事之際耳。”[12]

四、【原文】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2.21）

【楊譯】孔子道：“《尚書(shu) 》上說，‘孝呀，隻有孝順父母，友愛兄弟，把這種風氣影響到政治上去。’這也就是參與(yu) 政治了呀，為(wei) 什麽(me) 定要做官才算參與(yu) 政治呢？”[1]20

愚按：楊說本於(yu) 邢《疏》，其雲(yun) ：“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唯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者，此《周書(shu) ·君陳》篇文，引之以答或人為(wei) 政之事。”[8]546誤。句讀當為(wei) ：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

其一，“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是《尚書(shu) 》逸句，“施於(yu) 有政”三句是孔子所說。清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下稱《正義(yi) 》）對此流變過程做了以下歸納，愚依時間順敘如下。一是周時，“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皆逸《書(shu) 》文，且“孝乎惟孝”本作“孝於(yu) 惟孝”。二是漢時，《漢石經》及《白虎通·五經篇》所引皆作“孝於(yu) ”而不言“孝乎”。《後漢書(shu) ·郅惲傳(chuan) 》鄭敬曰：“雖不從(cong) 政，施之有政，是亦為(wei) 政。”細味鄭言，則“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皆孔子之語。三是東(dong) 晉作偽(wei) 《古文尚書(shu) 》者誤將“孝於(yu) 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三句皆采入之《君陳篇》，並將“施於(yu) 有政”更為(wei) “克施有政”。四是晉後“孝乎”、“孝於(yu) ”兩(liang) 說並存：如梁皇《疏》作“孝於(yu) ”；唐宋《石經》等引作“孝乎”；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兩(liang) 說並存；宋邢《疏》作“孝乎”。五是清惠棟《九經古義(yi) 》揭示出“後儒據《君陳篇》改‘於(yu) ’為(wei) ‘乎’”之事實[13]66今人如錢穆先生則承之，認為(wei)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是偽(wei) 《尚書(shu) 》語；“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則為(wei) 孔子所說[14]。

所以我們(men) 對比《論語》注疏，東(dong) 漢包鹹《論語章句》（下稱包《注》）無此誤。其雲(yun) ：“‘孝乎惟孝’，美大孝之辭。‘友於(yu) 兄弟’，善於(yu) 兄弟。施，行也。所行有政道，與(yu) 為(wei) 政同耳。”[8]546細品其義(yi) ，隻以孝、友兩(liang) 句歸《尚書(shu) 》。而邢昺則承皇侃之誤，曰：“子曰：《書(shu) 》雲(yun) ：‘孝乎唯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者，此《周書(shu) ·君陳》篇文，引之以答或人為(wei) 政之事。”是將三句同歸於(yu) 《尚書(shu) 》。朱子《集注》亦承此誤。

其二，“孝乎惟孝”，譯為(wei) “孝呀，隻有孝順父母”十分別扭。“惟”不是副詞“隻有”，而是句中助詞，用在句中起調整音節之作用，無義(yi) 。如《尚書(shu) ·召誥》“無疆惟休，亦無疆惟恤”。“孝乎惟孝”相當於(yu) 今人所說的“神乎其神”。

其三，“施於(yu) 有政”是施行孝悌自有為(wei) 政之道的意思。一則“於(yu) ”、“於(yu) ”二字不能以簡化字“於(yu) ”等同視之。清宋翔鳳《四書(shu) 釋地辯證》認為(wei) 本章上文引《書(shu) 》作“於(yu) ”，下麵“施於(yu) 有政”作“於(yu) ”，故孔子此語中“於(yu) ”、“於(yu) ”顯有區別[13]66。我們(men) 知道，“於(yu) ”本義(yi) 是動詞超過，後一般用為(wei) 介詞。而“於(yu) ”開始主要用作歎詞，後來漸用為(wei) 介詞。簡化後合並成一字，遂使各字本義(yi) 模糊湮滅。故此章之“於(yu) ”是歎詞。二則“政”字楊譯為(wei) “政治局麵”，又引楊樹達說“政謂卿相大臣”，皆非。政即政道，即為(wei) 政之原則。三則楊注雲(yun) “有”為(wei) 助詞，無義(yi) ，是古構詞法。“有”的確有此用法，然本章不是，其隻是動詞“擁有”之義(yi) 。四則“施”亦非影響、延及，而是實踐、施行義(yi) 。故此句意謂：“孝敬父母、友愛兄弟”，若實踐之亦自有為(wei) 政之原則。

故此章當譯為(wei) ：有人對孔子說：夫子為(wei) 何不出仕為(wei) 政？孔子答曰：《書(shu) 》雲(yun) “孝敬父母，友愛兄弟”，施行之，其中亦有為(wei) 政之原則，我隻要做好這些，亦自是為(wei) 政，又何必一定要出仕得位方謂為(wei) 政呢？

五、【原文】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2.23）

【楊譯】殷朝沿襲夏朝的禮儀(yi) 製度，所廢除的，所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襲殷朝的禮儀(yi) 製度，所廢除的，所增加的，也是可以知道的。[1]21

愚按：兩(liang) 個(ge) “禮”字均當屬下句，句讀作“……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

一則劉氏《正義(yi) 》引漢人之說證此頗詳：“《漢書(shu) ·杜周傳(chuan) 》：‘欽對策曰：殷因於(yu) 夏，尚質；周因於(yu) 殷，尚文。’”此讀以夏、殷絕句。《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有‘夏因於(yu) 虞’之文，《史記集解》引《樂(le) 記》鄭《注》：‘殷因於(yu) 夏，周因於(yu) 殷。’與(yu) 杜注同。則知今人以‘禮’字斷句者，誤也。”[13]72二則，“殷因於(yu) 夏”是朝代易朝代，正如皇《疏》曰：“言殷代夏立而因用夏禮及損益夏禮，事事可得而知也。……又周代殷立，亦有因殷禮及有所損益者，亦事事可知也。”[3]355邢《疏》亦稱：“言殷承夏後，因用夏禮，……言周代殷立，而因用殷禮。”[8]195-547而“殷因於(yu) 夏禮”，則是朝代對禮製，不倫(lun) 不類，故如依楊譯，主語是禮，則原文當作“殷禮因於(yu) 夏，所損益，可知也；周禮因於(yu) 殷，所損益，可知也。”

六、【原文】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3.7）

【楊譯】君子沒有什麽(me) 可爭(zheng) 的事情。如果有所爭(zheng) ，一定是比箭吧，［但是當射箭的時候，］相互作揖然後登堂；［射箭完畢，］走下堂來，然後［作揖］喝酒。那一種競賽是很有禮貌的。[1]25

愚按：“揖讓而升，下而飲”當依漢魏王肅《論語義(yi) 說》：“射於(yu) 堂，升及下皆揖讓而相飲。”[8]552，故句讀作：“揖讓而升下，而飲。”

楊譯本無誤，然依此譯句讀是必從(cong) 王氏。因為(wei) 此處有一個(ge) “揖讓而……而……”的結構，表示均須揖讓。古代射禮例分三耦（耦指同時射箭的兩(liang) 個(ge) 人，分為(wei) 上射和下射，三耦即上中下三組選手），我們(men) 以上耦為(wei) 例，《儀(yi) 禮·大射儀(yi) 》雲(yun) ：“出次，西邊揖進。上射在左，並行。當階北麵揖，及階揖。上射先升三等，下射從(cong) 之，中等。上射升堂，少左。下射升，上射揖，並行。皆當其物，北麵揖，及物揖。……卒射，右挾之，北麵揖，揖如升射。”[15]由此可見，射手兩(liang) 人射時上下台階要揖讓，同樣地，坐下飲酒也要揖讓。

七、【原文】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7.2）

【楊譯】孔子說：“［把所見所聞的］默默地記在心裏，努力學習(xi) 而不厭棄，教導別人而不疲倦，這些事情我做到了哪些呢？”[1]65

愚按：楊說本皇《疏》：“見事心誠而口不言謂之默識者也。……學先王之道而不厭止也。……教一切之人而無疲倦也。”[3]395-396誤。句讀當作“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

“默而識之”與(yu) “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是總分而非平行關(guan) 係[16]。“默而識之”，邢《疏》雲(yun) “不言而記識之”[8]587，“之”代下麵的“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此二者是孔子自任之語，其多次提到。如雲(yun) “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述而篇》）。孟子亦雲(yun) ：“子貢問於(yu) 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孟子·公孫醜(chou) 篇》）。而“何有於(yu) 我哉”，即此二者哪一樣我擁有呢。故此章義(yi) 謂：吾當默記：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此二者，我所做的，還遠遠不夠。

八、【原文】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7.33）

【譯文】孔子說：“書(shu) 本上的學問，大約我同別人差不多。在生活實踐中做一個(ge) 君子，那我還沒有成功。”[1]74-75

愚按：楊說本朱子《集注》[2]129。句讀當作：文莫，吾猶人也……

其一，就“文莫”而言。東(dong) 漢何晏《論語注》（下稱何《注》）已以“文莫”為(wei) 一詞，其雲(yun) ：“莫，無也。文無者，猶俗言文不也。文不吾猶人者，凡言文皆不勝於(yu) 人。”皇《疏》解雲(yun) ：“於(yu) 時稱文不勝人為(wei) 文不也。”[3]405然釋為(wei) “文不”甚為(wei) 牽強。不取。清劉台拱《論語駢枝》詳考之，認為(wei) “文莫”乃“忞慔”之假借字，為(wei) 勉強義(yi) ，其雲(yun) ：“楊慎《丹鉛錄》引晉欒肇《論語駁》曰：‘燕、齊謂勉強為(wei) 文莫。’又《方言》曰：‘侔莫，強也。北燕之外郊，凡勞而相勉，若言努力者，謂之侔莫。’案：《說文》：‘忞，強也。慔，勉也。’‘文莫’即‘忞慔’，叚借字也。《廣雅》亦雲(yun) ：‘文，強也。’……文莫行仁義(yi) 也，躬行由仁義(yi) 行也。”[13]281

其二，就義(yi) 理而言。孟子稱人當“由仁義(yi) 行，而非行仁義(yi) ”（《孟子·離婁下》），此是批判凡庸常有“義(yi) 外”之病，即將仁義(yi) 當作一個(ge) 外在的路線去執行之。因為(wei) 孔子雲(yun) “為(wei) 仁由己”（《顏淵》），仁乃每個(ge) 人本有具足之天性，不可去外馳而求之的。本章的“文莫”乃勉力地外在地追求仁義(yi) ，而“躬行”則是推發己心性去行之。孔子並列此二者，且自稱自己屬於(yu) 前者，此極見夫子之自謙。

九、【原文】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9.1）

【楊譯】孔子很少［主動］談到功利、命運和仁德。[1]83

愚按：楊說本何《注》：“罕者，希也。利者，義(yi) 之和也。命者，天之命也。仁者，行之盛也。寡能及之，故希言也。”[3]415後來主流的注釋均從(cong) 之，誤。當為(wei) “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

一則《論語》中凡幾個(ge) 名詞並列，不以“與(yu) ”作連詞來聯接，而是直接相連，如《述而》篇“子之所慎：齊、戰、疾”，“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若依楊譯，則原文當作“子罕言：利、命、仁”。二則就此三者而言。孔子有義(yi) 利之辨（《裏仁》），故其罕言利。命、仁卻為(wei) 孔門義(yi) 理之重，焉能罕言？孔子素重天命，如雲(yun) “五十知天命”（《為(wei) 政》），“畏天命”（《季氏》），“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堯曰》）。一部《論語》言仁更是達109處之多。“與(yu) 仁”，實乃孔門工夫之自反性體(ti) ；而“與(yu) 命”，則是上達天命。故此章斷句當從(cong) 宋史繩祖，其雲(yun) ：“蓋子罕言者獨利而已，當以此作一義(yi) 。曰命曰仁皆平日所深與(yu) ，此句別作一義(yi) 。與(yu) 者，許也。”[7]449即“與(yu) ”不作連詞而當動詞，為(wei) 肯定之義(yi) ，同於(yu) “吾與(yu) 點也”（《先進》）。

十、【原文】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wei) 臣。（9.12）

【楊譯】孔子病得厲害，子路便命孔子的學生組織治喪(sang) 處。[1]89

愚按：“疾”後當斷句，作“子疾，病，……”

一則疾、病字義(yi) 不同。病上古時指重病。《說文》：“病，疾加也。”[17]包《注》亦曰：“疾甚曰病。”[3]420二則本章可與(yu) 《述而》篇“子疾病，子路請禱”章相對比。彼章病字衍:一則定州漢簡《論語》無“病”字[10]35。二則漢鄭玄注本、唐陸德明《經典釋文》亦無“病”字。清阮元《校勘記》認為(wei) 《論語集解》於(yu) 後麵的《子罕篇》才開始釋病字，則此章有病字必非[13]282-283。是時孔子生病，子路禱告，說明尚有恢複之可能。此章子路已使門人為(wei) 臣準備治喪(sang) ，可見夫子之病已相當嚴(yan) 重，將不久人世。故“疾”後斷句，才能準確地反映子路所為(wei) 之背景。

十一、【原文】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12.1）

【楊譯】顏淵問仁德。孔子道：“抑製自己，使言語行動都合於(yu) 禮，就是仁。一旦這樣做到了，天下的人都會(hui) 稱許你是仁人。實踐仁德，全憑自己，還憑別人嗎？”[1]121

愚按：“克己複禮為(wei) 仁”，楊說其本有二，馬融曰：“克已約身”，孔安國曰：“複，反也。身能反禮則為(wei) 仁矣。”[8]636誤。句讀當作“克己複禮，為(wei) 仁。”

一則因為(wei) 先秦漢語係動詞不發達，主係表結構鮮見，若依揚譯，則此句的表述當如《左傳(chuan) 》：“仲尼曰：‘古也有誌：克己複禮，仁也。’”（《昭公十二年》）故此句句讀當從(cong) 劉氏《正義(yi) 》：“克己複禮，所以為(wei) 仁。‘為(wei) ’猶‘事’也。謂用力於(yu) 仁也。下句‘為(wei) 仁由己’義(yi) 同。”[13]483即此“為(wei) ”非“是”義(yi) ，“為(wei) 仁”是“行仁”義(yi) ，同於(yu) 後麵“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仁”。二則此中有體(ti) 用之分，仁指性體(ti) ，為(wei) 仁則指工夫發用。仁性之本體(ti) 為(wei) 愛、為(wei) 生，仁體(ti) 之發用，則為(wei) 愛人、生物。此發用之完成，乃一同心圓，由我—→宗（家）族—→鄉(xiang) 黨(dang) —→邦國—→天下—→萬(wan) 物—→天。仁者生生之心無大小，然愛之發用有差等，故義(yi) 之推行亦有遠近，然終其目的，則包舉(ju) 天人，遍該萬(wan) 物。三則本章“為(wei) 仁”同於(yu) “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學而》）楊氏譯為(wei) ：孝順爹娘，敬愛兄長，這就是“仁”的基礎吧！[1]2亦是以“為(wei) ”為(wei) 係動詞“是”。其實若依楊譯，當說成“孝弟也者，其仁之本與(yu) ”，查日本正平本正是如此[18]，《管子》“孝弟者，仁之祖也”（《戒第二十六》）亦足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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