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合孟荀”與(yu) 重建道統的現代思考——從(cong) “朱熹是荀學”說起
作者:朱鋒剛(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哲學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天府新論》2019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三日癸酉
耶穌2019年6月5日
摘要:如何把握荀子與(yu) 宋明理學的關(guan) 係、看待荀子和朱熹之間的思想關(guan) 係,是儒學思想道統研究中的一個(ge) 重要問題。對此,牟宗三、李澤厚提出“荀子與(yu) 朱子類似”、“朱熹是荀學”的論斷。如此將朱熹與(yu) 荀子歸為(wei) 一類的做法突破了人們(men) 的以往認知,促使人們(men) 重新思考荀子與(yu) 孟子、宋明理學的關(guan) 係。本文試從(cong) 梳理、評析牟宗三、李澤厚關(guan) 於(yu) 荀子和朱熹之間關(guan) 係的相關(guan) 論述切入,說明“朱熹是荀子”論斷的重要意義(yi) ,從(cong) 探究荀子與(yu) 宋明理學思想關(guan) 係中思考統合孟荀、重構道統的理路和可能。
關(guan) 鍵詞:歧出、正宗、舉(ju) 孟旗、行荀學、朱熹是荀學
宋明理學的抑荀態度使得荀子在很長時間都未能得到合理評價(jia) 。這種狀態一直延續到現代新儒家。牟宗三(下文統稱“牟氏”)提出“三係論”,認為(wei) 荀子與(yu) 朱熹類似,是“別子”。李澤厚(下文統稱“李氏”)提出朱熹是荀學[3],是主線,孟子、陽明是“別子為(wei) 宗”。兩(liang) 人立場有別,評價(jia) 相反,但都將朱熹與(yu) 荀子歸為(wei) 一類。雖然兩(liang) 種說法都有偏頗,但“朱熹是荀學”命題的提出對於(yu) 思考“統合孟荀”乃至整全儒學問題意識有著重要意義(yi) 。
荀子始終是以孟學傳(chuan) 統中的他者形象出場。朱熹承續了心性之學的立場,是孟學傳(chuan) 統的代表性人物。“識性”是宋明理學評價(jia) 荀子得失的重要依據。荀子“性偽(wei) 之分”的做法與(yu) “心性與(yu) 工夫”的話語係統格格不入,“是以荀子之心態……是‘別子為(wei) 宗’也。”[4]朱熹亦因將“道體(ti) ”理解為(wei) 隻存有不活動,工夫上無法實現自律道德而屬“別子”。故朱熹與(yu) 荀子相類。牟氏將荀子的判定推論至朱熹的做法引起極大爭(zheng) 論。無論批判、繼承還是超越,牟的說法都是繞不開的。針對朱熹是否為(wei) 歧出,有諸種辯駁。其中,林安梧接著牟氏義(yi) 理予以推進,認為(wei) 朱熹並非歧出,而為(wei) 一‘橫攝歸縱’的係統[5]。在辯駁牟氏“歧出說”的諸種觀點中,李氏回應最具代表性。牟氏“朱子與(yu) 荀子相類”的提法尚且含混,李氏則明確表示“朱熹是荀學”。牟氏與(yu) 李氏各執一偏的做法在學理上都欠公允,卻都認為(wei) “朱熹是荀學”。該命題是二人思想建構的重要環節,也是我們(men) 思考儒學義(yi) 理發展脈絡的關(guan) 節點。
別子與(yu) 歧出
正宗儒家與(yu) 道統問題緊密相關(guan) 。宋明儒昌明道統,孟學為(wei) 其宗主,荀子備受冷落。牟氏等現代新儒家延續了宋明儒的基本立場,推崇孟學、抑製荀學。牟氏認為(wei) “踐仁以知天”自德以言性[6]是孔子開創的新傳(chuan) 統,承繼者為(wei) 正宗;荀子承襲了“自生以言性”的古老傳(chuan) 統,可“統攝於(yu) 宋儒所言之氣質之性”。“孔子仁教所開啟的成德之教的‘成人’代表著孔子生命智慧的方向。”[7]儒家的生命智慧須以孔子為(wei) 標準。孟子繼承了孔子開創的新傳(chuan) 統故而成為(wei) 正宗。荀學雖包括在孔子學說之中,但它不是孔子之為(wei) 孔子的核心,故而是別子。仁是孔子的發明,但仁與(yu) 禮的關(guan) 係是中心問題。隻有將仁置於(yu) 禮樂(le) 傳(chuan) 統才能更好地理解孔子的發明。以是否為(wei) 孔子發明來評判正宗的做法,這與(yu) 孔子的問題意識相偏頗。
荀子以生言性,言氣性,提出“性偽(wei) 之分”,沒有從(cong) 具有普遍性的道德心性來談性。他以建構社會(hui) 秩序為(wei) 中心統攝心性、工夫等問題,雖然道德心性的發用流弊並非其討論問題的中心,但成德之教的“成人”問題依然是其重要的關(guan) 注點。與(yu) 其說荀子沒有洞見到超越的內(nei) 在道德性的性[8],倒不如說是理論詮釋框架差異所導致。與(yu) 其說荀子建立不起道德善的性[9],倒不如說以心性之學來統攝荀學本身就是對孔子傳(chuan) 統的一種偏駁。荀子與(yu) 宋明儒言性的話語係統不同。荀子言性偽(wei) ,宋明儒言氣質之性和天命之性相對,二者是有差異的。氣質之性是依心性之學的理論框架來展開的。將荀子的性比附為(wei) 氣質之性是不妥的。以心性之學為(wei) 正宗,荀子注定為(wei) 別子。心性之學會(hui) 遇到推衍外王的難題,荀學則需要麵對統攝儒學成德之教中實踐工夫的問題。[10]這兩(liang) 個(ge) 問題是並存的,而非同一問題。因此,如何統合由孟荀深化了的問題是儒學發展的關(guan) 鍵。
“以曾子、子思、孟子,及《中庸》《易傳(chuan) 》與(yu) 《大學》為(wei) 足以代表儒家傳(chuan) 統之正宗,為(wei) 儒家教義(yi) 發展之本質,而荀子不與(yu) 焉”[11]荀子善為(wei) 《易》,在《荀子》書(shu) 中有多重體(ti) 現[12],劉向在校理《荀子》一書(shu) 所撰序錄中也提及荀子善為(wei) 《易》、《禮》。無論是“《大學》為(wei) 荀學說”[13]還是禮書(shu) “怕隻是荀子作”[14]的說法都說明荀子與(yu) 《易》、《禮記》關(guan) 係極為(wei) 密切。劉向、朱熹、馮(feng) 友蘭(lan) 所引文獻是確證的,文獻梳理又是牟氏義(yi) 理架構的重要方式,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結論相左的情況?對牟氏而言,荀子沒有接續心性問題的脈絡來發展儒學、詮釋經典,即便他對於(yu) 《易》《禮》再熟悉、關(guan) 係再密切,也不足以列為(wei) 發展儒家教義(yi) 一脈。朱熹接續道統,針對心性問題、經典進行創造性詮釋,並成為(wei) 宋明理學最大代表。但朱熹對於(yu) 道體(ti) 、性體(ti) 的理解不符合牟氏的正解,故亦被排除出正統,成為(wei) 歧出。荀子與(yu) 朱熹皆因對心性的理解有別於(yu) “正宗”而被判為(wei) “別子”。就此而論,二者相類。
依照牟氏的理解,朱熹與(yu) 荀子皆屬橫攝係統,無法解決(jue) 心性與(yu) 工夫中道德自律的問題,會(hui) 導致道德他律。“荀子亦是橫攝係統,隻羞荀子未將其禮字轉為(wei) 性理耳。……講成橫攝係統者是朱子學。”[15]荀子所言天偏重客觀義(yi) ,提出“化性起偽(wei) ”,以禮統攝性理問題,關(guan) 注禮樂(le) 治世,但並未著力思考如何貫通天道與(yu) 工夫。禮雖蘊涵著成德之教的要義(yi) ,但工夫有外在化、淪為(wei) 道德他律的危險。朱熹的“性理”是隻存有不活動,會(hui) 導致心性工夫無法落實,淪為(wei) 他律。荀子與(yu) 朱熹對於(yu) 道體(ti) 都沒有正確的體(ti) 察,無法貫通天道與(yu) 工夫。荀子以“辨”“禮”作為(wei) 人之為(wei) 人的標誌,從(cong) 形而下的“所以然”來談性。朱熹的“所以然之理”則是形而上的、超越的、本體(ti) 論的。[16]朱熹從(cong) 本質上將“禮辨之道”普遍化而說為(wei) 性。[17]朱熹與(yu) 荀子在契合道體(ti) 、重視外在工夫、導致道德無力等問題方麵被牟氏歸為(wei) 相類似。朱熹接續荀子脈絡來發展。倘若荀子將禮字轉為(wei) 性理,一旦有理論自覺,荀子就是朱熹。而朱熹則是有著理論自覺的荀子。荀子與(yu) 朱熹的差異隻是形式性的。
朱熹“以荀子之心態講孔子之仁,孟子之心與(yu) 性,以及《中庸》、《易傳(chuan) 》之道體(ti) 與(yu) 性體(ti) ,隻差荀子未將其所說之禮與(yu) 道視為(wei) ‘性理’耳。……此一係統因朱子之強力,又因其近於(yu) 常情,後來遂成為(wei) 宋明儒之正宗,實則是以別子為(wei) 宗,而忘其初也。”[18]荀子之心態即:思考方式是直線分解[19]型的,將下學上達、致知格物作為(wei) 切實平實的讀書(shu) 法,忌諱談論籠統浮泛的超越體(ti) 證,[20]倚重的經典是《大學》[21]。這種心態與(yu) 生命缺乏契接與(yu) 呼應。濂溪、橫渠、明道一係倚重《中庸》、《易傳(chuan) 》,“逆覺體(ti) 證”能契會(hui) 實體(ti) [22]。生命與(yu) 於(yu) 穆不已的天道實體(ti) 相契接方是正統。朱熹以《大學》為(wei) 主導,將道體(ti) 、仁、性提煉為(wei) 存有論的理,而將心旁落,工夫的重點落在致知格物,皆無法遙契道體(ti) 、領悟儒家的原旨,或所契悟的道體(ti) 隻存有而不活動[23],工夫上由《中庸》入手,終於(yu) 《大學》的路數遠離於(yu) 孔孟精神[24]。荀子與(yu) 朱熹的思維方式相類,“無人能視荀子為(wei) 正宗也,”[25]故朱熹亦屬歧出。“朱子始真有點新的意味,而又恰似荀子之對孔孟而為(wei) 新”[26]。荀子與(yu) 朱熹的“新”分別是在先秦儒學和宋明儒學大宗的歧出。無論是荀子與(yu) 《大學》關(guan) 係緊密,還是朱熹倚重《大學》來闡發儒家義(yi) 理將先秦儒家原義(yi) 轉為(wei) 另一係統,究其緣由在於(yu) 《大學》缺乏義(yi) 理方向[27]。
“歧出”如何會(hui) 成為(wei) “正宗”?“強力”與(yu) “近乎常情”是牟氏給出的解釋。“強力”意味朱熹對於(yu) 心性工夫等問題的詮釋能力強大;“近乎常情”表示朱熹的義(yi) 理詮釋與(yu) 為(wei) 學工夫易被人理解接受、有實現安身立命的功效。倘若朱熹的“性理”與(yu) 荀子的“禮道”相類,差別隻在於(yu) 措辭的話,那麽(me) 荀子也具備成為(wei) “大宗”的理由,為(wei) 何荀子沒成為(wei) 大宗?朱熹依照荀子心態言說心性之學成為(wei) “歧出”,與(yu) 荀學本身就是“歧出”,這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問題。但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在牟氏這裏成為(wei) 同一個(ge) 問題。
正宗與(yu) 歧出的判定是牟氏引人關(guan) 注的焦點,但“朱熹類荀子”的說法作為(wei) 其思想建構的環節而出現,潛在地蘊含著分梳、統合孟荀傳(chuan) 統、合理評價(jia) 儒學不同傳(chuan) 統等問題。牟氏將荀子與(yu) 朱熹歸為(wei) 一類的做法改變了宋明理學中孟荀對峙的義(yi) 理格局,將朱熹剝離出孟學傳(chuan) 統的做法變相地進行了統合孟荀的工作。遺憾的是他隻從(cong) 存有的理解、思維範式等方麵做了簡要歸類,未能對二者學理上關(guan) 係予以必要梳理。
“孟荀互補”與(yu) “行荀學”
針對牟氏輕視荀學、認為(wei) 朱熹是“別子為(wei) 宗”的做法,李氏立場鮮明,但關(guan) 於(yu) 朱熹與(yu) 荀子關(guan) 係的認知前後有變化。他在《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強調孟荀傳(chuan) 統是同等重要、互相補益的,“恰好成為(wei) 儒學中的兩(liang) 個(ge) 並行的車輪和兩(liang) 條不同的路線,從(cong) 不同方麵把孔子仁學結構不斷豐(feng) 富化。”[28]統攝孟荀的問題意識和依照“情理結構”進行分析的理論方法在此業(ye) 已出現。近年來,他提出“舉(ju) 孟旗,行荀學”,認為(wei) 荀學傳(chuan) 統是主線,將朱熹列為(wei) 荀子一係,提出“朱熹行荀學”。
宋明理學建立自律道德的形而上學本體(ti) 論對於(yu) 挺立人的道德主體(ti) 固然至關(guan) 重要,但因其與(yu) “外王”缺乏深刻的理論關(guan) 係,走向了準宗教性的超越道路,帶來了非常有害的社會(hui) 後果。[29]荀子強調人為(wei) ,以改造自然的性惡論與(yu) 孟子追求先驗的性善論鮮明對立,反對一切超經驗的迷信與(yu) 虛妄,克服和衝(chong) 淡了這種神秘方向[30]。相較孟子-理學傳(chuan) 統,荀子這條線索起了重要的理性清醒劑的解毒抗衡作用。[31]“性惡論”正是包括朱熹在內(nei) 的宋明理學和現代新儒學所擔心、詬病和批判。“朱熹在理論層次上高於(yu) 程顥、陸象山等人,”[32]是宋明理學的代表[33]、儒學的“正統”。朱熹與(yu) 荀子分屬儒學傳(chuan) 統中兩(liang) 條不同路線。在《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朱熹與(yu) 荀子尚屬互益、互補的關(guan) 係,並非同一傳(chuan) 統。這是他對牟氏之於(yu) 朱熹評價(jia) 的駁斥。在他看來,要孟荀並重,充分發揚和發展荀學傳(chuan) 統,勢必要把它提升到宋明理學所深刻精細化了的本體(ti) 高度[34]。李氏在為(wei) 朱熹和荀子正名,將二人視為(wei) 儒學不同傳(chuan) 統的代表,但尚未提出“朱熹行荀學”的說法。
“朱熹強調‘存天理滅人欲’,其實是舉(ju) 孟旗、行荀學(這點十分重要,指理論的客觀建構和實踐功能,非朱的自覺意願),以綱常倫(lun) 理壓抑人的情欲,無怪乎好些學者都以朱學為(wei) 荀學。……以‘滅人欲’的教育來管控百姓……。所以孔-荀-董-朱,成了中國倫(lun) 理學傳(chuan) 統的實際主線。”[35]運用禮樂(le) 來管控情欲,以外在的手段實施教化,是荀學重要內(nei) 容。朱熹強調“存天理,滅人欲”,但這一命題的基本含義(yi) 二程已有。在李氏看來,朱熹雖非基於(yu) 自覺意願,但事實上在行荀學。依此邏輯,二程也不例外?倘若二程、朱熹等都在“行荀學”,這隻能說明依據心性與(yu) 工夫來言宋明理學的做法本身有局限,或者說荀學本身就是理學的重要傳(chuan) 統之一。
朱熹“行荀學,舉(ju) 孟旗”的緣由是“孟子以那種盡管不符合邏輯卻極為(wei) 煽情的論辯語言,比務實可靠的荀子論證,作為(wei) 情感信仰便更易為(wei) 人們(men) 所親(qin) 近和接受。”[36]荀子論證比較務實可靠,但情感上不易使人親(qin) 近、接受;孟子則極富煽情,易為(wei) 人們(men) 情感上親(qin) 近、接受,但缺乏務實可靠性。依李氏言,朱熹倡導“格物致知”正是“舉(ju) 孟旗、行荀學”,從(cong) 情和理兩(liang) 方麵來整全儒學問題。朱熹缺乏理論自覺,但本身在“統攝孟荀”,對孟荀問題的思考已經超越心性工夫框架,有神道設教的意蘊。神道設教與(yu) 發自內(nei) 心的“誠”都屬荀子關(guan) 注點。荀子內(nei) 外並重的傳(chuan) 統與(yu) 朱熹相類。李氏不滿足於(yu) 孟荀並重,認為(wei) 荀子是主線,把朱熹與(yu) 荀子置於(yu) 同一傳(chuan) 統中。二人不僅(jin) 重視心與(yu) 性的問題,對外在世界都有強烈關(guan) 注。“君子以為(wei) 文,而百姓以為(wei) 神。以為(wei) 文則吉,以為(wei) 神則凶也。”[37]荀子依照情與(yu) 理來剖析“雩而雨”現象,認為(wei) 文是理性的、可靠的,神是情感寄托性的。情與(yu) 理要恪守各自邊界。荀子也談心性工夫、修身,但其問題視域並未囿於(yu) 此,合情合理地治世是其關(guan) 注的問題中心,心性隻是荀學的一個(ge) 麵向,故而揪著荀子心性“未達大本”,並將心性視為(wei) 荀學全部的做法很難合理地把握荀子。
《易傳(chuan) 》更近於(yu) 荀而非孟。[38]《易傳(chuan) 》是接著荀子,從(cong) 外在曆史眼界建立起天人相通的世界觀。[39]這與(yu) 牟氏將《易傳(chuan) 》列為(wei) 孟子一係的做法截然相反。朱熹從(cong) “格物致知”到“正心誠意”的進路體(ti) 現出一種對於(yu) 自然欲望的主宰、控管、約束、規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等心性工夫問題被李氏視為(wei) 是荀學進路。荀子禮法並稱強調外在規範約束[40],依禮對自然欲望予以控製,由外而內(nei) ,由倫(lun) 理規範而道德行為(wei) ,以實現社會(hui) 秩序的公正性。因此,朱熹在義(yi) 理上是“行荀學”。[41]遺憾地是,李氏對“朱熹行荀學”的義(yi) 理梳理尚不夠充分。相較而言,他用“情理結構說”來肯定孟子與(yu) 荀學傳(chuan) 統的同等重要性、提出“朱熹是荀學”的說法對於(yu) 思考儒學在現代社會(hui) 的重建具有啟發性。他提出“朱熹是荀學”,以期“兼祧孟荀”,以情本體(ti) 宇宙觀和宗教性道德來統合儒學問題意識、構建現代的公共理性。在他看來,宗教性道德的範導正是現代荀學、情本體(ti) 宇宙觀則是現代孟旗。[42]統合孟荀不僅(jin) 是心性與(yu) 工夫正宗與(yu) 否的爭(zheng) 論,更是解決(jue) 儒學在現代社會(hui) 生存發展問題的理論基礎。
宋明理學以心性之學同化荀子問題域的做法有失偏頗,朱熹“格物致知”、“存天理,滅人欲”的詮釋體(ti) 現了理學視域中的問題。既然作為(wei) 宋明理學集大成者的朱熹是荀學一脈,那麽(me) 宋明理學是否亦意味著是荀學傳(chuan) 統的延續?
統合與(yu) 重構
“朱熹是荀學”命題的提出對於(yu) 荀子與(yu) 宋明理學的義(yi) 理對峙的說法提出了挑戰。宋明理學通常被認為(wei) 屬於(yu) 孟子傳(chuan) 統,而朱熹是最大代表。將朱熹視為(wei) 荀子的做法在某種意義(yi) 上正是統合孟荀。遺憾的是牟氏理論自覺依然是將孟荀對峙,以正宗與(yu) 歧出來評價(jia) 二者的貢獻,將荀子與(yu) 朱熹視為(wei) 是歧出意義(yi) 上的“新”,一種對正宗儒學的背離。荀子與(yu) 朱熹的歧出身份使得在牟氏那裏注定難以有效統合孟荀。“歧出”隻有放棄自身“新”的身份而屈從(cong) 於(yu) “正宗”的問題模式才能獲得正麵肯定。放棄意味著消解。理解、體(ti) 證性體(ti) 與(yu) 道體(ti) 是牟氏劃分正宗與(yu) 歧出的依據。牟氏固然是要創立內(nei) 外兼備的工夫論以解決(jue) 儒學發展中麵臨(lin) 的難題,但其依據孟子來統攝荀子的做法隻會(hui) 陷入狹隘道統論的窠臼。雖然簡單地將荀子-朱熹列為(wei) 主線的說法同樣是一種偏頗,但相較於(yu) 正宗與(yu) 歧出的做法而言,依照“情與(yu) 理”、“舉(ju) 孟旗、行荀學”來審視孟荀傳(chuan) 統在儒學發展及其未來的功能與(yu) 角色在理論上更易自洽。“隻有統合孟、荀,相互補充,才能重建道統,恢複儒學的精神生命與(yu) 活力。”[43]將荀子、朱熹列為(wei) 正宗的做法需要予以義(yi) 理上係統論證,李氏始終將統合孟荀作為(wei) 其核心問題意識來處理則是公允的。無論是孟荀互補階段強調從(cong) 本體(ti) 論高度細化荀子研究,還是荀子為(wei) 主線階段強調情理並重,荀子始終是受重視的。
牟與(yu) 李提出“朱熹是荀學”命題,致力於(yu) 儒學創新時,都重視客觀化、外王問題對於(yu) 儒學發展的重要性。牟氏沿著心性之學的路數來提及該命題。人們(men) 皆可依其引證文獻展開交鋒,維護或反對。李氏依據“情理說”來談該命題,明確將使用外在規範約束情欲的理路歸為(wei) 荀學傳(chuan) 統,並依此來判定朱熹“行荀學”。從(cong) “行”的層麵而言,依據外在規範來約束欲望以指導行為(wei) 實踐,這是否為(wei) 倫(lun) 理生活中的真實主線?從(cong) “情”的層麵而言,強調道德自律、工夫與(yu) 心性的自洽,這種對於(yu) 道德純粹性的價(jia) 值訴求是否為(wei) 倫(lun) 理生活中情感寄托的方向?這兩(liang) 點與(yu) 曆史事實較為(wei) 相符。既然朱熹缺乏理論自覺地“行荀學”,那麽(me) 凡是重視外在規範約束的理學家何嚐不是如此?“朱熹是荀學”命題的提出是對依據心性與(yu) 工夫模式來思考宋明理學的挑戰。心性與(yu) 工夫是宋明理學的核心問題,但宋明理學的問題意識不應囿於(yu) 此。僅(jin) 憑心性與(yu) 工夫問題所建構的“道統”會(hui) 隘化儒學的問題域。“朱熹是荀學”的命題正是提出了宋明理學如何統攝荀學的問題。“統合孟、荀,創立內(nei) 外兼備的工夫論與(yu) 實踐方法”[44]是現代儒學發展麵臨(lin) 的課題,亦是朱熹乃至一直以來都是儒學創新的難題。
重構道統是宋明理學解決(jue) 問題的理論舉(ju) 措。以道統意識為(wei) 統領,以四書(shu) 為(wei) 經典,朱熹在創造性詮釋經典的過程中建構學說,使得經典煥發現實感召力,完成了儒學在宋代的開新與(yu) 重建。然而僅(jin) 靠重構狹隘“道統”以統攝儒學的整體(ti) 性問題是不夠的。恢複儒學活力不僅(jin) 是理論的建構,而且還涉及祭祀等具體(ti) 超越形式的問題。通過禮儀(yi) 引導實踐行為(wei) ,這種外在規範是儒學在整頓生活世界的組成部分,是聯接儒學精英與(yu) 大眾(zhong) 的橋梁和紐帶。這種規範在精英層麵會(hui) 通過培養(yang) 內(nei) 在的敬畏感與(yu) 實踐體(ti) 證實現外在儀(yi) 式的內(nei) 在化,從(cong) 而轉化為(wei) 自覺自願的道德自律行為(wei) 。與(yu) 之相應,它在大眾(zhong) 層麵會(hui) 衍化為(wei) 民間宗教信仰,成為(wei) 他律的規範。這亦正是李氏所言的“宗教性道德的範導是現代荀學”。朱熹與(yu) 荀子在某種意義(yi) 上都試圖尋求孟學與(yu) 荀學之間的平衡,引導人們(men) 更好地安頓生活。心性之學強調道德主體(ti) 的證成並依此來實施教化、治理,完成內(nei) 聖外王,而對於(yu) 大眾(zhong) 層麵倫(lun) 理行為(wei) 的外在規範性缺乏足夠的關(guan) 注。朱熹與(yu) 荀子重視禮的功用,通過界定祭祀、神祗等超越對象,以期從(cong) 整體(ti) 上更好地關(guan) 照整個(ge) 生活世界。
以心性論為(wei) 標準來定義(yi) 儒學的做法無法反映曆史的全貌,亦不符合儒學在現實生活中的展開方式。這部分內(nei) 容往往會(hui) 以宗教性的方式呈現。儀(yi) 式、信仰、祭祀等都屬於(yu) 儒學超越性的內(nei) 容。儒學在現代社會(hui) 言說體(ti) 證、實現情感寄托等問題,離開這些超越性的內(nei) 容而隻言心性之學很難說得通。儒家重視性體(ti) 與(yu) 天道的問題,還用“魂魄”等來解釋“鬼神”,並在實踐中予以祭祀。單純地講心性之學本身是一種理性態度,會(hui) 將儒學中“宗教”維度祛除。牟氏“逆覺體(ti) 證”對象同樣無法依靠邏輯論證推導出來,理性主義(yi) 的態度同樣也可將其祛除。
“朱熹是荀學”命題的提出意味著是現代哲學家已經意識到簡單地以孟荀對峙的義(yi) 理格局來解釋相關(guan) 問題的局限性。正宗與(yu) 歧出、情理說都是現代哲學家重構道統、促使儒學更好麵對現代社會(hui) 的努力與(yu) 嚐試。雖然牟、李的立場、論證和觀點會(hui) 引起來自不同方麵的爭(zheng) 議,但荀子與(yu) 孟子傳(chuan) 統在現實中究竟如何統合的問題會(hui) 激起更多後來學者的探索。尤其是當“朱熹是荀學”的命題愈益受到關(guan) 注時,荀子之於(yu) 宋明理學的角色與(yu) 功用也會(hui) 引起人重視。儒學從(cong) 來都不單單隻是現代意義(yi) 上的理論,而是始終充當著教化人心、安身立命的功能。外在規範收斂人心的教化維度與(yu) 自覺修煉功夫的心性維度始終是儒學發展中保持張力的兩(liang) 端。將朱熹與(yu) 荀子直接斥為(wei) 歧出與(yu) 別子的判定固然不足取,但牟氏所言歧出之“新”恰恰是與(yu) 心性之學維係張力平衡的另一端。“情理說”倒是相較客觀地肯定了孟荀不可偏廢的貢獻。李氏所言“情理說”隻是將荀學傳(chuan) 統提升到本體(ti) 論高度加以細化研究工作的開端。
要言之,“朱熹是荀學”命題的提出既是學界“重建道統”,恢複儒學精神與(yu) 活力工作的階段性標誌,也是重新思考荀子與(yu) 宋明理學的關(guan) 係、深化儒學研究的重要切入點。
注釋:
[1]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宋明理學中的荀學文獻集成及其研究(項目編號:18XZX009)階段性成果。
[2]朱鋒剛,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哲學係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儒學、倫(lun) 理學。
[3]李澤厚:“舉(ju) 孟旗行荀學——為(wei) 《倫(lun) 理學綱要》一辯”,《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7年第4期,第58-62頁。
[4]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13年,第41頁。
[5]林安梧:《明清之際:一個(ge) 思想觀念史的理解——從(cong) “主體(ti) 性”、“意向性”到“曆史性”的一個(ge) 過程》,金澤、趙廣明編:《宗教與(yu) 哲學》(第4輯),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
[6]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193頁。
[7]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16頁。
[8]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13年,第15頁。
[9]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第168頁。
[10]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193頁。
[11]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15頁。
[12]李學勤:《<帛書(shu) >周易與(yu) 荀子一係<易>學》,《中國文化》,1989年創刊號。
[13]馮(feng) 友蘭(lan) ,《三鬆堂全集》,第11卷,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208-9頁。
[14]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2888頁。
[15]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13年,第346-7頁。
[16]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79-80頁。
[17]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86頁。
[18]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41頁。
[19]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第23頁。
[20]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第40頁。
[21]《大學》“雖非即荀學,然亦不必即能通《論》《孟》之精神”,“乃主智論,乃他律道德,此不合先秦儒家之本義(yi) ”。見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13年,第345、347頁。
[22]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第54頁。
[23]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第55頁。
[24]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第47頁。
[25]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第416頁。
[26]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第49頁。
[27]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下),第18-19頁。
[28]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56頁。
[35]李澤厚:《倫(lun) 理學補注》,《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6年第9期。
[36]李澤厚:《倫(lun) 理學補注》,《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6年第9期。
[41]李澤厚:《舉(ju) 孟旗,行荀學——為(wei) <倫(lun) 理學綱要>一辯》,《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7年第4期。
[42]李澤厚:《舉(ju) 孟旗,行荀學——為(wei) <倫(lun) 理學綱要>一辯》,《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7年第4期。
[43]梁濤:《儒家道統說新探》,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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