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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海東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
《論語》幾則新解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理論界》,2010年第1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十七日戊午
耶穌2019年5月21日
摘要:《論語·述而》篇“天生德於(yu) 予”章中之“德”,舊注多解為(wei) “道德、秉性”,筆者解為(wei) 天命之責任。《為(wei) 政》篇“道之以政”章中,“政”字舊注多解為(wei) 法令,筆者釋為(wei) 武力、暴力。“為(wei) 政以德”章中之“德”,舊注多解為(wei) 君主之道德,筆者解為(wei) 明民之德,“眾(zhong) 星”舊注解為(wei) “下屬,民眾(zhong) ”,筆者解為(wei) “禮樂(le) 刑罰”。《裏仁》篇“君子懷刑”章中,“刑”字舊注多解為(wei) “法度”,筆者解為(wei) “典範”。“苟誌於(yu) 仁”章中,“誌”字舊注多解為(wei) “誌向”,筆者解為(wei) 動機。
關(guan) 鍵詞:德;政;刑;誌
《論語》自古注家見仁見智,作品汗牛充棟,筆者在有限的閱讀範圍內(nei) ,發現有幾處舊注似可進一步推敲,故不避譾陋,取何晏、邢昺《論語注疏》、朱子《論語集注》、錢穆先生《論語新解》、楊伯峻先生《論語注譯》為(wei) 主要參考,續貂添足,略陳己疑,以就方家。
一.子曰:“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下引僅(jin) 注篇名)
此章重點在“德”字,舊注多解為(wei) 道德秉性。如包鹹雲(yun) :“天生德者,謂授我以聖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故曰其如予何。”[1]朱子雲(yun) :“孔子言天既賦我以如是之德,則桓魋其奈我何?言必不能違天害己。”[2]錢穆先生雲(yun) :“德由修養(yang) ,然非具此天性,則修養(yang) 無所施。孔子具聖德,雖由修養(yang) ,亦是天賦。不曰聖德由我,故曰天生。”[3]楊伯峻先生雲(yun) :“天在我身上生了這樣的品德,那桓魋將把我怎樣?”[4]
筆者以為(wei) 如此解釋實有不妥。本章說的是孔子困於(yu) 宋,司馬向魋欲殺之,孔子脫險後乃發此感慨,以為(wei) 桓魋加害未果,是因為(wei) 自己領有桓魋所不可改變的必然性——“天生之德”。如果此“德”為(wei) “道德”之“德”,則本來在孔子的理論體(ti) 係內(nei) ,道德擁有普遍性、平等性,是人性本來狀態。所以天既賦道德於(yu) 孔子,亦必予他人。既然人人得德,則孔子獨領的必然性就降低為(wei) 偶然性,則桓魋不一定不能如彼何。所以孔子此語能成立,除非他自認為(wei) 此“德”是自己所獨有的非常之德。如果這樣,則此非常之“德”就必然不是倫(lun) 理語境的“道德”。
傅斯年先生認為(wei) 此處雖“未明言天命而所論實指天命者”[5],筆者認同此說,認為(wei) 此“德”實為(wei) 孔子承領天命之責任。
一則從(cong) “德”字舊義(yi) 分析,其本有“天命”一義(yi) 。據晁福林先生考證,從(cong) 字形看,殷人甲骨文“德”字從(cong) 行從(cong) 橫目未從(cong) 心,至周代彝銘文中已從(cong) 心。從(cong) 字義(yi) 看,殷“德”一是表示張望路途和行走、出行,二是表“得”,指來自天命或祖先神之眷顧與(yu) 恩惠,正與(yu) 《釋名·釋言語》及《禮記·樂(le) 記》“德,得也”同。[6]故筆者以為(wei) ,“德”字殷時未從(cong) 心,表“行”義(yi) ,周初衍為(wei) “順天循命而行”,表上天所降之命,人王承之為(wei) “德(得)”。此如《毛公鼎銘》:“皇天引厭厥德,配我有周。”[7]又如晁福林先生所考證的《詩經》中文王之德即為(wei) 天命:“在周人的心目中,‘文王之德’實即文王所膺受的天命,文王活著的時候膺受天命,死後到了天上仍然為(wei) 天帝所青睞,所以《詩·文王》篇說‘文王在上,於(yu) 昭於(yu) 天’,《詩·清廟》說‘秉文之德,對越在天’。所謂‘集大命於(yu) 厥躬’,實即得到了天命,獲取了天的眷顧。”[8]所以,孔子此章之“德”正是承其舊義(yi) ,指所膺受的天命。
二則從(cong) 相似語境分析,可得出天命之義(yi) 。《論語》中有兩(liang) 段語境與(yu) 本章相似,可佐分析。一是《子罕》篇“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認為(wei) 周朝的文化傳(chuan) 承於(yu) 己,故為(wei) 匡人所不能困厄,因為(wei) 天不欲喪(sang) 之,自己負有傳(chuan) 承它的天命。二是《憲問》篇“公伯寮愬子路於(yu) 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誌於(yu) 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子曰:‘道之將行也與(yu) ,命也;道之將廢也與(yu) ,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此處道的行、廢,完全由天命決(jue) 定,而非世間個(ge) 體(ti) 之人所能改變。另外若再與(yu) 武王伐紂時紂王語“我生不有命在天”(《尚書(shu) ·西伯戡黎》)相比較,同樣麵對外力淩駕之生死,孔子“天生之德”實與(yu) 紂王“在天之命”在作用上完全一致。
三則從(cong) 天命源於(yu) 帝令來看,其有天之所命之意。殷的至上神為(wei) “帝”,其對人世采取“令”此一人格化十足的方式。“令”者,《說文》卷九解曰:“發號也。從(cong) 亼從(cong) 卩”[9],為(wei) 命令之義(yi) 。如:“帝令雨足(年)”(《明》1382)等[10],故帝令實是人格化的至上神諭。小邦周克大邦殷後,為(wei) 了解釋政權轉移、安撫殷人,便將舊有的“天”改造為(wei) 新的至上神範疇以替代“帝”,並以“命”代“令”,提出“天命”說。“命”者,《說文》卷二解曰:“使也。從(cong) 口從(cong) 令”[11]。容庚先生認為(wei) “令,孳乳為(wei) 命”[12]。故此天命初義(yi) 是用來說明政權轉移在於(yu) 天之所命之必然性,此在先秦典籍比比皆是,不贅引。
四則從(cong) 孔子自身“天命”思想分析,可知該語適於(yu) 此章。本章之事當在魯哀公二年(公元前493年),孔子時五十九歲,早過“五十知天命”(《為(wei) 政》)之年。孔子素重天命,如雲(yun) “畏天命”(《季氏》),又雲(yun) :“君子上達”(《憲問》),又雲(yun) :“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同上)。此天命已較初始義(yi) 為(wei) 擴大:一則為(wei) 天道(道),是人的本體(ti) 善性之源,故又稱德命,此為(wei) 人所共享。二則為(wei) 命運,指人的生死夭壽、富貴貧窮、得位與(yu) 否等,故又稱祿命。三則為(wei) 責任。孔子知命運為(wei) 終極之無限,永不可為(wei) 人所把握,有幸者得其美,不幸者成其缺,故雖畏之然“不怨天”(《憲問》)。因孔子深知人尚能在憑工夫返回仁性本體(ti) 之後更提撕上揚,階及天命流行之境界,從(cong) 而證其德命,率其祿命。此境界,孔子語之為(wei)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陽貨》)。此即《易》“乾道變化,各安性命”之義(yi) 。孔子下一“行”字,以示天之大公,大化流行;下一“生”字,以示天之大愛,生生不息。此誠可謂是孔子對天人存在的最後體(ti) 證。第一,孔子體(ti) 證到人的存在的本來麵目,不論個(ge) 體(ti) 還是群體(ti) ,皆由天賦性命,均應如此“行”、“生”之天境,擁有其天然的不可剝奪的生存發展權利,以完成其元、享、利、貞的生命過程,故詮“仁”為(wei) “愛人”(《顏淵》)。第二,孔子由此天境之並行不悖,體(ti) 證到人間亦應有此和諧之秩序,然對照現實世界卻是禮崩樂(le) 壞、生靈塗炭,故生出對天下蒼生之莫大責任與(yu) 休戚與(yu) 共,故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正是欲將此大責任心向下發用、向外開出,客觀化為(wei) 一秩序,因革損益,以創建製度,以易滔滔天下為(wei) 有道人間(《微子》)。故孔子之“造次”、“顛沛必於(yu) 是”(《裏仁》),曾子之“任重道遠”(《泰伯》),孟子之“天將降大任於(yu) 斯人也”(《孟子·告子下》下引僅(jin) 注篇名),皆在此下語。
綜上而言,此孔子所獨領之“德”實非倫(lun) 理“道德”之“德”,而是立此天境而述彼服膺天命、領受責任之自覺。
故本章義(yi) 為(wei) :天降大命於(yu) 我,以開創有道人間,桓魋豈能阻之。
二.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為(wei) 政》)
本章重點在於(yu) 對“政”的解釋,舊注均解為(wei) 政策法令。如孔安國雲(yun) :“政,謂法教”[13];朱子雲(yun) :“政,謂法製禁令也”[14];錢穆先生雲(yun) :“法製禁令”[15];楊伯峻先生雲(yun) :“用政法來誘導他們(men) ”[16]。
此解之誤理由如下:一則與(yu) 孟子相矛盾。“政”自然可以解為(wei) 法教,並與(yu) 刑罰之“刑”互文,但是卻不適用於(yu) 本章,因為(wei) 有“民免而無恥”的限製,舊注均忽視了這一點。“民免而無恥”當取《禮記·緇衣》:“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遯心”之義(yi) ,將“免”解為(wei) 遯(遁),即民眾(zhong) 或奔逃或無恥苟安。孟子雲(yun) :“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閑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公孫醜(chou) 上》)如果從(cong) 舊注,則孟子提倡政刑並用,結果亦隻是“民免而無恥”,即民眾(zhong) 要麽(me) 四散奔逃要麽(me) 無恥苟安,這顯然既在理論上是反孔子的,又在現實中是不可能出現的。舊注雖權威,然不必皆勝於(yu) 孟子。故本章之“政”必定是不能引起“民免而無恥”之“政”。
二則法令又為(wei) 儒家所提倡。政法是正常的政治秩序和法律規定,其規範政府運作、民眾(zhong) 行為(wei) ,是任何社會(hui) 都必須有的,儒家亦從(cong) 未排斥過它,相反卻認為(wei) 仁政亦必有法教,如孟子雲(yun) “徒善不足以為(wei) 政,徒法不足以自行”(《離婁上》),即是充分肯定,善之動機與(yu) 法之途徑相統一方可創建良政。
三則更重要的是,儒家的禮此一廣義(yi) 範疇中,本已天然包含了法令此一項,若政為(wei) 法令,則前後矛盾,孔子必不能如此下言。故政必不能為(wei) 法令明矣。
四則政既與(yu) 刑互文,則來看此刑義(yi) 。馬融注為(wei) :“齊整之以刑罰”。[17]劉寶楠《論語正義(yi) 》疏雲(yun) :“《說文》:‘刑,剄也。刱,罰辠也。’二字義(yi) 別,今經典多混用。‘罰’者,《說文》雲(yun) :‘辠之小者也。’罰本小辠,製之以法,故亦曰罰。《周官·司救》雲(yun) :‘凡民之有衺惡者,三讓而罰。’注:‘罰,謂撻擊之也。’是也。”則此“刑”本當作“刱”,“辠”即罪,可見本章之“刑”乃“罰罪”—→“撻擊”之義(yi) 。則“政”亦當與(yu) 之同質。考《說文》:“政,正也,從(cong) 攴,從(cong) 正”,再考攴:“小擊也,從(cong) 又”。[18]《標準漢語字典》則稱:“政,會(hui) 意兼形聲字,從(cong) 攵,從(cong) 正,正兼表音。”而“攵,俗稱反文兒(er) ,本作攴,甲骨文作□,象手(又)持棍棒狀,義(yi) 為(wei) 擊打,即後來的‘撲’字,從(cong) 攴的字多與(yu) 強製、強力義(yi) 有關(guan) ”。[19]《漢字詳解字典》則稱:“政,會(hui) 意形聲字,從(cong) 攴(攵)正聲,指手拿棍棒敲打。”[20]以上解釋,正與(yu) “刑”之罰撻義(yi) 同。
五則此“政”與(yu) “德”相反,我們(men) 知道儒家素以力德對舉(ju) ,正如王霸、義(yi) 利等對舉(ju) 一樣。《論語》之例可見《憲問》篇:“南宮適問於(yu) 孔子曰:‘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耕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適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羿、奡均長於(yu) 武力,終死於(yu) 非命,禹、稷則相反,躬於(yu) 德行,終能得有天下。又如同篇中孔子雲(yun) :“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對一般的駑駒,我們(men) 可以讚其奔走之力,然對千裏馬而言,此已不足言,要提出更高的要求,即其“德”,指“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所謂“五禦”等內(nei) 容[21]。
故至此,本章“政”義(yi) 已明。孔子乃是取政的原始義(yi) “武力、暴力”,從(cong) 而以力、刑相互文,以力、德相對文。蓋上古自然發生的部落或聯盟,其演變基本上都是以武力為(wei) 基礎,後來國家政權開始建立後,也是延此暴力途徑,是為(wei) 霸政。也唯因如此,才會(hui) 產(chan) 生“民免而無恥”,即四散逃離而無羞恥之結果。故孔子以人立教,替天行道,根本否定此模式,而以偉(wei) 大的人道主義(yi) 之立場,提出德政以成為(wei) 人類的基本生存形態。後儒亦完全秉此立場,如孟子:“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公孫醜(chou) 上》)此處假仁、行仁均指仁政,故力政與(yu) 德政相對文,亦可作為(wei) 本章之明證。至於(yu) 後世則更為(wei) 常見,如朱子雲(yun) :“中國所恃者德,夷狄所恃者力”[22]等。
故此章義(yi) 為(wei) :如果導之以暴力,齊之以刑罰,則民眾(zhong) 或四散奔逃或毫無羞恥苟安現狀。如果導之以德性,齊之以禮樂(le) ,則民眾(zhong) 自然四方來歸並有恥心。
三.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為(wei) 政》)
筆者以為(wei) 本章關(guan) 鍵是在“德”,舊注多解為(wei) 君主個(ge) 人之私德。如包鹹雲(yun) :“德者無為(wei) ,猶北辰之不移而眾(zhong) 星共之。”[23]朱子雲(yun) :“為(wei) 政以德,則無為(wei) 而天下歸之,其象如此。”[24]錢穆先生雲(yun) :“本章舊注,多以‘無為(wei) ’釋‘德’字,其實德者德性,即其人之品德。孔子謂作政治領袖,主要在其德性,在其一己之品德,為(wei) 一切領導之主動。”[25]楊伯峻先生雲(yun) :“用道德來治理國政,自己便會(hui) 像北極星一般,在一定的位置上,別的星辰都環繞著它。”[26]
筆者以為(wei) ,此實有違先儒本意。一則先秦儒家從(cong) 未將國運全係於(yu) 君德。儒家認為(wei) ,因人之資質有高下、聞道有先後、證成有遲緩,故必有智愚、賢不肖、能與(yu) 不能之分,故而一方麵要興(xing) 學以教之,如“有教無類”(《衛靈公》)、“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萬(wan) 章上》)等,以士的率先突破,進而為(wei) 士農(nong) 工商的整體(ti) 突破;另一方麵要富之、組織之,即“足食”、“足兵”(《顏淵》)、“選賢與(yu) 能”(《禮記·禮運》)、“禪而不傳(chuan) ”(《郭店楚簡·唐虞之道》)等[27],合此二者即政教並流、君師一體(ti) ,以開創有道之人間。故隻強調君德者,乃秦帝製建立後之產(chan) 物,實不足憑。
二則承前所述,儒家亦從(cong) 未認為(wei) 僅(jin) 憑道德即可治理國家,還應訴諸相應的禮樂(le) 、法令等形式,故有“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徒善不足為(wei) 政,徒法不足自行”等之說,此不贅言。
故此處之德,實為(wei) 《大學》“明明德”之“德”,儒家政治的根本原則在於(yu) :人群之生存,國家之治理,要以闡發民眾(zhong) 的光輝德性為(wei) 主要途徑,即“新民”,以“止於(yu) 至善”。
所以本章並非是說君王一人以道德治國,則下屬萬(wan) 民皆如群星拱極,而是孔子豁醒吾人:德性實是人群所以生存與(yu) 發展的基礎與(yu) 核心,政治要以明民之明德為(wei) 最高原則,其它的禮樂(le) 、政策、法令、製度、治術等均列而環之,就如同北極星居中為(wei) 核心,而群星皆層而比之、遞而外之。
四.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裏仁》)
本章重點在於(yu) “刑”字。舊注解釋為(wei) “法度”,如孔安國雲(yun) :“安於(yu) 法。”[29]朱子雲(yun) :“謂畏法。”[30]錢穆先生雲(yun) :“君子常念及刑法,故謹於(yu) 自守。”[31]楊伯峻先生雲(yun) :“君子關(guan) 心法度。”[32]
如此解釋首先即與(yu) 《為(wei) 政》篇“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明顯矛盾。承前所述,彼章舊注均認為(wei) 刑法可令“民免而無恥”,此章卻又反過來解釋君子安於(yu) 法度,實為(wei) 前後矛盾。其次本章“土”與(yu) “惠”對文,表私利,“德”與(yu) “刑”對文,表德性,故此“刑”必然是與(yu) “德”同質無疑。
所以筆者認為(wei) ,此處的“刑”,即“型”,為(wei) 法式、典範、榜樣之義(yi) 。如孔子稱子產(chan) 為(wei) “古之遺愛”(《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又認為(wei) 他有君子之德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公冶長》)若考其源,此種用法周初金文已有之,如康王《大盂鼎銘》“今我唯即型稟於(yu) 文王正德。”[33]即要效法文王。此在先秦經典中又甚為(wei) 普遍,如《詩·周頌·我將》:“儀(yi) 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又如孟子在《梁惠王上》中引《詩·大雅·思齊》“刑於(yu) 寡妻,至於(yu) 兄弟,以禦於(yu) 家邦”,又如《管子·侈靡》也有“賤有實,敬無用,則人可刑也”,其中“刑”均作效法、榜樣解。至於(yu) 此義(yi) 至宋明儒也甚為(wei) 通行,如象山在《武陵縣學記》中道:“是故先王之時,風俗之流行,典型之昭著,無非所以寵綏四方,左右斯民,使之若有常性,克安其道者也。”[34]又如張栻在《建寧府學遊胡二公祠堂記》中道:“所以扶三綱、明大義(yi) 、抑邪說、正人心,亦可謂模範典刑接於(yu) 耳目而論之。”[35]這些均可明證刑當作型。
故本章義(yi) 為(wei) :君子以明民之明德為(wei) 期,小人則孳孳於(yu) 一己之安居;君子以典範人物為(wei) 期,小人則汲汲於(yu) 私利之小惠。
五.子曰:“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裏仁》)
本章的重點在於(yu) 對“誌”字的解釋。舊注多將“誌”字釋為(wei) “誌向”,如孔安國雲(yun) :“苟,誠也。言誠能誌於(yu) 仁,則其餘(yu) 終無惡。”[36]朱子雲(yun) :“苟,誠也。誌者,心之所之也。其心誠在於(yu) 仁,則必無為(wei) 惡之事矣。”[37]錢穆先生雲(yun) :“誌,猶雲(yun) 存心。誌於(yu) 仁,即存心在仁。全句為(wei) :先生說:‘隻要存心在仁了,他對人,便沒有真所厭惡的了。’”[38]楊伯峻先生雲(yun) :“假如立定誌向實行仁德,總沒有壞處”[39]。
再看對“苟”的解釋可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是釋為(wei) “誠”,如孔、朱;二是“隻要”,如楊、錢。然本章不論假設誌於(yu) 行還是真誠地誌於(yu) 仁,均不當。
一則不合儒家義(yi) 理,犯了孟子所說“義(yi) 外”之誤。孔子雲(yun) “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仁乃每個(ge) 人本有具足的天性。而誌於(yu) 行仁,不論將仁釋為(wei) 德性還是指實事,都是一種外在型的路線,是將仁當作一個(ge) 外在的目標去爭(zheng) 取,正是孟子所批判的“由仁義(yi) 行,而非行仁義(yi) ”(《離婁下》)。
二則,誌於(yu) 行仁,也不一定就無惡的結果,此不必贅論。故孔、朱之注是為(wei) 武斷。楊先生雖作轉移,將惡釋為(wei) “壞處”,同理亦不能成立。錢先生則將“無惡”轉換為(wei) “沒有真正厭惡的人”,似能自洽,然而正與(yu) 孔子所雲(yun) “惟仁者,為(wei) 能好人,能惡人”(《裏仁》)相矛盾。故這些問題的解決(jue) ,還是要落實到對“誌”字的正確理解上。
徐複觀先生對“誌”的一個(ge) 解釋則可以恰當地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其在《象山學述》中道“真正決(jue) 定一個(ge) 人的行為(wei) 的,是他的念慮初萌之處,即今日一般所說的‘動機’,亦即中國人所說的‘誌’。”[40]故筆者以為(wei) ,本章之誌,亦當作動機解。以“動機”釋“誌”,即是孟子“四端”之“端”,如此一來,則“誌於(yu) 仁”就近乎於(yu) 仁之端,此則完全合乎儒家仁義(yi) 內(nei) 行之路線。
然後再來看“惡”。動機是仁,結果不一定都是好的,所以,這裏的惡,不能解為(wei) 結果是惡,是壞,而應該還是指,心之善惡之惡。若動機是仁,則此意念所動,皆善而無惡。
故本章義(yi) 為(wei) :如果動機在於(yu) 仁,則其心無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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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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