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郎普，越看越像乾隆爺了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十一日壬子

          耶穌2019年5月15日

有網友在“知乎”上提問：“特朗普的行事風格與(yu) 中國古代的哪位君王很相似？”這個(ge) 問題要是我來回答，我會(hui) 說，大清乾隆爺啊。

01

理由有三。

第一，特朗普是商人出身，商人習(xi) 氣濃厚。乾隆雖然不是商人，卻有商人情結，他在圓明園之內(nei) 布置了一條買(mai) 賣街，每年春節期間開市，“凡古玩、估衣以及茶館飯肆，一切動用諸物悉備，外間所有者無不有之，雖至攜小筐賣瓜子者亦備焉”，過一把王健林開萬(wan) 達廣場的癮。當然，在買(mai) 賣街做生意的、購物的，全都是內(nei) 廷太監、宮女、皇族、官員，嚴(yan) 格來說，是模擬交易。

第二，特郎普特別愛出風頭，而乾隆爺大概也是古代中國最愛出風頭的帝王之一，別的不說，就說他一生“創作”的詩歌數目吧，超過4萬(wan) 首，規模足以媲美《全唐詩》，一個(ge) 人要不是高度自戀、熱愛作秀，是不可能寫(xie) 出這麽(me) 多首詩歌的。

第三，特郎普對國際貿易不太感冒，上任後，又是退出TPP群，又是揚言要跟別國打貿易戰，砌起關(guan) 稅壁壘。巧的是，乾隆爺雖然喜歡在皇家園林內(nei) 搞點虛擬的買(mai) 賣，對動真格的海外貿易卻心懷警惕，大清王朝原來實行“四口通商”，西洋商船可抵粵、閩、浙、江四海關(guan) 通商，乾隆爺幹脆將“四口通商”改成“一口通商”，隻允許西洋商人在粵海關(guan) 交易。

當然，任何類比都是蹩腳的。特郎普當然不可能是乾隆。好在我的本意也不是要論證特郎普與(yu) 乾隆爺的相似度，而是想說，現在特郎普想做的事情——自外於(yu) 世界貿易體(ti) 係，從(cong) 前的乾隆爺已經做過了，後果呢？還真應了今日流行的一句大白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02

事情得從(cong) 1792年，即乾隆五十七年說起。

大家都知道，這一年，英國派了一個(ge) 以馬戛爾尼為(wei) 首的使團，不遠千裏，來到中國，代表英王喬(qiao) 治三世向乾隆皇帝拜壽。當然，拜壽隻是一個(ge) 禮節性的名義(yi) ，英王派遣馬戛爾尼使華，另有盤算，這個(ge) 盤算就是希望說服乾隆皇帝開放門戶，加入近代世界貿易體(ti) 係。

大家也都知道，在承德避暑山莊，馬戛爾尼晉見乾隆皇帝時，雙方發生了禮儀(yi) 方麵的爭(zheng) 執：清廷要求馬戛爾尼向皇帝雙膝下跪，行叩首禮；馬戛爾尼則隻同意單膝下跪，不叩頭。其實，放在曆史長河中，這點禮儀(yi) 爭(zheng) 執並不重要，馬戛爾尼入鄉(xiang) 隨俗也好，乾隆皇帝主隨客便也好，都不影響曆史的發展。

影響曆史發展的是什麽(me) ？是馬戛爾尼向乾隆提出的請求，以及乾隆對英人請求的回應。

那麽(me) 馬戛爾尼具體(ti) 提出了哪些請求？《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收錄有兩(liang) 封乾隆寫(xie) 給英王的敕諭，敕諭上乾隆提到：

爾國王表內(nei) 懇請，派一爾國之人住居天朝、照管爾國買(mai) 賣；

爾使臣稱，爾國貨船將來或到浙江寧波、珠山及天津、廣東(dong) 地方收泊交易；

爾使臣稱，爾國買(mai) 賣人要在天朝京城另立一行，收貯貨物發賣；

爾使臣稱，欲求相近珠山地方小海島一處，商人到彼，即在該處停歇，以便收存貨物；

據稱，撥給附近廣東(dong) 省城小地方一處，居住爾國夷商，或準令嶴門居住之人出入自便；

又據稱，英吉利國夷商自廣東(dong) 下嶴門，由內(nei) 河行走，貨物或不上稅，或少上稅；

爾國使臣之意，欲任聽夷人傳(chuan) 教。

據此敕諭可知，馬戛爾尼在承德避暑山莊向乾隆皇帝提出了七條請求，其中前六條都跟通商有關(guan) ，為(wei) 方便理解，我先翻譯成大白話：

1、請允許英國派遣大使駐於(yu) 京師，照管英商對華貿易；

2、請開放寧波、珠山（即舟山群島）及天津、廣東(dong) 等口岸，允許英國商船靠岸貿易；

3、請允許英國商人在京師設立商行，收貯商貨；

4、請批準英國商人租住舟山一處小海島；

5、請允許在廣州城附近選擇一處地方作為(wei) 英商的居留地，並允許嶴門（即澳門）的英商自由出入廣東(dong) ；

6、請允許英國商船通過內(nei) 河自廣東(dong) 進入嶴門，並減免關(guan) 稅。

最後一條是請求允許傳(chuan) 教，因為(wei) 不涉本文宗旨，略過不談。

對馬戛爾尼提出的這六條通商請求，乾隆爺逐條作出拒絕，理由是“與(yu) 天朝體(ti) 製不合，斷不可行”。在敕諭的最後，乾隆爺還跟英王推心置腹地說：“以上所諭各條，原因爾使臣之妄說，爾國王或未能深悉天朝體(ti) 製，並非有意妄幹。……今爾使臣所懇各條，不但於(yu) 天朝法製攸關(guan) ，即為(wei) 爾國代謀，亦俱無益難行之事，茲(zi) 再明白曉諭。爾國王當仰體(ti) 朕心，永遠遵奉。

兩(liang) 封敕諭都寫(xie) 得辭嚴(yan) 義(yi) 正，但了解近代史的朋友應該知道，乾隆皇帝對通商的拒絕，實際上是錯過了近代貿易體(ti) 係的邀請函，自外於(yu) 世界潮流而不自知。半個(ge) 世紀後，1840年，英國改用野蠻手段，以堅船利炮轟開了大清的國門。

在此之前，大清皇帝能理解並且欣然接受的，是朝貢貿易。在馬戛爾尼使團到來之前的順治十一年（1653），荷蘭(lan) 曾以朝貢的名義(yi) 遣使來華，向順治帝行三跪九叩之禮，請求朝廷接受貢品並給予回賜。順治帝批複：“荷蘭(lan) 國慕義(yi) 輸誠，航海修貢，念其道路險遠，著八年一次來朝，以示體(ti) 恤遠人之意。”荷蘭(lan) 因此獲得了跟大清國開展朝貢貿易的機會(hui) ，每八年來華一次，每次可帶商船四艘。

03

說到這裏，如果你以為(wei) 乾隆爺代表了中國的傳(chuan) 統：閉關(guan) 鎖國、對海外貿易缺乏興(xing) 趣，那就大錯特錯了。

因為(wei) 在明清之前，傳(chuan) 統中國一直是開放的，從(cong) 漢代絲(si) 綢之路的開辟，到宋元時期海上絲(si) 綢之路的繁華，都印證著中國的開放性，及與(yu) 世界的交流。

宋朝時，尤其重視海外貿易，紹興(xing) 年間，有一位叫蒲亞(ya) 裏的阿拉伯商人娶了中國女子為(wei) 妻，在廣州定居下來，宋高宗便諭令地方政府“勸誘亞(ya) 裏歸國”。是宋朝不歡迎外商嗎？不是。是因為(wei) 蒲亞(ya) 裏在中國定居後便不再從(cong) 事外貿了，宋政府希望他回國去招攬蕃商，“往來幹運蕃貨”。

宋政府也鼓勵中國海商在出洋貿易時，順道招徠蕃商來華做生意：“蕃商有願隨船來宋國者，聽從(cong) 便”。而對於(yu) 傳(chuan) 統的朝貢貿易，宋朝則有意加以限製，宋高宗曾下令出海商船不得“擅載外國入貢者”，否則將處以“徒二年，財物沒官”的懲罰。由此可以見出宋王朝輕朝貢、重通商的政策傾(qing) 向。

04

有人以為(wei) ，宋朝國力衰敗，沒有幾個(ge) 國家入貢，所以才對朝貢貿易不感興(xing) 趣。此話不對，事實上，與(yu) 宋朝保持朝貢貿易的國家很多，如朝鮮、交趾、大食（阿拉伯帝國）、注輦（印度半島古國）、三佛齊（蘇門答臘）、闍婆（爪哇）、占城（印度支那古國）、丹流眉（馬來半島古國）、渤尼（文萊）、古邏（奎隆）、摩迦（麥加）等國。

但對中國來說，朝貢貿易在經濟上是得不償(chang) 失的，因為(wei) 按照慣例，朝廷回賜的商品價(jia) 值遠大於(yu) 入貢的商品價(jia) 值。通商貿易則不同，不但貿易國雙方可以互通有無、帶動工商業(ye) 發展，而且政府也能從(cong) 貿易中抽稅。這才是宋王朝輕朝貢、重通商的主要原因。

為(wei) 開拓海外貿易，宋政府先後在廣州、泉州、杭州、明州、密州等重要港口設立“市舶司”（類似於(yu) 海關(guan) ），在秀州、溫州等港口設立二級機構“市舶務”，在一些沿海縣鎮設置三級機構“市舶場”。整個(ge) 大宋國的海岸線，北至膠州灣，中經杭州灣和福州、漳州、泉州金三角，南至廣州灣，再到瓊州海峽，都對外商開放，與(yu) 南洋、西洋諸國發展商貿。

宋政府又在廣州、泉州等港口設立“望舶巡檢司”，在海麵上布置寨兵（類似海上救護隊），以打擊海盜，保護海上貿易與(yu) 商人安全。來華的商船到達廣東(dong) 海域，即有“寨兵有酒肉之饋，並防護赴廣州”。廣州、泉州等有蕃商聚居的港口城市，還建設了蕃坊，供外國商民居住；又有“蕃學”，供蕃商子弟入學讀書(shu) 。後來馬戛爾尼使團向大清乾隆爺提出的請求，完全沒有超過宋代已經施行的開放政策。

所以我們(men) 忍不住假設：假如馬戛爾尼使團到訪的是大宋，中國與(yu) 西歐的全麵通商會(hui) 不會(hui) 提前數百年呢？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