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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海東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
論孟子“四端說”對孔子“忠恕觀”的發展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陰明學刊》2008年第3輯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九日庚戌
耶穌2019年5月13日
摘要:孟子在繼承孔子“忠恕觀”中之德性主體(ti) 、心理發生和推己及人三大原則基礎上,提出“四端說”,其內(nei) 含轉化機製,形成了“本心→四性→四心/四端→四德→成己→及人→愛物→知天/事天”完整的“內(nei) 聖”開出“外王”的體(ti) 係。
關(guan) 鍵詞:忠恕;四端;內(nei) 聖;外王;內(nei) 在轉換
“四端說”作為(wei) 孟子的重要思想內(nei) 容之一,與(yu) 孔子“忠恕觀”之間的淵源關(guan) 係素未被重視,總結孟子在繼承“忠恕觀”的基礎上提出“四端說”,並以之為(wei) 核心形成由“內(nei) 聖”開出“外王”的思想體(ti) 係,對研究早期儒學發展具有重要意義(yi) 。
一、“忠恕觀”與(yu) “四端說”
孔子在《論語》中提出“忠恕觀”。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裏仁》)其中“忠”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恕”即“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衛靈公》)。本文舍去對忠恕二者關(guan) 係之討論,而將之視為(wei) 一整體(ti) ,從(cong) 而得出此“忠恕觀”體(ti) 現了三個(ge) 原則:一是獨立的主體(ti) 原則,在承認主體(ti) 自身價(jia) 值的前提下將自我價(jia) 值與(yu) 他人價(jia) 值二者的實現相統一。一方麵己所不欲:表明此主體(ti) 擁有所不欲被傷(shang) 害、侵占、剝奪之權利、價(jia) 值。另一方麵己立、己達:表明此主體(ti) 有立、達人生價(jia) 值之天然權利、價(jia) 值。最後:此主體(ti) 有勿施於(yu) 人的道德義(yi) 務。二是推己及人原則,將主體(ti) 道德內(nei) 涵的權利與(yu) 義(yi) 務相統一。一方麵保護自己他人的權利、價(jia) 值不受傷(shang) 害,另一方麵在成就自己的權利價(jia) 值的同時有幫助別人實現價(jia) 值的義(yi) 務。三是心理感受原則,將主體(ti) 主觀心理感受與(yu) 外在的倫(lun) 理規範相統一。一方麵己所不欲:自己有不想被別人侵犯的價(jia) 值與(yu) 利益,著重點在“欲”上,己心之發動。另一方麵立人達人:自己有想要立與(yu) 達者,同樣著重於(yu) “欲”。綜此三者,“忠恕觀”將主體(ti) 價(jia) 值之實現,立於(yu) 人的心理基礎上,使主體(ti) 道德權利義(yi) 務之統一,與(yu) 幫助別人相統一,即成己與(yu) 成人相統一,且隻有在後者完成的前提下前者才算最終完成。“忠恕觀”雖是孔子仁學的核心理念之一,但是在《論語》中,“忠恕觀”與(yu) 其邏輯上之形上心性本元之關(guan) 係並未得到有效清晰之揭櫫,而且推己及人等理念也未能進步發展與(yu) 外王事功等思想相統攝起來[1]。
孟子則提出了“四端說”,其內(nei) 容即是:人之本心先天含有仁義(yi) 禮智“四性”,是為(wei) 本心形上之體(ti) ;本心觸物發動,化顯形下之用,是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德”,此四者間事實無先後,但邏輯有上下,形成“愛→推→敬→別”之關(guan) 係;本心體(ti) 用轉化建立在心理發生機製上,由不忍惻隱之心始遞而生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合為(wei) “四心”,乃是道德主體(ti) 當下之心理情感,是形上本體(ti) 向形下之用轉化之開端,是仁義(yi) 禮智“四德”生成之開端,故為(wei) “四端”;“四德”乃是本心之用,需在成己、及人、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知天、事天中最終完成。
如下圖:
本 心
↓(感心、物而動)
四性: 形上之仁 → 形上之義(yi) → 形上之禮 → 形上之智
↓ ↓ ↓ ↓
四心: 惻隱之心 → 羞惡之心 → 辭讓之心 → 是非之心
↓ ↓ ↓ ↓
四端: 仁之端也 → 義(yi) 之端也 → 禮之端也 → 智之端也
↓ ↓ ↓ ↓
四德: 形下之仁 形下之義(yi) 形下之禮 形下之智
↓ ↓ ↓ ↓
成己 → 及人 → 親(qin) 親(qin) → 仁民 → 愛物 → 知天 → 事天
二、“四端說”之內(nei) 涵
《孟子》共兩(liang) 次提到“四端說”,一次是在《孟子·公孫醜(chou) 上》(以下凡引《孟子》皆僅(jin) 注篇名)章句中:
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另一次是在《告子上》章句中: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本文以為(wei) 此兩(liang) 段引文包含著五組基本的概念:一是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四種“心”;二是仁義(yi) 禮智之四種“端”;三是仁義(yi) 禮智自身所分涵的“四性”與(yu) “四德”兩(liang) 組概念,本文從(cong) 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仁義(yi) 禮智,性也”[2]、“仁義(yi) 禮智,性之四德也”[3],以仁義(yi) 禮智析分於(yu) 形上、形下,形上為(wei) “四性”,為(wei) 體(ti) ,乃形上之攝照者,形下為(wei) “四德”,為(wei) 用,乃形下發生者;五是此體(ti) 用心端邏輯之本源,即本心。
其一,本心與(yu) 體(ti) 用。既言“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則何以此“四心”人皆有之?如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為(wei) 何人皆會(hui) 有怵惕惻隱之心,即不忍人之心?此或然的、當下的主觀心理感受來源於(yu) 何?本文認為(wei) ,來源於(yu) 人之本心。朱子在注《公孫醜(chou) 上》章句時強調“心,統性情者也”,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性,為(wei) 體(ti) ,認為(wei)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以“四心”為(wei) 情、為(wei) 用,釋“端”為(wei) 因情之發、體(ti) 性之緒[4]。陳來先生在解朱子“心統性情”時道“心是標誌思維意識活動總體(ti) 的範疇,其內(nei) 在的道德本質是性,具體(ti) 的情感念慮為(wei) 情。(人的意識活動)係統的原理是此係統的體(ti) ,即內(nei) 在、深微的原理、本質,係統的功用是此係統的用,係統總體(ti) 則包括體(ti) 用、兼攝體(ti) 用。”[5]本文認為(wei) ,心不僅(jin) 是形下的德性主體(ti) 的道德判斷而非客觀理性認識活動之係統,更是當下或然的道德思維活動形上的必然的恒定的根據,亦即本心也。在《孟子》一文中“心”字共121見(孔距心之人名除外),分別具有知、情、意等各層意義(yi) 。就“四端說”而言,心有兩(liang) 種基本意義(yi) ,一是形下或然之當下心理感受,一是形上必然之本元,且在本元意義(yi) 上,孟子“心”、“本心”等名稱雜用,為(wei) 避一名二指、多指之虞,本文用“此之謂失其本心”(《告子上》)之“本心”作為(wei) 諸心之本元。
既是本心,則有“體(ti) ”、“用”,“體(ti) ”不僅(jin) 是“內(nei) 在、深微的原理、本質”,更是先天之規定性,而“用”即此原理、本質和規定性落實於(yu) 形下之功能與(yu) 結果。於(yu) 人之本心中,“四性”為(wei) “體(ti) ”,“四德”為(wei) “用”。
首先,本心先天地、形上地含有仁義(yi) 禮智“四性”,為(wei) 體(ti) 。孟子將仁義(yi) 禮智四者完全內(nei) 納於(yu) 心,即本心,認為(wei) “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離婁下》),特別是就“義(yi) 內(nei) ”問題與(yu) 告子進行了多次辯論,形成了“君子存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盡心上》)、“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告子上》)的命題。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正是由於(yu) 其具有仁義(yi) 禮智四種先天之德性,而此四種德性,並不是外鑠於(yu) 我,而是根置於(yu) 心,是為(wei) “四性”。
其次,此“四性”發而為(wei) 用,則為(wei) “四德”。本文以為(wei) ,性體(ti) 之用不僅(jin) 隻是“係統的功用”,即生發知情意之功能,還包括結果,也不僅(jin) 止於(yu) “四心”之情,尚需發乎人物天地,是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性”之終極體(ti) 現,此方為(wei) 用,名之“四德”。其中“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心雖僅(jin) 為(wei) “四性”向“四德”生成之始端,為(wei) 個(ge) 體(ti) 之心理發動情感體(ti) 驗,但亦是用之始也,故從(cong) 屬於(yu) “四德”。正因為(wei) 人的本心形上地含有仁義(yi) 禮智四者,是為(wei) 人之規定性,故而其邏輯地具有踐行仁義(yi) 禮智四者之權利與(yu) 義(yi) 務,由仁義(yi) 行而非行仁義(yi) ,因為(wei) “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盡心下》)、“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yu) 其所忍,仁也”(《盡心下》),由“愛及不愛”,由“不忍之心達於(yu) 所忍”,發之於(yu) 人事,去成己,且去及人,去愛物,即“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盡心上》),並最終達於(yu) 知天事天之境界,“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盡心上》)是為(wei) 四德。
因此就孟子而言,“四性”與(yu) “四德”乃是源流關(guan) 係,是人之規定性,本無二峙,但為(wei) 剖析之故,還是須言形而上下,分別體(ti) 用。“心”統“性”與(yu) “德”,“四性”乃本心形上所蘊含者,“四德”乃形下現實者。然而“四性”向“四德”之發動完全在於(yu) 四心之當下感觸,是為(wei) 形上向形下生出之端也,是為(wei) “四德”之端也。
其二,仁義(yi) 禮智邏輯有上下,時間無先後。“本心”所涵之仁義(yi) 禮智之間,在孟子處並非並列平行之關(guan) 係,而是以仁為(wei) 核心基礎,層層遞進發生,形成“愛→推→敬→別”的關(guan) 係,四者於(yu) 邏輯有上下,而於(yu) 時間形成上則無先後。
首先來看仁。仁是愛心。《說文解字》訓仁從(cong) 二人,義(yi) 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之密切關(guan) 係。在《孟子》中,第一,仁是人的規定性,因為(wei) “仁也者,人也”(《盡心下》)、“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公孫醜(chou) 上》)。第二,仁是人的本心中最根本者,因為(wei) “君子以仁存心”(《滕文公下》)、“仁,人心也”《告子上》)。第三,仁就本心之體(ti) 即性而言,必須由“愛及不愛”。首先仁是愛心,因為(wei) “仁者愛人”(《離婁下》),其次仁尚包括“及其不愛”之心,因為(wei) “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盡心下》)、“愛人不親(qin) ,反其仁”(《滕文公下》),所以必須由所愛達於(yu) 所不愛才算是仁之真正完成。第四,仁就心理發生而言,必須由“不忍達忍”。首先仁是不忍人之心,即惻隱之心,因為(wei) “惻隱之心,仁也”(《告子上》),這是將仁訴諸人皆有之的心理本能反應,其次仁尚包括達之於(yu) 其所忍之心,因為(wei) “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yu) 其所忍,仁也”(《盡心下》),故而人人皆有此不忍之心,發於(yu) 人事達之於(yu) 其所忍,才算是仁的完成。第五,“愛及不愛”、“不忍達忍”之關(guan) 係。一方麵“愛及不愛”是從(cong) 仁的體(ti) 而言,是形上規定,而“不忍達忍”是從(cong) 此形上向形下發生之轉換的心理而言,二者是不同層次的,正因為(wei) 有了“不忍達忍”這樣的心理轉換機製,才能保證了“愛及不愛”的形上要求之實現可能。另一方麵“愛及不愛”是就仁之德性主體(ti) 的自身要求而言,必須由“所愛及不愛”。而“不忍達忍”則是就德性主體(ti) 所感驗的客體(ti) 而言,主體(ti) 對客體(ti) 有不忍,達於(yu) 所忍。第三方麵,“愛及不愛”是從(cong) 肯定麵說起而至否定麵,“不忍達忍”則反之,不忍是愛,達之忍亦是愛,正是由不忍、達忍構成了愛人之心的兩(liang) 極,這也正是古仁字從(cong) 二人由人及人之義(yi) 。第六,為(wei) 何必須由“所愛及不愛”、“不忍達所忍”才是仁呢?仁之所以作為(wei) 人的規定性的四性之基礎,因為(wei) 它是人作為(wei) 一種高等生物進化的先天之必然性,人所獨有的本能,既脫胎於(yu) 自然屬性,又超乎自然屬性乃至社會(hui) 屬性。人有類於(yu) 動物之怵惕惻隱與(yu) 愛欲,但如果僅(jin) 限於(yu) 此,則隻是動物之本能。人之所以高於(yu) 禽獸(shou) 者,正是一要由“所愛達於(yu) 不愛”,由“不忍及於(yu) 所忍”,二要不僅(jin) 達於(yu) 同類的人,而且要達於(yu) 他類動植直至天地。隻有實現此二者,人才能超越自身之局限,才能實現對動物性之超越,才能真正體(ti) 悟易雲(yun) “天地之大德曰生”,領會(hui) 宇宙生生不息造化之本質,才能真正達到程顥所雲(yun) “仁者渾物與(yu) 物同體(ti) ”,才能達到張載所雲(yun) 之“民胞物與(yu) ”,從(cong) 而與(yu) 天地參,從(cong) 而最終成其為(wei) 仁。第七,正是由於(yu) 仁是由“所愛達於(yu) 不愛”,由“不忍達於(yu) 所忍”,這樣一個(ge) 動態的發展過程,這才生出義(yi) 禮智來。
其次來看義(yi) 。義(yi) 是推心。義(yi) 者,誠如韓愈所言“行而宜之之謂義(yi) ”(《原道》),《孟子》文中“居仁由義(yi) ”(《離婁上》)、“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告子上》)、“夫義(yi) ,路也”(《萬(wan) 章下》),即取此義(yi) 。如果說“愛及不愛”是形上而言,“不忍達忍”是心理而言,那麽(me) ,由“所愛達於(yu) 不愛”、“不忍達於(yu) 所忍”之轉換過程即為(wei) 義(yi) 也,孟子形象地將之比喻為(wei) 路。此義(yi) 包括三個(ge) 方麵的內(nei) 涵,一是“愛及不愛”、“不忍達忍”之動力為(wei) 何?二是對象為(wei) 何?三是實質/標準為(wei) 何?第一,仁心發生之動力在於(yu) 推心。“人皆有所不為(wei) ,達之於(yu) 其所為(wei) ,義(yi) 也”(《盡心下》),義(yi) 的要求即是落實仁即是由“不為(wei) 達為(wei) ”,這正是孔子“推己及人”之“推”也,故“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wei) 而已矣”(《梁惠王上》)。無此推心之動力,無“不為(wei) 達為(wei) ”之落實,仁永遠隻是形上的要求,“愛及不愛”永遠隻是形上之潛存之可以然,仁也永遠隻是心裏不忍一念的產(chan) 生,“不忍達忍”斷無“火之始然,泉之始達”之後續。正是由於(yu) 所愛要達於(yu) 不愛,不忍要達於(yu) 所忍,故而人類進化生出此推心,由不為(wei) 達於(yu) 所為(wei) ,才使人高於(yu) 禽獸(shou) 成為(wei) 可能。第二,此推心的對象。此“推”在成己的基礎上首先是推己及人,其次是推人及物,即“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盡心上》)、“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盡心上》),最後是盡性知天,“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盡心上》)。將仁心層層擴充,成己,及人,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最後達知/事天之境遇。故而仁隻是一個(ge) 愛心,而義(yi) 則是推心,將此愛心生長作用,仁心→成己→及人→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知天、事天,愛心隻有在此途徑中才算最終完成。第三,此推心生發必有一定之實質,必符合一定之標準(實質就內(nei) 而言,標準就外而言),否則“非義(yi) 之義(yi) ,大人弗為(wei) ”,如愛鄰家處子,然以“穿窬”為(wei) 非,否則即生“羞惡之心,義(yi) 也”(《告子上》)。孟子極為(wei) 重視此羞惡之心,將之視為(wei) 義(yi) 之重要內(nei) 涵,認為(wei) “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盡心上》),此恥即羞惡之心,要求由不知有恥至知恥最終達無恥之境,而此境即是“及不愛”、“達忍”、“達為(wei) ”也。所以,“愛及不愛”乃是從(cong) 較為(wei) 抽象的本體(ti) 而言,規定了推心,“不忍達忍”是從(cong) 現實的心理活動而言,說明了推心產(chan) 生之本能,“不為(wei) 達為(wei) ”是從(cong) 知行合一而言,解決(jue) 了推心現實的可能,“無恥之恥”則從(cong) 普遍的倫(lun) 理情感而言,論證了推心的自明,四者從(cong) 不同的層次完成了對推心的論述。但是此層層推進之標準為(wei) 何,為(wei) 何不遵之即生羞惡之心呢?這就邏輯地提出下一個(ge) 問題。
再次來看禮。禮是敬心。禮在孔子處尚為(wei) 外在之規範,孟子則將之一並內(nei) 收於(yu) 人之本心。“禮之實節文斯二者(仁義(yi) )是也”(《離婁上》),可見,如要說義(yi) 是仁心之路,則禮在邏輯上又比義(yi) 上了一層,是節製仁義(yi) 二者使之“文”者。“夫義(yi) ,路也,禮,門也”(《萬(wan) 章下》),在“仁心→成己→及人→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知天、事天”這樣的道路中,在橫麵的每層內(nei) 部之間及縱向的層與(yu) 層之間,均有一道門隘,此門隘是孟子用來形象地比喻節文仁義(yi) 者也,即上述推心之實質/標準。然而這個(ge) 禮門——節文仁義(yi) 者——義(yi) 之實質/標準究竟為(wei) 何呢?“恭敬之心,禮也”(《告子上》)、“萬(wan) 章問: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萬(wan) 章下》)、“以禮存心……有禮者敬人”(《離婁下》)、“禮人不答,反其敬”(《離婁上》),從(cong) 中可以看出,此用來節文仁義(yi) 之禮者,即恭敬,即尊重之心,它是義(yi) 之實質與(yu) 標準。恭敬尊重乃是此仁心之發生,由“不忍達忍”、“不為(wei) 達為(wei) ”之過程中,需經的人之於(yu) 自我,之於(yu) 他人,之於(yu) 社會(hui) ,之於(yu) 生物,之於(yu) 宇宙等多個(ge) 關(guan) 隘之門。故而禮隻是敬心,尊重對方平等獨立之主體(ti) 價(jia) 值。如果脫離了此尊重的前提,則是反禮之精神的,可以拒之,“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見之”(《盡心上》),在此,敬與(yu) 禮是內(nei) 外源流的關(guan) 係,敬是禮之本也。同篇還提到,如果對方挾貴、挾賢、挾長、挾有勳勞、挾故而問,雖在所禮而皆不答也,因為(wei) 禮的前提是對彼此主體(ti) 人格價(jia) 值之尊重。人皆有敬心,能尊重對方,盡禮,從(cong) 而在一定限度內(nei) 轉讓自己權利,使禮暗含著道德契約關(guan) 係。故而禮隻是敬心,發諸形下,是以彼此尊重為(wei) 核心形成的係列道德契約與(yu) 規範。
第四來看智。智是分別心。在孟子思想中,仁不是外行的,而是自內(nei) 而外的,所以“智之實,知斯二者(仁義(yi) )弗去是也”(《離婁上》)。第一層是“知斯二者”,這是己心內(nei) 道德選擇判斷之能力與(yu) 結果,必須知曉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知曉何為(wei) 仁義(yi) 禮者,知曉“愛及不愛”、“不忍達忍”、“不為(wei) 達為(wei) ”、“無恥之恥”,而能作自主之判斷。第二層“弗去”,這是一種自覺的道德踐行能力,“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公孫醜(chou) 上》),沒有任何阻力卻不仁,認識到必須由不忍達所忍是仁卻不行,是為(wei) 不智,故而,智在四性內(nei) 的本義(yi) 是指辨別判斷選擇仁義(yi) 禮三者的道德理性。
所以仁義(yi) 禮智“四性“本隻是一個(ge) 仁性,諸心本隻是一個(ge) 仁心,因為(wei) 要“愛及不愛”則在邏輯上生出動力是推心,乃義(yi) 也,標準是敬心,乃禮也,判斷是分別心,乃智也,此“四性“同屬於(yu) 人之本心形上本體(ti) ,層層遞進,發諸形下事實上雖是同時,但邏輯上實有上下。
其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心”均是主體(ti) 當下之心理感受。“四端說”中“四心”指的是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孟子以之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種德性的發端,此“心”到底為(wei) 何?“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朱子注此句時即認為(wei) 此“四心”隻是當下之情耳[6]。李澤厚先生認為(wei) “從(cong) 孔子起,儒學的特征和關(guan) 鍵正在於(yu) 它建築在心理情感原則上”[7]。孟子實際上是將仁義(yi) 禮智四種德性的發端完全訴源於(yu) 人皆有之的心理情感,“四心”指的是主體(ti) 當下之心理感受。人的本心雖含仁義(yi) 禮智“四性”,但也隻是可以發,不是必然發,因為(wei) 尚需人的心理生理結構提供現實功能的轉換,此“四心”正是人的生理結構功能運作“四性”之結果。
首先看不忍人之心,即惻隱之心。“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公孫醜(chou) 上》),怵惕惻隱,指主體(ti) 接受外部信息後產(chan) 生的恐懼悲痛之心,此完全是指心理感受,是在心理層麵而言,是暫時的、或然的、當下的,引申其義(yi) 為(wei) 同情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也,非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引文同上),這是在理性的功利層麵而言。“非惡其聲也”(引文同上),惡者討厭也,這是出自於(yu) 自己業(ye) 已形成了的功利或審美需要,哭聲擾人或不悅耳。故孟子否定此心是理性的後發的功利之心,其本義(yi) 即以此怵惕惻隱之心為(wei) 人皆有之本能心理感受。此不忍人之心,重要在一“忍”字上,孟子將人之善端訴源於(yu) 活生生的人即有之的心理感受。其次看“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羞惡即感到羞恥厭惡,這完全是一種心理感受,而這種羞恥厭惡之心又是由外界的信息所引發的,這信息即是不義(yi) ,由不義(yi) 之事而生羞恥厭惡之心。在孟子的邏輯體(ti) 係內(nei) ,此心理感受不一定完全是由感外物才可發生,自己心中產(chan) 生不義(yi) 之意念亦為(wei) 羞惡也,故此羞惡之心乃是感心物而生。再次看“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或曰“恭敬之心,禮之端也”,禮是以恭敬尊重自己他人萬(wan) 物之仁義(yi) 價(jia) 值為(wei) 前提的一種道德契約,故而此道德主體(ti) 於(yu) 人事交往中頓生恭敬、辭讓之心,如見長者則立生恭敬之心,此亦為(wei) 主體(ti) 當下的心理感受。最後來看“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對客體(ti) 對象是否符合仁義(yi) 禮作當下之判斷,以其是或非之心理,如明穿窬為(wei) 不義(yi) 而遞而生羞惡之心,以嫂溺而不忍,以援受不親(qin) 為(wei) 不義(yi) ,而生援手之心,如象山起而楊簡旋立,皆是作當下判斷之心理也。
其四,“四德”需在成己、及人、愛物、知天、事天中完成。一方麵仁義(yi) 禮智為(wei) 人之規定性,邏輯地要求人去踐行之,另一方麵仁義(yi) 禮智的內(nei) 在要求即是由“愛及不愛”,所以仁義(yi) 禮智勢必由形上發諸形下,為(wei) 現實之作習(xi) 考量,成己、及人、愛物、知天、事天,唯有如此才算是成己之完成,二者本是同根互輔,同幹共茂,不可須臾分隔,唯其如此,方得自性之圓滿。而此發諸形下,一為(wei) 上述之“四心”,感物而發於(yu) 心,另一則為(wei) “四德”,繼而表於(yu) 人倫(lun) 、政治、萬(wan) 物直至宇宙。
首先來看“四德”在人事上之運用。仁為(wei) 愛心,第一層是事親(qin) ,“親(qin) 親(qin) ,仁也……無他,達之天下也。”(《盡心下》),“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離婁上》)、“未有仁而遣其親(qin) 者也”(《梁惠王上》);第二層是推己及人於(yu) 社會(hui) 層麵,“仁則榮,不仁則辱”(《公孫醜(chou) 上》)、“懷仁義(yi) 以相接民”(《告子下》)、“為(wei) 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滕文公上》)、“仁者無敵”(《梁惠王上》)、“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盡心上》),在愛人與(yu) 愛物共達的基礎上,才算是仁的最終完成。義(yi) 為(wei) 推心,第一層是事親(qin) 、事君等人倫(lun) ,“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離婁上》),“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盡心上》)、“事君無義(yi) ”(《離婁上》)、“未有義(yi) 而後其君也”(《梁惠王上》)。第二層,形成社會(hui) 之共同標準,如公義(yi) 的概念,“大人者,言不必行行不必果,惟義(yi) 所在”(《離婁下》)、“勞力者治於(yu) 人,勞心者治人,治於(yu) 人食人,治人者食於(yu) 人,天下之公義(yi) 也”(《滕文公上》),這裏的義(yi) 是本質上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所遵循的標準。禮為(wei) 敬心,發之開去,於(yu) 人事而言,即形成係列以彼此尊重為(wei) 前提的道德契約與(yu) 規範製度。第一層是人與(yu) 人之間的交往禮貌,所謂“禮之於(yu) 賓主也”(《盡心下》)、“迎之致敬以有禮”(《告子下》)、“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滕文公下》);第二層是整個(ge) 社會(hui) 製度層麵而言的禮儀(yi) 製度,“是焉得為(wei) 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滕文公下》)、“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滕文公上》)、“士之托於(yu) 諸候,非禮也”(《萬(wan) 章下》)、“庶人不傳(chuan) 質為(wei) 臣,不敢見於(yu) 諸候,禮也”(同上)。“淳於(yu) 髡曰:男女授受不親(qin) ,禮與(yu) ?孟子曰:禮也”(《離婁上》)。智是分別心,發在人事上,則是選擇判斷人事之是否合乎仁義(yi) 禮,“治人不治,反其智”(《離婁上》)、“為(wei) 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同上),“知之於(yu) 賢者也”(《告子下》),治人、為(wei) 政均要合乎仁義(yi) 禮三者,故智乃就德性之賢而雲(yun) ,由此更可見,孟子“四德”中的的智乃指倫(lun) 理道德層麵中的選擇判斷培護仁義(yi) 禮而言,非指理性的客觀認識能力。
其次來看“四德”在仁政上之運用。《公孫醜(chou) 上》章句雲(yun) :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人皆有不忍之心,此心乃形上之性,其內(nei) 在規定即當由不忍發於(yu) 所忍,即仁心也,由仁心而生義(yi) 禮智,是為(wei) “四端”。對於(yu) 普通人來說,擴充此“四端”,則足以事父母、保妻子。對於(yu) 君王而言,擴充此仁心,“王如好貨,與(yu) 百姓同之……王如好色,與(yu) 百姓同之”(《梁惠王下》),則“推恩足以保四海”(《梁惠王上》),如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yu) 掌”,“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離婁上》)。[8]
再次,“四德”之發生邏輯地必然要層層推開,“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盡心上》),由身邊之親(qin) 人而推至民眾(zhong) 再推至萬(wan) 物。一方麵是因為(wei) “仁者無不愛也,急親(qin) 賢之為(wei) 務”(引文同上),作為(wei) 個(ge) 體(ti) 之人,必須遵循此認識踐行之順序,方可由愛有差等最終達無差等。另一方麵是因為(wei)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主體(ti) 之我與(yu) 宇宙間萬(wan) 物本是不可隔阻,隻有真正去對萬(wan) 物行忠恕之道,才能近乎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仁,所以推己及物也是本然之要求。
最後,知天、事天。《孟子》中“天”共81見(天子與(yu) 天下除外),分別具有自然之天、倫(lun) 理之天、本體(ti) 之天之意。自然之天如“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知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離婁下》);倫(lun) 理之天如“天爵”、“天民”、“天吏”、“天職”、“天祿”等;本體(ti) 之天如“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萬(wan) 章上》),亦即宇宙人生萬(wan) 物的終極原因、超驗的諸種因素的理性概括。孟子在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上更提出知天、事天,“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盡心上》)一方麵通過盡心、知性而知天,知天不僅(jin) 要知自然之天更要知本體(ti) 之天知曉“天命之謂性”(《中庸》),知曉天乃人性之來源。另一方麵通過存心養(yang) 性而事天,事天不僅(jin) 要服從(cong) 於(yu) 宇宙之終極原因,而且要服從(cong) 於(yu) 天所賜之倫(lun) 理人生,做天民。
其五,“四端”是聯係“四性”與(yu) “四德”之關(guan) 鍵的動態發展進程
“四端”所謂“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端字即端倪之端也,始也跡也。既是始端,則有發展,所以“四端”的提法,正表明其乃一動態過程。本心中“四性”之種子感而生出,是為(wei) “四心”,而“四心”正是“四德”之始端,此端也,培而發開,成己及人愛物及天,是為(wei) “四德”。仁義(yi) 禮智“四性”是本心所形上內(nei) 涵者,而“四德”是其形下現實之鵠的,二者之轉化在於(yu)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心”的生發,“四德”之發生即為(wei) “四心”,“四性”之發生亦為(wei) “四心”,此本心發動而生的當下心理,上接形上之性,下開形下之德,孟子形象地以“端”來概括此連接“四性”與(yu) “四德”者動態發展之過程。
綜上所述,“四端說”中,“四性”乃有此不必然無此必不然之所以發,“四心”乃有此方可然無此必不然之能夠發,“四德”乃有此方必然無此必不然之發之結果。而“四端”則是另一個(ge) 層麵的提法,一方麵它表達一種過程,其是“四性”之萌芽、“四心”之發動、“四德”之肇始;另一方麵它是一種動態,現在進行時的動態。
三、“內(nei) 聖”開出“外王”
“內(nei) 聖外王”雖為(wei) 莊子所首先提出[9],但是一則其乃先秦諸家之共識,二則後世皆以之來說明儒學之本質特征,故本文亦以之來標明孟子儒學之重要理念。於(yu) 孟子思想中,“內(nei) 聖”即德性主體(ti) 之心性本體(ti) ,“外王”即成己及人愛物知天事天。“四端說”中即含有轉換機製,由“內(nei) 聖”開出“外王”。
孔子在德性主體(ti) 原則、心理發生原則和推己及人原則的基礎上提出了“忠恕觀”,其“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和“己立立人、己達達人”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說明了道德主體(ti) 所被賦予的倫(lun) 理規定性及自身權利義(yi) 務的一致性。但是孔子少言性與(yu) 天道,《論語》一共隻提到了6次心、2次性,沒有深入說明這種權利義(yi) 務一致的心性形上依據,對於(yu) “外王”雖提出禮治、德政等思想,如“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但未能將“忠恕觀”與(yu) “外王”思想等清晰構建有機貫通起來。
“四端說”雖在繼承“忠恕觀”的基礎上發展而來,但是《孟子》論及心者121次,性者37次,深刻地挖掘了心性本體(ti) ,完整地為(wei) 之提供了心性論證。“四端說”正是由於(yu) 上溯心性,才具備了內(nei) 在的轉換機製,仁義(yi) 禮智層層推進,不僅(jin) 成己而且及人,不僅(jin) 對人倫(lun) 日常作以表述,而且開出仁政學說,不僅(jin) 盡性而且知天、事天,由“四端”之發生作為(wei) 轉換,從(cong) 而由“內(nei) 聖”開出“外王”,形成了“本心—→四性—→四心/四端—→四德—→成己—→及人—→愛物—→知天、事天”這樣一個(ge) 完整的體(ti) 係。
其一,從(cong) 形上本體(ti) “四性”的要求開出外王。“四端說”在承接“忠恕觀”獨立主體(ti) 原則的基礎上,不僅(jin) 強調了德性主體(ti) 的權利義(yi) 務相統一,而且從(cong) “君子存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則非人也來說明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的規定性,在儒學史上首次將仁義(yi) 禮智四者並列,並根之於(yu) 心,是為(wei) “四性”,有別於(yu) 孔子,形成了“人人有貴於(yu) 己者”的“良貴”思想(《告子上》),從(cong) 而深化了德性主體(ti) 論的心性本體(ti) 基礎,完善了原始儒學的“內(nei) 聖”理論,並由此“內(nei) 聖”本然地要求開出“外王”。人之所以為(wei) 人(不論個(ge) 體(ti) 還是物種)必有其先驗的、天賦的、本然的、獨立的、內(nei) 在的主體(ti) 性人格規定與(yu) 道德價(jia) 值,此正是“愛及不愛”、“不忍達忍”之仁以及由仁而生之義(yi) 禮智,人有成己之權利,更有及人及物之義(yi) 務,這種“貴於(yu) 己者”,正是人與(yu) 禽獸(shou) 根本的區別處。一方麵人隻有培護此“貴於(yu) 已者”,才能成其為(wei) 真正的人。另一方麵隻要個(ge) 體(ti) 能夠發揚這種光輝的德性,即可成己,“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告子下》)。再者,此獨立價(jia) 值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盡心下》)、“萬(wan) 鍾不辯禮義(yi) 而弗受”(《告子上》),乃至“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滕文公下》),甚至“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yu) 生者,故不為(wei) 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yu) 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最後要“舍生取義(yi) ”(《告子上》),這也正是繼承了孔子“殺身成仁”之精神,表明雖然人的物質生命是有限的,但人所具有的主體(ti) 人格規定、道德價(jia) 值的仁義(yi) 禮智卻是完全獨立的。這樣,孟子從(cong) 人的“內(nei) 聖”即人性的先天性要求推出外王是人作為(wei) 高等智慧生物在宇宙間所負的責任,如此即牟宗三先生所雲(yun) 之“開辟價(jia) 值之源,挺立道德主體(ti) ”[10],其充沛流行,至大至剛,塞於(yu) 天地之間,人因為(wei) 實現了此所負之宇宙間的責任,從(cong) 而實現了有限生命對無限價(jia) 值之超越,從(cong) 而實現有限物種對無限時空的超越,浩然與(yu) 天地參。
其二,從(cong) 形下之用“四德”來說明外王。“四端說”強調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推己及人原則,其內(nei) 在根源即是必須由“愛及不愛”、“不忍達忍”、“不為(wei) 達為(wei) ”、“無恥之恥”,這是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然後層層推出,不僅(jin) 在仁義(yi) 禮智之間形成“愛—→推—→敬—→別”的邏輯關(guan) 係,將孔子的義(yi) 禮智內(nei) 收於(yu) 心,而且將惻隱之心、成己之心推於(yu) 外,是為(wei) “四德”。一是為(wei) 人所必須共同遵循的社會(hui) 倫(lun) 常、道德規範及儒學的禮製等找到了形上依據。二是由不忍人之心為(wei) 不忍人之政,直接開出其仁政學說,如此使我、家、國三位於(yu) 不忍之心上達成一體(ti) ,不僅(jin) 保持了儒家德治傳(chuan) 統,豐(feng) 富完善了孔子仁政理論,而且為(wei) 當時戰國一些新興(xing) 大國行仁政王天下提供了新的形上理論依據,與(yu) 法家、兵家等形成鮮明對比,從(cong) 而發展了原始儒學的“外王”理論,實為(wei) 後世《大學》“三綱八目”體(ti) 係之源頭。三是“親(qin) 親(qin) 仁民而愛物”,最終知天、事天,從(cong) 而在道德權利、義(yi) 務相統一的基礎上實現個(ge) 體(ti) 自身價(jia) 值的最終圓滿,將《中庸》“天命之謂性”的人性上歸於(yu) 天,使心、性、天最終統一;將知、事宇宙之終極下體(ti) 於(yu) 個(ge) 體(ti) 生命之心性,從(cong) 而使道德認識、道德修養(yang) 即工夫、道德自覺踐行,即知行最終統一;從(cong) 自然境界而至功利境界再至道德境界終於(yu) 天地境界[11],從(cong) 而使人與(yu) 宇宙最終統一;最終從(cong) 而也使本心之體(ti) 用得到統一。
其三,從(cong) 形上向形下轉換之關(guan) 鍵的“四端”來開出“外”王。“四端說”上接孔子“忠恕觀”之“欲”的心理發生基礎,強調“四心”皆是當下之心理感受,將孔子處尚未明了的心理感受明確定義(yi) 為(wei) “四端”,從(cong) 而以之為(wei) 中介,從(cong) 個(ge) 體(ti) 當下的心理感受出發上溯人的恒定的道德價(jia) 值,下開出“外王”及人及物及天。人之所以有更高於(yu) 禽獸(shou) 之心理情感正是由於(yu) 人有異於(yu) 禽獸(shou) 的仁義(yi) 禮智之性,而形上的道德本質的發生之可能,形下外王事功啟開之可能,皆緣於(yu) 此“四心”之發動。“四德”乃是本心於(yu) 形上層麵邏輯所包涵者,“四心”乃是在形下層麵現實所發生者,而“四端”正是形上向形下發生之關(guan) 鍵。“四性”能為(wei) “四德”,關(guan) 鍵在於(yu) “四心”之發動。故而“四德”的完成是“四性”之本然要求,而“四心”在邏輯上之所以能成就“四德”,關(guan) 鍵亦在於(yu) “四端”。
首先“四心”乃有此方可然無此必不然之能夠發,本性之發於(yu) 人事之成己及人,正是由於(yu) 人之心理結構能力與(yu) 當下之感應結果之提供轉換。其次“四心”基礎乃是不忍惻隱之心,它是人類一種發自內(nei) 心的真情實感,是人所獨有的超乎功利與(yu) 審美的心理情感惻隱之心,是人們(men) 同情和憐憫同類及他類的一種天性流露。再次形上之體(ti) “愛及不愛”的過程也表現在形下的“四心”的“不忍達忍”上,孟子將抽象的愛發諸具體(ti) 真實的心理情感體(ti) 驗,也終於(yu) 之。最後,“內(nei) 聖”開出“外王”也表現在人皆有之的情感自明性上。如前述之“無恥之恥”,“人不可以無恥”,可恥是由於(yu) 不能行仁義(yi) 即不能由“不忍達於(yu) 所忍”造成的,隻有有恥才能認識到不義(yi) ,如欲達“無恥矣”之境地,則必須“無恥之恥”,由無恥推至有恥(《盡心上》)。正因如此,“四端說”將原始儒學“內(nei) 聖外王”理論均落實於(yu) 人皆有之的情感體(ti) 驗,將道德生命發諸活潑潑的心理感受,將主體(ti) 主觀心理感受與(yu) 內(nei) 在規定和外在要求的倫(lun) 理規範相統一,將“人心一點靈明”即本心與(yu) 心理生理功能及結果知情意、人的內(nei) 與(yu) 外即知行、人與(yu) 人即五常關(guan) 係、人與(yu) 社會(hui) 即家國、人與(yu) 宇宙五者相統一,建構了由心性本體(ti) 向成己及人外王事功的內(nei) 在轉化機製,統一了心、性、情、德,打通了己、人、物、天,打通了“內(nei) 聖”與(yu) “外王”,從(cong) 而發展了孔子,自覺完成先秦原始儒學邏輯發展的這一環,實現了原始儒學極高明與(yu) 中庸的貫通。
注釋:
[1]本文“形上”取先天純然之理世界義(yi) ,“形下”取現實世界之義(yi) 。
[2]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嶽麓書(shu) 社,2004年,第267頁。
[3]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嶽麓書(shu) 社,2004年,第390頁。
[4]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嶽麓書(shu) 社,2004年,第267頁。
[5]陳來:《宋明理學》,遼寧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74頁。
[6]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嶽麓書(shu) 社,2004年,第267頁。
[7]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第247頁。
[8]孟子仁政理論尚有民本前提,且內(nei) 容甚豐(feng) ,茲(zi) 不贅述。
[9]《莊子·天下篇》,“內(nei) 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鬱而不發”。
[10]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4月,第49頁。
[11]馮(feng) 友蘭(lan) ,《貞元六書(shu) •新原人·境界》,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12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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