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特朗普複數雙邊主義(yi) 背叛國際法
作者：田飛龍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元2019年5月13日

中美貿易戰正在陷入“持久戰”。這不由得讓人想起毛澤東(dong) 1938年的動員小冊(ce) 子《論持久戰》。持久戰思維本身就不是一種斤斤計較的戰術思維，而是一種關(guan) 注結構和趨勢的戰略思維。

抗戰初起，麵對中日具體(ti) 實力的鴻溝般差距，有泛民族主義(yi) 的“速勝論”，遭遇挫折後很快轉為(wei) 悲觀主義(yi) ，也有精英人士的所謂理性的“低調俱樂(le) 部”，實質淪為(wei) 投降主義(yi) 。低調論者，反思的一麵固然可取，但過度自責和自殘的一麵則實在不堪，誤國誤民。

貿易戰亦然，打出來國內(nei) 知識階層與(yu) 大眾(zhong) 社會(hui) 的眾(zhong) 生百態，也是一次國家輿情和思想生態的生動解剖及呈現。

貿易戰的持久化，與(yu) 中美權力之爭(zheng) 的宏觀結構有關(guan) ，但也與(yu) 具體(ti) 領導人的政治意誌有關(guan) 。在特朗普身上富集著反聯邦黨(dang) 人的特殊主義(yi) 、寡頭政治的利益本位、政治動員的民粹主義(yi) 以及西部牛仔式的理性狡詐。特朗普不懂得運用軟實力的妙處和智慧，一味濫用美國的硬實力，采取“極限施壓”之手法。美國鷹派團體(ti) 在對華恐懼中抱團取暖，期望曾經遏製日本或蘇聯的勝利曆史重新降臨(lin) 。

特朗普將交易的藝術照搬到政治的藝術上，有嫁接挪用的奇特效果，也有邏輯錯位和價(jia) 值撕裂的“政治腦震蕩”後果。特朗普在貿易戰上押上了全部的政治身家，不可能在現有處境和條件下妥協，但其單純關(guan) 稅主義(yi) 的極限施壓已接近極限，可能陷入“黔驢技窮”的政治窘境。

與(yu) 特朗普相比，中國最高領導人則似乎有著氣定神閑的太極涵養(yang) ，也有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之類的戰略傳(chuan) 統印痕，不僅(jin) 繼續推進更大程度的全方位改革開放，而且繼續深化“一帶一路”製度體(ti) 係建設，突出中非合作的戰略角色。在中國領導人的戰略視野中，中國必須是外向型發展和天下主義(yi) 取向的，中國必須通過重構與(yu) 世界的正當而和諧的秩序關(guan) 係完成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因此，十九大報告確定的民族複興(xing) 與(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雙軌目標就不是二元衝(chong) 突的關(guan) 係，而是“治國”與(yu) “平天下”之間的邏輯互動。

貿易戰對美國日益不利，因為(wei) 全世界正在見證一個(ge) 守成帝國的快速衰退。相反，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勃勃生機的“青春帝國”正在生成。帝國概念的汙名化並不能阻擋帝國實質內(nei) 涵的複興(xing) 。帝國者，有中心與(yu) 邊緣之別，有模範和模仿之分，有責任與(yu) 福利之殊，有體(ti) 係和局部之比。從(cong) 形式主義(yi) 平等法權而言，每個(ge) 國家都是自由平等的，但實踐政治從(cong) 來都是一種“列強世界觀”。

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ya) 體(ti) 係帶來的自由平等法權更多具有理想主義(yi) 和道德批判功能，卻未能有效規訓既定的列強治理現實。英法的全球殖民戰爭(zheng) ，神聖同盟的維也納體(ti) 係，一戰和二戰的交替，國際法體(ti) 係的千瘡百孔，一一證明著趙汀陽的睿智判斷：有效國家，無效世界。

特朗普主義(yi) 以反全球化和純粹美國優(you) 先的方式再次證偽(wei) 了國際法，它不僅(jin) 逐步退出若幹基礎性國際法協議和條約體(ti) 係，更是以其巨大影響力幹擾國際法的常規運轉。特朗普相信，多邊主義(yi) 最終將趨向於(yu) 國際民主，將趨向於(yu) 包括中國在內(nei) 的新興(xing) 國家分享更多治理權，將導致美國由絕對立法者變成普通參與(yu) 者。

因此，多邊主義(yi) 體(ti) 製不符合美國利益的最大化，至少是美國實力日趨下降的今天是不符合的。於(yu) 是，複數雙邊主義(yi) 成為(wei) 特朗普主義(yi) 的“新國際法”，所有既定的國際法安排都要“失效”，美國要逐一搞定其他國家，建立每一種雙邊關(guan) 係中都是“美國優(you) 先”的新國際法。

這種複數雙邊主義(yi) 是對二戰後國際法秩序的背叛。有傳(chuan) 言稱特朗普準備退出WTO，這絕非戲言，而是“美國優(you) 先論”下的複數雙邊主義(yi) 的邏輯展開。美國是“2”，其他國家都是“1”，按照數學邏輯，“2”大於(yu) 每一個(ge) “1”，但顯然小於(yu) 每個(ge) “1”的加總。美國的複數雙邊主義(yi) 是要複辟國際法中的舊式霸主製或君主製。

但美國的這種向後複辟主義(yi) 會(hui) 成功嗎？這是對21世紀國際治理秩序的重大挑戰。特朗普最近又聲稱美國是一個(ge) “發展中國家”。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公然威脅海牙的國際刑事法院，禁止後者調查美軍(jun) 在阿富汗的戰爭(zheng) 罪行。美國開始全麵反對承擔對國際法的基本道義(yi) 責任與(yu) 法律責任。這是一種絕妙的諷刺。

20世紀，當美國初次站立於(yu) 世界體(ti) 係麵前時，在可追溯至威爾遜總統時期的國際法理想主義(yi) 的推動下，經過羅斯福主義(yi) 的拓展與(yu) 放大，終於(yu) 結出聯合國體(ti) 係的國際法製度碩果。但今天，美國卻以利益政治和國家政治的嚴(yan) 格本位主義(yi) 反對這套國際法體(ti) 係，拖欠巨額會(hui) 費，拒絕任命WTO裁判官，退出相關(guan) 全球治理協議，威脅國際司法機構，單邊采取反WTO的關(guan) 稅措施。這是美國精神傳(chuan) 統向現實主義(yi) 和孤立主義(yi) 的快速蛻變，也是美國在精神上的自我背叛。

奧巴馬對特朗普的批評是對的，美國眾(zhong) 多知識分子的批評也是對的。當美國自我降格為(wei) 不遵守國際法的純粹強權，當美國醉心於(yu) 濫用實力追求複數雙邊關(guan) 係中的本國優(you) 先，當美國主動拋棄二戰以來的國際法秩序及美國的治理責任，一個(ge) 舊的時代似乎在快速走向終結。如果特朗普主義(yi) 構成一種“曆史終結”，則所終結的不是“非西方”，而恰恰是“西方”自身。對福山而言，這也是絕妙的諷刺。

中期選舉(ju) 臨(lin) 近，白宮內(nei) 鬥加劇。特朗普的複數雙邊主義(yi) 很容易在諸如歐盟、墨西哥、加拿大、澳大利亞(ya) 、印度甚至日本身上獲得勝利，但其最棘手的對象恰恰是中國。所有其他國家都在緊密關(guan) 注中美貿易戰的走向和結局。美國勝，則全球多邊主義(yi) 體(ti) 製加速瓦解，美國優(you) 先論下的複數雙邊主義(yi) 體(ti) 製加速形成，美國進入新霸權周期，但全球化和自由貿易將遭遇嚴(yan) 重倒退。

中國勝或者至少保持不敗，則多邊主義(yi) 體(ti) 製可勉強維持，但需要中國和廣泛的第三方國家及市場加強利益溝通與(yu) 製度整合，最大程度抵消美國“反全球化”帶來的負麵衝(chong) 擊，彌補乃至於(yu) 強化既有的多邊主義(yi) 國際法體(ti) 製，甚至反向規訓美國“重新加入”這一體(ti) 製。由此，則二戰後國際法可迎來新的發展契機。

總之，貿易戰陰霾下，世界到底選擇特朗普的複數雙邊主義(yi) ，還是有中國特色的改良型多邊主義(yi) ，是當代全球治理和新國際法塑造的致命問題。

（注：本文英/中文版發表於(yu) China-Us Focus 2018年10月9日/10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