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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清明上河圖》描繪的是繁華,還是危機?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節選自 《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自序,吳鉤著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二十日壬戌
耶穌2019年3月26日

一部小說成就一門學問的,似乎惟有清代曹雪芹的《紅樓夢》,是為(wei) “紅學”。一幅畫卷成就一門學問的,似乎惟有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是為(wei) “清明上河學”。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自問世以來,不但催生了無數仿作、摹品、衍生品,而且吸引了諸多宋史學者、美術史學者一次又一次的解讀,對於(yu) 研究中國社會(hui) 史、生活史、民俗史、服裝史、建築史、交通史、商業(ye) 史、廣告史、城市史、造船史的學者來說,《清明上河圖》也是一座不容錯過、不可多得的史料富礦(《清明上河圖》摹本極多,這裏所說的《清明上河圖》指現收藏於(yu) 北京故宮博物院的北宋張擇端正本)。
正如《周易》所言,“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西方也有諺曰:“有一千個(ge) 讀者,就有一千個(ge) 哈姆雷特。”不同的研究者對於(yu) 《清明上河圖》的解讀也是大異其趣的。
著有《同舟共濟:<清明上河圖>與(yu) 北宋社會(hui) 的衝(chong) 突妥協》的曹星原女士認為(wei) ,“《清明上河圖》有可能是神宗授意下對《流民圖》不指明的回應。作品不動聲色地表現了東(dong) 京的百姓在清明時節的富足祥和之情,而非潦倒貧困之窘境。也或者《清明上河圖》是由某個(ge) 揣摩透了神宗心思的大臣令人所作,以討神宗歡心。”
但著有《隱憂與(yu) 曲諫:<清明上河圖>解碼錄》的餘(yu) 輝先生卻提出,《清明上河圖》“深刻地揭示出了開封城的種種痼疾和隱患,具有一定的社會(hui) 批判性。畫家的憂患隱於(yu) 心中之深邃、其畫諫現於(yu) 幅上之委婉,僅(jin) 為(wei) 時人所識,而難以為(wei) 後人所破。其意味深長,令細賞者不忍掩卷。”與(yu) 曹星原的見解可謂針鋒相對。
這兩(liang) 種試圖“還原”出畫家繪製《清明上河圖》動機的解讀方式都是比較冒險的。圖畫與(yu) 詩文不一樣,文字可以清晰地表達作者創作一首詩的初衷,圖畫則未必。
我舉(ju) 個(ge) 例子,相傳(chuan) 五代時,羅隱在吳越國主錢鏐的王宮見到一幅《番溪垂釣圖》,乃詠詩一首:“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國更誰如。若教生得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這當然是在委婉地向錢鏐進諫廢除“使宅魚”稅。但創作《番溪垂釣圖》的畫家是不是也有這個(ge) 意圖,則誰也不知道。
從(cong) 一幅山水畫、風俗畫,恐怕很難準確地還原出畫家的曲折意圖——除了那種意圖非常明顯的圖畫,如北宋鄭俠(xia) 的《流民圖》、今天的時事諷刺漫畫。企圖指出《清明上河圖》的作者是為(wei) 了討皇帝歡心,還是向皇帝提出曲諫,都是後人的臆想罷了,不可能得到論證周密的證實,除非你能起張擇端於(yu) 九泉之下,請他親(qin) 口說說。
比如說,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上,城外畫有一個(ge) 高台,餘(yu) 輝先生指出,“畫中惟一的望火樓已擺上供休閑用的桌凳,樓下無一人守望,傳(chuan) 報火警的快馬不知在何處。”認為(wei) 這是畫家在暗示東(dong) 京城消防設施的荒廢。
然而,《清明上河圖》中的這處高台,形製跟《營造法式》規定的望火樓構造完全不一樣(按《營造法式》的標準,望火樓由磚石結構的台基、四根巨木柱與(yu) 頂端的望亭三部分組成,是塔狀的建築物),也跟南宋《西湖清趣圖》描繪出來的望火樓造型迥異。顯然,這並不是望火樓,而是一處供市民登高望遠、飲酒作樂(le) 的亭台。遼寧博物館收藏的明代仇英本《清明上河圖》也畫有這樣的亭台。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的一處高台

(左:據《營造法式》記載繪製的宋代望火樓剖麵圖,轉引自劉滌宇《北宋東(dong) 京望火樓複原研究》;右:南宋《西湖清趣圖》描繪的望火樓)

仇英版《清明上河圖》中的亭台
再比如說,《清明上河圖》中的城門不設任何城防工事,沒有駐兵,倒是在城門內(nei) 側(ce) 布置了一間稅務所,向過往商人征收商稅。餘(yu) 輝先生據此認為(wei) ,這一細節“真實地反映了宋徽宗朝初期已日漸衰敗的軍(jun) 事實力和日趨淡漠的防範意識”,以及“沉重的商稅”問題。但是,如果換一個(ge) 角度來看,我們(men) 也完全可以說,張擇端其實是用畫筆說明宋代東(dong) 京城的開放性與(yu) 宋政府對於(yu) 商品稅的重視。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上的商稅務
曆代看過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的文人學士,第一個(ge) 反應通常都是認為(wei) 畫家所繪者,“蓋汴京盛時偉(wei) 觀也”,甚至覺得,“觀者見其邑屋之繁,舟車之盛,商賈財貨之充羨盈溢,無不嗟賞歆慕,恨不得親(qin) 生其時,親(qin) 目其事”。宋室南渡之後,南宋市井中還出現了很多《清明上河圖》仿品、摹品,以及“鏤板以行”的印刷品,借以“追憶故京之盛而寫(xie) 清明繁盛之景也”,“京師雜賣鋪,每《清明上河圖》一卷,定價(jia) 一金,所作大小簡繁不一,大約多畫院中人為(wei) 之”。
由於(yu) 看到北宋滅亡,東(dong) 京夢華轉眼如煙雲(yun) 消散,許多觀畫之人也會(hui) 油然生出“興(xing) 廢相尋何代無”的感慨,乃至為(wei) 北宋王朝亡於(yu) 安逸而痛惜:“而今遺老空垂涕,猶恨宣和與(yu) 政和(宋之奢靡至宣政間尤甚)。”但是,這隻是後人讀畫的觀感,很難說是畫家繪圖的本意。事實上,畫家的本意後人永遠也無從(cong) 深究了。

我們(men) 這麽(me) 說,當然並不是否認《清明上河圖》所隱含的豐(feng) 富曆史信息。《清明上河圖》就如宋朝社會(hui) 的一部“小百科全書(shu) ”,從(cong) 汴河上的舟楫往來,我們(men) 可以想見宋代汴河漕運的繁華(但餘(yu) 輝先生認為(wei) 畫家在這裏暗示了“嚴(yan) 峻的商賈囤糧問題”,則是餘(yu) 先生自己的臆想而已);從(cong) 市麵中的酒旗招展,我們(men) 也可以想象北宋東(dong) 京酒樓業(ye) 的發達(餘(yu) 輝先生認為(wei) 畫家是想借此反映“泛濫的酒患”,也屬於(yu) 不可證實的臆想);《清明上河圖》畫出的毛驢與(yu) 騾子比馬匹多得多(圖中馬隻有20匹,毛驢與(yu) 騾子則有46頭),亦是宋朝缺乏馬匹的真實寫(xie) 照;想了解宋代城門構造、民居造型、橋梁結構、市民服飾的研究者,都可以從(cong) 《清明上河圖》找到最直觀、真切的圖像材料。
這正是《清明上河圖》的魅力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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