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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反駁錢穆先生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廿一日癸巳
耶穌2019年2月25日

錢穆先生於(yu) 我個(ge) 人的讀史經曆而言,有重大意義(yi) 。我少年時多讀魯迅、柏楊雜文,對中國曆史、對傳(chuan) 統文化持一種反傳(chuan) 統的淺薄啟蒙主義(yi) 立場。直至年歲漸長,對國史了解漸深,此時讀了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中國曆代政治得失》等著作,才慢慢將自己的曆史觀扭轉過來。
錢先生的曆史觀,總而言之,可以總結為(wei) 他在《國史大綱•引論》提出的幾句話: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者,應該對本國已往曆史略有所知;對本國曆史略有所知者,應該對本國曆史心存溫情與(yu) 敬意;對本國曆史心存溫情與(yu) 敬意者,至少不會(hui) 對本國曆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yi) ;有此曆史觀之國民漸多,國家乃有向前發展之希望。
我對國史之情感與(yu) 看法,受錢先生這一史觀影響頗深。但有意思的是,我的曆史關(guan) 注點放在宋代,這幾年也寫(xie) 過不少鼓吹大宋文明成就的文章;而錢先生對於(yu) 宋朝體(ti) 製的評價(jia) 卻是極低,他認為(wei) ,若從(cong) 政治製度上來看,宋朝是最沒有建樹的一個(ge) 時代,不但毫無建樹,而且比之唐朝還倒退了幾步。
史學界與(yu) 民間講史者關(guan) 於(yu) 宋朝的“積弱積貧”評價(jia) ,最早便出自錢穆先生著作:《國史大綱》“兩(liang) 宋之部”的第一個(ge) 標題便是“貧弱的新中央”,題目下分述“宋代對外之積弱不振”、“宋室內(nei) 部之積貧難療”。《中國曆代政治得失》亦稱:“(宋王朝)養(yang) 了武的又要養(yang) 文的,文官數目也就逐漸增多,待遇亦逐漸提高。弄得一方麵是冗兵,一方麵是冗吏,國家負擔一年重過一年,弱了轉貧,貧了更轉弱,宋代政府再也扭不轉這形勢來。”經錢先生肇始,“積弱積貧”已成大眾(zhong) 心目中根深蒂固的宋朝形象。
錢先生又認為(wei) ,“宋代的相權,較唐代低落得多”,因為(wei) 漢唐時屬於(yu) 宰相的幾項職權都被分割出去,比如軍(jun) 權劃給樞密院,財權劃給三司,而“相權低落之反麵,即是君權提升”。錢先生還認為(wei) ,宋朝的台諫權出現了退化,因為(wei) “諫官台官漸漸變成不分。台官監察的對象是政府,諫官諍議的對象還是政府,而把皇帝放在一旁,變成沒人管。做宰相的既要對付皇帝,又要對付台諫,又如何得施展?”

坦率地說,我對錢先生關(guan) 於(yu) 宋朝政製的這幾點評判,都無法同意——不是因為(wei) 我對天水一朝情有獨鍾,而是揆之史實,錢先生之說真的言過其實了。
先來看看宋朝是否“積弱”之問題。平心而論,宋朝的軍(jun) 事力量與(yu) 戰場表現雖不如漢唐強盛之時那般令人矚目,但也談不上“積弱”。試想一下,趙宋立國之初,中原尚未統一,割據政權林立,如果宋朝軍(jun) 事力量很弱,它又是如何統一中原的?
再看南宋後期,有人統計過:“蒙古軍(jun) 團征服中亞(ya) 霸主西遼、蕩平花剌子模帝國,都不過用了一年的時間;馴服斡羅斯聯盟,滅木剌夷國、黑衣大食,都是用了不足五年的時間;滅西夏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時間;搗毀大金帝國用了二十幾年時間”。那征服南宋用了多少時間?用了半個(ge) 世紀的時間。南宋能堅持這麽(me) 長時段的抵禦,在當時是絕無僅(jin) 有的。
宋朝的悲劇是碰上北方草原民族最強盛之時,它們(men) 此時已不是漢唐時的部落文明,而是有了國家建製,動員能力與(yu) 技術水平都遠遠強於(yu) 以前。而且,中國在殘唐時失去了長城防線與(yu) 西北養(yang) 馬地,導致宋朝立國之後,騎兵的力量比較薄弱,又無法靠天險禦敵。在冷兵器時代,騎兵才是硬道理。可以說,宋朝的軍(jun) 事防線與(yu) 進攻力量因為(wei) 這先天不足的原因,給我們(men) 的印象,便顯得有點弱了。

再說所謂的“積貧”。許多學者的研究都表明:宋朝非但談不上“積貧”,而且財富之多,堪稱曆朝之冠。不管是從(cong) 政府的歲入總量、國家的鑄幣數量(貨幣量往往意味著市場經濟規模的大小與(yu) 貨幣化、市場化的深入程度)、國民收入水平,還是從(cong) 國家財稅的結構(是以實物稅為(wei) 主,還是貨幣稅為(wei) 主;是以農(nong) 業(ye) 稅為(wei) 主,還是以非農(nong) 業(ye) 稅為(wei) 主)、城市化的程度、海外貿易的發達與(yu) 否等角度來看,學者通過研究估算出來的數據,均顯示宋代經濟水平處於(yu) 中國曆史最高峰。
網絡上流傳(chuan) 過好幾個(ge) 關(guan) 於(yu) 宋朝GDP的版本,從(cong) 占世界50%至占80%,當然都是胡說八道,估計是某位通俗曆史寫(xie) 手信口胡扯出來的,而許多網友則以訛傳(chuan) 訛。不過,也有嚴(yan) 肅的曆史學者在研究宋朝的GDP。盡管他們(men) 估算出來的具體(ti) 數據或有爭(zheng) 議,但都是基於(yu) 史料,不算離譜。我這裏可以提供三位學者關(guan) 於(yu) 宋朝GDP的統計:
一是香港嶺南大學的劉光臨(lin) 教授,據他的統計與(yu) 推算,宋朝的人均國民收入位於(yu) 曆代最高峰,為(wei) 7.5兩(liang) 白銀,遠遠高於(yu) 晚明2.88兩(liang) 的,要到十九世紀的晚清,才追上宋代的水平。
二是北京清華大學的李稻葵團隊,曾係統測算和研究了北宋、明、清的GDP總量、經濟結構、增長格局與(yu) 公共財政,結果發現,“北宋中國生活水平世界領先,但到1300年左右(元朝)已落後於(yu) 意大利,1400年前後(明朝)被英國超過”。
三,英國的經濟史學家安格斯•麥迪森也認為(wei) :“在960~1280年間,盡管中國人口增加了80%,但人均國內(nei) 生產(chan) 總值卻由450美元增加到600美元,增加了1/3;以後一直到1820年都保持著此水平。歐洲在960~1280年間,人口增加了70%,人均國內(nei) 總值則從(cong) 400美元增至500美元,隻增加了1/4。”也就是說,宋代的經濟與(yu) 生活水平,不但在縱向上優(you) 於(yu) 其他時代,而且在橫向上遙遙領先於(yu) 同時代的歐洲。

至於(yu) 錢先生說宋朝宰相的軍(jun) 權被樞密院分割、財權被三司分割,倒是屬實。不過,請注意,北宋元豐(feng) 改製之後,三司便撤銷了,財權又收歸宰相之下的戶部;宰相與(yu) 樞密院分掌國政、軍(jun) 政的體(ti) 製盡管延續至宋末,但這一權力分割隻是就承平時期而言,戰時,按宋朝慣例,宰相可兼轄樞密院,或者樞密院要向宰相報告工作。
更重要的是,宋代宰執團隊的權力遠比漢唐宰相穩定,漢唐的宰相法定權力常常被帝王或其非正式代理人(如皇帝近臣、宦官、外戚、後妃)侵占,而這樣的事情在宋代則幾乎沒有發生過。事實上,南宋可是出現了一大串相權的,如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可見宋朝宰相製度的問題,並不是相權被分割了,而是相權太大了。
宋人強調,君主不可侵奪宰相之職權,用朱熹的話來說,君主與(yu) 宰相“各有職業(ye) ,不可相侵”。君主若侵占政府之職,則將受到群臣抗議:“今百司各得守其職,而陛下奈何侵之乎?”君主當然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最高的權威,不過從(cong) 宋真宗朝開始,宋代出現了君權象征化的趨勢,並漸漸形成了君主“統而不治”的慣例。
在傳(chuan) 統君主製下,最大的權力莫過於(yu) 製詔。宋朝的詔書(shu) 雖然名義(yi) 上皆出自君主,但一道以皇帝名義(yi) 發出的詔書(shu) ,必須有宰相的副署,才得以成為(wei) 朝廷的正式政令。詔書(shu) 若無宰相之副署,則不具備法律效力,用宋人的話來說,“不由鳳閣鸞台,蓋不謂之詔令”;“凡不由三省施行者,名曰‘斜封墨敕’,不足效也”。
因此,我們(men) 有理由認為(wei) ,錢穆先生所稱宋代“相權低落、君權提升”,是不合史實的。

宋朝的台諫製度也絕非如錢先生所言:“不為(wei) 糾繩天子,反來糾繩宰相”。兩(liang) 宋之世,“人主以為(wei) 是,台諫、給舍以為(wei) 非;人主以為(wei) 可,台諫、給舍以為(wei) 不可”的情形,並不比其他朝代少見,甚至在台諫壓力下,君主不得不修改詔書(shu) ,如仁宗朝初期,因皇帝年幼,由劉太後垂簾聽政,劉後的姻親(qin) 錢惟演“圖入相”,監察禦史鞠詠極力反對,說“惟演憸險,今若遂以為(wei) 相,必大失天下望。”錢惟演仍不死心,鞠詠便跟諫官劉隨說:“若相惟演,當取白麻廷毀之。”意思是說,如果太後真的任命錢惟演為(wei) 宰相,那咱們(men) 就將除拜宰相的詔書(shu) (白麻)當廷撕毀。惟演聞之,隻好灰溜溜走了。
不過,宋朝台諫官確實也將太多精力放在“糾繩宰相”上,以致有時候出現諫垣與(yu) 政府勢同水火的局麵。但這應該放在“君權象征化”的背景下來看待。正因為(wei) 君權象征化,執政權操於(yu) 宰執之手,才需要強化台諫對於(yu) 宰執的獨立性與(yu) 製衡之權,否則,整個(ge) 權力結構便會(hui) 的的失衡。而從(cong) 南宋屢屢出現權相權攬朝綱的情況來看,可以說,宋朝宰相受到的製衡還遠遠不夠。
錢穆先生是我敬仰的大家。2015年,我借參加常州大學組織的錢穆先生誕辰120周年紀念會(hui) 之機,又到無錫瞻仰了錢穆故居,在錢先生的塑像前恭恭敬敬三鞠躬。但作為(wei) 錢先生的追隨者與(yu) 尊崇者,作為(wei) 一名宋史研究者,我不能不說錢先生對於(yu) 宋朝心存偏見。
這一偏見很可能是那個(ge) 時代知識分子關(guan) 注國運的焦慮情緒的投射。記得宋史研究大家鄧小南說過,(大意)百年前,中國正麵臨(lin) 千年未有的屈辱,知識分子對於(yu) 民族複興(xing) 有強烈願望,因而也更喜歡漢唐的盛世,憧憬盛世的時代,而宋朝卻滿足不了他們(men) 的這一需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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