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象授時與(yu) 中華文明起源

作者：馮(feng) 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學部委員、考古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十九日辛卯

          耶穌2019年2月23日

圖為(wei) 北京觀象台。

圖為(wei) 夏至致日圖。

圖為(wei) 曾侯乙墓二十八宿漆箱蓋麵星象圖。

圖為(wei) 考古學家複原的山西陶寺遺址的古觀象台。

考古學是利用古人留棄的遺跡遺物重建古代曆史的學科，盡管先民的物質遺存作為(wei) 古史研究的直接史料有益於(yu) 重建古代物質文化的曆史，然而就一部真實的曆史而言，僅(jin) 滿足於(yu) 人類物質文化曆史的建設顯然極不完整。理由很簡單，人類社會(hui) 的曆史不僅(jin) 包括物質文化曆史，也應包括精神文化的曆史，我們(men) 不僅(jin) 要關(guan) 心古人是如何生活的，更要關(guan) 心他們(men) 是如何思想的。這意味著真正意義(yi) 的考古學研究既要揭示先民的物質創造，同時更要通過這些物質遺存研究先民精神文化的成果，這些成果構成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內(nei) 涵。

中華文明能持續數千載不衰且日益光大，其中一定有著其他文明不可比擬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這就是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對於(yu) 這一宇宙觀的探索也是中國考古學的重要工作。

古人觀測天象的目的在於(yu) 確定時間，從(cong) 而為(wei)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提供服務

天文學的起源與(yu) 文明的起源大致處於(yu) 同一時期。

有關(guan) 天文作為(wei) 文明之源的思考，古人理解得相當深刻。《尚書(shu) ·舜典》：“浚哲文明，溫恭允塞。”《易·乾·文言》：“見龍在田，天下文明。”這些認識從(cong) 根本上建立了天文與(yu) 人文的固有聯係。唐孔穎達對“文明”的解釋是：“天下有文章而光明。”這裏所說的“文章”意在強調文德的彰顯，體(ti) 現了中國先民對德行修養(yang) 的普遍追求。事實上，文德的根源在於(yu) 天文，這一思想在上古文獻中已有清晰的表述。

龍是上古時觀象授時的重要星象。龍本源於(yu) 中國傳(chuan) 統二十八宿天學體(ti) 係中由角、亢、氐、房、心、尾六宿星官所構成的形象，而“見龍在田”所描述的則是龍星伏沒之後，位於(yu) 龍角的角宿從(cong) 東(dong) 方地平線上重新升起的天象，民諺習(xi) 稱其為(wei) “龍抬頭”，又稱“農(nong) 耕節”，原始曆法以其為(wei) 一年中新的農(nong) 事周期開始的標誌。那麽(me) 龍星的重現與(yu) 文明的誕生又有怎樣的因果關(guan) 係？

古人觀測天象的目的在於(yu) 確定時間，從(cong) 而為(wei)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提供服務。長期的觀象實踐使人們(men) 懂得，先民雖和時間從(cong) 無約定，但其每每如期而至。如果龍抬頭可以作為(wei) 立春節氣的標準天象，那麽(me) 人們(men) 發現，這個(ge) 標準天象和標準時間的對應關(guan) 係在相當長的時間內(nei) 是穩定不變的。具體(ti) 地說，假如人們(men) 在某年的立春觀測到見龍在田，那麽(me) 百年甚至幾百年後，仍然可以在同一時節觀測到同一天象。假如先民通過立表測影決(jue) 定時間，那麽(me) 這種對應關(guan) 係將更為(wei) 固定和持久。一年中正午最短的表影當在夏至，人們(men) 發現，如果他們(men) 在某天正午測到了夏至，那麽(me) 經過三百六十五天就一定還可以測得夏至，十年如此，百年不變，千年如一，從(cong) 無爽差，於(yu) 是人們(men) 通過這種對時間的長期觀測逐漸形成了“信”的思想。先民以為(wei) “至信如時”（戰國竹書(shu) 《忠信之道》），“天則不言而信”（《禮記·樂(le) 記》），可見時間最能體(ti) 現“信”的德行。

誠信觀念源於(yu) 古人對時間的認識，並成為(wei) 傳(chuan) 統道德的核心內(nei) 涵，其後人們(men) 以文信修心，立身立命，從(cong) 而建立起了最早的文明。

中華文明是一種探求真理的文明，所謂的“格物致知”意味著先民的一切認知都來源於(yu) 他們(men) 對客觀世界的觀察分析

河南濮陽西水坡原始宗教遺存的天文考古學研究對中國文明起源的探索具有特別的意義(yi) 。

該遺址年代約為(wei) 公元前4500年，以45號墓為(wei) 中心，在南北約百米的區域內(nei) ，自北而南沿子午線等間距分布了四組遺存。最北的45號墓葬有墓主，墓主的東(dong) 西兩(liang) 側(ce) 則分別擺放了蚌塑的龍虎，虎腹部位還有一堆蚌殼，表現二十八宿東(dong) 西二宮的主要星象，而於(yu) 墓主人足端又有以蚌塑配以人的脛骨擺出的北鬥造型，這些設計使墓中的蚌塑圖像組成了一幅包括北鬥和二十八宿龍虎星象及大火星的天文圖，其內(nei) 容與(yu) 湖北隨州出土的公元前5世紀初的曾侯乙墓二十八宿漆箱蓋麵星象圖完全相同。

中國最樸素的宇宙理論為(wei) 蓋天說，其基本認識就是天圓地方。事死如事生的喪(sang) 葬理念使古人必須通過墓葬的設計再現墓主生前的現實世界，後代的磚室墓以方形的墓穴象征大地，以穹窿形墓頂表現天空，甚至於(yu) 穹頂上繪製星圖，顯然是對天地的立體(ti) 表現。如果通過平麵表現天地，古人則習(xi) 以南方為(wei) 天，北方為(wei) 地。而西水坡45號墓以南邊為(wei) 圓形，北邊為(wei) 方形，這種別具特色的墓葬形製顯然可以視為(wei) 天圓地方宇宙觀的呈現。

中華文明是一種探求真理的文明，所謂的“格物致知”意味著先民的一切認知都來源於(yu) 他們(men) 對客觀世界的觀察分析。

中國先民在公元前5000年已學會(hui) 了立表測影，並據此確定空間和時間，原始的曆法已經產(chan) 生；他們(men) 可以觀測北鬥和二十八宿星象，這意味著中國天文學的二十八宿體(ti) 係及以五宮為(wei) 框架的天文體(ti) 係都已建立。他們(men) 對宇宙有著自己的想象，建立了天圓地方的原始宇宙學說。

《論語·八佾》引孔子曰：“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中國先民所定義(yi) 的文明事實上是形上之觀念，而並不限於(yu) 形下之物質創造。就人而言，文明是以文信修心之道德觀念，此足以使人區別於(yu) 動物；就社會(hui) 而言，文明則是規範人們(men) 行為(wei) 的禮儀(yi) 製度，此足可使人類社會(hui) 區別於(yu) 動物世界。這一對於(yu) 自身文明的認知無疑來源於(yu) 觀象授時的天文實踐，天文作為(wei) 文明之源的事實表現得非常清楚。

天文學的起源與(yu) 文明的起源大致處於(yu) 同一時期。因此，追尋天文學的起源也就意味著我們(men) 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把握文明誕生和發展的脈絡。事實上，對於(yu) 重建前文獻時代的上古文明，天文考古學研究已成為(wei) 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

中國古代的文明創造並沒有因時間的懸遠而失去價(jia) 值，在工業(ye) 文明的今天，幾千年前的天人合一的宇宙觀更突顯出其可持續發展的優(you) 秀理念，這對於(yu) 重塑中華文明，重樹民族自信與(yu) 文化自信非常重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