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武俠(xia) 世界中的俠(xia) 客過聖誕節嗎？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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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八日庚寅

         耶穌2018年12月24日

一名網友在網上發帖問道：金庸的武俠(xia) 小說中有佛教徒（如少林高僧）、道士（如衝(chong) 虛道長）、摩尼教徒（如明教教主張無忌）、回教信徒（如霍青桐便是一名回部女性），為(wei) 什麽(me) 卻沒有提到一個(ge) 基督教徒？

有人說，有啊，《鹿鼎記》裏就寫(xie) 了傳(chuan) 教士南懷仁與(yu) 湯若望，《碧血劍》中也出現了幾個(ge) 葡萄牙劍客。可是，南懷仁與(yu) 湯若望都是曆史人物，並不是武俠(xia) 世界中的江湖人物，不能算數。葡萄牙劍客倒可以說是江湖中人，但他們(men) 未必是基督教徒。

也有人說，因為(wei) 基督教傳(chuan) 入的時間比較晚唄，西洋傳(chuan) 教士來華的時候，已經是熱兵器時代，大俠(xia) 們(men) 在傳(chuan) 教士帶來的西洋火器麵前，沒法玩啊。這話不對。基督教傳(chuan) 入中國的時間非常早，大約在唐代貞觀九年（635），大秦基督教主教（唐人稱之為(wei) “大德”）阿羅本就帶著《聖經》與(yu) 耶穌畫像，沿著陸上絲(si) 綢之路，一路跋涉來到長安，並受到唐太宗的歡迎：“總仗西郊，賓迎入內(nei) ”。

三年後，太宗皇帝下詔：“波斯僧阿羅本遠將經教，來獻上京。詳其教旨，玄妙無為(wei) 。濟物利人，宜行天下。所司即於(yu) 義(yi) 寧坊建寺一所，度僧二十一人。”唐高宗時，又“於(yu) 諸州各置景寺……寺滿百城”，十分興(xing) 盛（參見《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碑文）。這就是唐代的景教，屬於(yu) 基督教諸教派中的聶斯脫裏派。相傳(chuan) 唐朝中興(xing) 名將郭子儀(yi) 就是景教信徒。

（敦煌景教壁畫）

景教在大唐的傳(chuan) 播，采取了入鄉(xiang) 隨俗、主動融入中國文化的策略，傳(chuan) 教士自稱“僧”，教堂稱“寺”，並且尊重中國人的祖宗崇拜。傳(chuan) 教士對《聖經》的轉譯也非常中國化，不妨來來看看唐代景教經書(shu) 《序聽迷詩所經》記述的一段故事：

“天尊當使涼風向一童女，名曰末豔。涼風即入末豔腹內(nei) ，依天尊教。當即末豔懷身。為(wei) 以天尊使涼風伺童女邊，無男夫懷妊。令一切眾(zhong) 生見無男夫懷妊，使世間人等見即道，天尊有威力。即遣眾(zhong) 生信心清靜回向善緣。末豔懷後產(chan) 一男，名為(wei) 移鼠。”

這段具有佛教與(yu) 道教風格的文字，說的可不是《搜神記》的故事，而是在描述《聖經》記載的基督耶穌誕生的神跡。文中的“天尊”，即是“上帝”的漢譯；涼風指“聖靈”；“末豔”指聖母瑪麗(li) 亞(ya) ；“移鼠”就是耶穌了。

景教傳(chuan) 入大唐的經過，曾被唐德宗年間的景教信徒“僧靈寶、僧內(nei) 澄、僧光正、僧和明、僧立本、僧法源、僧審慎、僧寶靈、僧玄覽”等人（從(cong) 名字看，非常像是佛教僧人的法號）刻成碑文。明代天啟年間，這塊石碑在陝西出土，此即著名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今天你到西安碑林參觀，還可以看到這塊石碑。

“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的碑文還透露了唐代景教如何過聖誕節的信息：“代宗文武皇帝恢張聖運，從(cong) 事無為(wei) ，每於(yu) 降誕之辰，錫天香以告成功，頒禦饌以光景眾(zhong) 。”意思是說，唐代宗非常支持景教的發展，每年聖誕節，皇帝都會(hui) 給大秦寺（景教教堂）賜香，並賜美食給景教徒。從(cong) 這個(ge) 記載，我們(men) 可以知道，唐朝的景教徒在過聖誕節時，會(hui) 享用一頓大餐。今天美國人過聖誕節，不也是吃一頓有烤火雞的聖誕大餐麽(me) ？

（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拓片）

不過，金庸的武俠(xia) 小說沒有一部是以唐朝為(wei) 時代背景的，所以未寫(xie) 到大唐景教也是情理中事。

景教在唐朝傳(chuan) 播了一百多年之後，到唐武宗時（公元9世紀），由於(yu) 皇帝發起“滅佛”運動，景教也受到牽連，自此一蹶不振。再經五代戰亂(luan) ，景教差不多在中土消失了，隻在北方草原部族中尚有傳(chuan) 承。《射雕英雄傳(chuan) 》提到的鐵木真義(yi) 父王罕，曆史上確有其人，是蒙古草原克烈部的首領脫黑魯勒，他就是一名景教徒；拖雷的王妃也是景教徒。但金庸似乎都沒有提及他們(men) 的景教徒身份。

南宋—元朝時期，即《射雕英雄傳(chuan) 》與(yu) 《倚天屠龍記》故事展開的年代，景教再度傳(chuan) 入中土——這一次是沿著海上絲(si) 綢之路，先傳(chuan) 播到南宋的港口城市泉州。

泉州是南宋海外貿易最繁華的口岸城市，史書(shu) 說，“泉南地大民眾(zhong) ，為(wei) 七閩一都會(hui) ，加以蠻夷慕義(yi) ，航海日至，富商大賈，寶貨聚焉。”（周必大《文忠集》）泉州也是當時世界上最開放的國際大都市之一，每一年都有無數阿拉伯商人、波斯商人、猶太商人，滿載海貨，從(cong) 東(dong) 南亞(ya) 、阿拉伯半島乃至地中海出發，來到泉州，景教便是隨著他們(men) 傳(chuan) 入泉州的。

宋度宗鹹淳七年（1271）來到泉州的意大利商人雅各發現，“在（泉州）城裏，人們(men) 還可以聽到100種不同的口音，到那裏的人中有許多來自別的國家。城裏有很多種基督教徒，有些教徒還布道反對猶太人。除此之外，還有薩拉森人、猶太人和許多其他有自己的寺廟、屋舍的教徒，並住在城內(nei) 各自的地方”；“基督教徒中有許多人是聶斯托裏派（即景教）的忠實信徒，他們(men) 有自己的教堂和主教”；“當一個(ge) 人行走在刺桐（泉州）的大街上時，仿佛覺得不是在蠻子人（西洋人對中國人的稱呼）的城市裏，而是處在整個(ge) 世界的一座城市中”。（雅各《光明之城》，上海人民出版社）

如果說，外國人的記述並不可靠，有偽(wei) 造之嫌疑，那麽(me) 出土文物的說服力應該無可辯駁了。1905年，西班牙天主教傳(chuan) 教士任道遠在泉州奏魁宮發現了一塊元朝景教的尖拱形天使石碑，石碑上的十字架造型與(yu) 風格非常特別。一位叫做伯希和的法國學者將任道遠發現的景教石碑拍成照片，並公開發表，在歐洲史學界引發很大轟動。之後，泉州又陸續出土了多塊十字架石刻和景教墓碑，海外史學界將這批十字架石刻命名為(wei) “刺桐十字架”。

（刺桐十字架）

已發現的刺桐十字架和泉州景教墓碑，基本上都是元代遺物，可以佐證元代泉州景教信仰之盛。學界也因此認為(wei) ，泉州景教是隨著蒙古人對泉州的征服而傳(chuan) 播進來的。但此說可以商榷。

在泉州發現的景教墓碑中，年代最早的一塊為(wei) 元朝至元十四年（1277）刻立，根據碑文，我們(men) 知道這是泉州一名自稱為(wei) “戴舍王氏十二小娘”的景教女信徒，為(wei) 合葬其“故妣二親(qin) ”（故去的兩(liang) 位婆婆）“郭氏十太孺、陳氏十太孺”而修建了墳墓，刻立了墓碑。恰恰這塊元代遺物，可以證明南宋後期的泉州已經有景教傳(chuan) 播，因為(wei) 元朝至元十四年，又是南宋景炎二年，元軍(jun) 與(yu) 南宋流亡政府正在泉州一帶交戰。而宗教的傳(chuan) 播必有一個(ge) 長期的過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出現景教的華人女信徒。南宋時泉州蕃商雲(yun) 集，帶來景教信仰是毫不奇怪的事情。

刺桐十字架的出土之所以引發海外史學界的轟動，不但是因為(wei) 它們(men) 證明了基督教在宋元時期泉州的傳(chuan) 播，更是因為(wei) 石刻風格的獨特性。從(cong) 這些景教石刻的裝飾圖案來看，既有傳(chuan) 統的基督教符號，如振翅飛翔的天使形象、十字架，也中國佛教與(yu) 道教符號，如華蓋、瑞雲(yun) 、海水、火焰、蓮花座；從(cong) 十字架的造型看，既有希臘風格、拉丁風格的十字架，又有波斯風格、凱爾特風格、馬耳他風格的十字格，而且，往往一塊十字架石刻糅合了兩(liang) 種以上的風格；從(cong) 石刻的文字看，既有漢文，又有拉丁文、八思巴文、突厥文、波斯文。如此“混搭”的宗教符號風格，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是極罕見的。

毫無疑問，這些刺桐十字架正是宋元時期泉州海納百川一般的開放性與(yu) 包容度的見證。實際上，泉州作為(wei) 國際大都市的開放性，不僅(jin) 僅(jin) 體(ti) 現在刺桐十字架的獨特風格上，還反映在對各種宗教信仰的兼容並包上。如果穿越回到南宋—元代的泉州，你幾乎可以在泉州城內(nei) 找到當時世界上的任何宗教：本土的儒家文化、道教、民間俗信以及最早完成中國化的佛教自不待言，還有景教、伊斯蘭(lan) 教、印度教、摩尼教（亦即《倚天屠龍記》中的明教）、猶太教。各個(ge) 宗教流派，匯集於(yu) 此地，並相互融合。那個(ge) 時代，也許隻有中國才能夠讓各個(ge) 宗教如此和諧地同城並存。

（世界宗教博物館——泉州）

宋元時期，除了泉州，杭州、鎮江等城市當然也有景教的傳(chuan) 播。元代是繼唐朝之後，景教在中土傳(chuan) 播最為(wei) 興(xing) 盛的時期，景教徒一支從(cong) 陸路隨蒙古人南下，一支則從(cong) 海上絲(si) 綢之路而來。元人將景教徒與(yu) 傳(chuan) 教士通稱為(wei) “也裏可溫”，有學者根據《至順鎮江誌》記載的元代鎮江僑(qiao) 寓戶口作過統計，發現14世紀鎮江每167戶僑(qiao) 寓戶中，就是一戶是“也裏可溫”。

張無忌生活在景教很活躍的元朝末年，那麽(me) 在他結識的江湖朋友當中，出現幾個(ge) 景教徒，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如果是景教徒，自然要過聖誕節。金庸之所以沒有在他的小說中寫(xie) 到景教徒，可能是一種疏忽。

金庸晚年大概也意識到了這個(ge) 疏忽，所以在修訂《倚天屠龍記》時，簡略補充了一點景教的內(nei) 容：明教楊逍屬下有天、地、風、雷四門，“天字門所屬是中原男子教眾(zhong) ；地字門所屬是女子教眾(zhong) ；風字門是釋道等出家人，明教雖為(wei) 拜火之獨特教派，但門戶寬大，釋、道、景、回各教徒眾(zhong) 均可入教，不必舍棄原來教門；雷字門則是西域諸外族人氏的教眾(zhong) ”。（見新修版《倚天屠龍記》第二十二回）

——那一句“明教雖為(wei) 拜火之獨特教派，但門戶寬大，釋、道、景、回各教徒眾(zhong) 均可人教”，便是金庸老爺子增補進去的新文字。舊版是沒有的。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