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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秉元作者簡介:鄧秉元,原名鄧誌峰,男,西元一九七四年生,吉林農(nong) 安人。複旦大學曆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經學、經學史、思想史,著有《新文化運動百年祭》《王學與(yu) 晚明師道複興(xing) 運動(增訂本)》等。 |
思孟五行說新論
作者:鄧誌峰(又名鄧秉元,複旦大學曆史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原載於(yu) 《學術研究》2018年第8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十一日甲申
耶穌2018年10月19日
摘要:近代以來,學界關(guan) 於(yu) 五行問題極為(wei) 聚訟,而以否定五行之合理性者為(wei) 主流。不僅(jin) 如此,自帛書(shu) 《五行篇》出土以來,思孟五行與(yu) 陰陽五行無關(guan) 的觀點幾成定論。本文指出,兩(liang) 種五行觀念的表述差異主要是由於(yu) 傳(chuan) 統德性論的天人觀念所致,思孟學派有見於(yu) 此,在天人合一論之基礎上,提出與(yu) 天道五行相應的人道五行這一德性論的先天範疇,即後世所謂五常。子思唱之,而由孟子集其大成。本文重新抉發了孔子、《周易》、子思、孟子四種五行說之大義(yi) ,並反駁了簡帛《五行篇》出土以來,學術界所形成的簡單化的思孟五行觀。
關(guan) 鍵詞:五行 五常 思孟五行說 荀子
一、引言
荀子與(yu) 思孟學派,尤其所謂“思孟五行說”之關(guan) 係,曆來聚訟。近年來,隨著馬王堆帛書(shu) 及郭店楚簡分別出土了所謂《五行篇》,這一問題無疑有了新的線索。於(yu) 是荀子在《非十二子》篇中對子思、孟軻的批評獲得了不少新的解讀。荀子說:
“略法先王而不知統,猶然而材劇誌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chuan) 之,以為(wei) 仲尼、子遊為(wei) 茲(zi) 厚於(yu) 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非十二子》)
而經過隸定以後的郭店楚簡《五行篇》:
“五行:仁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義(yi) 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禮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智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聖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德之行,五和謂之德,四行和謂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五行皆形於(yu) 內(nei) 而時行之,謂之君子。”
帛書(shu) 本略同,惟次序作仁智義(yi) 禮聖,稍有不同。[1]
荀子所謂五行,唐人楊倞釋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五常,而五常與(yu) 五行相配在漢代已是常識。近儒章太炎重拾此義(yi) ,以為(wei) “是子思遺說”,[2]蓋亦隻是推測之辭。郭沫若承此提出,盡管孟子未曾明確提及五行,然孟子之四端說,“把仁義(yi) 禮智作為(wei) 人性之固有,但缺少了一個(ge) ‘信’,恰如四體(ti) 缺少了一個(ge) 心。然而這在孟子學說係統上並沒有缺少,‘信’就是‘誠’了。他說:‘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智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這兒(er) 與(yu) 仁義(yi) 禮智為(wei) 配的是‘天道’。天道是什麽(me) 呢?就是‘誠’。‘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仁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其在《中庸》,則是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這‘從(cong) 容中道’的聖人,也就是‘聖人之於(yu) 天道’的說明,是‘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的做人的極致。再者,誠是‘中道’,這不合乎‘土神則信’,而土居中央的嗎?子思、孟軻都強調‘中道’,事實上更把‘誠’當成了萬(wan) 物的本體(ti) ,其所以然的原故不就是因為(wei) 誠信是位於(yu) 五行之中極的嗎?故而在思、孟書(shu) 中雖然沒有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字麵,而五行係統地演化確實是存在著的。”[3]
基於(yu) 這一線索,侯外廬進而提出,“《中庸》的‘五事’與(yu) 《洪範》的‘五事’文句雖不相同,而義(yi) 旨實無差異”。也就是說,《中庸》所謂“聰明睿智,足以有臨(lin) 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分別與(yu) 《洪範》“五曰思,思曰睿,睿作聖”(土);“四曰聽,聽曰聰,聰作謀”(金);“二曰言,言曰從(cong) ,從(cong) 作乂”(火);“一曰貌,貌曰恭,恭作肅”(水);“三曰視,視曰明,明作哲”(木)相對應。同時,他認為(wei) ,“孟子喜言五等與(yu) 五服之製”,這是孟子所重視的五的觀念之產(chan) 物。[4]
七十年代,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篇》出土之後,龐樸率先撰文,根據該篇所明言之“五行”,認為(wei) 五行即“仁義(yi) 禮智聖”五種德行,不僅(jin) 不是“仁義(yi) 禮智信”,而且“同水火木金土之類,全無瓜葛”,而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之義(yi) 》所謂“五行之為(wei) 言也,猶五行歟?是故以得辭也”,不過是董仲舒“慣有的唯心主義(yi) 囈語”。[5]盡管他也曾引用前述郭沫若、侯外廬等之證據討論《中庸》、《孟子》的五行說,但依然認為(wei) 與(yu) 金木水火土五行無關(guan) 。龐說一出,幾被視為(wei) 定論。此後的學者遂在此基礎上,轉而研究何以荀子會(hui) 去批評思孟之學的僻違、幽隱與(yu) 閉約了。[6]
觀其行文,可知龐氏是把傳(chuan) 統的陰陽五行說當作經學的“糟粕”來否定的,而這一點實亦晚清以來,麵對以西洋科技為(wei) 代表的知性思維刺激,中土學人的本能反應。章太炎盡管用陰陽五行解釋思孟五行,但或許這恰好是章氏早年否定思孟一係學術的原因之一。在龐樸看來,劉節、顧頡剛等人完全否認思孟與(yu) 陰陽五行的關(guan) 係雖所見未明,但仍屬走在正確的路上。而梁啟超反對用陰陽五行來解釋思孟學說,以及郭沫若釋孟子五行為(wei) 仁義(yi) 禮智誠,則為(wei) 龐氏引為(wei) 同調。隻不過他似乎沒有注意,郭沫若本來就肯定了章太炎之說,因此,郭氏所謂仁義(yi) 禮智誠其實與(yu) 金木水火土並無二致。
事實上,由前述思孟五行學說之相關(guan) 研究,可以一瞥二十世紀傳(chuan) 統經學淡出中國學術界的過程。作為(wei) 倡導由經入史及由經入子的重要人物,盡管章太炎早年已不再接受傳(chuan) 統的經學立場,卻並不妨礙他以傳(chuan) 統經學的視角來研究經學史。這一點也不同程度地體(ti) 現在梁啟超與(yu) 郭沫若、侯外廬等人的研究之中。但二十世紀下半葉以來,有關(guan) 傳(chuan) 統學術的研究除了意識形態幹擾外,卻明顯表現為(wei) 更為(wei) 純粹的曆史研究。這些學者主要根據具體(ti) 文本去還原文獻內(nei) 部所能推演出的義(yi) 理內(nei) 涵,並努力做到“多聞闕疑”,但文獻卻也因此失去了經學時代本有的建構性力量。而這一點實際觸及了經學史研究的根本方法問題。即除了曆史學方法之外,經學史研究是否需要經學義(yi) 理的介入?或者說經學義(yi) 理在多大程度上為(wei) 經學史研究所必須?需要指出的是,所謂經學義(yi) 理的探求同樣是一種艱苦的思想勞作,並非簡單歸納文本就可以完成的。
之所以重新提出這一問題,是因為(wei) 目前的經學史研究現狀實際上不僅(jin) 難以為(wei) 新的義(yi) 理建構提供支撐,而且已經限製了學術史自身的拓展。事實上,以史學而非經學研究為(wei) 中心,在乾嘉時代已經如此,乾嘉學派所謂經學本質上其實是經學史研究。正是因為(wei) 經學本身缺乏進展,道鹹以降以今文經學為(wei) 代表的經學的複蘇,才會(hui) 把充滿宗教氛圍的西漢經學幾乎照本宣科,並試圖以之融攝西學,造就了康有為(wei) 、廖平之學這些扭曲的經學形式。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假如我們(men) 不是把經學簡單視作官方統治機器為(wei) 了統治的需要所拚湊的“雜拌冷盤”(所謂統治術),或者說隻是與(yu)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相應而應該為(wei) 工業(ye) 文明所拋棄的“已陳之芻狗”;那麽(me) 應該承認,即便經學義(yi) 理的規範性沒有數學或自然科學那樣強,有些流派的研究也不乏“汗漫”之弊,但其規範性與(yu) 哲學、史學或神學等人文學科相比卻並不遜色。在今天,經學應該恢複為(wei) 一門具有自己的立場、進路與(yu) 學術邊界的學科,推陳出新,新新不已,這才是古人所理解的常道。理解這一點,是我們(men) 重新討論思孟五行說的一個(ge) 前提。
二、陰陽五行新解
《五行篇》所謂五行,在直接的表述上是指五種德行,為(wei) 了區別起見,本文暫以“五德”名之,而以“五行”指代陰陽五行。問題是,何以要用五行來指稱仁義(yi) 禮智聖五德?這涉及到五行的實際含義(yi) 以及傳(chuan) 統所謂天人關(guan) 係,是經學義(yi) 理最為(wei) 核心的問題之一。
五行說淵源甚古,《史記·曆書(shu) 》所謂“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尚書(shu) ·甘誓》所雲(yun) 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傳(chuan) 統經學皆以後世五行說釋之,但其含義(yi) 何指,尚存爭(zheng) 議。而且《史記》與(yu) 《甘誓》所言究竟是根據哪一曆史時期的材料也還不無分歧。近代以來,許多學者利用考古學、古文字學、人類學等的研究考察上古特別是殷商以來曆史文化中有關(guan) 五行起源的蛛絲(si) 馬跡。[7]但這些探討總的來說,在義(yi) 理上還沒有突破漢代五行說的限製。《白虎通·五行》所謂“五行者,何謂也?謂金木水火土也。言行者,欲言為(wei) 天行氣之義(yi) 也。”其說雖然直接,但語義(yi) 卻甚是渾淪。[8]近代以來,許多學者因為(wei) 佛教地火水風四大之說以及古希臘所謂四元素之說,也用五種元素來解釋五行,其實隻是一種想當然而已,並無根據。何況四大與(yu) 四元素說的具體(ti) 含義(yi) 仍然有待於(yu) 考察。
在較早的文獻中明確五行名稱的,是《尚書(shu) ·洪範》。《洪範》雲(yun) :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cong) 革,土爰稼穡。”
近代以來,許多學者因為(wei) 疑古的傾(qing) 向,常把《洪範》之成文推到春秋或戰國以後。不過,以周人對殷人之了解,以及宋國作為(wei) 商朝遺民母國存在並保存殷文化的事實,可知即便此文晚出,其內(nei) 容亦未必不能反映箕子的思想。在缺乏有力證據的情況下,不能輕易否定該文的準確性。而且《逸周書(shu) ·小開武解》亦言:
“五行:一黑,位水;二赤,位火;三蒼,位木;四白,位金;五黃,位土。”[9]
其方位次序皆與(yu) 《洪範》相同。而一二三四五的次序,如果與(yu) 數字及方位相配,其實也便是傳(chuan) 世所謂河圖的次序。這樣,在容易理解的木火土金水、火水土木金相生、相克兩(liang) 種次序之外,五行另有一種經典的穩定次序。[10]
五行的相生相克兩(liang) 種次序分別作為(wei) 一種線性關(guan) 係,是不難理解的。問題是水火木金土之序究竟何義(yi) ?董仲舒說:
“天有五行:一曰木,二曰火,三曰土,四曰金,五曰水。木,五行之始也;水,五行之終也;土,五行之中也。此其天次之序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此其父子也。木居左,金居右,火居前,水居後,土居中央,此其父子之序,相受而布。”[11]
由此可見,董仲舒之五行以生序相次,但同時這個(ge) 相生的五行在結構上又是與(yu) 《洪範》、《逸周書(shu) 》及河圖相同的,所謂前後左右中的空間次序。隻不過在對這個(ge) 空間次序進行解釋的時候依然貫徹了相生之序,而不是洪範的次序。這種扭曲的結合,表明董仲舒已經不能理解《洪範》五行次序的真實含義(yi) ,或者至少是未予接受。
對《洪範》作出另一解釋的說法大概與(yu) 《易傳(chuan) 》有關(guan) 。譬如昭二十五年《左傳(chuan) 正義(yi) 》,就直言“《洪範》五行,以生數為(wei) 次。”[12]便與(yu) 《周易·係辭》所謂“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相互呼應。後者便是所謂河圖。問題是這種次序其理據何在?

河圖

易範合圖

說卦圖
事實上,《洪範》五行次序的本來就體(ti) 現在《周易》當中。拙作《周易義(yi) 疏》通過坎離二卦之疏解,業(ye) 已指明,《洪範》五行的一二三四次序,就是作為(wei) 萬(wan) 物之母的八卦,由一畫的乾卦經坎離兩(liang) 卦分化裂變形成八卦的次序,而這個(ge) 次序可能也就是老子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的次序。[13]簡言之,《周易》作為(wei) 直接探究天人之道的一部經典,其根本進路是通過觀象的方式來理解生命宇宙之種種變化,由一爻之太極,與(yu) 宇宙之幽暗相形而成三畫坎卦,是所謂一;由一陽之裂變,而生六畫坎卦,而有三畫之離卦,是所謂“一生二”,震(艮)之象蘊涵其間;由二陽之裂變為(wei) 四,成六畫離卦,兌(dui) (巽)之象蘊涵其間,坎離各蘊兩(liang) 卦,二三得六,所謂“二生三”。加乾坤二卦而八卦之象齊備,八卦形則即萬(wan) 物由此而生,是所謂“三生萬(wan) 物”。其數一(坎,水)、二(離,火)、三(震,木)、四(兌(dui) ,金)是也。因此,所謂《洪範》五行的次序,其實就是《係辭》所謂“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的次序。有四象,則八卦即蘊涵其間,是所謂“四象生八卦”。八卦正好對應一個(ge) 互為(wei) 生克的穩態的生命係統,[14]這就是生命本身的象。這個(ge) 象如果隨著時空而展開,就形成《周易》的六十四卦係統。
拙作說卦圖,即《周易》所謂“後天八卦”,其實隱含一生克係統的耦合,巽(木)離(火)坤(土)兌(dui) (金)坎(水,隱含)為(wei) 生,乾(金)震(木)艮(土)坎(水)離(火)為(wei) 克。後天圖八卦實即說卦圖十個(ge) 卦。圖中兩(liang) 個(ge) 隱含的卦實際就是一種坎陷,即五行坎陷為(wei) 四象。假如以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的符號係統來考察,那麽(me) 源初的五行就是四象加上作為(wei) 生命本源的太極。太極不可見,惟有通過四象才能見之。司馬遷曾說,“為(wei) 國者必貴三五”,[15]《淮南子》所謂“五帝三王之蒞政施教,必用參五”。[16]三五之義(yi) 曆來注家頗覺費解。但實際上,所謂三即是兩(liang) 儀(yi) 加上太極,所謂五即是四象加上太極。太極、兩(liang) 儀(yi) 皆蘊涵於(yu) 四象之中,所謂陰陽即是兩(liang) 儀(yi) ,代表了生命係統內(nei) 在生克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傳(chuan) 統學者或有把陰陽與(yu) 五行分立,認為(wei) 相互沒有關(guan) 聯者,其實便是不明白這一關(guan) 竅。明白了這一點,我們(men) 便知道何以名家要特別討論所謂“雞三足”,雞的兩(liang) 足加上具有抽象意義(yi) 的足本身,實際就與(yu) 太極兩(liang) 儀(yi) 的迭加是同構的。龐樸過去注意到這一現象,於(yu) 是引申為(wei) 所謂“一分為(wei) 三”之論,[17]其實假如明白經學的這一思維方式,便可以了然了。這不是一分為(wei) 二還是為(wei) 三的所謂辯證問題,而是生命係統的耦合和坎陷問題。[18]
應該指出的是,盡管五行觀念對應著生命宇宙的內(nei) 在結構,但也隻能是在極少數人那裏有此自覺。五行觀念一旦形成,特別是與(yu) 具有神秘意義(yi) 的《周易》占卜相附而行,在傳(chuan) 統時代便很容易被庸俗化地推廣。因此,除了在中醫等領域——因為(wei) 人體(ti) 本身是一個(ge) 自足的生命係統,五行論得以真正發展之外,在其他大部分的領域,五行論都很不成功。要麽(me) 流於(yu) 神秘的術數,譬如京房易占、風水術、占星術、五行災異等等,要麽(me) 是與(yu) 形形色色現存甚至想象的非生命係統強加比附。譬如把五行與(yu) 東(dong) 西南北中空間相配,便有所謂五方、五帝、五霸;與(yu) 時間相配,便形成了五德終始說等等。[19]而在陰陽觀的基礎上則形成對三的膜拜,如所謂三皇、三王、三統等等皆是。反映在具體(ti) 的人文領域,則是把陰陽五行的觀念與(yu) 禮樂(le) 製度的實踐,特別是各種禮儀(yi) 的分類相匹配,[20]代表了人類踐行天道的一種理想。大概地說,陰陽五行觀念的徹悟,一方麵使經學可以直麵生命的本真結構,一方麵把觀象思維發展到極致。在積極的意義(yi) 上,為(wei) 中國文化提供了安身立命之依歸;在消極的意義(yi) 上,五行觀念的庸俗化則影響了知性思維的拓展。後者是科學技術沒有率先在中國得到發展的原因之一。[21]不過,從(cong) 探求真理的意義(yi) 上說,無論發展了德性還是知性,對於(yu) 人類文化而言,仍然都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yi) ,豐(feng) 富了人類精神的自我理解。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無論是強調相生還是相克,由鄒衍所提出的五德終始說,以及由此引生的五方上帝輪值觀念,都隻能是五行觀念的一種簡單化形式。這種五行觀把一個(ge) 應該在實踐中坎陷的生命形式,簡單地用空間的方式予以平鋪,由於(yu) 與(yu) 君權神授的天命觀相比附,幾乎綿延了一千多年。事實上,這種五行觀甚至已經體(ti) 現在漢代以後被奉為(wei) 經典的《說卦》當中,前述說卦圖的十卦耦合形式,便被錯誤地理解為(wei) 八卦的周期性循環。[22]
三.天道與(yu) 人道:德性論的兩(liang) 個(ge) 層次
把思孟五行說與(yu) 陰陽五行觀念分開,關(guan) 鍵是沒有考慮到何以德目必須有五,以及五德與(yu) 五常的關(guan) 聯所在。
經學以天人關(guan) 係為(wei) 通達宇宙實相的基本架構,所以有天道與(yu) 人道之判分。所謂天道,乃是指宇宙之統體(ti) 這一層次而言,故經學之天道兼有超越及創生之義(yi) 。所謂人道,並非專(zhuan) 指人世間的種種觀念與(yu) 製度施設,而是理解這個(ge) 渾然一體(ti) 之宇宙,如何通過萬(wan) 物而顯現出種種相用。這裏所謂人,亦非專(zhuan) 指靈長類的高級動物,而是天生萬(wan) 物人為(wei) 貴,以人代表萬(wan) 物,即佛家所謂有情眾(zhong) 生,人是生命的代稱。經典所謂天人之道,與(yu) 道家所常言之道、德兩(liang) 個(ge) 層次基本可以對應。[23]
不過,和西洋學術以知性為(wei) 大宗不同,中土知性之學盡管也隨著諸子百家而發展,但是經學本身卻是以德性之學為(wei) 大宗。所謂“德者,得也”,德是對道的分有。由此分有,則德性便與(yu) 天道不即不離,非一非異,作為(wei) 德之載體(ti) 的人心,自始便不是與(yu) 宇宙相隔。王陽明所謂人心乃天地之“發竅”,孟子所謂“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可以並觀之。孔子說,“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此仁即“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之仁,乃宇宙本有之生機。故與(yu) 人我分立之知性不同,德性自始即是在天地萬(wan) 物之一體(ti) 中體(ti) 認自我。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生命,亦即是我之生命。由此,作為(wei) 生命的人我之間共同分有生命的內(nei) 在結構,而對於(yu) 這個(ge) 生命結構的自我反觀即表現為(wei) 自我之德性的自覺,對這個(ge) 自覺的具體(ti) 表述便形成所謂德性論。誠如知性因為(wei) 對現象世界的把握,可以反推出知性與(yu) 現象世界的同構性;德性也因為(wei) 對生命宇宙的體(ti) 認,而對自身與(yu) 宇宙的同一性予以反觀。由反觀自身而形成的所謂德性論,便有似於(yu) 康德所謂先天範疇,亦是人類在精神實踐中可以體(ti) 驗的先天原則。假如與(yu) 康德學說相比觀,則康德所言屬於(yu) 先天知性範疇,本文所言屬於(yu) 先天德性範疇。當然,所謂德性,從(cong) 人道的角度似乎可以言先天,從(cong) 天人一體(ti) 的角度來說,亦無所謂先後天之分。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說,德性對生命宇宙的理解,便不是用解析的方式觀察宇宙,而是對生命自身的反觀。相對於(yu) 剎那生滅的生命之流,這一反觀也可以說是“截斷眾(zhong) 流”。而這一“截斷眾(zhong) 流”,便是有所“得”。由此,生命自身所顯現的種種德相,便同時也在反觀中暫時成為(wei) 對象,而具有了穩定的意義(yi) ,這就是所謂觀象。《係辭》:“象也者,像也。”又雲(yun) :“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所謂象,即是萬(wan) 物顯形而尚未成器。道不可言,僅(jin) 可以“強而名之”(《老子》),但通過德性的反觀,則可以顯現其象,故道者體(ti) 也,而象即是相。道體(ti) 的功能即是用。
這樣,經學之德性論至少存在兩(liang) 個(ge) 層次,一個(ge) 屬於(yu) 天道,即對自然生命之德的觀照;一個(ge) 屬於(yu) 人道,即對人類生命之德的反觀。從(cong) 德性論角度來說,前者可以叫作天德,後者可以叫作性德,因為(wei) 隻有人可以盡性知天。《中庸》:“天命之謂性”,性是溝通天人的橋梁,故五常一名五性。而聖人的存在,即人類可以盡性知天的事實,表明天道之德性以及人道之德性之間具有同構性,天德與(yu) 性德可以相應。借用西方哲學的語言,天德是客觀之德性,性德則是主觀之德性,或者分別說是德性的主客兩(liang) 個(ge) 層次。對於(yu) 誌於(yu) 道者而言,此一客觀的天德乃是成德的理想;對於(yu) 聖人或成德之君子而言,天德乃是性德之實現。
事實上,對於(yu) 天人兩(liang) 層德性的探討很早以前已經出現了,《尚書(shu) 》、《詩經》不僅(jin) 有大量的例子可為(wei) 明證,《周易》也自有其古老的淵源。但真正的自覺卻仍然是從(cong) 孔子開始,因為(wei) 通行本《周易》從(cong) 係統性的角度來說,應該可以視作孔子所作。[24]《周易》上經言天道,下經言人道,這便是《周易》分上下經的理由,隻不過關(guan) 於(yu) 天人之道的理解不同學者有很大差異。前人承傳(chuan) 此說甚久,但大義(yi) 卻早已不為(wei) 人所知。在我看來,下經為(wei) 上經之本,這也是我畫出《序卦圖》的根本理由。而在《論語》中,孔子及其門徒對仁、義(yi) 、禮、智、信、忠、敬、恕、聖、中、和、勇、剛、直等等德行的探討俯拾皆是,最終歸本於(yu) “於(yu) 穆不已”(天道)、“仁者愛人”(人道)之仁。

序卦圖
如前所述,《周易》上經皆可視作天德之顯現。但不論其德目多少,天德的基本結構,即生命宇宙的基本結構都隻是五行。[25]同樣,作為(wei) 生命的人我之間共同分有生命的內(nei) 在結構,這個(ge) 結構的穩定表現在天道而言即是五行,在人道而言便是五德,後者《五行篇》便直接稱之為(wei) “五行”。因此,這個(ge) 五行的稱謂並不是如龐樸所言,是因為(wei) “行”與(yu) “恒”的發音相近(已經有學者對此予以批評),而其實便是因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五行——即天道五行與(yu) 人道五行,在根本上就是同構的,二者同出一源。自此以後,問題便自然轉化為(wei) 到底應該以哪種德目進入五行,以及相互關(guan) 係如何的問題。正如五帝與(yu) 五霸的觀念一旦形成,具體(ti) 的問題便是到底把誰列入五帝、或五霸,並不是因為(wei) 先有了五個(ge) 人物或國家,才有了這兩(liang) 個(ge) 觀念。[26]同樣,六經在漢代變為(wei) 五經,也可能是因為(wei) 五的觀念重新流行,於(yu) 是樂(le) 經便被剔除之故。[27]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盡管《五行篇》明確把仁義(yi) 禮智聖列為(wei) 五行,卻並不表明楊倞的注釋,即“仁義(yi) 禮智信”這一說法不對。而且也很難說“仁義(yi) 禮智信”的說法在漢代才出現,而此前隻有“仁義(yi) 禮智聖”一種說法。沒有證據表明荀子所針對的便是《五行篇》。隻要我們(men) 不是把所謂學術史研究單純地理解為(wei) 本證和他證,而知道還有所謂理證,這一點其實並不難理解。不僅(jin) 如此,以五行僅(jin) 僅(jin) 指代“仁義(yi) 禮智聖”的觀點恰恰遮蔽了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即假如“仁義(yi) 禮智聖”的五行觀為(wei) 子思所倡導,那麽(me) 他與(yu) 孟子的五行觀到底有什麽(me) 區別。這一點後文還會(hui) 詳加探討。
四、兩(liang) 類四種五行觀
事實上,撇開“水火木金土”這一天道五行論,在德性論意義(yi) 上,先秦至少還有兩(liang) 類四種五行觀。[28]所謂兩(liang) 類,是指“仁義(yi) 禮智聖”與(yu) “仁義(yi) 禮智信”德目有別;所謂四種,是指“仁義(yi) 禮智信”本身便包含三種五行說,這主要體(ti) 現在德目的相互關(guan) 係上。
“仁義(yi) 禮智聖”的說法,《五行篇》已有明證,暫不必論,隻是其具體(ti) 含義(yi) 下文仍有繼續討論的必要。至於(yu) “仁義(yi) 禮智信”,《白虎通》雲(yun) :
“五性者何謂?仁義(yi) 禮智信也。仁者,不忍也,施生愛人也。義(yi) 者,宜也,斷決(jue) 得中也。禮者,履也,履道成文也。智者,知也,獨見前聞,不惑於(yu) 事,見微知著也。信者,誠也,專(zhuan) 一不移也。故人生而應八卦之體(ti) ,得五氣以為(wei) 常,仁義(yi) 禮智信也。”(《性情·五性六情》)
這一五行說以五德與(yu) 五行相配,後世最為(wei) 流行。因為(wei) 代表德性的基本結構,具有恒常性,故習(xi) 稱五常。以此為(wei) 根據,孟子的仁義(yi) 禮智四端說可以視作五常缺少一“信”,前文郭沫若其實即本此為(wei) 言。隻不過郭氏的理據尚粗而已。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孟子隻言四端而不是五端呢?這與(yu) 《大學》所謂誠意、正心的觀點有關(guan) 。我曾經指出,
“蓋惟誠可以合四端為(wei) 一體(ti) ,而成其為(wei) 相生相克之五行。以心性言,心之所發為(wei) 意,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皆為(wei) 有意矣,而信則非意,蓋其了無指向,惟在持守四端之意耳。是即所謂誠意,意能誠則心自正。昔人於(yu) 《大學》誠意、正心諸義(yi) 所以未得的解者,蓋皆未審四端之義(yi) 也,必得孟子之旨而後此義(yi) 明。”[29]
從(cong) 德性論來說,誠者,定也,信也。誠的境界由於(yu) 在《中庸》之中可以指稱天道的境界,因此用“信”字更適合人道的德性意義(yi) 。所謂四端即四種端倪,心之所發謂之意,隻有意才有端倪可言,所謂信隻是信念堅定之義(yi) ,是四端之意皆能如實地保持自身,才能有擴充的可能。所以信相對於(yu) 四端,就相當於(yu) 太極之於(yu) 四象,相互形成一種閉合的統攝關(guan) 係。隻不過與(yu) 陰陽五行說中太極統攝四象不同的是,信與(yu) 四者之間不是相生而是相成的關(guan) 係。言四端而不是五端,並不違背上文所說的太極坎陷之旨。

四端說以孟子所論最為(wei) 典型,不妨稱之為(wei) 孟子五行說。實際上在《孟子》一書(shu) 中至少隱含三種五行說。除了前述子思的“仁義(yi) 禮智聖”五常說外,另一種是《周易》的五行說。《周易》乾卦彖辭:“乾,元亨利貞。”《文言》曰:
“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hui) 也;利者,義(yi) 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合義(yi) ;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這裏很明顯是以智來統攝“仁禮義(yi) 信”。或者說,“智”坎陷於(yu) “仁禮義(yi) 信”之中。貞者,定也,信也。而統之者則為(wei) 智。[30]《周易》為(wei) 什麽(me) 重智呢?“仁者樂(le) 山,智者樂(le) 水”,所謂智取其變化之義(yi) 。《易》者,易也。元亨利貞四時變化,惟變所適,這是智的體(ti) 現。在五經中,《周易》窮究天人之道,代表了最高的智慧,所以《禮記·經解》說:“潔靜精微者,《易》教也。”漢人以五經象五常,《易經》所配的便是智。[31]

《周易》五行說
以智統攝“仁禮義(yi) 信”在孟子書(shu) 中也出現過。孟子自言,
“我知言,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孟子·公孫醜(chou) 上》)
我曾經指出,
“所謂詖辭者,偏而不公,仁之失也,故蔽;所謂淫辭者,蕩而無本,禮之失也,故陷;所謂邪辭者,惟務私曲,義(yi) 之失也,故離;所謂遁辭者,惟務自謀,信之失也,故窮。統之者即智也,由智故能知言。”[32]
由知言之智統攝仁禮義(yi) 信四德之失,此處所言五常之德明顯與(yu) 大《易》相通,是《周易》之五常說。加上文初所引“仁義(yi) 禮智聖”的說法,孟子至少討論過三種五行說。那麽(me) 另一種五行說是什麽(me) 呢?事實上,五常既然可以統攝於(yu) 智、信,按照孔門求仁之論,仁為(wei) 體(ti) 而諸德為(wei) 用,那麽(me) “義(yi) 禮智信”應該也可以統攝於(yu) 仁。《論語·衛靈公》:
“子曰: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遜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遜猶巽也,孔子所謂遜,蓋如《巽卦·大象》之“君子以申命行事”,此智者之所為(wei) ,故可通於(yu) 智。之所以隻用君子稱之,因其尚未成德之故。倘能仁,則五常齊備,遜變而為(wei) 智。[33]以仁統攝義(yi) 禮智信,正如太極統攝四象之義(yi) 。由此,五常之義(yi) 大歸有三,或統於(yu) 仁,或統於(yu) 智,或統於(yu) 信。信者定也,故可通於(yu) 勇。仁可以攝禮,智可以攝義(yi) ,[34]所以這三種五常或五行說可括三達德,也就是我曾經指出的,三達德與(yu) 五常的“交徧互攝”。[35]所謂三達德其實就是兩(liang) 儀(yi) 加上太極,是陰陽觀的體(ti) 現。由三達德到三種五常說(五行說)的流行,實際上正是陰陽五行觀念在德性領域得到貫徹的體(ti) 現。
四種五行說之關(guan) 係
由仁可以統攝義(yi) 禮智信,可知孔子此言已經暗含著五行說,盡管他自己並沒有指明。不過,上麵這種推測似乎並非沒有根據。根據前麵所引的《五行篇》,“德之行,五合謂之德,四行合謂之善”,那麽(me) 孔子所謂君子“義(yi) 禮遜(智)信”的境界,也便是四行合的境界,而不是“五行皆形於(yu) 內(nei) 而時行之,謂之君子”這一成德境界。孟子所謂四端,之所以還隻是善端,便正是有賴於(yu) 信之有無。有信且能勿忘勿助、擴而充之(所謂時行之),則是五行合;無信,則亦隻是人人皆有的善端而已。
關(guan) 於(yu) 《五行篇》所說的“五行皆形於(yu) 內(nei) 而時行之,謂之君子”,不少學者對此做過討論。其實在傳(chuan) 世文獻中早就有更豐(feng) 富的表述,後者也與(yu) 五行直接相關(guan) 。《乾·文言》:
“君子以成德為(wei) 行,日可見之行也。……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
我曾經指出,
“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仁也;與(yu) 日月合其明,禮也;與(yu) 四時合其序,義(yi) 也;與(yu) 鬼神合其吉凶,信也;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智也。五常齊備,是所謂成德也。”[36]
所謂“日可見之行也”,即是《五行篇》所謂“時行之”之義(yi) ,兩(liang) 者也是密合的。
五、荀子的思孟五行說
有了前麵這些基礎,我們(men) 再來討論荀子的思孟五行觀。關(guan) 於(yu) 這方麵的論述雖然很多,但人文學術並不總是後出轉精,許多研究不僅(jin) 沒有突破,反而還退步了。限於(yu) 篇幅之故,除了引證以外,恕不一一評述。
孟子“言必稱堯舜”,宣稱“當今天下舍我其誰”,荀子所批評思孟的,如“略法先王”、“材劇誌大”等等,因為(wei) 與(yu) 孟子的言說及性格頗為(wei) 相合,在學者當中並無太大歧見。孟子與(yu) 子遊的關(guan) 係,郭沫若曾經做過猜測,即二者可能具有一定學統淵源,[37]從(cong) 目前的研究來看,尚屬合理,似乎也可以進一步申說。[38]問題主要在於(yu) “案往舊造說”、不知其統、僻違無類、幽隱無說、閉約無解的具體(ti) 含義(yi) 以及子思與(yu) 孟子五行說之間的具體(ti) 關(guan) 係。
從(cong) 上述討論可知,思孟五行說,即“仁義(yi) 禮智聖”與(yu) “仁義(yi) 禮智信”兩(liang) 類五行說,其實便淵源於(yu) 《洪範》五行及《周易》。孔子以六藝教學,《尚書(shu) 》與(yu) 通行本《周易》皆為(wei) 孔子所刪訂,那麽(me) 由子思的口吻所謂“案飾其辭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便未嚐沒有著落。[39]當然,這一“先君子之言”也可能指子思所謂“聖之思也巠”與(yu) 孔子所謂“空空如也”相通,見下文。隻不過荀子對思孟五行說深惡痛絕,所以不以為(wei) 然。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以隆禮、誦經為(wei) 學的荀子保持了文學科宗經的傳(chuan) 統,盡管對孔子仍然充滿敬意,盡管由他所著力倡導的知性進路豐(feng) 富了儒學傳(chuan) 統,而且他也努力在自身學術與(yu) 各種經典(包括《周易》)之間建構了內(nei) 在關(guan) 聯,但與(yu) 孔孟揭櫫的德性之學其實是有隔的。這一問題以後還有討論的必要。
從(cong) 知性思維的角度理解荀學,在近代以來已經具有不短的傳(chuan) 統。[40]無論是馮(feng) 友蘭(lan) 所謂“在荀子之心理學中,隻有能慮能知之心,及有求而需滿足之情欲”,[41]以及侯外廬所謂“素樸的唯物主義(yi) ”認識論,[42]還是牟宗三所謂“思辨認識”之“智心”,[43]都已經注意到荀子本人對名學推理方法的提倡。撇開荀子學術中推理方法可能存在的不徹底性等方麵不談,從(cong) 經學的傳(chuan) 統來看,說荀子張大了經學中的知性傳(chuan) 統,並與(yu) 思孟一係的德性傳(chuan) 統雙水分流,分別代表了德智雙運的孔門經學的不同發展向度,依然是不錯的。因此,此前學者對荀子與(yu) 思孟學術的討論大都注意到荀子所謂類推的思維方式。但是,由於(yu) 對思孟五行說的內(nei) 涵不甚了然,想當然處亦所在多有。
荀子所謂“類”,其實就是按照事物的自然屬性區以別之。而自然屬性的判斷則是根據感官知覺,這就是所謂“緣天官”。“同則同之,異則異之,不可亂(luan) 也。”(《正名》)這與(yu) 自然科學的認知方式相同。所以侯外廬等正確地指出,所謂“僻違而無類”,“僻即邪僻之謂,無類即附會(hui) 之謂。荀子邏輯學中的類概念甚清楚。”但同時認為(wei) “孟子有關(guan) 人性的辯論,其所類舉(ju) 之自然物,都是不類的概念。”[44]根據《非十二子》所言,荀子所批評的“僻違而無類”等皆是承五行而言,用孟子有關(guan) 人性辯論作為(wei) 例證,至少是不妥當的。[45]由上文關(guan) 於(yu) 五行的討論可知,五行說本來是一種觀象思維,它要討論的本來不是事物的自然屬性,是無法類推的。把五行作為(wei) 原則無限外推,在戰國時代至少已經流行,荀子的批評並非無的放矢,但用“無類”的理由否定五行,應該也無法服思孟之心。
關(guan) 於(yu) “不知統”,侯外廬把“統”徑直解釋為(wei) “類”,[46]是不準確的。後來有學者把它解釋為(wei) 精神原則,也有想當然的成分。楊倞注:“統,謂紀綱也。”《荀子·勸學》:“將原先王,本仁義(yi) ,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這也就是《不苟篇》所說的,“推禮義(yi) 之統,分是非之分,總天下之要,治海內(nei) 之眾(zhong) ,若使一人。”《王製篇》:“無君子則天地不理,禮義(yi) 無統。”因此所謂統,實際上就是禮義(yi) 之統攝,楊倞的解釋是合適的。因此,《勸學篇》所謂“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這種散儒就是“不知統”之儒,大概便包括荀子心目中的子思孟軻。
“幽隱而無說”也不能望文生義(yi) 。所謂“說”,即是說理之說。《墨子·經上》:“說,所以明也。”《墨子》的《經上》、《經下》每篇皆有說,實際便是具體(ti) 論證。思孟五行是關(guan) 於(yu) 德性的探討,其探討方式主要是揭示性的。在形而上領域,老子所謂“惚兮恍兮”式的幽隱在所難免,許多問題是通過喻象或否定式方法表達的,無法進行推理論證。事實上,這也是現代有些邏輯實證主義(yi) 者對許多哲學問題要麽(me) 直接否定,要麽(me) 主張閉口不言的原因。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荀子即便見過《五行篇》,似乎也不是帛書(shu) 本具有經說的《五行篇》,而隻能是郭店本的《五行篇》。倘真如此,也許帛書(shu) 本的經說就是為(wei) 了響應荀子的批評才撰寫(xie) 成文的。
所謂“閉約而無解”,“解”可能也是“說”的意思。《呂氏春秋》便有“解在某某”的字樣。[47]那麽(me) “閉約”何指?從(cong) 上麵的討論可以看出,五行之所以是五行,實際便是由於(yu) 太極統攝四象這種結構上的閉合關(guan) 係,這種閉合關(guan) 係同樣隻能揭示,是無法說理論證的。
當然,“閉約而無解”的“解”更可能就是解閉的意思。《說文·係部》:“約,纏束也。”所謂閉,《呂氏春秋·君守》:“魯鄙人遺宋元王閉,元王號令於(yu) 國,有巧者皆來解閉。人莫之能解。”高誘注:“閉,結不解者也。”因此,“閉約而無解”是指五行的五種範疇所形成的連環閉鎖關(guan) 係是無法解開的。而這個(ge) 閉鎖如果無法打開,對事物本性的知性探討,如明類知統便無法真正實現。這個(ge) 批評對戰國末期直至秦漢的庸俗化的五行論是深刻的,但並不能真正推倒思孟五行說。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擬另文申說。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荀子對思孟五行說的批評並非不對,但由於(yu) 荀子執著於(yu) 知性進路,對於(yu) 通過觀象與(yu) 反觀的德性方式體(ti) 認天人一體(ti) 的生命境界是無法契入的。因此,這種批評仍然是一種外在的批評。由此我們(men) 便可以理解,盡管荀子對於(yu) 五行說以及天人一體(ti) 之論給予了強力批判,但其對西漢經學的最大影響似乎隻是傳(chuan) 經,[48]因為(wei) 主導西漢經學甚至學術總體(ti) 的依然是以陰陽五行說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廣義(yi) 的孟子學,即齊學。盡管前文已經指出,西漢時代許多對五行的無限製推廣,是五行說的一種錯誤運用。但同現代許多基於(yu) 知性立場對陰陽五行說的否定性評述一樣,荀子並沒有意識到陰陽五行觀念的合理內(nei) 核。幾年前仍引起軒然大波的關(guan) 於(yu) 中醫是否偽(wei) 科學的爭(zheng) 論,讀此文或可以解紛。
六、誠意與(yu) “聖之思”:思孟五行的內(nei) 在張力
帛書(shu) 《五行篇》出土之後,許多學者意識到傳(chuan) 統思孟五行說有了重新解釋的契機。該篇本來分經與(yu) 說兩(liang) 個(ge) 部分,及郭店楚簡《五行篇》出土,有經而無說,一些學者由此推斷經、說可能非一時所作,作者也可能不同。一般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聖”五行可能是子思所提,從(cong) 文本產(chan) 生時代以及“仁義(yi) 禮智聖”的表述亦見於(yu) 《中庸》這兩(liang) 個(ge) 證據來看,是可以成立的。因為(wei) 《中庸》的作者一般以為(wei) 便是子思。不過,說“仁義(yi) 禮智聖”是子思的五行說與(yu) 《五行篇》的經部便是子思本人所作,兩(liang) 者似乎仍有一間之隔。但是不管怎樣,荀子所謂“子思唱之”畢竟因此有了著落。[49]問題是,是否也像陳來等學者所說的,《五行篇》的“說”便是“孟子和之”呢?從(cong) 文獻本身的角度來看,因為(wei) 思孟本來屬於(yu) 一個(ge) 學派,觀點頗有相互印證之處,因此,這一觀點既難以證實,也難以證偽(wei) 。不過,根據對前述兩(liang) 類四種五行說的考察,應該有理由認為(wei) ,所謂“孟子和之”應該是指孟子以“仁義(yi) 禮智信”五行說和之。《周易》、子思、孟子三種五行說在《孟子》書(shu) 中皆有討論,孟子毫無疑問可以視作五行說的集大成者。
問題是這兩(liang) 種五行說的關(guan) 係在義(yi) 理上如何解釋。我曾經提出,
“此二種五常說雖異,然“在根本上有以相通,惟言信者自天道性體(ti) 處言,言聖則自人道心體(ti) 處言耳。”……蓋古人以通釋聖,通則明矣。《中庸》:“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孟子亦言:“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所謂信者,定也,誠也,思誠即所謂明也。[50]孟子之學以盡心知性為(wei) 法門,以自明而誠相指點,故特重於(yu) 聖之一德。然孟子亦必承認誠(即信)一進路,否則其四端說亦難安立。”[51]
這一觀點大致可通,但目前看來已有修正的必要。主要原因便是基於(yu) 對《五行篇》所謂“聖”的重新理解。茲(zi) 引之如下:
“聖之思也(輕),輕則形,形則不忘,不忘則聰,聰則聞君子道,聞君子道則玉音,玉音則形,形則聖。”“聞君子道,聰也。聞而知之,聖也。”
帛書(shu) 本作巠,一般隸定為(wei) 輕,幾乎所有學者都把這個(ge) 字解釋為(wei) 輕重的輕。由於(yu) 與(yu) 聰聯係起來,所以許多學者把輕理解為(wei) 聽覺上對一種輕細聲音的敏銳。問題是《洪範》明明說“五曰思,思曰睿,睿作聖”,《中庸》也說“聰明睿智,足以有臨(lin) 也”,這與(yu) 聽覺怎麽(me) 可以統一起來呢?
所謂“聰明睿智,足以有臨(lin) 也”,這其實是《周易·臨(lin) 卦》的境界。依《周易》卦序,生命經過初生、長養(yang) 、充實,有容乃大,可以虛己以溝通天人,是所謂臨(lin) 。君子則而法之,故《象》曰:“澤上有地,臨(lin) 。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故卦德說(悅)而能順,虛己而無成見,是所謂聰明睿智。[52]這也就是《五行篇》所謂“聖之思”。因此聖的境界不是去聽具體(ti) 的事物,而是“聞君子道”即能“知之”,之所以借用耳聰作為(wei) 比喻,是因為(wei) 人閉目冥然、排除萬(wan) 物幹擾去“聽”的形象,正是人集中精力而思的形象。而這個(ge) 思並不是有一個(ge) 主觀意識去觀察思索對象,相反,是把自己的成見完全空掉,這才是虛己而無成見。《周易·鹹卦》所謂“君子虛以受人”,把自己空掉,才能如彖傳(chuan) 所言“天地感人心而萬(wan) 物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講的也是這個(ge) 意思。帛書(shu) 《五行篇》雲(yun) :
“聖之思也輕。思也者,思天也。輕者,尚矣。輕則形,形者,形其所思也。酉下子輕思於(yu) 翟,‘路人如斬’。酉下子見其如斬也,路人如流。言其思之形也。”
酉下子或雲(yun) 即柳下惠,可暫置勿論。此段的解釋前人頗爭(zheng) 訟,惜皆不甚可通,義(yi) 理尚有窒礙故也。惟池田知久讀翟為(wei) 變易之“易”,其說可行。[53]細繹本文之意,聖之思當以“輕”(即空,詳下文)為(wei) 尚,空無一物方可以顯現所思外物之形。如酉下子空其思於(yu) 事物之變易,事物之變易本來渾淪無際,如觀路人之車水馬龍,所謂“路人如流”。但酉下子既空其思慮,反而可以使路人顯象於(yu) 心中,而見“路人如斬”。所謂如斬,即抽刀斷水之義(yi) ,上文論觀象思維,所謂“截斷眾(zhong) 流”正是此義(yi) 。
因此,所謂“仁義(yi) 禮智聖”五行,當達到“聖之思”的時候,仁義(yi) 禮智四端所發出的意(或者說誌),必須徹底空掉,這樣才能達到神而明之的境界。這個(ge) 境界無疑與(yu) 道家相通,並為(wei) 荀子所非議,因為(wei) 荀子雖然也借用了道家的“虛壹而靜”之說,但卻是在虛靜的澄明狀態中建立其作為(wei) 觀察理性的知性思維,而非遣除一切思維後的德性論意義(yi) 上的觀象。但應該明了的是,孔門德性之儒本來便在根源上與(yu) 道家相通,而這種境界同時也便是子思本人的境界。《荀子·解蔽篇》有一段文字,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為(wei) 人也善射而好思。耳目之欲接則敗其思,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是以僻耳目之欲而遠蚊虻之聲,閑居靜思則通。”
郭沫若以為(wei) 即是子思,應該不錯,但把他說成是一位“禁欲主義(yi) 者”,[54]卻未免有一間之隔。事實上,這一段很形象地點明了什麽(me) 是“聖之思”,即“僻耳目之欲而遠蚊虻之聲”,所以“聖之思也”的字不可能是去聽,無論這個(ge) 聲音是如何的“輕”。那麽(me) 此字到底如何解釋呢?在我看來,這個(ge) 字應該隸定為(wei) 空字。空者,虛也。存在兩(liang) 種可能性:一種可能是巠或也許是空字字形相近的訛誤,另一種可能則是輕、空二字同音通假。在上古音,輕字屬耕部溪母平聲,空字屬東(dong) 部溪母平聲,二者雙聲旁轉,通假亦頗有可能。這也就是孔子所謂的“吾空空如也”或“屢空”的“空”。《論語·先進》:“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此句之空,不少學者釋為(wei) 匱乏之義(yi) ,但何晏《集解》便直釋為(wei) :“空,猶虛中也。”這與(yu) 孔子讚歎顏回“三月不違仁”的境界是相通的。《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回也屢空”,裴駰《集解》,亦釋為(wei) “虛中”。《論語·子罕》:“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yu) 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此“空空如也”,皇侃《論語義(yi) 疏》以為(wei) “心抱空虛如也”。[55]此“空虛無識”不是宋儒所言的聖人之謙以下人,[56]也未必如皇侃等所言是指來問之鄙夫,而是如焦竑所言“孔子自得其本心,見聞識知泯絕無寄,故謂之空空。”[57]
因此,孔子的空,也就相當於(yu) 子思的“靜思則通”,所謂通,即前文鹹卦“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平”,古人以通釋聖,良有以也。倘《五行篇》的“聖之思也空”真與(yu) 孔子的“空”相合,子思因此自雲(yun) “是真先君子之言也”,不亦宜乎?
假如“聖之思”是個(ge) 空無,那麽(me) 聖的境界其實也便是王陽明所謂“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境界。子思高屋建瓴,直探本源,從(cong) 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處直貫下來,所以為(wei) 神而明之。是《中庸》所謂“自明誠謂之教”。孟子則以集義(yi) 養(yang) 氣為(wei) 工夫,其所傳(chuan) 入聖之道皆從(cong) 精神的凝聚而來。《荀子·解蔽》所謂“孟子惡敗而出其妻”。所以在五行論上,孟子亦不主張將四端空掉,而是擴而充之,能貞定其意(誠意)、堅凝其誌(正心)、集義(yi) 養(yang) 氣(修身),所以用信來統攝五行。這就是《中庸》所謂“自誠明謂之性”的盡性知天。也正是因為(wei) 下學而上達,從(cong) 工夫上易於(yu) 持循,所以孟子以後“仁義(yi) 禮智聖”五行逐漸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五常所取代,以至於(yu) 子思五行說在漢代似乎已罕為(wei) 人所知。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子思是頓門,孟子是漸門,子思如大程,孟子如小程,思孟相反相成,在德行科內(nei) 部開出了不同的道路。這才是“孟子和之”真正的義(yi) 涵所在。假如隻是為(wei) 之附會(hui) 作說,又豈能擔得起“和”字之重?《五行篇》與(yu) 《孟子·萬(wan) 章下》皆言“金聲而玉振”,所謂“集大成”也。五行說由子思唱之,所謂金聲;孟子和之,所謂玉振,是所以為(wei) 集大成也。
注釋:
[1] 引文據荊門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帛書(shu) 《五行篇》,收入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第四冊(ce) ,中華書(shu) 局,2014年。
[2] 章太炎《子思孟軻五行說》,收入徐複點校《太炎文錄初編·文錄》卷1,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8頁。
[3] 郭沫若《儒家八派的批判》,氏著《十批判書(shu) 》,科學出版社,1961年,第133頁。
[4] 侯外廬、趙紀彬、杜國庠《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375-376頁。
[5] 龐樸《帛書(shu) 五行篇研究》,齊魯書(shu) 社,1980年,第76頁。
[6] 譬如梁濤便引述了黃俊傑、廖名春、李景林等人的觀點,並提出了自己的解釋。氏著《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18-231頁。討論這一問題的還有很多。
[7] 譬如艾蘭(lan) 、汪濤、範毓周主編《中國古代思維模式與(yu) 陰陽五行學說探源》,便收錄了許多學者的相關(guan) 論述,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
[8] 陳立《白虎通疏證》卷四,吳則虞點校,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166頁。王鳴盛《尚書(shu) 後案》引此,並注雲(yun) :“播五行於(yu) 四時,迭相休王,是為(wei) 天行氣也。”顧寶田、劉連朋校點,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318頁。說較明晰。
[9] 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dong) 《逸周書(shu) 匯校集注》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275頁。
[10] 相生之序譬如前揭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之義(yi) 》,相克之序如《左傳(chuan) 》所謂水火金木土穀六府,《尚書(shu) 後案》已經指出這三種五行次序。
[11] 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之義(yi) 》。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11,鍾哲點校,中華書(shu) 局,1992年。
[12] 但該書(shu) 同時以水火金木土穀六府為(wei) 相克,可知其所謂生是指五行相生,這卻是錯誤的。
[13] 拙撰《周易義(yi) 疏》坎離兩(liang) 卦義(yi) 解,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89、195頁。
[14] 同上,說卦義(yi) 解。
[15] 語出《史記·天官書(shu) 》。依原文之意,當指三統循環,上下各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一個(ge) 循環。但這也隻能是司馬遷自己給的一種解釋。三五之說在戰國秦漢應該是普遍流行的。
[16] 《泰族訓》,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本,馮(feng) 逸、喬(qiao) 華點校,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671頁。
[17] 龐樸《一分為(wei) 三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
[18] 事實上,牟宗三所論良知的自我坎陷本來與(yu) 《周易》有關(guan) ,與(yu) 本文所論可以相通。其借用黑格爾辯證法的所謂自我否定說隻能看作溝通中西學術的一個(ge) 結果,並非其思想之本源所在。有關(guan) 此問題,擬他日另文詳述。
[19] 傳(chuan) 統說法如劉歆、班固以為(wei) ,“五行者,五常之行氣也。……其法亦起五德終始,推其極則無不至。”《漢書(shu) 》卷30,《藝文誌·術數類·五行》。
[20] 五行觀的推廣散見於(yu) 經典之中。《尚書(shu) 》、《禮記》中更是比比皆是。另如前揭侯外廬論證《孟子》的五行觀以及彭林曾撰文討論《周禮》中蘊涵的五行觀念,皆可以作為(wei) 相關(guan) 例證。彭說見氏著《周禮主體(ti) 思想與(yu) 成書(shu) 年代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2-46頁。
[21] 楊振寧在北京“2004文化高峯論壇”上曾作了題為(wei) 《《易經》對中華文化的影響》的報告,認為(wei) 《易經》影響了中華傳(chuan) 統的思維,是近代科學沒有在中國萌芽的重要原因。此文觀點不算首出,但影響頗大。假如以《易經》的思想代表中國傳(chuan) 統主流的德性思維是可以的,這與(yu) 近代科學興(xing) 起所需要的知性思維並不一致,因此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近代科學的萌芽受到阻礙是不錯的,但楊氏顯然尚不理解德性思維的根本內(nei) 核及其合理性之所在。
[22] 前揭拙撰《周易義(yi) 疏》說卦義(yi) 解已經指出。參該書(shu) 卷首及本文《說卦圖》。
[23] 拙撰《德性與(yu) 工夫:孔門工夫論發微》,收入楊乃喬(qiao) 主編《中國經學詮釋學與(yu) 西方詮釋學》,中西書(shu) 局,2016年。此文曾在2013年廣西大學“工夫論學術研討會(hui) ”及2014年複旦大學中文係“比較經學研究工作坊”會(hui) 議上予以宣讀。
[24] 參拙撰《從(cong) 巫史到孔子:《周易》文本的經典化——一種基於(yu) 經學進路的探討》,收入陸康、張巍主編《權力與(yu) 占卜》,《法國漢學》第十七輯,中華書(shu) 局,2016年。
[25] 參前揭《周易義(yi) 疏》關(guan) 於(yu) 卦序的疏解。
[26] 司馬遷在《貨殖列傳(chuan) 》中說越王勾踐“稱號五霸,觀兵中國”,似乎已經暗示了這一點。
[27] 王葆玹認為(wei) 從(cong) 先秦六經到漢武帝時五經以及東(dong) 漢七經的變化與(yu) 時人觀念有關(guan) 。參氏著《西漢經學源流》,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2008年,第21-24頁。當然這一觀點尚非定論。
[28] 前揭《德性與(yu) 工夫:孔門工夫論發微》。
[29] 前揭《孟子章句講疏》卷3,公孫醜(chou) 章句上,第130頁。
[30] 史征《周易口訣義(yi) 》引周氏之言曰:“若以五行言之,元,木也;亨,火也;利,金也;貞,水也;土則資於(yu) 四事,故不言之。若以人事言,則元為(wei) 仁,亨為(wei) 禮,利為(wei) 義(yi) ,貞為(wei) 信,不言智者,謂此四事因智而用。故《乾鑿度》雲(yun) ‘水土而行,兼智兼信,是也。”元按:《乾鑿度》蓋欲調和兩(liang) 種五行說,此大可不必。以四時配四德,當從(cong) 人事言,蓋德乃人道也。
[31] 《白虎通》卷9,五經象五常。前揭《白虎通疏證》,第447頁。
[32] 前揭《孟子章句講疏》卷3,公孫醜(chou) 章句上,第107頁。
[33]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君子恭而不難,安而不舒,遜而不諂……亦可謂智矣。”可為(wei) 遜、智相通之旁證。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卷4,王文錦點校,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73頁。
[34]或問李光地:“《中庸》智仁勇,與(yu) 性之仁禮信義(yi) 智同與(yu) ?否與(yu) ?”曰:“言智則舉(ju) 義(yi) ,言仁則舉(ju) 禮。”此在宋明理學當係常識。《榕村集》卷8,《尊朱要旨·智仁勇》。四庫全書(shu) 本。
[35] 前揭《德性與(yu) 工夫:孔門工夫論發微》。
[36] 前揭《周易義(yi) 疏》文言義(yi) 解,第38頁。
[37] 前揭郭沫若《儒家八派的批判》。
[38] 前揭《孟子章句講疏》卷3,公孫醜(chou) 章句上,第134頁。
[39] 《非十二子》楊倞注:“先君子,孔子也。”侯外廬、趙紀彬、杜國庠等認為(wei) 先君子是指先王,明顯是曲解了。前揭《中國思想通史》第372頁。
[40] 關(guan) 於(yu) 這一研究史的考察可參林宏星《荀子精讀》,複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81-84頁。
[41] 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上冊(ce) ,第220頁。
[42] 前揭《中國思想通史》第542頁。
[43] 牟宗三《名家與(yu) 荀子》,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9年,第224-225頁。
[44] 前揭《中國思想通史》第370頁。
[45] 梁濤也認為(wei) ,荀子的批評是針對五行自身而言的。前引書(shu) ,第220頁。
[46] 前揭《中國思想通史》,第373頁。
[47] 譬如《有始覽》第一:“天斟萬(wan) 物,聖人覽焉,以觀其類。解在乎天地之所以形,雷電之所以生,陰陽材物之精,人民禽獸(shou) 之所安平。”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1984年,第659頁。其後數篇皆同此例。《逸周書(shu) 》許多篇章皆有解字,如《克殷解》,或即此意。
[48] 對荀子傳(chuan) 經之貢獻,汪中《荀卿子通論》已經做過總結。不過即便是被近人視為(wei) 可能代表荀卿一派觀點的《穀梁春秋》,在漢代也難逃與(yu) 災異合流的命運,可為(wei) 一證。
[49] 陳來認為(wei) ,“有了《五行》經部為(wei) 子思所作這個(ge) 結論,‘子思唱之’才有了堅實的證明。”他也承認,《五行》可能是子思作,也可能是所傳(chuan) 。氏著《竹帛<五行>為(wei) 子思、孟子所作論》,收入《竹帛<五行>與(yu) 簡帛研究》,三聯書(shu) 店,2009年,106頁。
[50] 參前揭《孟子章句講疏》卷3,公孫醜(chou) 章句上,第129頁。
[51] 前揭《德性與(yu) 工夫:孔門工夫論發微》。
[52] 參前揭《周易義(yi) 疏》臨(lin) 卦義(yi) 解。
[53] 前揭帛書(shu) 《五行篇》此段注釋已引之,可參。前引書(shu) ,第70頁注一。
[54] 郭沫若《儒家八派的批判》,《十批判書(shu) 》第143頁。
[55] 皇侃《論語義(yi) 疏》卷5,高尚榘校點,中華書(shu) 局,2013年,第214頁。
[56] 參朱熹《論語集注》卷5,《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110-111頁。
[57] 程樹德《論語集釋》卷17,《子罕上》引《焦氏筆乘》之論。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586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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