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周禮的製度根基與(yu) 精神基礎

作者：陳 贇

來源：《中州學刊》2018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初六日己卯

         耶穌2018年10月14日

摘 要：周禮的製度基礎在於(yu) 嫡庶之製，西周幾乎所有重要製度例如宗法、喪(sang) 服、封建、繼統法等都以嫡庶之製為(wei) 基礎，或由嫡庶之製而產(chan) 生。西周王製正是通過嫡庶之製客觀地為(wei) 兩(liang) 千多年的傳(chuan) 統中國奠定了最高權力的傳(chuan) 承製度。西周王製的精神基礎則在親(qin) 親(qin) 、尊尊，親(qin) 親(qin) 的原則在於(yu) 通過血緣關(guan) 係的親(qin) 疏遠近加強宗族集團的內(nei) 部團結，納天下於(yu) 一家；尊尊原則通過突出天子對諸侯、諸侯對大夫、宗子對庶子、賢者對庶人的統領作用而建構差等秩序。親(qin) 親(qin) 尊尊作為(wei) 精神原則不是表達於(yu) 觀念世界，而是內(nei) 寓於(yu) 禮樂(le) 製度與(yu) 倫(lun) 理生活中，這正是周禮至文的原因。

關(guan) 鍵詞：嫡庶之製；親(qin) 親(qin) 尊尊；西周王製

西周王製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兩(liang) 千多年“家天下”的政製體(ti) 係奠定了基礎，研究這一王製，無法回避其製度基礎與(yu) 精神基礎，如果說製度基礎是嫡庶之別，那麽(me) 其精神基礎則是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兩(liang) 大原則。

一、嫡庶之製與(yu) 西周王製的製度基礎

在《殷周製度論》中，王國維先生對繼統法、宗法、封建等的討論表明，周代王製的製度基礎在於(yu) 嫡庶之製，這意味著，嫡庶之製作為(wei) 一個(ge) 基礎性的製度，其他製度或者由其派生，或者與(yu) 其相輔相成。①與(yu) 郡縣製國家的一君臨(lin) 萬(wan) 民、一家臨(lin) 萬(wan) 家的體(ti) 製格局不同，西周王製的特點是一家(族)臨(lin) 萬(wan) 家(族)、一國(中國、王國)臨(lin) 萬(wan) 國(方國)。政治社會(hui) 的基本單位並不是現代社會(hui) 中的原子化個(ge) 人，也不是秦漢皇權體(ti) 製下的主幹家庭，而是宗族之家。宗族之家作為(wei) 社會(hui) 結構的基本單位並不是現成被給予的，而是西周創製立法的結果。當西周統治者以宗法體(ti) 係改造殷商時代就有的氏族體(ti) 製，在繼承方麵更重兄弟輪替的氏族之家就轉變為(wei) 以嫡庶之製為(wei) 繼承原則的宗族之家。氏族之家中，同輩兄弟彼此平等，皆為(wei) 可能的繼承人，因而其體(ti) 係是開放的、競爭(zheng) 性的，在血緣共同體(ti) 內(nei) 部，包含著在繼承問題上的尚能與(yu) 尚德的可能性；但無論是德還是能，均係主觀性的，建基於(yu) 主觀性的價(jia) 值評價(jia) 與(yu) 主體(ti) 解釋，繼承問題由於(yu) 評價(jia) 與(yu) 解釋而充滿了主觀性，故而無法在氏族之家內(nei) 部避免爭(zheng) 與(yu) 亂(luan) ，從(cong) 而會(hui) 削弱氏族整體(ti) 對外部的競爭(zheng) 力量。西周的製度構思是以嫡庶之製予以轉換，這就使得繼承人問題不需要經過主觀性的選擇、認定，也避免了充滿歧義(yi) 的評價(jia) 與(yu) 解釋過程，從(cong) 而定之以天而非定之以人，具有一種無可爭(zheng) 議的確定性、客觀性，甚至唯一性。宗族內(nei) 部由繼承問題而引發的內(nei) 部爭(zheng) 亂(luan) 得以避免，由此強化了宗族對外的一致性與(yu) 整體(ti) 性。可以說，嫡庶之製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了家天下時代最高權力的傳(chuan) 承問題，體(ti) 製性地避免了統治家族集團因爭(zheng) 位而導致的內(nei) 部爭(zheng) 亂(luan) ，這不能不說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智慧。

王國維稱“自是以後，子繼之法遂為(wei) 百王不易之製矣”，而“立子以貴不以長，立適以長不以賢”作為(wei) 傳(chuan) 子法之精髓，雖然未必由周人在話語上提出，但確為(wei) 周人在實踐上確立的典禮。

蓋天下之大利莫如定，其大害莫如爭(zheng) 。任天者定，任人者爭(zheng) ；定之以天，爭(zheng) 乃不生。故天子諸侯之傳(chuan) 世也，繼統法之立子與(yu) 立嫡也，後世用人之以資格也，皆任天而不參以人，所以求定而息爭(zheng) 也。古人非不知官天下之名美於(yu) 家天下，立賢之利過於(yu) 立嫡，人才之用優(you) 於(yu) 資格，而終不以此易彼者，蓋懼夫名之可藉而爭(zheng) 之易生，其敝將不可勝窮，而民將無時或息也。故衡利而取重，絜害而取輕，而定為(wei) 立子立嫡之法，以利天下後世；而此製實自周公定之。是周人改製之最大者，可由殷製比較得之。有周一代禮製，大抵由是出也。②

以嫡長子傳(chuan) 承宗廟、社稷，不視人之德能表現，而完全定之以天，雖然並不完美，甚至與(yu) 理想的傳(chuan) 賢矛盾，但畢竟可以止息爭(zheng) 亂(luan) ，害之中取小而利之中取大，對於(yu) 穩定秩序而言，比可望而不可即的甚至充滿歧義(yi) 的傳(chuan) 賢，更為(wei) 靠譜。更關(guan) 鍵的則是，正是這種傳(chuan) 子立嫡之製，不僅(jin) 下開有周一代之製，而且徹底解決(jue) 了其後兩(liang) 千餘(yu) 年王朝內(nei) 部最高權力的繼承問題。這個(ge) 傳(chuan) 承體(ti) 製既以一家(族)臨(lin) 萬(wan) 家(族)乃至一國(中國、王國)臨(lin) 萬(wan) 國(方國)的社會(hui) 曆史條件為(wei) 基礎，反過來又強化了家族作為(wei) 社會(hui) 構造基本單位的意義(yi) 。

王國維《殷周製度論》一個(ge) 最為(wei) 重要的貢獻，就是發現了周代禮製的製度基礎，即嫡庶之製。嫡庶之製本來是為(wei) 王位傳(chuan) 承製度而設，“由傳(chuan) 子之製而嫡庶之製生焉”③，“周人製度之大異於(yu) 商者，一曰立子立嫡之製，由是而生宗法及喪(sang) 服之製，並由是而有封建子弟之製，君天子、臣諸侯之製；二曰廟數之製；三曰同姓不婚之製。此數者，皆周之所以綱紀天下”④。當嫡庶之製由王位繼承推廣為(wei) 整個(ge) 貴族階層的繼承製度時，就意味著嫡庶之製對於(yu) 整個(ge) 周禮而言乃是奠基性的製度，也就是說，其他製度或以嫡庶之製為(wei) 基礎，或由嫡庶之製發展而來，或與(yu) 嫡庶之製密切相關(guan) 。⑤楊國強教授極富洞見地指出：

周人立子立嫡，正是在殷商製度的舊轍之外另開一局。由此造成的“損益”，則不僅(jin) 牽動了權力結構，而且牽動社會(hui) 組織，牽動人間倫(lun) 理，從(cong) 而最終牽動了文化。與(yu) 殷商文化兄終弟及的不嚴(yan) 等序相比，周人以立子立嫡為(wei) 繼統大法，其要義(yi) 全在於(yu) 化宗族之中血緣關(guan) 係的長幼親(qin) 疏為(wei) 政體(ti) 之中上下尊卑之嚴(yan) 然等序。而後沿用這一套辦法“封建子弟”，又更加細密地把大宗、小宗、宗子、別子之間的血緣關(guan) 係移到了權力與(yu) 權力之間，使之在編連中成了被重造的東(dong) 西。而同時的“同姓不婚之製”，又使“子弟”之外的諸侯與(yu) 王室由聯姻而聯結，並因之而在本無血緣關(guan) 係的地方複製和派生出一種類同的宗族等序。這個(ge) 過程丕變殷商，一步一步地使宗法製度與(yu) 政治製度成為(wei) 一體(ti) 重疊的東(dong) 西。與(yu) 之相因果的，是殷商和殷商以前“諸侯之於(yu) 天子，猶後世諸侯之於(yu) 盟主，未有君臣之分也”，而自周人用宗法，則諸侯大半“皆其功臣昆弟甥舅”，不再像舊日那樣能夠各立山頭，“由是天子之尊，非複諸侯之長，而為(wei) 諸侯之君。其在喪(sang) 服，則諸侯為(wei) 天子斬衰三年，與(yu) 子為(wei) 父、臣為(wei) 君同”。因此，“周初大一統之規模，實與(yu) 其大居正之製度相待而成者也”。宗法造出了一種普天之下的君臣名分，從(cong) 而造出了一種真正的大一統。⑥

這一論述非常精準地揭示了周人在損益夏殷之禮的過程中所實現的製度革命與(yu) 文化革命。這一製度與(yu) 文化的革命的重要意義(yi) 有二：一在“造周”，實現周從(cong) 姬姓之族的“方國之周”或“一族之周”到協和萬(wan) 族、萬(wan) 邦的“中國之周”或“天下之周”的轉變，這一轉變與(yu) 天下主權之轉移相對應；一在“新民”，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新王朝構建與(yu) 之相應的政教主體(ti) ，而且是為(wei) 新的文化與(yu) 製度培育相應的主體(ti) 。一言以蔽之，在主觀上周代的禮樂(le) 創設是為(wei) 姬周之天下的長治久安而做高遠的頂層設計，然而客觀上卻為(wei) 兩(liang) 千年的政製構造與(yu) 社會(hui) 結構奠定了根深蒂固的基礎。三代之禮法固然可以隨時而興(xing) 立，並也必然隨時而衰廢，然而三代之道卻可以超出三代之法，而成為(wei) 後世政教社會(hui) 建設的參照性的尺度與(yu) 原則。

二、親(qin) 親(qin) ：周禮的精神原則

對王國維而言，對周代王製的理解，不僅(jin) 要理解其製度基礎，而且還要關(guan) 注其精神基礎或精神原則：“以上諸製，皆由尊尊、親(qin) 親(qin) 二義(yi) 出。”⑦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乃周道之兩(liang) 大原則，可謂王製的兩(liang) 大基本精神。《禮記·中庸》雲(yun) ：“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由生也。”這其實就是對周禮精神原則的總結。嫡庶之製、繼統法、宗法、封建、廟製、喪(sang) 服等其實是作為(wei) 一體(ti) 的周禮的不同層麵的展現。而以上任何一項禮製，都可以分辨其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的基礎。

與(yu) 宗法、封建等相即互嵌的喪(sang) 服製度最大限度地體(ti) 現了尊尊與(yu) 親(qin) 親(qin) 的精神原則。《禮記·大傳(chuan) 》對於(yu) 喪(sang) 服製度的基本原則有著如下的總結：“服術有六：一曰親(qin) 親(qin) ，二曰尊尊，三曰名，四曰出入，五曰長幼，六曰從(cong) 服。”丁鼎先生指出：

其中“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是兩(liang) 條基本原則，而所謂“名”、“出入”、“長幼”、“從(cong) 服”等其他四條“服術”實質上是從(cong) “親(qin) 親(qin) ”、“尊尊”這兩(liang) 條原則派生出來的。⑧

周飛舟、李代也強調：

這六個(ge) 原則中，其中親(qin) 親(qin) 、尊尊兩(liang) 條指的是貫穿整個(ge) 喪(sang) 服體(ti) 製的一般性原則，名、出入、長幼和從(cong) 服則指的是一些特殊情況下所遵循的製服原則，這些特殊情況分別麵對的是來婦、嫁女、殤死和聯姻宗族之間的服製。而對於(yu) 同族成年親(qin) 屬及未嫁之女之間的服製，親(qin) 親(qin) 和尊尊的原則基本可以涵蓋。⑨

崔東(dong) 壁亦雲(yun) ：

喪(sang) 非服然也，其飲食，其居處，其言行，皆與(yu) 尋常有異；而古人獨於(yu) 服致詳焉者，所以立紀綱，正名分，殊親(qin) 疏而別尊卑也。故《喪(sang) 服》一篇，兩(liang) 言足以蔽之，曰“尊尊”、“親(qin) 親(qin) ”而已。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故服皆以三年。由父而上推之，旁推之，則由期而大功，而小功，以至於(yu) 緦；由母而推之，則為(wei) 小功，為(wei) 緦：皆親(qin) 親(qin) 之義(yi) 也。斬衰之服三：子為(wei) 父也，臣為(wei) 君也，妻為(wei) 夫也，尊尊也。父在為(wei) 母期，庶子為(wei) 父後者為(wei) 其母緦，為(wei) 尊者所壓也。婦為(wei) 夫黨(dang) 則有從(cong) 服，女為(wei) 父黨(dang) 則有降服，為(wei) 人後者服有變焉，母出母嫁服有變焉，尊尊親(qin) 親(qin) 不使兩(liang) 相悖也。故服也者，紀綱名分之所係也，猶之乎治國者必使上下有服，都鄙有章也。是以古人必於(yu) 此致詳也。⑩

喪(sang) 服本來是紀綱名分之所係，通過喪(sang) 服體(ti) 現人在政治社會(hui) 中的名分與(yu) 位置，而喪(sang) 服所支撐的這一套綱常名分體(ti) 係，正是通過親(qin) 親(qin) 、尊尊兩(liang) 大原則而建立起來。

依喪(sang) 服服飾之不同，服敘劃分為(wei) 不同的“等”，總計有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五等，西周以來的服敘因此亦稱“五服製”，由此劃分親(qin) 屬的等級亦稱“五服親(qin) ”；依據守喪(sang) 期限的不同，服敘又可分為(wei) 不同的“級”，有三月、五月、七月、九月、期年、三年之異。喪(sang) 服服飾與(yu) 喪(sang) 期的組合，就產(chan) 生了服敘的諸等級。最一般的服敘由重而輕有：斬衰三年、齊衰期(期年)、大功九月、小功五月、緦麻三月。五等喪(sang) 服的區別體(ti) 現在：時間的久暫，時間愈長，則服愈重，反之時間愈短服愈輕；喪(sang) 服的精粗，從(cong) 斬衰到齊衰到大功到小功到緦麻，做工從(cong) 粗糙愈來愈精致，做工愈粗，喪(sang) 服愈重，反之愈精則愈輕。喪(sang) 服的重輕對應於(yu) 親(qin) 人在血緣上的由親(qin) 到疏，愈親(qin) 則服愈重，愈疏則服愈輕。血緣上的親(qin) 疏對應人情的近與(yu) 遠，愈親(qin) 之人情愈近，情愈厚愈深；愈疏之人情愈遠，情愈薄愈淺。以上結合起來便是，最親(qin) 的人去世，創巨者日久、痛甚者年深，也就是情最深者痛最甚，服最重，服最重者服最粗，最重最粗之服對應人的至深至痛之情。服之粗顯示的是至文無文的大質因為(wei) 最原始的喪(sang) 在道理上是終身之喪(sang) ，它不借重外在的禮文，而是無文的心喪(sang) 。斬衰三年作為(wei) 喪(sang) 服製度中最重的服製，它是以“最長的喪(sang) 期、最粗惡的喪(sang) 服、最重的禮節，盡可能地修飾了終身之喪(sang) 的哀情之實。人之群居合壹之理盡於(yu) 此，不是因為(wei) 它以最高明的方式超越了自然之質，而恰恰是因為(wei) 它最好地表達了哀情之實。人之群居合壹，靠的並不是人為(wei) 的文化建構，而是能夠有序地表達出人情之隆殺親(qin) 疏”。

吳承仕先生將《禮記·三年問》所說的“至親(qin) 以期斷”視為(wei) 喪(sang) 服之“原則的原則”，為(wei) 喪(sang) 服體(ti) 係之理解提供了軸心：“尤重要的是揭示‘至親(qin) 以期’這個(ge) 原則的原則的《三年問》一篇，苟無理解它的能力，則對於(yu) 喪(sang) 服本身，不知其何以建立，《喪(sang) 服》條理，不知其何以應用。”“它是晚周以前久已盛行的一種禮文與(yu) 禮意。”所謂至親(qin) 以期斷，在喪(sang) 期上，指的是“服喪(sang) 的時間長短，是以期——一年——為(wei) 基本單位的”，“由期而加為(wei) ‘再期’，‘再期’實隻二十五個(ge) 月，要須經過三年，故謂之‘三年’(引者按：對應斬衰，定為(wei) 二十五個(ge) 月)；有期而減為(wei) 不及期，期有四時(引者按：指四季十二個(ge) 月)，故減為(wei) 三時(引者按：指三季九個(ge) 月，一般對應大功)二時(引者按：二季六個(ge) 月，小功當為(wei) 六月而定為(wei) 五月)一時(引者按：一季三月，一般對應緦麻)三級。”三年斬衰屬於(yu) 期的加隆，大功、小功、緦麻則屬於(yu) 期的弗及而遞減。對服喪(sang) 對象上，“至親(qin) 以期斷”意味著，“增服以期為(wei) 本位，期服的使用，則以至親(qin) 為(wei) 本位。至親(qin) 即是一體(ti) 之親(qin) ，《喪(sang) 服傳(chuan) 》雲(yun) ：‘父子一體(ti) 也；夫妻一體(ti) 也；兄弟一體(ti) 也。’三至親(qin) 即是一個(ge) 血族單位，其互相為(wei) 服，皆是期服。由此出發，子為(wei) 父期，則為(wei) 祖大功，為(wei) 曾祖小功，為(wei) 高祖緦麻，此名上殺；父為(wei) 子期，則為(wei) 孫大功，為(wei) 曾孫小功，為(wei) 玄孫緦麻，此名下殺；兄弟期服，則同祖兄弟大功，同曾祖兄弟小功，同高祖兄弟緦麻，此名旁殺”。換言之，至親(qin) 以期斷意味著以三至親(qin) 為(wei) 喪(sang) 服的本位，“由親(qin) 期斷而上殺、下殺、旁殺，是為(wei) 本等之服；其超過本等的，則為(wei) 特別加重之服”。

《禮記·喪(sang) 服小記》基於(yu) 親(qin) 親(qin) 而理解喪(sang) 服：“親(qin) 親(qin) 以三為(wei) 五，以五為(wei) 九，上殺、下殺、旁殺而親(qin) 畢矣。”這裏的三為(wei) 己、父、子，從(cong) 自己出發而上推、下推、旁推，故而在這裏，仿佛自己是一個(ge) 關(guan) 係性網絡的原點，向上推而有父、祖、曾祖、高祖四世，向下推則有子、孫、曾孫、玄孫四世；向旁推則有兄弟、從(cong) 父兄弟、從(cong) 祖兄弟、族兄弟四世。四世之內(nei) 都是同一宗族的親(qin) 屬，皆當為(wei) 有服之親(qin) ，喪(sang) 服規格的輕重以與(yu) 自己世係關(guan) 係近遠為(wei) 基準，依次而降低規格。但這裏從(cong) 自己出發而獲得的上殺、下殺、旁殺，皆是本宗族的宗親(qin) ，所謂本宗九族五服之親(qin) 。對於(yu) 本宗九族之親(qin) ，五服等級分明，不相紊亂(luan) ，但親(qin) 親(qin) 則為(wei) 第一原則。至於(yu) 本宗族以外的親(qin) 屬的外親(qin) ，其服以緦麻為(wei) 準。至於(yu) 喪(sang) 服中的尊尊之服，“是勉強比附親(qin) 親(qin) 而為(wei) 之的”。隻要認識到喪(sang) 服製度中“至親(qin) 以期斷”這一原則的原則，則親(qin) 親(qin) 之義(yi) 作為(wei) 喪(sang) 服製度的奠基性的原則也就不言而喻了。喪(sang) 服以親(qin) 親(qin) 為(wei) 其基本精神原則，親(qin) 親(qin) 意味著親(qin) 其親(qin) 人，但親(qin) 人與(yu) 自己有親(qin) 疏遠近的不同，故而其親(qin) 的程度不同，方式亦異。服敘即是根據親(qin) 疏遠近，圍繞著生者共同體(ti) 與(yu) 死者的不同關(guan) 係，而區別親(qin) 屬等級、確立人倫(lun) 秩序的一種方式。

就喪(sang) 服製度所展現的親(qin) 屬結構而言，以自己為(wei) 原點，圍繞著這一原點的第一層親(qin) 屬關(guan) 係便是最基本的“至親(qin) 以期”，即在服製上表示為(wei) 期服，在親(qin) 屬類型上表現為(wei) 一體(ti) 之至親(qin) ，即父母、昆弟、姊妹、子。這裏由於(yu) 嫡庶以及尊尊原則的引入，而有父母斬衰的加隆，對嫡長子的加隆，但一般以期為(wei) 準。向外再推，則上為(wei) 祖父母，下為(wei) 孫，左為(wei) 從(cong) 父姊妹，右為(wei) 從(cong) 父昆弟，這一圈基本上是大功之服，其中因尊尊原則的引入而對祖父母加隆為(wei) 期，對嫡孫期，其餘(yu) 在正常情況下以大功為(wei) 準。繼續外推，所得到的親(qin) 屬上為(wei) 曾祖父母、下為(wei) 曾孫、左為(wei) 從(cong) 祖姊妹、右為(wei) 從(cong) 祖昆弟，這一圈層是小功與(yu) 緦麻服親(qin) 屬圈，當然由於(yu) 尊尊原則引入而對曾祖父母齊衰三月。親(qin) 屬關(guan) 係外推的更進一步展開，則上為(wei) 高祖父母，下為(wei) 玄孫，左右為(wei) 族姊妹、族昆弟，本圈為(wei) 緦麻親(qin) 屬圈，隻是因尊尊原則高祖父母齊衰三月。由此不難看出，親(qin) 親(qin) 乃是喪(sang) 服製度的基本精神原則，隨著親(qin) 屬關(guan) 係由近而遠，其服亦由重而輕，這就把主觀的哀情以喪(sang) 服體(ti) 係而製度化、客觀化地予以表現，而表現哀情的方式與(yu) 親(qin) 親(qin) 原則結合，被納入社會(hui) 秩序建構的重要環節。

三、尊尊：周禮的精神基礎

雖然如吳承仕所指出的那樣，喪(sang) 服的尊服，是比照親(qin) 親(qin) 而為(wei) 之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尊尊與(yu) 親(qin) 親(qin) 相比就是一個(ge) 被奠基或派生性的原則。由於(yu) 喪(sang) 服製度與(yu) 封建、宗法相為(wei) 表裏，甚至三位一體(ti) ，尊尊的原則一再被突出，甚至是喪(sang) 服乃至整個(ge) 周禮的首出性原則。王國維特別強調嫡庶之分對於(yu) 周代喪(sang) 服製度的奠基性意義(yi) ：

無嫡庶，則有親(qin) 而無尊，有恩而無義(yi) ，而喪(sang) 服之統紊矣。故殷以前之服製，就令成一統係，其不能如周禮服之完密，則可斷也。喪(sang) 服中之自嫡庶之製出者：如父為(wei) 長子三年，為(wei) 眾(zhong) 子期；庶子不得為(wei) 長子三年；母為(wei) 長子三年，為(wei) 眾(zhong) 子期……凡此皆出於(yu) 嫡庶之製，無嫡庶之世，其不適用此製明矣。又無嫡庶則無宗法，故為(wei) 宗子與(yu) 宗子之母、妻之服無所施。無嫡庶、無宗法、則無為(wei) 人後者，故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所後及為(wei) 其父母昆弟之服亦無所用。故《喪(sang) 服》一篇，其條理至精密纖悉者，乃出於(yu) 嫡庶之製即行以後。自殷以前，決(jue) 不能有此製度也。

王國維的看法可謂鞭辟入裏。如同宗法、封建一樣，喪(sang) 服皆以嫡庶之製為(wei) 基礎。而嫡庶之製是在親(qin) 親(qin) 的大宗族成員內(nei) 部，區分尊卑貴賤上下，因為(wei) 王國維又特別強調，“嫡庶者，尊尊之統也。由是而有宗法，有服術”。親(qin) 親(qin) 原則與(yu) 尊尊原則結合在一起，共同塑造了喪(sang) 服體(ti) 係中的父親(qin) 的位格，父親(qin) 不僅(jin) 僅(jin) 是“父—親(qin) ”，更是“父—尊”，將為(wei) 父之服由期服加隆為(wei) 斬衰三年，就是尊尊原則的體(ti) 現，因父母一體(ti) ，故而母亦齊衰三年之服。在父母之間，父又為(wei) 至尊，故而其服比母更為(wei) 隆重，畢竟在一夫一妻多妾體(ti) 係下，父尊是一個(ge) 家族的至尊，而由於(yu) 同父異母的現象在貴族家族中存在，因而母尊隻能是私尊。《喪(sang) 服傳(chuan) 》：“為(wei) 父何以斬衰也？父至尊也。”而《喪(sang) 服·齊衰章》雲(yun) ：“父在為(wei) 母。”《喪(sang) 服傳(chuan) 》雲(yun) ：“何以期也？屈也。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也。”正如鄭玄所說，從(cong) 親(qin) 親(qin) 的角度看，父母恩愛相等，應該與(yu) 父親(qin) 一樣服斬衰三年，然而為(wei) 母服齊衰期者，“由父在厭，故為(wei) 母屈至期，故須言父在為(wei) 母也”。同樣道理，對於(yu) 三斬衰的解釋，《喪(sang) 服傳(chuan) 》都答以至尊，“君，至尊也”，“夫至尊也”；至於(yu) 對於(yu) 諸侯為(wei) 天子、妾為(wei) 夫君，同樣如此，“天子至尊也”，“君，至尊也”。大約至親(qin) 以期斷，凡由此或由本服而加隆的服製皆是由於(yu) 尊尊的原則。王國維先生所指出的嫡庶原則在喪(sang) 服中的體(ti) 現，展現了尊尊原則對喪(sang) 服製度的構成性意義(yi) ，喪(sang) 服製度皆是尊尊原則的展現形式。

淩廷堪指出：“所謂尊尊者，皆封建之服，何休所謂‘質家親(qin) 親(qin) ，文家尊尊’是也。先王製禮，合封建而言之，故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並重。”封建製度與(yu) 喪(sang) 服結合在一起，封建強化了服製中體(ti) 現尊卑、貴賤、上下的尊服，而這種尊服是難以從(cong) 親(qin) 親(qin) 原則加以理解的。以親(qin) 親(qin) 原則而論，長子與(yu) 眾(zhong) 子同為(wei) 至親(qin) ，同在至親(qin) 以期的服術範圍之內(nei) ，然而父為(wei) 眾(zhong) 子期而為(wei) 嫡長子斬衰三年。嫡庶意味著在本來同為(wei) 父親(qin) 的親(qin) 子們(men) 即親(qin) 兄弟們(men) 之間確立尊卑，從(cong) 而在與(yu) 父親(qin) 同具血緣關(guan) 係的兒(er) 子們(men) 中間確立了不同的身位，嫡子將成為(wei) 宗族的繼承人，傳(chuan) 宗廟、財產(chan) 、土地、人民之重，嫡子並不是因為(wei) 親(qin) 而尊，因為(wei) 親(qin) 而貴，而是因為(wei) 所受宗廟、土地、人民之重而尊而貴。而一族一國之宗廟、土地、人民象征著一族一國本身，是故嫡子所將負之重，實為(wei) 整個(ge) 宗族或國家，是故嫡長子本人也就如同宗廟、土地、人民一樣成為(wei) 這個(ge) 宗族或國家的一個(ge) 符號，他不是因為(wei) 他個(ge) 人而被尊，也不是因為(wei) 他個(ge) 人與(yu) 父親(qin) 的親(qin) 近關(guan) 係而被尊，而是作為(wei) 這個(ge) 符號而被尊為(wei) 尊者。因為(wei) 這個(ge) 符號具體(ti) 在他的身體(ti) 裏，所以嫡長子一旦去世，其父如果也是宗子的話，則必為(wei) 嫡長子服以最為(wei) 隆重的喪(sang) 服——斬衰三年——其服飾最為(wei) 粗重，其喪(sang) 期最長久。是以根據《儀(yi) 禮·喪(sang) 服》，父為(wei) 嫡長子服斬衰三年。《喪(sang) 服傳(chuan) 》的解釋是：“正體(ti) 於(yu) 上，又乃將所傳(chuan) 重也。”鄭玄曰：“此言為(wei) 父後者，然後為(wei) 長子三年，重其當先祖之正體(ti) ，又以其將代己為(wei) 宗廟主也。”這與(yu) 庶子的情況完全不同，《喪(sang) 服傳(chuan) 》雲(yun) ：“庶子不得為(wei) 長子三年，不繼祖也。”鄭玄注：“庶子者，為(wei) 父後者之弟也，言庶者，遠別之也。《小記》曰：‘不繼祖與(yu) 禰。’”如果其父本身不是宗子，隻是庶子，還不能對將以傳(chuan) 重的長子服以斬衰三年的喪(sang) 服。程瑤田雲(yun) ：“此傳(chuan) 須將正體(ti) 二句與(yu) 庶子二句反正互明之故剔清，其義(yi) 自見。雲(yun) ‘正體(ti) 於(yu) 上’，言為(wei) 父後者與(yu) 尊者為(wei) 一體(ti) ，明非庶子也。‘又乃將所傳(chuan) 重’者，言為(wei) 父後者之長子又將嫡嫡相承以傳(chuan) 重，明其將繼祖也。此繼祖，斷指長子言。是為(wei) 父後者之長子，乃得繼祖，故為(wei) 之服三年。若己不為(wei) 父後而為(wei) 庶子，則其長子將不傳(chuan) 重，而不繼祖矣。故不為(wei) 之服三年也。”同樣，父對嫡子之外的庶子也不能服以斬衰三年，而隻能服以不杖期，是故《喪(sang) 服·不杖章》雲(yun) “父為(wei) 眾(zhong) 子期”。可見，同樣是親(qin) 子，而由嫡子傳(chuan) “重”而後“尊”，其所傳(chuan) 之重並不是因為(wei) “傳(chuan) ”而“重”，而是因為(wei) 先祖之正體(ti) 而重。而先祖之正體(ti) 正是宗族與(yu) 邦國之來源與(yu) 象征。所以，作為(wei) 宗子繼承人的嫡長子所承負的是整個(ge) 宗族與(yu) 邦國，這正是其不能不被尊為(wei) 尊者的原因。同樣，母親(qin) 為(wei) 長子齊衰三年，《喪(sang) 服傳(chuan) 》雲(yun) ：“何以三年也？父之所不降，母亦不敢降也。”之所以不敢降殺服敘等級，是因為(wei) “不敢以己尊降祖禰之正體(ti) ”母親(qin) 雖尊於(yu) 長子，但長子代表的是整個(ge) 宗族，故而母親(qin) 亦要尊服待之。淩廷堪雲(yun) ：“父為(wei) 長子斬衰三年，母為(wei) 長子齊衰三年，封建之製以嫡長為(wei) 重，因其將為(wei) 後也，故異其服，皆尊尊之義(yi) 也。”

周人的尊尊原則較親(qin) 親(qin) 原則首出的另一體(ti) 現是為(wei) 人後之製度。如果大宗宗子沒有嫡長子作為(wei) 繼承人，那麽(me) 就不得不從(cong) 支子(嫡長子以外的眾(zhong) 子以及妾所生之子)中選擇一位作為(wei) 繼承人，此即“為(wei) 人後者”。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所後之父要服以斬衰三年的隆服，其喪(sang) 服之所以如此隆重，是因為(wei) 他作為(wei) 過繼過來之後是要受重的他與(yu) 他所後之父並沒有直接的血緣關(guan) 係，但其所服之喪(sang) 服，卻尊於(yu) 與(yu) 其具有血緣關(guan) 係的生父，對於(yu) 本生之父他隻能降為(wei) 齊衰不杖期。這就是親(qin) 親(qin) 原則讓位於(yu) 尊尊原則的體(ti) 現。

尊尊原則的另一重要體(ti) 現是臣為(wei) 君斬衰。《喪(sang) 服·斬衰章》：“諸侯為(wei) 天子，(臣為(wei) )君。”這裏的所謂君，按照鄭玄，“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斬衰三年”，按照賈公彥，“以其有地則有臣故也”，“士無臣，雖有地不得君稱”。淩廷堪則以為(wei) 敖繼公所雲(yun) “諸侯及公、卿、大夫、士有臣者，皆曰君”，喪(sang) 服尊尊之義(yi) 全係於(yu) 士之有臣。臣之於(yu) 君，諸侯之於(yu) 天子，《喪(sang) 服傳(chuan) 》皆以“至尊”解釋斬衰三年的隆服，換言之，其服與(yu) 親(qin) 親(qin) 之義(yi) 當無涉，完全基於(yu) 尊尊之義(yi) ，由於(yu) 喪(sang) 服製度以“至親(qin) 以期斷”為(wei) 基準加隆或降殺，而尊尊原則並不是服術的原初尺度，故而隻能參照事父以事君。《禮記·喪(sang) 服四製》總結事父與(yu) 事君的原則性差異時雲(yun) ：“其恩厚者其服重，故為(wei) 父斬衰三年，以恩製者也。門內(nei) 之治恩揜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斷恩。資於(yu) 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貴貴尊尊，義(yi) 之大者也。故為(wei) 君亦斬衰三年，以義(yi) 製者也。”事父以斬衰三年，雖有尊尊之義(yi) ，但相對於(yu) 門外之治的事君，更可見其中的親(qin) 親(qin) 原則。但對於(yu) 門外之治，隻能以義(yi) ，而非以恩，故為(wei) 君斬衰純屬尊尊之義(yi) ，更何況西周宗法體(ti) 係下家國相即相嵌的結構強化了父與(yu) 君的關(guan) 係。

王國維雲(yun) ：“商人繼統之法，不合尊尊之義(yi) ，其祭法又無遠邇、尊卑之分，則於(yu) 親(qin) 親(qin) 、尊尊二義(yi) ，皆無當也。周人以尊尊之義(yi) 經親(qin) 親(qin) 之義(yi) ，而立嫡庶之製，又以親(qin) 親(qin) 之義(yi) 經尊尊之義(yi) ，而立廟製。此其所以為(wei) 文也。”這就是說，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之義(yi) 有機結合，正是周禮至文的依據。親(qin) 親(qin) 行於(yu) 尊尊之中，則以血緣、情感的紐帶文飾尊尊，使得尊尊更近人情；尊尊行於(yu) 親(qin) 親(qin) 之中，則即便親(qin) 親(qin) 不及之所，亦自有尊卑貴賤為(wei) 之衡量，愛敬相輔，皆能有所依循。就親(qin) 親(qin) 之義(yi) 言廟製：“由親(qin) 之統言之，則‘親(qin) 親(qin) 以三為(wei) 五，以五為(wei) 九，上殺、下殺、旁殺而親(qin) 畢矣’。親(qin) ，上不過高祖，下不過玄孫。故宗法、服術皆以五為(wei) 節。《喪(sang) 服》有曾祖父母服而無高祖父母服，曾祖父母之服不過齊衰三月。若夫玄孫之生，殆未有及見高祖父母之死者；就令有之，其服亦不過袒免而止。此親(qin) 親(qin) 之界也，過是，則親(qin) 屬竭矣，故遂無服。服之所不及，祭亦不敢及。”“至於(yu) 親(qin) 親(qin) 之事，則貴賤無以異。以三為(wei) 五，大夫以下用之；以五為(wei) 九，雖天子不能過也。”若自尊尊之義(yi) 言之：“劉歆又雲(yun) ：‘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此喪(sang) 事尊卑之序也，與(yu) 廟數相應。《春秋左氏傳(chuan) 》曰：‘名位不同，禮亦異數’，‘自上以下，降殺以兩(liang) ，禮也。’雖然，言豈一端而已。禮有以多為(wei) 貴者，有以少為(wei) 貴者，有無貴賤一者。車服之節，殯葬之期，此有等衰者也。”周之廟製，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結合，“既有不毀之廟以存尊統，複有四親(qin) 廟以存親(qin) 統，此周禮之至文者也”。

周人的尊尊包含了尊賢。尊賢之等在周禮中的體(ti) 現是所謂“先王以詩書(shu) 禮樂(le) 造士”的傳(chuan) 統。牛弘曾問劉炫，《周禮》士多、府史少，而事治，後世令史多而事不濟，為(wei) 什麽(me) 呢？劉炫“答以古之文案簡而今繁，事煩政弊，為(wei) 其所由”。但王夫之認為(wei) ：“此得其一於(yu) 末，而失其一於(yu) 本也。”沒有心肝與(yu) 靈魂的技術官僚，一旦成為(wei) 統治主體(ti) ，其弊無窮。關(guan) 鍵的問題在於(yu) ，周禮以詩書(shu) 禮樂(le) 造士，而成就一代王者之業(ye) ：“《周禮》之所以可為(wei) 萬(wan) 世法者，其所任於(yu) 府者謹其蓋藏，所任於(yu) 史者供其篆寫(xie) ，而法紀典籍一委之士，士多而府史固可少也。士既以學為(wei) 業(ye) ，以仕為(wei) 道，則苟分任於(yu) 六官之屬者，皆習(xi) 於(yu) 吏事而嫻於(yu) 典故，政令雖繁，無難給也。周之所以久安長治，而政不稗、官不疵、民不病者，皆由於(yu) 此。士則既知學矣，學則與(yu) 聞乎道矣，進而為(wei) 命士，進而為(wei) 大夫，皆其所固能致者，則名節重而官坊立，雖有不肖，能喪(sang) 其廉隅而不能忘情於(yu) 進取，則吏道不汙，而冒法以讎奸者，十不得一。”周禮選士，實為(wei) 舉(ju) 賢，周禮之新民實為(wei) 造士，而孔子以君子之培養(yang) 為(wei) 政教之大端，可謂與(yu) 周禮一脈相承。就此而言，禮之尊尊之等，雖然包含了宗法共同體(ti) 世襲的父尊與(yu) 君尊，但亦可含納尊賢之等。而尊尊所內(nei) 涵尊賢之義(yi) ，滲透在周代王製之中，治教合一、官師一體(ti) 之製，即為(wei) 其最大體(ti) 現，關(guan) 於(yu) 此一製度，章學誠已有論述，茲(zi) 不贅述。

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是儒家學者對周禮精神的總結，王夫之說：“《詩》曰：‘宗子維城，大宗維翰。’先王親(qin) 親(qin) 以篤天倫(lun) ，而枝幹相扶之道即在焉。《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先王尊賢以共天職，而心膂相依之道即在焉。”親(qin) 親(qin) 本身導致宗族集團枝幹相扶，加強了內(nei) 部的倫(lun) 理團結，而宗族內(nei) 部的團結又促進了邦國秩序與(yu) 天下秩序；而尊賢則意味著在誌業(ye) 上心膂相依，通以天下之誌，成就天下之務。正因為(wei) 周代王製將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有機地結合，故而在王製的籠罩下，個(ge) 人雖然被動員、組織起來，但卻沒有被動員、被組織的感受，這是因為(wei) 基於(yu) 王製之禮所建立的是大家族成員的自我感覺，在大宗族共同體(ti) 內(nei) 部，穩定堅固的王製構造與(yu) 充溢溫情、敬意的生活形態彼此交織，無有間隙，人們(men) 可以彼此相安。由於(yu) 將天下秩序建築在宗族之家中，齊家之學不僅(jin) 成為(wei) 秩序之源，亦構成最廣大秩序——天下秩序——之歸宿，天下之安不過諸家之齊。由此，遂產(chan) 生了嚴(yan) 辨姓氏、細別親(qin) 屬的傳(chuan) 統習(xi) 俗。事實上，人類史上親(qin) 屬稱謂以中國為(wei) 最多，大約350種，其次是古代羅馬，大約122種，近代夏威夷，約39種，其餘(yu) 多為(wei) 20—25種。陳寅恪在同吳宓談話時言及：“中國家族倫(lun) 理之道德製度，發達最早。周公之典章製度實中國文明上古之精華。今中國文字中，如伯、叔、妯、娌、甥、舅等，人倫(lun) 之名字最為(wei) 詳盡繁多。若西文則含混無從(cong) 分別。反之，西國化學原質七八十種，中國向無此等名字。蓋凡一國最發達之事業(ye) ，則其類之名字亦最備也。”人倫(lun) 之名所以最為(wei) 完備，因為(wei) 周禮的核心即在於(yu) 人倫(lun) 秩序。

何炳棣先生對於(yu) 周人的秩序建構有一說法，可以相互發明：周人的智慧，在於(yu) “建立推廣宗法以控製廣土眾(zhong) 民。每個(ge) 宗法氏族都是自成單位的小宇宙。每個(ge) 成員在氏族中的‘龕位’取決(jue) 於(yu) 他出生的等級、層次、嫡庶、長幼。《禮記》〈內(nei) 則〉、〈少儀(yi) 〉、〈學記〉諸篇雖可能曾經戰國或更遲的儒家的‘係統化’，但其大部內(nei) 容仍可說明在宗法製度崩潰以前，氏族成員自幼耳濡目染服侍尊長之道，無盡無休地參加演習(xi) 種種祭祀與(yu) 儀(yi) 節，不知不覺之中即視等級森嚴(yan) 的宗法製度為(wei) 先天預決(jue) 的社會(hui) 秩序。西周開國決(jue) 策者最大的天才就是了解最好的統治政策是‘化民成俗’，‘化民成俗’最直捷的辦法是‘必由於(yu) 學’，‘學’的最自然、最理想、最有效的機構是萬(wan) 萬(wan) 千千根據宗法而形成的大小宗族”。更恰當地說，通過彌散於(yu) 生活世界每一個(ge) 角落的周禮，周人將宇宙變成了一個(ge) 人倫(lun) 教化的宇宙。這個(ge) 構造充分顯示了西周統治者的卓越智慧與(yu) 偉(wei) 大德性。即便在周禮幾近解體(ti) 、禮壞樂(le) 崩的春秋時代，孔子還以景仰、敬畏、讚歎的態度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三代之禮製至於(yu) 周代而大備。《漢書(shu) ·禮樂(le) 誌》曰：“周監於(yu) 二代，禮文尤具，事為(wei) 之製，曲為(wei) 之防，故稱禮經三百，威儀(yi) 三千。”所謂“禮經三百，威儀(yi) 三千”，正見周文之盛，禮典與(yu) 儀(yi) 式滲透於(yu) 公私生活之各個(ge) 角落。《禮記·禮器》雲(yun) ：“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禮記·中庸》雲(yun) ：“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周禮之大節三百，細目三千這其中的數字當然是虛說，但它體(ti) 現的卻是禮之至細、至密、至精、至微，如人體(ti) 之血液滲透進每一個(ge) 毛細血管那樣廣大精微，本末數度，小大精粗，無一不貫。而繼統法、宗法、封建、喪(sang) 服、廟製等，不過皆係西周禮製建設之大端而已。淩廷堪很好地領悟到了周禮的如上精神，雲(yun) ：“是故禮也者，不獨大經大法悉本夫天命民彝而出之，即一器數之微，一儀(yi) 節製細，莫不各有精義(yi) 彌綸於(yu) 其間，所謂‘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是也。”

注釋

①
關(guan) 於(yu) 嫡庶之製與(yu) 商周繼統法的討論，參見陳贇：《嫡庶之製與(yu) 周禮的根基》，陳暢主編：《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三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

②③④⑦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十一《殷周製度論》，《王國維全集》第八冊(ce) ，浙江教育出版社、廣東(dong) 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305—306、305、302、314、309—310、309—310、313、314、314、314頁。

⑤在《殷周製度論》中，王國維論服術與(yu) 宗法：“是故由嫡庶之製而宗法與(yu) 服術二者生焉。”“又無嫡庶則無宗法，故為(wei) 宗子與(yu) 宗子之母妻之服無所施。無嫡庶，無宗法，則無為(wei) 人後者，故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所後及為(wei) 其父母昆弟之服亦無所用。故《喪(sang) 服》一篇，其條理至精密纖悉者，乃出於(yu) 嫡庶之製即行以後，自殷以前，決(jue) 不能有此製度也。”論喪(sang) 服：“喪(sang) 服中之自嫡庶之製出者：如父為(wei) 長子，三年；為(wei) 眾(zhong) 子，期……女子子適人者，為(wei) 其昆弟之為(wei) 父後者，期；為(wei) 眾(zhong) 昆弟，大功。凡此皆出於(yu) 嫡庶之製。無嫡庶之世，其不適用此製明矣。”王國維論“為(wei) 人後者為(wei) 之子”之製雲(yun) ，“此亦由嫡庶之製生者也”。論分封製度，“又與(yu) 嫡庶之製相輔者，分封子弟之製是也”，等等。可見，對王國維而言，無論何種製度，都基於(yu) 嫡庶之製而被理解。

⑥楊國強：《衰世與(yu) 西法：晚清中國的舊邦新命和社會(hui) 脫榫》，中華書(shu) 局，2014年，第367—368頁。

⑧丁鼎：《〈儀(yi) 禮·喪(sang) 服〉考論》，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第187頁。

⑨周飛舟、李代：《服術中的“親(qin) 親(qin) ”與(yu) “父為(wei) 子綱”》，吳飛主編：《神聖的家：在中西文明的比較視野下》，宗教文化出版社，2014年，第97頁。

⑩崔述：《五服異同會(hui) 考》卷末《五服餘(yu) 論》，《崔東(dong) 壁遺書(shu)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662頁。五服等級之外，另有袒免親(qin) ，即無服親(qin) ，亦為(wei) 親(qin) 屬關(guan) 係之一等，是故丁淩華說：“中國傳(chuan) 統親(qin) 屬等級不是五等，而是六等。”參見丁淩華：《中國喪(sang) 服製度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40頁。在《禮記·孔子閑居》中，孔子談及“無聲之樂(le) ”“無體(ti) 之禮”“無服之喪(sang) ”，此與(yu) 《孝經·喪(sang) 親(qin) 章》所說的“孝子之喪(sang) 親(qin) 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服美不安、聞樂(le) 不樂(le) 、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構成義(yi) 理的照應關(guan) 係，也與(yu) 《莊子·大宗師》謂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sang) 不哀”，卻能“以善喪(sang) 蓋魯國”呼應。可見，在古典思想中，至文無文，由文而質，文質彬彬。是故《說苑·反質》雲(yun) ：“夫誠者，一也。一者，質也。君子雖有外文，必不離內(nei) 質矣。”吳飛：《人道至文——〈禮記·三年問〉釋義(yi) 》，《史林》2016年第3期。吳承仕：《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者對於(yu) 喪(sang) 服應認識的幾個(ge) 根本觀念》，原載《文史》第1期第1卷，1934年，收入陳其泰、郭偉(wei) 川、周少川編：《二十世紀中國禮學研究論集》，學苑出版社，1998年，第316—329頁。鄭玄注雲(yun) ：“已上親(qin) 父，下親(qin) 子，三也。以父親(qin) 祖，以子親(qin) 孫，五也。以祖親(qin) 高祖，以孫親(qin) 玄孫，九也。殺，謂親(qin) 益疏者，服之則輕。”參見《禮記正義(yi) 》卷三十二《喪(sang) 服小記》，《十三經注疏》整理本第14冊(ce)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119頁。下引《十三經注疏》僅(jin) 注頁碼。鄭玄注、賈公彥疏：《儀(yi) 禮注疏》卷三十，《十三經注疏》整理本第11冊(ce) ，第658、640、655、639—640頁。鄭玄注、賈公彥疏：《儀(yi) 禮注疏》卷三十，《十三經注疏》整理本第11冊(ce) ，第639、642頁。淩廷堪：《封建尊尊服製考》，《淩廷堪全集》第一冊(ce) ，黃山書(shu) 社，2009年，第293、304、294頁。程瑤田：《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征記》，《程瑤田全集》第一冊(ce) ，黃山書(shu) 社，2008年，第192頁。程瑤田《正體(ti) 於(yu) 上義(yi) 述》一文雲(yun) ：“瑤田謂‘正體(ti) 於(yu) 上’，言己與(yu) 尊者為(wei) 一體(ti) ，而為(wei) 繼禰之宗子，主禰廟之祭。斯謂之‘重’，言其為(wei) 受重之人也。其長子嫡嫡相承，是己所受之‘重’；將於(yu) 長子傳(chuan) 子，是為(wei) ‘又乃將所傳(chuan) 重也’。如此，則傳(chuan) 文‘所’字乃著力字，是倒裝文法，猶雲(yun) ‘又乃將所受之“重”傳(chuan) 之也’。先有‘重’，然後傳(chuan) ；非傳(chuan) 與(yu) 長子，然後謂之‘重’。注謂‘重其當先祖之正體(ti) ’，意以長子當先祖正體(ti) ，吾乃重之，不合傳(chuan) 文‘傳(chuan) 重’之旨。傳(chuan) 言‘正體(ti) 於(yu) 上’，言己正體(ti) 於(yu) 上，以主禰廟祭。何重如之？將傳(chuan) 者，時‘重’尚在己，猶未傳(chuan) ；然將欲傳(chuan) 之，而將使之‘當先祖之正體(ti) ’，而繼乎祖，故為(wei) 長子服三年也。庶子之長子不繼祖，以庶子本不與(yu) 尊者為(wei) 一體(ti) ，不能‘正體(ti) 於(yu) 上’，不主禰廟之祭，其‘重’本非庶子所得受，則亦非庶子所能傳(chuan) ，其長子烏(wu) 得繼祖？傳(chuan) 重故繼祖，不傳(chuan) 重故不繼祖。服三年與(yu) 不服三年，繼祖、不繼祖之分而已矣。”見程瑤田：《程瑤田全集》第一冊(ce) ，黃山書(shu) 社，2008年，第273頁。淩廷堪謂：“傳(chuan) 所雲(yun) 受重者，所受宗廟、土地、爵位、人民之重也。唯封建始有之，即上傳(chuan) 之傳(chuan) 重也。”見淩廷堪：《封建尊尊服製考》，《淩廷堪全集》第一冊(ce) ，黃山書(shu) 社，2009年，第295頁。《喪(sang) 服·齊衰不杖期章》：“為(wei) 人後者為(wei) 其父母，報。《傳(chuan) 》曰：何以期也？不貳斬也。何以不貳斬也？持重於(yu) 大宗者，降其小宗也。為(wei) 人後者孰後？後大宗也。曷為(wei) 後大宗？大宗者，尊之統也。”《儀(yi) 禮注疏》卷三十《喪(sang) 服》，《十三經注疏》整理本，第11冊(ce) ，第668頁。王夫之：《讀通鑒論》卷十九，《船山全書(shu) 》第十冊(ce) ，嶽麓書(shu) 社，2011年，第717—718頁。參見章學誠：《文史通義(yi) 新編新注》內(nei) 篇一《經解上》《經解中》《經解下》、內(nei) 篇二《原道上》《原道中》《原道下》《原學上》《原學中》《原學下》諸篇，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76—113頁。王夫之：《讀通鑒論》卷三十《五代下》，《船山全書(shu) 》第十冊(ce) ，嶽麓書(shu) 社，2011年，第1148頁。P.Bohannan and J.Middleton,eds., Kinship and Social Organization, NewYork: The Natural History Press,1968, p.55；何炳棣：《何炳棣思想製度史論》，台北“中央研究院”、聯經出版公司，2013年，第169頁。吳學昭：《吳宓與(yu) 陳寅恪》，清華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10頁。何炳棣：《何炳棣思想製度史論》，台北“中央研究院”、聯經出版公司，2013年，第166頁。何炳棣還說：“西周前半廣義(yi) 禮製之所以能從(cong) 分發展是因為(wei) 宗法製的推廣及其無與(yu) 倫(lun) 比的‘社會(hui) 教育’功能。”何炳棣：《何炳棣思想製度史論》，台北“中央研究院”、聯經出版公司，2013年，第165頁。《論語·八佾》。與(yu) 此相關(guan) ，《禮記·中庸》記載：“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cong) 周。’”朱熹指出：“禮儀(yi) ，便是《儀(yi) 禮》中士冠禮、諸侯冠禮、天子冠禮之類，大節有三百條。如看始加、再加、三加，又如坐、如屍立、如齊之類皆是，其中之小目有三千條。”胡廣、楊榮、金幼孜等纂修，周群、王玉琴校注：《四書(shu) 大全校注》，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24頁。禮之所涵甚廣，舉(ju) 凡一切法度、典禮、儀(yi) 式、職官等莫不包之於(yu) 內(nei) 。是以章太炎《檢論》卷二《禮隆殺論》雲(yun) ：“禮者，法度之通名，大別則官製、刑法、儀(yi) 式是也。周官三百七十有餘(yu) 品，約其文辭，其凡目在疇人世官。”淩廷堪：《複禮中》，《淩廷堪全集》第一冊(ce) ，黃山書(shu) 社，2009年，第17頁。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