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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壁生作者簡介:陳壁生,男,西曆一九七九年生,廣東(dong) 潮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著有《激變時代的精神探尋》《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經學的瓦解》《孝經學史》等。 |
從(cong) 文明比較到經學研究:讀吳飛《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
作者:陳壁生
來源:原載《現代儒學》第一輯《儒學與(yu) 古今中西問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6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初六日己卯
耶穌2018年10月14日
書(shu) 名:《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
作者:吳飛
來源: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5 年版
晚清以降,如何看待中國傳(chuan) 統文明,如何理解現代中國,始終是士君子的後裔們(men) 所麵對的重大問題。對當代而言,曆經1911年、1949年兩(liang) 場大革命之後,處在“後革命時代”的中國,如果還對這個(ge) 族群的古典傳(chuan) 統葆有溫情與(yu) 敬意,要如何看待傳(chuan) 統,如何認識自身,仍然是一個(ge) 懸而未決(jue) 的問題,特別是在近幾年,儒學再次成為(wei) 普遍關(guan) 注的對象,重新走入當代精神生活論域,使這一問題變得非常嚴(yan) 峻。
吳飛先生的新書(shu) 《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正是對這一問題的回應。在這本書(shu) 的自序中,有一個(ge) 頗有意味的說法:“在現代做一個(ge) 古代人,才是真正成熟的現代人。”[1]這個(ge) 看似悖論的命題,可以說是《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一書(shu) 的基本態度的集中概括。
一 古今問題
吳飛的學術研究,向以論題的宏闊精湛著稱。從(cong) 自殺問題研究到對奧古斯丁宗教思想的探討,從(cong) 《喪(sang) 服》學研究到清代學術思想史,其論域之廣,跨度之大,學科之多,在同輩中甚為(wei) 罕見。這本《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並非學術專(zhuan) 著,而是論文與(yu) 隨筆集,其主題大體(ti) 涉及三個(ge) 方麵,一是對現代中國生活方式的思考,二是討論西方精神,尤其是基督教問題,三是從(cong) 禮學的角度討論當代的喪(sang) 禮、婚姻製度等問題。這些文章都發表於(yu) 過去十年,而吳飛目前更關(guan) 心的喪(sang) 服、母係社會(hui) 、清代經學等問題,並沒有列入其中。因此,這本隨筆集,可以說是一本過渡之書(shu) ,從(cong) 此前的自殺研究、奧古斯丁研究,過渡到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禮學的研究。

吳飛教授
《現代中國的古代資源》是本書(shu) 最重要的一篇,吳飛從(cong) “古今之爭(zheng) ”展開他的論述。文中強調:“在西方現代文明形成的最開始,古今之爭(zheng) 就成為(wei) 一個(ge) 核心的話題。”[2]但是,與(yu) 此並不相稱的是,中國學術的“現代”,卻是從(cong) 對古代宣戰開始,並且剛一交手就占據絕對優(you) 勢,成為(wei) 主流。在二十世紀的中國,自從(cong) 新文化運動以後,“古今之爭(zheng) ”仿佛已經不再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問題。君主製崩潰之後的政治亂(luan) 象,催生了一波又一波新的革命浪潮。在“科學”與(yu) “民主”的旗幟下,在“全盤西化”、“充分世界化”等口號中,“古代”天然成為(wei) 中國現代化之路不可共存的敵人,異常沉重的曆史包袱。如果考察二十世紀的国际1946伟德史,我們(men) 可以看到,真正精通舊學的學者一代接一代地減少,乃至最終消失。幾乎可以說,整個(ge) 現代學術史就是建立在拋棄傳(chuan) 統——有時是以“整理國故”之類的名目下拋棄傳(chuan) 統的過程。
從(cong) 二十一世紀開始,中國思想界對現代學術的基本格局進行過不同程度的反思,如“中國哲學合法性”討論等等。但是,如果要真正理解這十餘(yu) 年來中國學術的實質性變化,首先必須充分理解這段時間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對“古今”問題的重提。幾乎所有的思想新特征,背後都或多或少有對古今問題的重新審視,而其大體(ti) 特征,則是更強調中國文明的自主性與(yu) 獨立性。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重提“古今之爭(zheng) ”,預示著中國當代思想格局所發生變化是根本性的。“文明史”這樣的切入點,意味著討論的重點不再放在具體(ti) 問題的文明對比,而是將中國文明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充分尊重、同情這一文明體(ti) 的內(nei) 在發展思路。早在晚清,湖南新派經學家皮錫瑞就已經提出,培養(yang) “讀書(shu) 明理之士”,以洞察中西文明之學的重要性,他在南學會(hui) 第十二次講課中說:“惟讀書(shu) 明理之士,兼通中西之學,於(yu) 古今沿革、中外得失,皆了然於(yu) 胸中,雖閉戶讀書(shu) 而已神遊五洲,目營四海,不必識其器而能考其法,不必覩其物而已究其理。”[3]而當代從(cong) 文明史重新審視古今問題,則打開了重新看待、評估中西文明的新維度。一方麵是借助古今問題,重新認識西方文明,尤其是古希臘、古羅馬文明,正因如此,經過施特勞斯解釋過的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等西方古典哲人,都以一種全新的思想姿態切入當下中國現實問題的討論之中。而且,中國學人在重新解讀雅典與(yu) 耶路撒冷的經典,重新認識“古典哲人的心性”之時,不再僅(jin) 僅(jin) 是學術史或者哲學史的梳理,而是帶著今天中國的問題,以一個(ge) 中國人的身份,對之進行重新解讀與(yu) 認識。另一方麵,是在文明轉型的大視野中重新認識中國經典與(yu) 曆史。中國文明作為(wei) 一個(ge) 延續數千年,且自身體(ti) 係的文明體(ti) ,其經典體(ti) 係成為(wei) 這一文明體(ti) 的價(jia) 值源頭,而曆朝曆代那些偉(wei) 大的注經解經之作,同樣成為(wei) 後代深入理解這一文明的根本依據。正因如此,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重新審視古今問題,牽涉著古今之變、啟蒙、革命諸多重大議題,具體(ti) 到中國傳(chuan) 統研究領域,則意味著對中國經典的重新回歸與(yu) 理解,對中國曆史的重新認識與(yu) 詮釋等等。
二 保守主義(yi)
然而,涉及到古今問題,不可避免地要麵對古今之別。尤其是在當代中國,作為(wei) 民族國家的政治形態已經基本定型,現代中國人的生活方式也在逐漸確立,並且,這些新型的政治、生活模式與(yu) 傳(chuan) 統相距甚遠,當脫離了傳(chuan) 統的軌道,“中國”對自身的文明定位,便模糊不清。在今天,對“中國何以成為(wei) 中國”的問題,對“中國道路”的具體(ti) 闡述,仍然音調未定,去向不明,中國人的精神生活仍然極度無序,諸種禮儀(yi) 皆未建立,甚至還沒有到真正開始建立的時候。在思考文明的古今問題的時候,如果單純認同古代,必然無法承認現代的大多數製度安排與(yu) 生活方式,如果單純認同現代,則古代的一切隻是遙遠的曆史。在古今之間,套用王國維的說法,是“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吳飛在《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中,對古今的緊張,進行了一番頗具意味的處理,這種處理方式,構成了對“保守主義(yi) ”的一種理解模式。
二十世紀中國最大的文明轉折事件,是君主製的崩潰。自此之後,中國在“革命”的道路上愈行愈遠。但是直到今天,我們(men) 發現無論是模仿哪一個(ge) 國家,效法哪一種主義(yi) ,中國始終無法真正在“價(jia) 值—政治”的架構中,建立一種可以長治久安的文明形態。有曆史學者認為(wei) ,中國現代化最大的難題,是至今甚至還沒有完全“走出中世紀”,這是一種典型的把中西問題變成古今問題的曆史觀。吳飛對中國的古今問題有精到的認識,他說:
中國之所以現代化得不徹底,恰恰是因為(wei) 她已經變得太現代了,我們(men) 已經過於(yu) 強調現代的這個(ge) 外殼,而沒有充分發育外殼裏麵應該有的文明內(nei) 涵,使我們(men) 的現代生活不夠豐(feng) 富,這從(cong) 而也會(hui) 影響到現代性的整體(ti) 外觀,使得一些現代製度好像永遠無法在中國安頓下來。針對這樣的狀況,我認為(wei) ,要充分實現中國的現代化,恰恰是要努力發掘古代傳(chuan) 統,才能使這個(ge) 現代文明變得豐(feng) 富而厚實。[4]
在這樣的論述中,作者既非像五四思想家的當代模仿者一樣,站在現代的角度,將“中國”視為(wei) “古代”,而將現實的西方看成中國的明天,也不像以儒家立場自居者一樣,完全站在古代的角度,反對現代的製度與(yu) 文明。這兩(liang) 種態度,前者常常假裝自己生活在沒有曆史,沒有文明,沒有國家的真空狀態,完全無視中國固有的曆史、文明與(yu) 習(xi) 俗,以為(wei) 一個(ge) 族群憑空便能建立成為(wei) 國家,最終不免浮遊無根;後者則常常假裝自己仍然生活在古代,經典的一切仍然是不證自明的道理,隻需要解釋好經典便能夠應對當代問題,最終不免喃喃自語。
而吳飛的論述,首先承認現代文明的價(jia) 值,這種承認,並非無條件的擁抱,而是對當代中國人生存境遇的確認,也就是說,無論你是否喜歡現代文明,現代文明已經塑造了我們(men) 今天的生活方式,已經成為(wei) 我們(men) 自身。但是,中國的現代文明僅(jin) 僅(jin) 靠經濟的發展,科學、民主、自由諸種概念的影響下構建一種生活方式,那麽(me) ,這仍然不是美好的生活方式,吳飛認為(wei) :“所有這些都隻是為(wei) 美好生活提供了最好的外在條件,但並不等於(yu) 美好生活本身。美好生活,還必須有更實質的內(nei) 容,而這些,正是靠古代的德性和基督教的信仰來填充的。”[5]在西方,現代社會(hui) 仍然離不開“古代的德性和基督教的信仰”,而且這也正是社會(hui) 保持理想的基礎。而當現代文明——也就是西方文明進入中國之後,中國同樣建立起“現代”的基本架構:民族國家、科學、民主等等,但光有這一架構,無法建設對一種美好的生活方式,最重要的是自身的文明傳(chuan) 統所塑造的美好生活的理解。吳飛說:
自由、民主、科學、經濟等等,隻是現代文明的外殼,而使現代文明成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的、普世的、有價(jia) 值訴求的文明體(ti) 係的,則是這些外殼所包裹著的內(nei) 容。因此,現代從(cong) 來沒有離開傳(chuan) 統而存在過。古今之爭(zheng) 的存在,並不意味著現代和古代是必然矛盾的,而隻是因為(wei) ,當這個(ge) 外殼忘記了、破壞了、壓抑了其中的內(nei) 容,或是變得與(yu) 其中的內(nei) 容不相匹配的時候,其內(nei) 在的傳(chuan) 統部分就會(hui) 反抗和調整這個(ge) 外殼。因此,沒有古代內(nei) 容的現代生活不僅(jin) 是索然無味、不值得過的,而且是根本就無法存在下去的。 [6]
在《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中,可以看到吳飛在極力做一個(ge) “古代人”的同時,麵對“現代”的巨大張力,這或許就是吳飛所說的做一個(ge) “真正成熟的現代人”的代價(jia) 。而這種張力也使他在看待一些具體(ti) 問題的時候,有非常深刻的見解。
討論中國的古今問題繞不開“五四”,吳飛認為(wei) :“到五四的時候,對傳(chuan) 統,尤其是儒學的徹底否定成為(wei) 主旋律。於(yu) 是,科學、民主變成了唯一的價(jia) 值,因而也就變成了沒有內(nei) 涵的、極為(wei) 單薄的現代價(jia) 值,而無法得到充分的實現。”[7]這裏對“五四”的反思,並不是站在傳(chuan) 統的角度,像五四批判傳(chuan) 統那樣,進行另一輪的撥亂(luan) 反正,而是在肯定“五四”的同時,指出其致命的不足。吳飛並非主張推翻科學、民主等現代價(jia) 值,而是認為(wei) 光有這些價(jia) 值不足以重建中國自身的文明,而是要在承認這些價(jia) 值的基礎上,重建這些價(jia) 值的核心內(nei) 涵,而這種核心內(nei) 涵便是儒學。但問題在於(yu) ,如果“五四”最鮮明的特性,就是反儒學,並且,如果“五四”不反儒學,便不成其為(wei) “五四”了。因此,從(cong) 理論的邏輯來說,要承認儒學這一“內(nei) 涵”,便必須反思,乃至於(yu) 反對五四的單純倡導科學、民主,並以此反儒學。
但吳飛對此有另外的解釋,在《自由中國新禮治》中,他麵對這個(ge) 問題說:“其實早在新文化運動的時候,主要的思想家都沒有把摧毀家庭秩序當作自己的最終目的。打破舊道德是為(wei) 了建立新道德,摧毀舊秩序是為(wei) 了建立新秩序,消滅舊倫(lun) 理是為(wei) 了建立新倫(lun) 理。相應的,雖然人們(men) 在抨擊禮教的時候沒有明言,但一個(ge) 必然的結論是,革除舊禮教,應當是為(wei) 了建立新禮製。”[8]吳飛甚至會(hui) 說:“新文化運動對家庭倫(lun) 理的全麵批判,並不意味著家庭從(cong) 此不再重要,反而恰恰說明,家庭仍然是現代中國文明的思考起點。”[9]這對新文化運動的態度,已經明顯用了“文與(yu) 實不與(yu) ”的“《春秋》筆法”了。
在現代思想史上,“五四”最重要的實質性影響,在於(yu) 回應、配合傳(chuan) 統君主製、大家族製度已經瓦解的政治局麵,在理論上把個(ge) 體(ti) 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人倫(lun) 秩序中解放出來,而這種解放,也成為(wei) 後來國共兩(liang) 黨(dang) 不同程度的革命的理論起點。但在吳飛看來,更要注意的是五四摧毀人倫(lun) 秩序背後,仍然包含著建立新禮製的可能,因此,他對“五四”後裔的國共兩(liang) 黨(dang) 新禮製,頗為(wei) 措意,並專(zhuan) 門提到了國民黨(dang) 在戴季陶主持下的重慶北碚溫泉議禮,以及革命時期毛澤東(dong) 的喪(sang) 葬觀。在吳飛的思路中,不是以理論的邏輯而是以曆史的邏輯來看待“五四”,“五四”啟蒙運動把個(ge) 體(ti) 解放出來之後,原子式的、獨立自由的個(ge) 體(ti) ,無法完成“革命”與(yu) “建國”的任務,所以必然要重新重視禮儀(yi) (秩序),由此,“革命”的曆史,其實同時也是“建國壓倒啟蒙”的曆史。而從(cong) 曆史的角度來看,如果承認二十世紀的革命史作為(wei) 一種曆史事實,那麽(me) ,在一個(ge) “後革命時代”重建禮樂(le) ,便不能不考慮這段革命時期所遺留下來的思想資源。國共兩(liang) 黨(dang) 在革命時期的這些製禮、論禮的活動與(yu) 思想,如果從(cong) 傳(chuan) 統的角度看,固然不能符合傳(chuan) 統的要求,表達新的文明理想,但卻是此後重建禮樂(le) 中國的根基。
在古代與(yu) 現代之間巨大的“古今張力”中,吳飛的這種態度,是一種保守主義(yi) 的態度。這種態度還可以有新的論證。可以說,如果單純從(cong) 家庭、人倫(lun) 的角度,本來應該全麵反對新文化運動,反對啟蒙,但是吳飛沒有這樣做。事實上,無論是對中國的啟蒙還是革命,今天的研究者在進行討論的背後,可能有兩(liang) 種不同的動機與(yu) 預設,一是通過對啟蒙與(yu) 革命的理論討論,將曆史問題理論化,來麵對、回應當代問題,在這種思路中,反思乃至反對二十世紀的啟蒙與(yu) 革命,要旨不在談論曆史,而在論述當下。而另一種態度,則是承認既已發生的曆史,在此基礎上重新建立新的理想。曆史的發展不一定有必然性,但是一定有邏輯的必然。新文化運動中的反對大家族製度,同樣是邏輯的必然。在一個(ge) 必須重新思考家庭問題,乃至於(yu) 重構家庭生活的時代,反對瓦解家庭的曆史,並沒有實質性的意義(yi) 。也就是說,當曆史已經發生,變成我們(men) 之所以成為(wei) 我們(men) 的基礎,甚至變成我們(men) 的生活本身,那麽(me) 對這一基礎的否定本身毫無意義(yi) ,明智的處理方式是將之曆史化,而後在這種曆史化的基礎上,探求未來的生活。這就是保守主義(yi) 的精神。
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吳飛對古今懸隔所造成的巨大張力,也產(chan) 生了富有張力的態度。在《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中,甚至有一篇文章題為(wei) 《自由中國新禮治》,“自由中國”是既有的文明框架,而“新禮治”才是“美好生活”的理想。當然如果換成“現代中國”可能更好,因為(wei) “新禮治”的中國可以是“自由中國”,而“自由中國”要吸納“新禮治”,會(hui) 遇到更大的理論困難。吳飛對民主、自由、平等這些概念的接受,是出於(yu) 理解現代社會(hui) 的目的,而進行工具化的接受,這種接受旨在更好地解釋現代生活。作為(wei) 一個(ge) 有儒家抱負與(yu) 擔當的研究者,在承認既已發生的反儒革命史的基礎上,承認科學、民主等現代價(jia) 值的基礎上,以儒學的全體(ti) 大用來重新麵對現代生活,並把儒學作為(wei) 建構美好生活的實質性內(nei) 容,當這樣定位儒學的時候,事實上便內(nei) 在地包涵了對現代的民主、自由種種價(jia) 值的反思,隻不過吳飛的書(shu) 中還沒有明確表述出來而已。這樣的思路,接上了張之洞式的“中體(ti) 西用”的道路。
當吳飛的這種保守主義(yi) 態度在出入西耶之後,返歸中土,要重建“中體(ti) ”,必然是回歸到經學。
三 回歸經學
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來理解“中國”,經學馬上成為(wei) 理解這一文明體(ti) 的第一核心內(nei) 容。吳飛從(cong) 《儀(yi) 禮·喪(sang) 服》入手理解經學體(ti) 係,因此特重禮經,注重從(cong) 人倫(lun) 來理解經學。他認為(wei) ,百年來對禮學的研究,“大多隻保存在整理國故的層麵上,雖然也有不少重要的成果,但未能直接參與(yu) 思想的建構,禮學似乎隻能棲息在博物館和故紙堆中。”[10]而在他看來,今天的禮學研究應該有新的時代特色,他說:
現在重提禮學研究,其最大的意義(yi) 就在於(yu) ,在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時候充分考慮到禮樂(le) 文明的核心精神,進入與(yu) 西方文化更實質的比較和對話,從(cong) 而能夠在更深層的意義(yi) 上建構現代中國的文明體(ti) 係。[11]
“在更深層的意義(yi) 上建構現代中國的文明體(ti) 係”,可以說是吳飛的經學研究的基本目標。而且,我認為(wei) 這也是當代重新開展經學研究最重要的意義(yi) 所在。經過孔子刪削製作的五經,是中國文明的價(jia) 值源頭。李澄源在《經學通論》中概括道:“吾國既有經學以後,經學遂為(wei) 吾國人之大憲章。經學可以規定私人與(yu) 天下國家之理想,聖君賢相經營天下,以經學為(wei) 模範,私人生活,以經學為(wei) 楷式,故評論政治得失,衡量人物優(you) 劣,皆以經學為(wei) 權衡,無論國家與(yu) 私人之設施,皆須於(yu) 經學上有其根據,經學與(yu) 時王之律令,有同等效用,而經學可以產(chan) 生律令,修正律令。在吾國人心目中,國家之法律不過一時之規定,而經學則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萬(wan) 古長存。董生言‘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也。”[12]如果回到中國文明自身的內(nei) 在脈絡之中來看,李氏之說實為(wei) 不虛之論。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來看,經學及其教化的過程,是經學義(yi) 理的不斷重新詮釋與(yu) 這種詮釋影響下的曆史不斷演進的過程。因此,在文明史的眼光中,構成文明的是經與(yu) 史,更進一步說,是經學的義(yi) 理係統與(yu) 經學塑造的曆史。晚清民初經師,大多對此有非常明確的自覺,例如康有為(wei) 在《擬中華民國憲法草案》中言及孔子教化對中國政教之形成的價(jia) 值時說:“其有萬(wan) 裏之廣土,四萬(wan) 萬(wan) 之眾(zhong) 民。故孔教與(yu) 中國,結合二千年,人心風俗,渾合為(wei) 一,如晶體(ti) 然,故中國不泮然而瓦解也。若無孔教之大義(yi) ,俗化之固結,各為(wei) 他俗所變、他教所分,則中國亡已久矣。[13]康有為(wei) 所謂“孔教”,即經學主導下的政教。而張之洞在《書(shu) 目答問》中,也強調經學在傳(chuan) 統學術中的核心地位,他說:“由小學入經學者,其經學可信,由經學入史學者,其史學可信,由經學、史學入理學者,其理學可信,以經學、史學兼詞章者,其詞章有用,以經學、小學兼經濟者,其經濟成就遠大。”[14]張之洞所至為(wei) 重視者,在經與(yu) 史,因為(wei) 這兩(liang) 者是構成中華文明的支柱。張、康對經學的看法雖然不盡相同,在一些具體(ti) 問題上存在矛盾,但是他們(men) 對經學對中國文明的重要性,則有共同的確認。
但是,辛亥革命之後,經學退出了中國的政教體(ti) 係,特別是新文化運動之後,經學首當其衝(chong) 地受到衝(chong) 擊,隨之而來的“整理國故”運動與(yu) 新式學科體(ti) 係的建立,則更加徹底地從(cong) 學理上瓦解了經學的價(jia) 值。以義(yi) 理而言,孔子、經學、儒學,都被視為(wei) 過去的曆史文化,隻需要對之進行解剖式的整理,而且,必須反對其基本價(jia) 值,才能推動中國的現代化。以教育而言,辛亥之後廢除了張之洞主導下的癸卯學製,經學科被取消,經學在國立教育中無地容身,蔡元培以為(wei) :“我以為(wei) 十四經中,如《易》、《論語》、《孟子》等已入哲學係,《詩》、《爾雅》已入文學係,《尚書(shu) 》、《三禮》、《大戴記》、《春秋三傳(chuan) 》已入史學係,無再設經科的必要,廢止之。”[15]老派學者在國立大學難以立足,漸次凋零。顧頡剛在《憶崔適先生》中說到:予於(yu) 1918年考入北京大學哲學係,其時講‘春秋公羊學’者為(wei) 崔適,字懷瑾,號觶甫,亦作觶廬,浙江吳興(xing) 人,孑然一身,寄居校中。時講其所著《春秋複始》一書(shu) ,一切依《公羊傳(chuan) 》及董仲舒《繁露》、何休《解詁》為(wei) 依歸。同班18人,無一能識其旨趣者。予好泛覽,深以為(wei) 漢人經說不合於(yu) 20世紀吾人之理性,憐其年老,不敢提質問也。……自蔡元培主校政,以‘公羊學’不足列入哲學係課,將此課取消;而又憫崔氏之年老無歸,乃改‘五經釋要’一課,列為(wei) 隨意選修,聽課者益寥寥。數年後,崔氏病逝,校中遂無經學課目矣。”[16]而在私立教育中,唐文治主持的無錫國專(zhuan) 、章太炎主持的章氏國學講習(xi) 會(hui) 頗重經學,這些機構雖曾影響一時,但都無法進入正規教育體(ti) 製。
事實上,在傳(chuan) 統中國研究中,如果完全帶著現代人的眼光,以現代的立場研究古代,那麽(me) ,傳(chuan) 統學術,無論是經史子集還是詩詞歌賦,都可以以現代學科的眼光進行剪裁,以滿足現代人考古的趣味。所以,不管經學在古代有多重要,對現代學術而言,都可以無足重輕。但是,如果學術研究不僅(jin) 僅(jin) 是滿足個(ge) 人的知識趣味,而是要探求“何謂中國”、“我們(men) 從(cong) 哪裏來”等等文明大問題,便必須深入到中國文化的內(nei) 在,站在古人的立場上,以古人的眼光看待古人,那麽(me) ,那些記載著古代的思想與(yu) 智慧,情感與(yu) 行事,風俗與(yu) 製度的典籍,便不僅(jin) 僅(jin) 是有待整理的“國故”,可以任意剖析的“史料”,而是活生生的生活方式與(yu) 智慧。這種生活方式與(yu) 智慧,構成了文明本身。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經學扮演著李源澄所說的“大憲章”的角色。
在今天的中國,隻有對傳(chuan) 統中國文明的深入思考與(yu) 理解,才能真正做到“在更深層的意義(yi) 上建構現代中國的文明體(ti) 係”。吳飛研究基督教的目的,是“通過對基督教傳(chuan) 統的深入思考,來體(ti) 會(hui) 和理解現代西方文明的深切脈絡,並在這個(ge) 基礎上重建中國文明”。[17]了解西方的目的是為(wei) 了更好地理解中國,並且,隻有更深入地理解西方,才能更深入地理解中國。所以,吳飛在“非基督徒的基督教研究”之後,最終轉向中國,而且,正因為(wei) 文明史的視角,使他直接接上了晚清民初以來的文明大傳(chuan) 統。
而吳飛對經學的重視,首先在於(yu) 經學集中地表達了中國文明的精神,這一文明精神,吳飛概括為(wei) “禮樂(le) 文明”。在理解禮樂(le) 文明的時候,他認為(wei) :“禮樂(le) 文明首先是一種人倫(lun) 秩序。”[18]也就是說,可以從(cong) 人倫(lun) 的角度來理解經學,理解中國文明傳(chuan) 統。群經意旨、教化各不相同,而吳飛最重視的文獻史《儀(yi) 禮·喪(sang) 服》,遜清遺老曹元弼有言:“天道至教,聖人至德,著在六經,其本在禮,禮有五經,本在喪(sang) 服。”吳飛引用此語並以為(wei) :“在《儀(yi) 禮》十七篇中,曆代最受重視的就是《喪(sang) 服》一篇,因為(wei) 這一篇最豐(feng) 富地體(ti) 現了人倫(lun) 秩序,而其它所有的禮都是按照人倫(lun) 秩序來安排的。”[19]在群經之中,《喪(sang) 服》最集中地表達了中國文明對人倫(lun) 關(guan) 係的理解,凡經學、法典、政治,皆與(yu) 之密切相關(guan) ,而且,當代中國的精神失序,同樣可以歸結到人倫(lun) 的失序上。從(cong) 《喪(sang) 服》及此基礎上的經學討論,可以重新探索經學在“現代”之後的新意義(yi) 。
四 如何“保守”
《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特別可貴之處,還在於(yu) 表現出一種健康的保守主義(yi) 心態,這種保守主義(yi) 心態,對今天的儒學與(yu) 經學研究尤其重要。自從(cong) 本世紀初以來,民間自發形成的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熱情,學院各種國學、儒學機構的建立,到政府對儒學的倡導,雖然對“何謂傳(chuan) 統文化”人言人殊,但是不再以階級分析法把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學打成封建意識形態,而是將之視為(wei) 構建中華民族的基礎,則成為(wei) 朝野共識。
在這樣的情況下,儒學或經學研究,呈現出越來越明顯的多元化傾(qing) 向。在以前,對儒學的認同,經常被認為(wei) 是保守主義(yi) ,至少是文化保守主義(yi) 的表達。但是這種情況在今天已經變得非常複雜,尤其是儒學的政治化一麵不斷得到強化,而所麵對的又是不斷變化、轉型的社會(hui) ,更是如此。如果將保守、激進的思路極端化進行描述,可能說有兩(liang) 種不同的思路。第一種思路是將儒學尤其是經學的價(jia) 值抽象化,從(cong) 中轉出新的製度設計,直接針對現實政治,便會(hui) 將儒學變成一種非常激進的政治理論。這樣一來,儒學成為(wei) 一種革命性的理論,而失去現實性的價(jia) 值。第二種思路是將現實政治合理化,用傳(chuan) 統政治的必然崩潰來理解革命的必然興(xing) 起,用儒學的抽象化來文飾二十世紀直到今天的政治現實,這樣一來,儒學所起到的作用主要是推動中國革命的發生,而革命發生之後的一切,包括當代所發生的事情,也可以用儒學話語進行文飾。在這種思路中,儒學成為(wei) 一種文飾性的理論,而失去實質性的意義(yi) 。這兩(liang) 種思路的問題,在於(yu) 沒有看到或者僅(jin) 僅(jin) 看到今天的我們(men) 與(yu) 儒學之間,橫亙(gen) 著的百年革命史。在“後革命時代”談論儒學,第一種思路想象儒學可以淩空飛渡,第二種思路則以為(wei) 儒學隻能委身為(wei) 奴。
在一個(ge) 後革命時代討論儒學,我以為(wei) 必須回到保守主義(yi) 的立場上來。晚清民初的中國,保守主義(yi) 立場最堅強的表述,是“中體(ti) 西用”。雖然張之洞、康有為(wei) 甚至章太炎諸人對“中體(ti) 西用”的理解有所不同,什麽(me) 意義(yi) 上的“中體(ti) ”與(yu) 如何進行“西用”,仍然大有可商的餘(yu) 地,但是,既要實質性地保住傳(chuan) 統文明的本體(ti) ,又要合理地借鑒西方,則是他們(men) 大體(ti) 共同的立場。吳飛在《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中,在古與(yu) 今、中與(yu) 西的維度中所確立的保守主義(yi) 態度,正是“中體(ti) 西用”的一種現代表述。
《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所表現的保守主義(yi) ,還體(ti) 現在具體(ti) 的態度上。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以來,中國思想界出現“左”與(yu) “右”的對峙,儒學興(xing) 起之後,許多人以儒為(wei) 奇貨進行宣傳(chuan) ,把儒學或者保守主義(yi) 看成與(yu) 左右並列的一派,加上大眾(zhong) 媒體(ti) 的鼓動,赫然冒出一批所謂新儒家。但是,儒學如果不能超越左右兩(liang) 派的意識形態,為(wei) 中國思想的進一步分裂提供一個(ge) 共同的基礎,反而自我意識形態化,加入到思想分裂的局麵之中,那麽(me) ,儒學的存在幾乎毫無意義(yi) 。而且,如果不能超越自我意識形態的局限,學無所得,一經不通,便開始製造聳人聽聞的言辭,專(zhuan) 立奇談怪論,通過大眾(zhong) 傳(chuan) 媒刺激民庶的神經,以此自我標榜,那隻能敗壞儒學,敗壞學風而已。因此,如何能夠超越學派立場,不作意識形態爭(zheng) 論,同時合宜地表達儒學在新時代的聲音,對從(cong) 事儒學研究的人來說,都是重大的考驗。
在儒學或者經學與(yu) 今天的現實生活之間,存在著遙遠的距離,如果不能精通經典,不能洞察現實,便會(hui) 連這種距離都不能有充分的自覺。今天的儒學或者經學的新發展,需要的不是立場的標榜,而是精深的學理研究。因此,在這個(ge) 舉(ju) 世囂囂的時代,儒學,或者傳(chuan) 統文化,可以熱鬧起來,但是從(cong) 事儒學研究的學者,則必須沉靜下去。
而且,如果相信儒家經典所表述的是永恒的常道,而我們(men) 麵對的確實稍瞬即逝的現實,在永恒不變的常道與(yu) 稍瞬即逝的現實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張力,因此,對有儒學抱負的學人而言,在這樣的政治社會(hui) 環境下,不僅(jin) 需要有弘道的責任感,而且更需要有哲人的審慎。西漢初期的政治洪流中,曾經發生過一件小插曲,事雖微小,但卻關(guan) 涉著經學與(yu) 政治的大問題。司馬遷在《史記·叔孫通傳(chuan) 》中富有深意的記載,使這一小插曲幾乎變成一則政教寓言。那是漢初天下新定之際,高祖劉邦的軍(jun) 功群臣藐視皇帝權威,竟至於(yu) “飲酒爭(zheng) 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祖“患之”,讓叔孫通製定朝儀(yi) ,當時齊魯經學最盛,“於(yu) 是叔孫通使征魯諸生。魯有兩(liang) 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麵諛以得親(qin) 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shang) 者未起,又欲起禮樂(le) 。禮樂(le) 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xing) 也。吾不忍為(wei) 公所為(wei) 。公所為(wei) 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汙我。’叔孫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20]沒有“魯兩(liang) 生”群體(ti) 的存在,照樣會(hui) 有雜加秦製的朝儀(yi) ,但一定不會(hui) 有微言大義(yi) 的口耳相傳(chuan) ,不會(hui) 有接下來的國家政教重歸文明時代,不會(hui) 有勃然興(xing) 起的經學盛況,吳飛重提這則故事,並說:
若在今日中國談禮樂(le) 精神,我以為(wei) 最需要的正是魯兩(liang) 生這樣的人。[21]
此語於(yu) 我心有戚戚焉。
注釋:
[1] 吳飛:《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頁。
[2] 同上,第10頁。
[3] 皮錫瑞:《皮鹿門學長南學會(hui) 第十二次講義(yi) 》,幹春鬆、陳壁生編:《經學與(yu) 建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34、235頁。
[4] 吳飛:《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第14頁。
[5] 同上,第12頁。
[6] 同上,第12—13頁。
[7] 同上,第14頁。
[8] 同上,第91頁。
[9] 同上,第90頁。
[10] 同上,第147頁。
[11] 同上,第147頁。
[12] 李源澄:《經學通論》,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4頁。
[13] 康有為(wei) :《擬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康有為(wei) 全集》第十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82頁。
[14] 張之洞:《書(shu) 目答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258頁。
[15] 蔡元培:《我在教育界的經驗》,高平叔編:《蔡元培全集》第七卷,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193頁。
[16] 顧頡剛:《記崔適先生》,顧潮編:《顧頡剛學術文化隨筆》,中國青年出版社,1998年,第321頁。
[17] 吳飛:《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第51頁。
[18] 同上,第148頁。
[19] 同上,第149頁。
[20] 司馬遷:《史記·叔孫通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63年,第2722頁。
[21] 吳飛:《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第155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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