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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壁生作者簡介:陳壁生,男,西曆一九七九年生,廣東(dong) 潮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著有《激變時代的精神探尋》《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經學的瓦解》《孝經學史》等。 |
經學詮釋與(yu) 經史傳(chuan) 統的形成——以殷周爵國問題為(wei) 例
作者:陳壁生
來源:《哲學動態》2021年第2期
摘 要:中國經史傳(chuan) 統的形成是一個(ge) 極為(wei) 複雜的問題。漢代以後,經學詮釋深刻地影響了曆史書(shu) 寫(xie) 。鄭玄是其中一個(ge) 關(guan) 鍵人物。以殷周二代的諸侯國為(wei) 例,在鄭玄之前,《史記》《漢書(shu) 》對殷周諸侯國數量的記載各自不同。而鄭玄在注經中,通過三代異製來平衡經書(shu) 異義(yi) ,把《王製》的大量記載都理解為(wei) 殷商製度。因此,他判定殷製、周製是彌合群經異義(yi) 的結果,而不是為(wei) 了考證殷代、周代製度。而在鄭玄經學的影響下,杜佑的《通典》則以三代異製構建三代製度,最終構建了一套相對充分的殷代製度。但是,鄭玄的注經是把經文放在五經中進行理解,進而推導出殷周製度;而杜佑則是造史,是把鄭玄在注經中推導的殷周製度轉變成殷周曆史。
關(guan) 鍵詞:經學;鄭玄;杜佑;
中華文明的一個(ge) 重要特征是經史傳(chuan) 統。然經史之學,分合於(yu) 注經考史、群書(shu) 分類、治學方法諸方麵,雖然經學的定義(yi) 古今歧異,人言人殊,但自漢世以降,經是經,史是史,判然二分,不複合一,直至於(yu) 今。然經史傳(chuan) 統之所以形成,乃在於(yu) 經書(shu) 的價(jia) 值不僅(jin) 是對其不同理解塑造著經學傳(chuan) 統,而且也塑造著古典史學傳(chuan) 統。以史觀之,經書(shu) 所述涉及三代最多。於(yu) 是三代史的書(shu) 寫(xie) ,無論古今皆受到經學的重大影響。今以《史記》《漢書(shu) 》《通典》中論殷周爵國之製為(wei) 例,考察經學傳(chuan) 統如何影響三代曆史書(shu) 寫(xie) ,並略論其是非得失。
一 《史》《漢》之殷周爵國
爵國之製,為(wei) 一朝一代製度之大者,然殷史缺略,全無其文。成周之法,所言極簡,各有歧異。是故兩(liang) 漢之世,對殷周二代爵國之等級、數量,所述皆甚簡略。司馬遷《史記·漢興(xing) 以來諸侯王年表》開頭,即以“太史公曰”言殷周爵國雲(yun) :
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yu) 魯、衛,地各四百裏,親(qin) 親(qin) 之義(yi) ,褒有德也。太公於(yu) 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武王、成、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過百裏,下三十裏,以輔衛王室。管、蔡、康叔、曹、鄭,或過或損。(《史記·漢興(xing) 以來諸侯王年表》)
由此可見,太史公不知殷世爵國之製,而於(yu) 周爵則為(wei) 五等,封國大小,各有不同。以司馬遷之見,殷周爵國,殷世無聞。周爵五等,封國八百,大小不同。至於(yu) 東(dong) 京,班固《漢書(shu) 》承司馬遷而用新說,其於(yu) 殷世亦無一語,而於(yu) 周製,《漢書(shu) ·諸侯王表》雲(yun) :
昔周監於(yu) 二代,三聖製法,立爵五等,封國八百,同姓五十有餘(yu) 。周公、康叔建於(yu) 魯、衛,各數百裏。太公於(yu) 齊,亦五侯九伯之地。(《漢書(shu) ·諸侯王表》)
此語沿襲司馬遷《史記·漢興(xing) 以來諸侯王年表》,但是《漢書(shu) ·地理誌》所言又不同:
周爵五等,而土三等:公、侯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不滿為(wei) 附庸,蓋千八百國。(《漢書(shu) ·地理誌》)
班固認為(wei) ,殷周爵國殷世無聞。周爵五等,封國有八百、千八百之說,而諸國大小也有異說。
無論是《史記》還是《漢書(shu) 》,對殷周爵國的曆史書(shu) 寫(xie) ,都是經學影響下的結果。殷世爵國之製,太史公惟雲(yun) “殷以前尚矣”,班固因之,也未有載。問題在於(yu) ,兩(liang) 漢本來有大量關(guan) 於(yu) 殷、周爵國之製的記載,為(wei) 何司馬遷、班固皆棄其說殷,而用其說周?這涉及到經學如何影響曆史書(shu) 寫(xie) 。其根本原因在於(yu) ,殷代爵國之製是說經過程中“製造”出來的,而周代爵國之製,則是注經的結果。前者無經書(shu) 明文可據,後者是對經書(shu) 明文的理解。
殷之諸侯爵、土,經籍並無明文。漢初言周之爵等,皆與(yu) 《春秋》相對,以成文質之別,而不與(yu) 夏、殷相對,以成三代曆史。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雲(yun) :“周爵五等,《春秋》三等。”(《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爵國》雲(yun) :“周爵五等,士三品,文多而實少。《春秋》三等,合伯、子、男為(wei) 一爵。”(《春秋繁露·爵國》)《史記·三王世家》載武帝時青翟、張湯上奏雲(yun) :“昔五帝異製,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時而序尊卑。”(《史記·三王世家》)蓋以《春秋》為(wei) 孔子立法,繼周而為(wei) 一代新王之法。漢初今文家說,本以周爵五等、《春秋》三等說文質之別,而無關(guan) 於(yu) 殷製。
然《春秋》今文家說,又雲(yun) 《春秋》改周之文,從(cong) 殷之質。故《春秋》質、爵三等,一變而為(wei) 殷質、爵三等。西漢之初,董仲舒據殷、周異製說文質之別,《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雲(yun) :“王者以製,一商一夏,一質一文。商質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故三等也。主天法商而王,…製爵三等,祿士二品。…主地法夏而王,…製爵五等,祿士三品。”(《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但是,董仲舒所言,非言殷周之史,也不在殷周之異,而是言文質之別。漢景帝之時,《史記·梁孝王世家》載袁盎等對景帝曰:“殷道親(qin) 親(qin) 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質,質者法天,親(qin) 其所親(qin) ,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長子。”(《史記·梁孝王世家》)此亦以殷質、周文而論也。殷爵國之說,至《白虎通》而總其成,其說雲(yun) :
爵有五等,以法五行也。或三等者,法三光也。或法三光,或法五行何?質家者據天,故法三光。文家者據地,故法五行。……殷爵三等,謂公侯伯也。……土有三等,有百裏,有七十裏,有五十裏。(《白虎通·爵》)
據《白虎通》之說,殷爵三等,而封土有百裏、七十裏、五十裏之差。但仔細考察《白虎通》記載,可以發現,殷世爵國之說並不是經文的記載,甚至不全為(wei) 經說的內(nei) 容,而是根據《春秋》經傳(chuan) 內(nei) 容推斷出其爵國之製,再根據《春秋》“從(cong) 殷之質”的理論,把《春秋》之製視為(wei) 殷製,實可謂一波而有三折焉。
對古典史學而言,經文可以成為(wei) 曆史寫(xie) 作的直接材料,但經說則不行。正因如此,司馬遷作《史記》之時,雖然已有董仲舒言主地法殷,製爵三等,祿士二品,但此是經說之言,於(yu) 經文無征。甚至到了西漢末年,王莽猶雲(yun) :“今製禮作樂(le) ,實考周爵五等,地四等,有明文;殷爵三等,有其說,無其文。”(《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也就是殷爵三等,乃經師說經之言,而非經文所載之言。所以司馬遷惟雲(yun) “殷以前尚矣”,而班固作《漢書(shu) 》也從(cong) 周爵國開始,而不及殷。可以說,兩(liang) 漢經說雖然屢言殷世爵三等,但是,皆是借殷、周之爵三等五等不同,來論證文質相變的理論。經說中的“殷”隻是一個(ge) 代號,代表文質之質,法天法地之法天,根本不是夏殷周三代曆史中的殷代。因此,無論是司馬遷還是班固,皆不言殷代爵國之製。
周世爵國之製,經傳(chuan) 有明文。《孟子·萬(wan) 章下》孟子答北宮錡問:“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有雲(yun) :“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嚐聞其略也。”(《孟子·萬(wan) 章下》)下略言班爵祿之製。董仲舒《春秋繁露·爵國》言《春秋》製,與(yu) 《孟子》大同小異。但無論《史記》還是《漢書(shu) 》皆不用二書(shu) 之說。周世爵五等,屢見經傳(chuan) ,如《左傳(chuan) 》襄公十五年傳(chuan) 雲(yun) :“《詩》雲(yun) ‘嗟我懷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衛大夫,各居其列,所謂周行也。”(《左傳(chuan) 》)《孝經·孝治章》:“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遺小國之臣,而況於(yu) 公、侯、伯、子、男乎?”(《孝經·孝治章》)更別說像《周官》詳述五等爵之封國大小。因此,《史記》《漢書(shu) 》皆以為(wei) 周爵五等,據經傳(chuan) 明文也。然而,封國大小問題,《史記》列魯、衛、齊諸國情況,皆據史載與(yu) 實際地理相結合而言之,考古說以合事實,此良史之法也。
然而,《漢書(shu) 》言周世封國數量、大小,則有二說,自相矛盾。《諸侯王表》雲(yun) “封國八百”,《地理誌》雲(yun) “蓋千八百國”,其書(shu) 相同,而國數之差竟至千國。這一看似無關(guan) 緊要的差別,事實上背後乃是古典史學的一個(ge) 大問題,即曆史書(shu) 寫(xie) 要不要根據經義(yi) 進行書(shu) 寫(xie) 。
西漢人所理解的周代封國,主要皆言惟八百之數,《史記》尤其如此。《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雲(yun) :“書(shu) 曰‘協和萬(wan) 國’,遷於(yu) 夏商,或數千歲。蓋周封八百,幽厲之後,見於(yu) 《春秋》。”(《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周有八百封國也,征諸史遷以前史料,《三王世家》曰:“蓋聞周封八百。”(《史記·三王世家》)皆雲(yun) 周之封國八百。然以經本無文,經說又異於(yu) 此,故八百之數出自何典,至今已不得而知。及至東(dong) 漢仍有沿用此說者。《後漢書(shu) ·光武帝紀》建武十五年詔雲(yun) :“古者封建諸侯,以藩屏京師。周封八百,同姓諸姬並為(wei) 建國,夾輔王室,尊事天子,享國永長,為(wei) 後世法。”(《後漢書(shu) ·光武帝紀》)及至班固修《漢書(shu) 》,未成而卒,其妹班昭續之,《後漢書(shu) ·曹世叔妻傳(chuan) 》雲(yun) :“兄固著《漢書(shu) 》,其八表及《天文誌》未及竟而卒,和帝詔昭就東(dong) 觀藏書(shu) 閣踵而成。”(《後漢書(shu) ·曹世叔妻傳(chuan) 》)班昭所續八表中,二表言及周世國數,皆雲(yun) 八百,上引《諸侯王表》雲(yun) 周“立爵五等,封國八百”,又有《高惠高後文功臣表》雲(yun) :“周封八百,重譯來賀。”(《漢書(shu) ·高惠高後文功臣表》)《漢書(shu) 》中周世爵國八百與(yu) 千八百的差別,事實上是班固與(yu) 班昭兄妹著史的差別。
班固《地理誌》雲(yun) :“周爵五等,而土三等:公、侯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不滿為(wei) 附庸,蓋千八百國。”(《漢書(shu) ·地理誌》)這一結論主要是信奉緯書(shu) 、王莽解讀過的《王製》的結果。西漢時期,除了司馬遷所說的周八百國之外,還有千八百之異說。《漢書(shu) ·賈山傳(chuan) 》引《至言》:“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yang) 千八百國之君。”(《漢書(shu) ·賈山傳(chuan) 》)《鹽鐵論·輕重》禦史曰:“周之建國也,蓋千八百諸侯。”(《鹽鐵論·輕重》)此皆非經義(yi) 。經說也有言千八百者,《孝經說》曰:“周千八百諸侯,布列五千裏內(nei) 。”許慎《五經異義(yi) 》引《公羊》說:“殷三千諸侯,周千八百諸侯。”(《五經異義(yi) 》)這些內(nei) 容大多出自班固之前,但都不是班固的根據。班固述周世爵國的依據,是劉歆、王莽以來把《王製》部分經文理解為(wei) 周製的傳(chuan) 統。
《王製》一篇出於(yu) 《禮記》,與(yu) 《周官》同為(wei) 製度之書(shu) ,但是所屬何代,經無明言。王莽重之,合以周製。《王莽傳(chuan) 》載其上奏有雲(yun) :
周武王孟津之上,尚有八百諸侯。周公居攝,郊祀後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yu) 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內(nei) 各以其職來祭,蓋諸侯千八百矣。《禮記·王製》千七百餘(yu) 國,是以孔子著《孝經》曰:“不敢遺小國之臣,而況於(yu) 公侯伯子男乎?故得萬(wan) 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此天子之孝也。(《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
《王製》之天下千七百七十三國,正略合周製千八百數,《孝經》列爵有公、侯、伯、子、男,亦合周爵五等說,故王莽一歸於(yu) 周。王莽後來又說:“州從(cong) 《禹貢》為(wei) 九,爵從(cong) 周氏有五。諸侯之員千有八百,附城之數亦如之,以俟有功。”(《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這又是周分五爵而有千八百國。
及至東(dong) 漢,白虎觀諸儒議禮,頗用《王製》,其言爵製有雲(yun) :
《王製》曰:“王者之製祿爵,凡五等。”謂公侯伯子男也。此據周製也。《春秋傳(chuan) 》曰:“天子三公稱公,王者之後稱公,其餘(yu) 大國稱侯,小國稱伯子男也。”《王製》曰:“公侯田方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白虎通·爵》)
班固《漢書(shu) 》,用王莽、劉歆經說以董理史事者甚多,雖謂《漢書(shu) 》是在古文經學思想指導下編寫(xie) ,亦不為(wei) 過。而班固又撰諸儒集議所成的《白虎通》,則於(yu) 《白虎通》內(nei) 容,自然極為(wei) 熟悉。本來,王莽、劉歆經說與(yu) 白虎觀諸儒經學立場不同,說經迥異,遙若河漢,但在以《王製》之爵製為(wei) 周製這一具體(ti) 問題上,恰好皆以《王製》有周法,而班氏之構建周世爵國之製,也因此而以《王製》所定即成周曆史。《王製》之文雲(yun) :“王者之製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天子之田方千裏,公侯田方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禮記正義(yi) ·王製》)以此文對照《漢書(shu) ·地理誌》所述,則班氏因王莽、白虎觀群臣說《王製》爵國之法為(wei) 周製,故以《王製》之經文為(wei) 周世之曆史,皎然可見。
與(yu) 班固相同的是,後漢述周世爵國之製,已經幾乎盡從(cong) 千八百國之說,如《後漢書(shu) ·光武十王列傳(chuan) 》章和元年下詔:“昔周之爵封千有八百,而姬姓居半者,所以楨幹王室也。”(《後漢書(shu) ·光武十王列傳(chuan) 》)《後漢書(shu) ·孔融傳(chuan) 》雲(yun) :“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紂也。”(《後漢書(shu) ·孔融傳(chuan) 》)而《史記》所說的周世八百國,已經無人提起。
可以說,班固述《漢書(shu) 》與(yu) 司馬遷作《史記》在指導思想上有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的差別。在運用經書(shu) 以造史上,司馬遷“厥協六經異傳(chuan) ,整齊百家雜語”,但往往並不直接以經文為(wei) 史事,而經過自己的解讀,如《五帝本紀》用《尚書(shu) 》而不抄《尚書(shu) 》。而且,《史記》所述三代內(nei) 容甚多,時間上恰與(yu) 經書(shu) 大量內(nei) 容相合,但司馬遷很少直接以經文為(wei) 史事。蓋以今文經學觀之,經書(shu) 與(yu) 諸子之間,並非王官學與(yu) 家人言的關(guan) 係,經書(shu) 既非王官學,便不能直接成為(wei) 造史的材料。在周代國數問題上,《漢書(shu) 》中班固所撰與(yu) 班昭所撰的差異,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兩(liang) 種修史方法的差異:是繼承《史記》中據曆史事實以考證經書(shu) ,結合而撰成曆史,還是據經書(shu) 、經說的新成果,相信其真實而撰成曆史?簡單言之,在漢代書(shu) 寫(xie) 曆史,要繼承《史記》以來的傳(chuan) 統,還是繼承文獻新出、經書(shu) 新說的傳(chuan) 統。班昭采取前者,班固的方法則是後者。《漢書(shu) 》中述漢以前內(nei) 容,班固有沿襲司馬遷部分,但開始出現以經文及經說造史,蓋以經書(shu) 為(wei) 三代之遺,則是最可信的造史材料。因此,要敘述曆史,最直接的辦法便是遵從(cong) 經書(shu) 所述。班固此法,在漢代以後成為(wei) 三代史書(shu) 寫(xie) 的主要方法。在這種方法中,經書(shu) 逐漸成為(wei) 最真實的曆史記載。也就是說,拋開經學來看經書(shu) ,經書(shu) 是最真實的史料。但是,鄭玄之後,一切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二 《通典》:製造殷周之製
先來看《通典·職官》之“曆代王侯封爵”部分,其述殷製雲(yun) :
殷製,天子之田方千裏,公、侯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不能五十裏者,不合於(yu) 天子,附於(yu) 諸侯。凡四海之內(nei) 九州,州方千裏。州建百裏之國三十,七十裏之國六十,五十裏之國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國。名山大澤不以封,其餘(yu) 以為(wei) 附庸間田。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千裏之外設方伯。五國以為(wei) 屬,屬有長。十國為(wei) 連,連有帥。三十國為(wei) 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國以為(wei) 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帥,三百三十六長。八伯各以其屬,屬於(yu) 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為(wei) 左右,曰二伯。千裏之內(nei) 曰甸,千裏之外曰采。(《通典·職官》)
殷世爵國之製,《史記》的一句“殷以前尚矣”,《漢書(shu) 》不言一字,而至於(yu) 《通典》,居然敷衍出一套如此完整的製度,而且,《通典》之前,《晉書(shu) ·地理誌》言殷製同。1杜佑修《通典》,房玄齡等修《晉書(shu) 》,到底有何依據?“殷史”的發生,正是鄭玄經學的史學後果。這套完整的製度,除了“殷製”二字,其他都是《禮記·王製》的經文。《王製》之作,說法不同。較早者有《鄭誌》載鄭玄答臨(lin) 碩雲(yun) :“孟子當赧王之際,《王製》之作,複在其後。”(《禮記正義(yi) ·王製》)這是戰國時期。盧植則雲(yun) :“漢孝文皇帝令博士諸生作此《王製》之書(shu) 。”(《禮記正義(yi) ·王製》)這是漢文帝時期。即便如盧植說,也在司馬遷之前,更遠在班固之前。也就是說,《晉書(shu) 》《通典》所謂“殷製”的認定,不是新發現殷製文獻,而是在經書(shu) 中,司馬遷、班固不以為(wei) 是殷製的內(nei) 容,到了後來被認為(wei) 是殷製,正是鄭玄“三代異物”的注經方法達成了這一結果。《王製》經注雲(yun) :
天子之田方千裏,公侯田方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不能五十裏者,不合於(yu) 天子,附於(yu) 諸侯,曰附庸。天子之三公之田視公侯,天子之卿視伯,天子之大夫視子男,天子之元士視附庸。凡四海之內(nei) 九州,州方千裏。州建百裏之國三十,七十裏之國六十,五十裏之國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國。名山大澤不以封,其餘(yu) 以為(wei) 附庸間田。八州,州二百一十國。天子之縣內(nei) ,方百裏之國九,七十裏之國二十有一,五十裏之國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國。名山大澤不以朌,其餘(yu) 以祿士,以為(wei) 間田。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天子之元士、諸侯之附庸不與(yu) 。[注:殷湯承之,更製中國方三千裏之界,亦分為(wei) 九州,而建此千七百七十三國焉。]天子百裏之內(nei) 以共官,千裏之內(nei) 以為(wei) 禦。千裏之外設方伯。五國以為(wei) 屬,屬有長;十國以為(wei) 連,連有帥;三十國以為(wei) 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國以為(wei) 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帥,三百三十六長。八伯各以其屬屬於(yu) 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為(wei) 左右,曰二伯。千裏之內(nei) 曰甸,千裏之外曰采,曰流。(《禮記正義(yi) ·王製》)
對比《王製》經注原文,與(yu) 杜佑《通典》所引殷製,可以看到鄭玄獨異的注經法如何自然轉成杜佑的造史法。《王製》雲(yun) :“天子之田方千裏,公侯田方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不能五十裏者,不合於(yu) 天子,附於(yu) 諸侯,曰附庸。”鄭注雲(yun) :“此地,殷所因夏爵三等之製也。”(《禮記正義(yi) ·王製》)但是,鄭玄之所以知此為(wei) 殷製,不是根據任何經典明文或前人經說,而是鄭玄根據其注經之法推斷的結論。鄭玄注經以《周禮》為(wei) 本。《周官·大司徒》載:“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裏,其食者半;諸侯之地,封疆方四百裏,其食者參之一;諸伯之地,封疆方三百裏,其食者參之一;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裏,其食者四之一;諸男之地,封疆方百裏,其食者四之一。”(《周禮注疏·大司徒》)《王製》與(yu) 此完全不同,故非周製。而《王製》下文有天下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鄭玄據《左傳(chuan) 》哀公七年傳(chuan) 雲(yun) :“夏會(hui) 諸侯於(yu) 塗山,執玉帛者萬(wan) 國。”(《禮記正義(yi) ·王製》)夏有萬(wan) 國,則《王製》非夏製。因此,隻有殷製一個(ge) 選擇。《王製》雲(yun) :“凡四海之內(nei) 九州。州方千裏,州建百裏之國三十,七十裏之國六十,五十裏之國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國。名山大澤不以封,其餘(yu) 以為(wei) 附庸、間田。八州,州二百一十國。”鄭注:“此殷製也。”(《禮記正義(yi) ·王製》)鄭玄知此為(wei) 殷製,是因為(wei) 此“四海之內(nei) ”方三千裏,而根據《周官·大司馬》《周官·職方氏》,周之天下方萬(wan) 裏,四海之內(nei) 方七千裏,《堯典》言堯“協和萬(wan) 邦”,《禹貢》鄭注禹之天下九州方萬(wan) 裏,則《王製》此文非堯、舜、夏、周之製,因此鄭玄推以為(wei) 殷製。
《王製》雲(yun) :“天子之縣內(nei) ,方百裏之國九,七十裏之國二十有一,五十裏之國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國。名山大澤不以朌,其餘(yu) 以祿士,以為(wei) 間田。”鄭注:“縣內(nei) ,夏時天子所居州界名也。殷曰畿。《詩·殷頌》曰:‘邦畿千裏,維民所止。’周亦曰畿。”孔疏雲(yun) :“殷之與(yu) 周稱畿,唐虞稱服,無雲(yun) 縣者,今此特雲(yun) ‘縣內(nei) ’,故鄭雲(yun) ‘夏時天子所居州界名也’。”(《禮記正義(yi) ·王製》)也就是說並無直接證據證明“天子之縣內(nei) ”是夏製。但是,經書(shu) 明文,有殷、周、唐、虞,皆不稱“縣”。則此稱“縣”者,隻有一個(ge) 選擇,那就是夏時。也正因為(wei) 鄭玄把此經文認定為(wei) 夏時之法,直接導致杜佑撰《通典》把這一經文從(cong) “殷製”中排除出去。問題在於(yu) 排除了這一句,便接不上下文“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之數,但對杜佑而言,既然鄭玄言經是夏製,則不能用在“殷製”之中。杜佑完全隻顧表麵上的“尊經”,而放棄實際上的“考史”。
《王製》雲(yun) :“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天子之元士、諸侯之附庸不與(yu) 。”鄭注:“殷湯承之,更製中國方三千裏之界,亦分為(wei) 九州,而建此千七百七十三國焉。”(《禮記正義(yi) ·王製》)在鄭玄的經學體(ti) 係中,堯至禹都是“萬(wan) 國”,殷、周千八百國,故此雲(yun) 湯建此千七百七十三國。也正因為(wei) 鄭玄認定其為(wei) 湯時,故《通典》列為(wei) “殷製”內(nei) 容。
《王製》雲(yun) :“千裏之外設方伯,五國以為(wei) 屬,屬有長;十國以為(wei) 連,連有帥;三十國以為(wei) 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國以為(wei) 州,州有伯。”鄭注:“殷之州長曰伯,虞夏及周皆曰牧。”孔疏以為(wei) ,《尚書(shu) ·舜典》雲(yun) “覲四嶽群牧”,又雲(yun) “谘十有二牧”,可見虞稱“牧”。《左傳(chuan) 》宣三年雲(yun) “夏之方有德也,貢金九牧”,可見夏稱“牧”。《周官·大宰》雲(yun) “建其牧”,因此周稱“牧”。(《禮記正義(yi) ·王製》)剩下的,便隻有殷一個(ge) 選項稱州長為(wei) “伯”。
殷世爵國之製,經典並無明文。但是,鄭玄對《王製》的注解使《王製》中不言何種朝代,但又與(yu) 《周官》不同的內(nei) 容有了時間歸屬。但是,鄭玄把《王製》三等之地、九州之國等經文判斷為(wei) “殷製”的時候,隻是注解經文而不是考證製度。因此,他並沒有著意於(yu) 斷為(wei) “殷製”的各種經文背後的製度關(guan) 聯。同時,鄭玄也沒有著意於(yu) 構建這些“殷製”的經文背後的曆史事實的相關(guan) 性。也就是說,鄭注的意義(yi) ,隻是使這些明顯與(yu) 《周禮》有矛盾的經文得到一種在文字的意義(yi) 上比較合理的解釋。至於(yu) 文字意義(yi) 之外,則並非鄭玄考慮的問題。然而,當鄭玄斷定某些經文的時間屬性,這種時間屬性便成為(wei) 曆史書(shu) 寫(xie) 的主要依據。於(yu) 是,杜佑編撰《通典》,依然是用經文為(wei) 材料以構建史事。隻不過有了鄭玄,經文有了“朝代”屬性,因此成為(wei) 一代之製,並進入曆史。
周世爵國,《史記》《漢書(shu) 》所述極簡,而《通典》則甚為(wei) 詳盡,其部分內(nei) 容如下:
周製,封王者後。凡有功之諸侯,大者地方五百裏,侯四百裏,伯三百裏,子二百裏,男百裏。方千裏曰王畿。其外方五百裏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采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衛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蠻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鎮服,又其外方五百裏曰藩服。凡諸侯世子世國,大夫不世爵,使人以德,爵以功。未賜爵,視天子之元士,以君其國。諸侯有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諸侯之大夫,不世爵祿。公國孤一人。大國三卿,皆命於(yu) 天子;次國三卿,二卿命於(yu) 天子,一卿命於(yu) 其君;小國三卿,一卿命於(yu) 天子,二卿命於(yu) 其君。每國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大國之卿不過三命,下卿再命,小國之卿與(yu) 大夫一命。次國之上卿位當大國之中,中當其下,下當其上大夫。小國之上卿位當大國之下卿,中當其上大夫,下當其下大夫。(《通典·職官》)
杜氏此製,《史記》《漢書(shu) 》皆無其說。其言諸侯封地,公、侯、伯、子、男之地以五百裏、四百裏、三百裏、二百裏、一百裏為(wei) 差,出自《周禮·大司徒》。其言王畿、侯服、甸服、男服、采服、衛服、蠻服、夷服、鎮服、藩服,皆《周禮·職方氏》原文。“凡諸侯世子世國”以下,皆雜合《王製》原文而為(wei) 周製。杜氏沿襲《周官》以造周製,背後的基本曆史觀念是根據鄭玄的《周禮》學。《周禮》乃周公攝政六年而作,付成王並行於(yu) 天下。既然成王有王位,必能使《周禮》行於(yu) 天下。如果《周禮》所記述的經文,實際上曾經行於(yu) 天下,那麽(me) 這些經文便不隻是空言,而且是行事。這本經書(shu) 也不隻是典籍,而且是製度,對這本經書(shu) 的理解也不隻是文獻,而且是曆史。正因如此,要敘述周代的製度、曆史,《周禮》便是最可靠的文獻。如果以之與(yu) 《史記》對比,《史記·漢興(xing) 以來諸侯王年表》雲(yun) :“封伯禽、康叔於(yu) 魯、衛,地各四百裏,親(qin) 親(qin) 之義(yi) ,褒有德也。太公於(yu) 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此是司馬遷因魯、衛、齊之國實際大小,考周代封國大小情況。司馬遷所用之法,乃後世考史之法。如果從(cong) 杜佑的角度來看,則司馬遷所述並非周代正典,既不夠準確,也很不全麵。《周禮》的記述才真實而全麵。例如太史公說封伯禽於(yu) 魯四百裏,經典異說甚多。《孟子·告子下》雲(yun) :“周公之封於(yu) 魯為(wei) 方百裏也,地非不足,而儉(jian) 於(yu) 百裏。太公之封於(yu) 齊也,亦為(wei) 方百裏也,地非不足也,而儉(jian) 於(yu) 百裏。今魯方百裏者五。”趙歧注:“周公、太公地尚不能滿百裏,儉(jian) 而不足也。後世兼侵小國,今魯乃五百裏矣。”(《孟子·告子下》)孟子以周頒爵祿,公侯方百裏,所以魯也不過百裏。《禮記·明堂位》雲(yun) :“是以封周公於(yu) 曲阜,地方七百裏,革車千乘。”鄭玄據《周官》公方五百裏注之雲(yun) :“上公之封,地方五百裏,加魯以四等之附庸,方百裏者二十四,並五五二十五,積四十九,開方之得七百裏。”(《禮記正義(yi) ·明堂位》)《明堂位》記載魯初封之地,竟是《孟子》的四十九倍。所以,對後世史家而言,經書(shu) 最為(wei) 權威,經書(shu) 中記載的曆史才是真實的曆史。史書(shu) 不一定是準確的曆史記載,經書(shu) 才是真正的史。
杜佑錄諸侯國爵等,盡用《王製》之文。蓋《王製》部分與(yu) 《周官》不同者,鄭玄往往判為(wei) 夏製、殷製、文襄霸製,而《王製》不與(yu) 《周官》衝(chong) 突者,鄭玄不加評判。杜佑則默認其合於(yu) 周製,故係於(yu) “周製”之下。杜佑專(zhuan) 從(cong) 鄭玄之典型例子是《王製》小國卿製,原文為(wei) :“小國二卿,皆命於(yu) 其君。”鄭注雲(yun) :“小國亦三卿,一卿命於(yu) 天子,二卿命於(yu) 其君。此文似誤脫耳,或者欲見畿內(nei) 之國二卿與(yu) ?”(《禮記正義(yi) ·王製》)因此,杜佑直接寫(xie) 道:“小國三卿,一卿命於(yu) 天子,二卿命於(yu) 其君。”此乃鄭注之文,非《王製》原文。
可以說,當經書(shu) 有了“時間性”,以《周禮》為(wei) 本成為(wei) 注經特征,而“三代異物”成為(wei) 注經方法,對那些與(yu) 《周禮》不同的記載,一般便隻有虞、夏、殷、周幾個(ge) 選項,鄭玄確定此文為(wei) “殷時製”,不是選擇正確答案,而是排除錯誤答案的結果。而且,鄭玄所做的是注經,不是構建製度或者構建曆史。如果是構建製度、曆史,便必然要尋找不同“殷時製”的經文之間的關(guan) 聯,從(cong) 而構建一套更加完備的“殷時製”。但是,鄭注幾乎不曾做過這樣的工作。鄭玄要證明的是他所認定的“經”的經文之間可以沒有任何矛盾,僅(jin) 此而已。但是,當鄭注流行之後,鄭玄的注經法,變成杜佑的造史法。鄭玄認定經文為(wei) 殷製,隻是因為(wei) 經文與(yu) 周製不同,杜佑則把這些經文視為(wei) 殷製本身。
三 從(cong) 注經到造史
鄭玄經學對中國曆史書(shu) 寫(xie) 的影響,主要表現在構建殷、周二代之史。在鄭玄之前,《史記》《漢書(shu) 》的三代曆史所依據的材料甚少,隻有《尚書(shu) 》《國語》,今所見《左傳(chuan) 》等內(nei) 容。但是,自鄭玄確立《周官》為(wei) 周公致太平之書(shu) 、群經之基礎,則史家之周製可得而述之。自鄭玄以《周官》為(wei) 本,判《禮記》一批經文為(wei) 殷製,則史家之殷製可得而述之。但是,經學家注經與(yu) 史家述史,本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隻因為(wei) 經書(shu) 或經注中有“夏”“殷”“周”這樣的詞語,而這恰恰是史書(shu) 敘述曆史的時間主軸,使史家可以用這些詞語,在話語的懸崖峭壁間架起看似堅固的繩索,淩空蹈虛,化經文為(wei) 史料,剿經書(shu) 以造史。
在唐修《通典》《晉書(shu) ·地理誌》,以及後世之《文獻通考》諸史籍中,對殷、周史的書(shu) 寫(xie) 正是鄭玄經學的產(chan) 物,而且是無意的產(chan) 物。例如,在《通典》中,殷、周二代的曆史書(shu) 寫(xie) ,於(yu) 鄭君是注經法,與(yu) 杜佑是述史法。杜佑對殷、周的曆史書(shu) 寫(xie) ,將經文一變而為(wei) 製度,再變而為(wei) 曆史,一波三折,從(cong) 而造就相對完整的殷周史。
在對經文的理解方法上,鄭玄注經,無論是注《周禮》還是《禮記》,首先是經文之學,而非製度之學。經文之學,意味著注重文字層麵上的經文之間的互相關(guan) 聯,而製度之學,則意味著對文字背後的製度之間進行體(ti) 係建構。許多經文,尤其是像《周官》《王製》,文字的背後必然有製度,製度之間必然可以互相關(guan) 聯。注經家對這種製度之間關(guan) 聯的揭示,往往是一種製度建構。但在鄭玄注經中,更注重文字之間的關(guan) 聯,而非文字背後的製度建構。例如鄭玄不惜割裂《王製》經文之間的聯係,把許多經文解釋為(wei) 殷製、夏製,旨在證明《王製》作為(wei) “經”的一部分,與(yu) 《周禮》可以在同一個(ge) 經學體(ti) 係之中,並不互相矛盾、水火不容。至於(yu) 《王製》中“殷製”的經文能夠構成一套互相呼應的製度體(ti) 係,則不是鄭君主要考慮的問題。
然而,鄭玄以三代異製平衡經書(shu) 異義(yi) ,杜佑則以三代異製構建三代製度。鄭玄將《周禮》係於(yu) 周公,杜佑以《周禮》為(wei) 周公之製度。鄭玄據《周禮》以推不同之經文為(wei) 夏殷製,杜佑則將鄭玄所推的經文一變而為(wei) 夏殷製度本身,並用經注、史事去證明這些製度。由此,係於(yu) 夏、殷、周之經文,變成夏、殷、周之製度。
在對經書(shu) 性質的認識上,鄭君注經是經文學,隻解釋經義(yi) 。如果將鄭玄解釋過的經文視為(wei) 曆史,便非常單薄。杜佑據鄭玄之經義(yi) 造史,既把經文視為(wei) 曆史記載,則可以用更複雜的曆史事實來理解經文的原則。如上引周代諸侯爵國之製,“次國三卿,二卿命於(yu) 天子,一卿命於(yu) 其君”,杜佑加注釋進行考辨:“《左傳(chuan) 》曰:“管仲受下卿之禮,避天子之二守國、高故也。明國、高是天子之命卿也。”(《通典·職官》)此事見僖公十二年冬《左氏》傳(chuan) 文,當時周王以上卿之禮饗管仲,管仲辭曰:“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若節春秋,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敢辭。”是故“管仲受下卿之禮而還。”君子曰:“管氏之世祀也宜哉。”(《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杜佑以此證明國、高是《王製》“二卿命於(yu) 天子”者。又,《通典》用《王製》及鄭注之文,以為(wei) 大國、次國、小國皆三卿。然三卿是何官,杜佑又不滿足經文所說,而引《王製正義(yi) 》之文以證明:“《左傳(chuan) 》雲(yun) ,魯季孫為(wei) 司徒,叔孫為(wei) 司馬,孟孫為(wei) 司空,此三卿也。以此推之,則知諸侯不立塚(zhong) 宰、宗伯、司寇。”(《通典·職官》)杜佑以此證明周世諸侯之三卿,僅(jin) 有周天子六卿之三。此二處皆用《左傳(chuan) 》之史事,證明《王製》杜佑以為(wei) 周製者。事實上,鄭玄注禮也大量以《春秋》內(nei) 容證禮。但與(yu) 杜佑此二處的不同在於(yu) ,杜佑完全是以《王製》所述周製為(wei) 周代史,所以可用《左傳(chuan) 》之史實來證明《王製》之製度。但是,鄭玄旨在解釋經文。此二處《左傳(chuan) 》之文在經文上與(yu) 《王製》沒有關(guan) 係。因此,鄭玄注經不引用這種沒有經文關(guan) 係的曆史事實來證明經文之義(yi) 。
可以說,經學、史學的對象可能都是共同的經文。但是,在經學中經文是目的,鄭玄注經的目的是解釋經文本身。在史學中經文是材料,杜佑述史也用經文,但卻是把經文視為(wei) 某一代的史料來構建其曆史。在對經文的解釋方向上,鄭玄經學所麵對的對象是五經而非群書(shu) ,而正因為(wei) 五經本身有異義(yi) ,一些典型的製度矛盾僅(jin) 從(cong) 解釋經義(yi) 本身入手無法將之納入於(yu) 一個(ge) 共同的體(ti) 係。所以,隻能用時代的差別來平衡經義(yi) 的矛盾。鄭玄判定《堯典》是堯舜之法,《禹貢》是禹法,《周禮》是周公法,旨在說明這些經文本身的性質。鄭玄據《周禮》判定《禮記》中許多沒有製度歸屬而又與(yu) 《周禮》不同的經文是夏製、殷製、文襄霸製,旨在說明這些經文與(yu) 《周禮》可以共在一個(ge) 經學體(ti) 係之內(nei) ,隻不過這個(ge) 經學體(ti) 係容許多種聖人之法的存在。概言之,鄭玄判定經文的屬性,是為(wei) 了使五經之文能夠繼續存在於(yu) 一個(ge) 共同的經學體(ti) 係之中。所以,在解釋方向上,鄭玄對每一經文的解釋,都是放在群經之中去解釋。
但是,由於(yu) 在鄭玄的解經法中,判定經文的屬性涉及到堯、舜、夏、殷、周的不同,而在後世史家的眼中,堯、舜、夏、殷、周,不止是經書(shu) 內(nei) 部經文所係的序列,而且恰恰就是一個(ge) 上承黃帝,下接秦、漢、魏晉、六朝的時代序列。因此,正好將鄭玄對經書(shu) 的理解,轉化成為(wei) 杜佑對曆史的編排。也就是說,鄭玄把每一句經文都放到五經之中進行理解,變成“鄭氏家法”這一新的經學體(ti) 係的組成部分,而杜佑則把每一句經文都放到黃帝、堯、舜、夏、殷、周、秦、漢的曆史序列中進行理解,變成過去發生的曆史事實的組成部分。經文就像一堆意義(yi) 不同的符號散布在一個(ge) 立體(ti) 空間中。鄭玄對這些符號進行歸類使之井然有序,杜佑則提供了一個(ge) 時間與(yu) 空間的坐標,把所有的內(nei) 容平麵化到這個(ge) 時空坐標中。
四 結語:經史傳(chuan) 統中的三代曆史書(shu) 寫(xie)
中國經史傳(chuan) 統,不單是指一些經學或史學派別所認為(wei) 的早期古史記載在經書(shu) 中,經書(shu) 即是古史,經史合一。更重要的是在經是經,史是史,經史判然冰炭的背景中。對經學的理解不斷塑造著每一個(ge) 時代的政治社會(hui) ,形成了經學影響下的曆史。同時,對經學的理解也不斷塑造著對三代曆史的理解,形成了經學影響下的曆史書(shu) 寫(xie) 。
以殷周二代爵國問題的曆史書(shu) 寫(xie) 為(wei) 例,對殷周爵國問題的曆史書(shu) 寫(xie) ,自《史記》而《漢書(shu) 》乃至於(yu) 《通典》正是在經學影響下不斷改變的過程。《史記》樸略,《漢興(xing) 以來諸侯王年表》對周代爵國之製的書(shu) 寫(xie) ,重在考史。此《史記》之所以為(wei) 正史之祖,亦考史之正道。然《漢書(shu) ·地理誌》深受劉歆經學影響,開始直接以經文為(wei) 史事,故直接用《王製》之文以為(wei) 周製。此化經文為(wei) 史料以造三代曆史之法也。但是,注經之法是注經之法,考史之法是考史之法,本自不同。經書(shu) 規定曆史書(shu) 寫(xie) 的方向,提供曆史書(shu) 寫(xie) 的要素,但不可能替代考史本身。也就是說,經書(shu) 經過孔子刪削製作,已經不隻有“史”的價(jia) 值,而更具有“經”的意義(yi) 。因此,注經大師如鄭玄之注經,重在把五經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理解經文的每一個(ge) 部分,而不是把注經視為(wei) 上承五帝,下接秦漢的曆史發展過程。這樣一來,如果三代曆史的書(shu) 寫(xie) 直接援用經文,化經文為(wei) 史料以造三代曆史,其後果隻能是曆史的僵化,如《通典》用鄭玄經注以造殷周曆史,《文獻通考》往往因之不改,也無可更改。經文是曆史書(shu) 寫(xie) 的要素,是規定曆史書(shu) 寫(xie) 方向的最根本依據,更是曆史中的事跡、新出器物與(yu) 文獻證明的對象,而不是曆史書(shu) 寫(xie) 本身。
注釋
1《通典》成書於唐德宗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晉書》修於唐太宗貞觀年間,比《通典》早一百五十年左右。《晉書·地理誌》文與《通典》基本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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