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qiao) 峰能不能吃到花生米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三日丁醜(chou)

           耶穌2018年8月13日

金庸先生至少有兩(liang) 次將花生列入宋朝人的日常食譜，一次是在《天龍八部》第二十章：“他定了定神，轉過身來，果見石壁之後有個(ge) 山洞。他扶著山壁，慢慢走進洞中，隻見地下放著不少熟肉、炒米、棗子、花生、魚幹之類幹糧，更妙的是居然另有一大壇酒。”文中的“他”，是喬(qiao) 峰。

另一次是在《射雕英雄傳(chuan) 》第一回：“郭嘯天帶著張十五來到村頭一家小酒店中，在張飯桌旁坐了。小酒店的主人是個(ge) 跛子，撐著兩(liang) 根拐杖，慢慢燙了兩(liang) 壺黃酒，擺出一碟蠶豆、一碟鹹花生，一碟豆腐幹，另有三個(ge) 切開的鹹蛋，自行在門口板凳上坐了，抬頭瞧著天邊正要落山的太陽，卻不更向三人望上一眼。”這個(ge) 跛子，就是東(dong) 邪黃藥師的弟子曲靈風。

許多讀者都指出這是金庸小說的一個(ge) Bug，比如網上有人糾正說，蠶豆、花生兩(liang) 種作物“都是中國本土所無，而後才逐漸由國外傳(chuan) 進來的。蠶豆又名胡豆、寒豆、羅漢豆，大概在元代才由波斯傳(chuan) 入中國，到明朝時才普遍種植。花生則是出自美洲的農(nong) 作物，哥倫(lun) 布發現新大陸以後才開始在美洲之外的地區傳(chuan) 播，大約1530年左右才傳(chuan) 入中國，由沿海傳(chuan) 入內(nei) 陸地區又經過很長時間，直到乾隆末年花生仍然是筵席珍貴之物，尋常人很難吃到。”

其實這個(ge) “糾正”也未必正確。蠶豆確實又叫做胡豆，李時珍《本草綱目》說，“豌豆、蠶豆皆有胡豆之名”，“《太平禦覽》曰張騫使外國，得胡豆種歸，指此也（蠶豆），今蜀人呼此為(wei) 胡豆，而豌豆不複名胡豆矣。”一般認為(wei) ，蠶豆早在漢代便從(cong) 西域傳(chuan) 入了中國。生活在南宋的曲靈風當然可以吃到蠶豆。

（花生）

花生也確實被普遍認為(wei) 是來自美洲的作物，但傳(chuan) 入中國的時間應該遠早於(yu) 1530年，因為(wei) 弘治十六年（1503）的《常熟縣誌》已有關(guan) 於(yu) 花生的記錄：“落花生，三月栽，引蔓不甚長，俗雲(yun) 花落在地，而生子土中，故名。霜後煮熟可食，味甚香美。”分別成書(shu) 於(yu) 1504年與(yu) 1506年的《上海縣誌》與(yu) 《姑蘇縣誌》也都有花生的記載。

還有一些微弱的證據顯示，明代之前中國已發現花生，如元末的《飲食須知》載：“近出一種落花生，詭名長生果，味辛甘，果性冷，形如豆莢，子如蓮肉。”不過，支持花生為(wei) 明代傳(chuan) 入的證據是最充分的。如此說來，生活在北宋的喬(qiao) 峰與(yu) 生活在南宋的曲靈風，都不大可能用花生下酒。

蠶豆與(yu) 花生傳(chuan) 入中國的時間，正好代表了中國曆史上兩(liang) 次大規模引入域外農(nong) 作物的高峰期：漢代（餘(yu) 波延續至唐宋）與(yu) 明代（餘(yu) 波延續至清代）。

一般來說，漢代傳(chuan) 入的域外農(nong) 作物，多沿陸上絲(si) 綢之路進來，原產(chan) 地一般在中亞(ya) 、西亞(ya) 一帶，許多記載都將這些域外農(nong) 作物的傳(chuan) 入歸功於(yu) 張騫，其實由張騫帶入的域外農(nong) 作物隻有兩(liang) 種可以確證：苜蓿和葡萄。其他的農(nong) 作物（包括前麵我們(men) 提過的蠶豆）應該是張騫之後陸續傳(chuan) 入中國的，隻是托了張騫之名而已。明代傳(chuan) 入的農(nong) 作物，則通常沿海上絲(si) 綢之路而來，多數為(wei) 美洲作物。

有個(ge) 簡便的方法可以大體(ti) 上區分從(cong) 陸上絲(si) 綢之路傳(chuan) 入的域外農(nong) 作物與(yu) 從(cong) 海上絲(si) 綢之路傳(chuan) 入的域外農(nong) 作物。前者的名字通常都帶有一個(ge) “胡”字，後者則通常都帶有一個(ge) “番”字。但請記住，凡事都有例外，不可絕對而論。

“胡”字係的農(nong) 作物是很多的，比如蠶豆原稱胡豆；原產(chan) 伊朗的核桃，稱胡桃；原產(chan) 歐洲南部及中亞(ya) 的大蒜，稱胡蒜；原產(chan) 地中海及中亞(ya) 的香菜，稱胡荽；原產(chan) 喜馬拉雅山南麓的黃瓜，稱胡瓜；原產(chan) 非洲的芝麻，稱胡麻；胡椒原產(chan) 於(yu) 天竺；胡蘿葡（胡蘿卜）從(cong) 伊朗傳(chuan) 入。這些“胡”字係作物，傳(chuan) 入時間大致都是在漢代。還有洋蔥，不要被它的“洋”名迷惑了，以為(wei) 是洋人帶來的，其實它的原名叫胡蔥，原產(chan) 於(yu) 中亞(ya) ，也是從(cong) 陸上絲(si) 綢之路而來的。

誠如你今天看到的，不少“胡”字係作物後來的名字都不帶“胡”字了，這又是為(wei) 什麽(me) 呢？史料的記載認為(wei) ，五胡十六國時期，建立後趙政權的胡人石勒，特別諱忌“胡”字，諸多帶有“胡”字的名稱隻好都避諱改名，如胡荽，“石勒改曰香荽”；胡瓜也因“石勒諱胡改名”（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

“番”字係的農(nong) 作物也不少，如番豆、番茄、番薯、番荔枝、番木瓜、番石榴、番蒜（即芒果）。番豆即前麵說到的花生。番茄又稱番柿，原產(chan) 南美，明代傳(chuan) 入，明人《群芳譜》載：“番柿，一名六月柿，莖如蒿，高四、五尺，葉如艾，花如榴，一枝結五實或三、四實，一樹二、三十實，縛作架，最堪觀，火傘(san) 火珠，未足為(wei) 喻。”可見其最早是作為(wei) 觀賞性植物引進來的。

番薯也是美洲作物，大約明代萬(wan) 曆年間從(cong) 東(dong) 南亞(ya) 引進。番荔枝、番木瓜、番石榴都是美洲水果，約明清時期傳(chuan) 入。馬鈴薯也是原產(chan) 於(yu) 美洲，名字雖然不帶“番”字，但有些地方稱其為(wei) “洋芋”，到底還是泄露了它的“舶來品”身份，傳(chuan) 入中國的時間大致是明末清初。

此外，還有兩(liang) 種大名鼎鼎的美洲作物，也屬於(yu) “番”字係，那就是玉米、辣椒。

玉米，中國人原來稱之為(wei) “番麥”、“西天麥”，這一名字透露了它是海外傳(chuan) 入的信息。一般認為(wei) ，玉米是16世紀率先引入中國東(dong) 南沿海地區的，因為(wei) 杭州人田藝蘅在《留青日劄》中記述說：“禦麥出於(yu) 西番，舊名番麥，以其曾經進禦，故名禦麥，幹葉類稷，花類稻穗，其苞如拳而長，其須如紅絨，其實如芡實，大而瑩白，花開於(yu) 頂，實結於(yu) 節，真異穀也。吾鄉(xiang) 傳(chuan) 得此種，多有種之者。”《留青日劄》成書(shu) 於(yu) 1573年（萬(wan) 曆元年），可知至遲在明代萬(wan) 曆年間，田藝蘅的家鄉(xiang) 已多有農(nong) 業(ye) 者種植玉米。

（玉米）

但又有學者發現，成書(shu) 於(yu) 1560年（嘉靖三十九年）的《平涼府誌》也有玉米的記載：“番麥，一名西天麥，苗如蜀秫而肥短，末有穗如稻而非實，實如塔，如桐子大，生節間，花垂紅絨在塔末，長五六寸，三月種，八月收。”據此，玉米應該是1560年之前就從(cong) 陸路傳(chuan) 入了中國西部。總而言之，玉米這一原產(chan) 美洲的域外農(nong) 作物，到底是什麽(me) 時候、沿什麽(me) 路線傳(chuan) 播到中國，學界還未有定論，但時間線的上限，不會(hui) 早於(yu) 明代。

辣椒的原名也帶有一個(ge) “番”字，叫做“番椒”，說明這一作物也是從(cong) 海外傳(chuan) 進來的。目前見到的關(guan) 於(yu) 辣椒的最早文獻記載，是成書(shu) 於(yu) 1591年（萬(wan) 曆十九年）的明人筆記《遵生八箋》：“番椒，叢(cong) 生，白花，實儼(yan) 禿筆頭，味辣，色紅，甚可觀。子種。”從(cong) “味辣”與(yu) “甚可觀”的措詞來看，辣椒在明代萬(wan) 曆年間，似乎既被當成辛辣調味料食用，又被作為(wei) 觀賞性植物。

不過，又有一些微弱的證據顯示中國古代可能也有原產(chan) 的辣椒物種。學者曾在雲(yun) 南發現原生態的野辣椒，近代植物學家蔡希陶等人在編譯《農(nong) 藝植物考源》時，據此提出一個(ge) 觀點：雲(yun) 南西雙版納、思茅、瀾滄一帶分布有一年生的涮辣椒及多年生的小米辣，隻是南美洲栽培普遍些，我國古代沒有普遍栽培而已。還有報道稱，1986年考古學者在四川成都的唐代垃圾坑中，發現有完好的辣椒出土。

不過，從(cong) 文獻記載的角度來看，雲(yun) 南、貴州、四川、兩(liang) 湖等地流行吃辣椒的飲食習(xi) 慣，應該形成於(yu) 清代，據清末《清稗類鈔》、《蜀遊聞見錄》等筆記記載，“滇、黔、湘、蜀人嗜辛辣品”；“湘鄂之人，日二餐，喜辛辣品”；貴州“居民嗜酸辣”；“惟川人食椒，須擇其極辣者，且每飯每菜，非辣不可”。清代之前，卻未見類似的記載。

（辣椒）

有意思的是，辣椒與(yu) 玉米這兩(liang) 種明代才廣泛種植的域外農(nong) 作物，都被金庸寫(xie) 入宋朝背景的小說中。《天龍八部》寫(xie) 道：“自此一路向東(dong) ，又行了二十餘(yu) 日，段譽聽著途人的口音，漸覺清雅綿軟，菜肴中也沒了辣椒。”《神雕俠(xia) 侶(lv) 》寫(xie) 道：楊過“走了一陣，腹中餓得咕咕直響。他自幼闖蕩江湖，找東(dong) 西吃的本事著實了得，四下張望，見西邊山坡上長著一大片玉米，於(yu) 是過去摘了五根棒子。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得”。

這也是金庸小說的Bug，因為(wei) 更有說服力的證據說明，生活在南宋的楊過是吃不到玉米的；而北宋時的大理人家，也未有在菜肴中放辣椒的飲食習(xi) 慣，那時候雲(yun) 南有沒有辣椒這一作物也很不好說哩。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