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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洪波作者簡介:鄧洪波,男,西元一九六一年生,湖南嶽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中國書(shu) 院研究中心主任。著有《中國書(shu) 院史》《嶽麓書(shu) 院史略》《中國書(shu) 院辭典》《中國書(shu) 院製度》等。 |
書(shu) 院的精神命脈何以傳(chuan) 承?
作者:鄧洪波
來源:節選自《傳(chuan) 承書(shu) 院的精神命脈——訪嶽麓書(shu) 院鄧洪波教授》,李勇剛著
時間: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廿七日壬申
耶穌2018年8月8日
放眼曆史上聲名顯赫的書(shu) 院,今日仍然能夠在高等教育中發揮作用者已不多見,而嶽麓則是其中翹楚。從(cong) “嶽麓書(shu) 院修複辦公室”,到“嶽麓書(shu) 院研究室”,到“嶽麓書(shu) 院文化研究所”,最後到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一步一步地,湖湘人以特有的實幹精神,把“嶽麓書(shu) 院”四個(ge) 字後麵的尾巴去掉,讓“千年學府”得以“弦歌不絕”。今天,作為(wei) 湖南大學下屬的辦學機構,嶽麓書(shu) 院麵向全球招生,還成立了帶有“國”字頭的中國書(shu) 院博物館、中國書(shu) 院研究中心。
身在嶽麓研究嶽麓,鄧洪波教授無疑是幸福的。數十年的歲月裏,在嶽麓書(shu) 院紅牆青瓦的勝利齋之中,他以嶽麓書(shu) 院本身為(wei) 研究對象,進而對曆史上中國與(yu) 東(dong) 亞(ya) 的書(shu) 院曆史展開全麵研究,撰寫(xie) 出一部部皇皇巨著,飲譽學界。“鄧書(shu) 院”的名聲,實非虛傳(chuan) 。
作為(wei) 學者,鄧教授沒有想象中的嚴(yan) 肅與(yu) 拘謹,隨和的笑容如和煦的春日;作為(wei) 研究書(shu) 院的學者,鄧教授對書(shu) 院傳(chuan) 承的儒家義(yi) 理有著深深的服膺,認為(wei) 儒家倫(lun) 常含有合理的人性。多年前,鄧教授的父親(qin) 不幸患上間歇性的癲狂症與(yu) 抑鬱症,作為(wei) 那一代人中少見的獨生子,多年來他一直盡心盡力地伺侯生病的父親(qin) 。
嶽麓書(shu) 院的學規,第一條是“時常省問父母”。嶽麓這位鄧教授,做得到位。
鄧洪波教授
精研書(shu) 院數十載
《學習(xi) 博覽》:鄧教授,你在嶽麓書(shu) 院工作多年,最初怎樣與(yu) 嶽麓結緣的呢?
鄧洪波:1983年,嶽麓書(shu) 院修複,征集相關(guan) 資料,涉及到宋代。我當時在湘潭大學讀大三,正好對宋史很感興(xing) 趣,寫(xie) 了一篇關(guan) 於(yu) 宋代書(shu) 院的文章。指導老師是國立湖南大學畢業(ye) 的,覺得文章還不錯,就讓我再寫(xie) 一篇關(guan) 於(yu) 宋代嶽麓書(shu) 院的論文。論文解決(jue) 了以前爭(zheng) 執不休的幾個(ge) 問題,拿去參加全國性的首次書(shu) 院研討會(hui) ——我作為(wei) 唯一的在校本科生參會(hui) 。1984年大學畢業(ye) ,我就到湖南大學工作。
《學習(xi) 博覽》:潛心研究書(shu) 院史三十餘(yu) 年,你對書(shu) 院的曆史有怎樣的總體(ti) 認知?
鄧洪波:書(shu) 院在源頭上可以分為(wei) 官、民兩(liang) 條線:官方的源頭是整理典籍的文化機構,最初是唐玄宗時期的麗(li) 正書(shu) 院和集賢書(shu) 院;民間的源頭則是私人治學的書(shu) 齋,人們(men) 出於(yu) 共同的興(xing) 趣愛好而聚集在一起。書(shu) 院產(chan) 生的文化背景是儒釋道三家的融合與(yu) 激蕩,而技術背景則是印刷技術的出現。圍繞著書(shu) ,書(shu) 院開展了藏書(shu) 、讀書(shu) 、教書(shu) 、講書(shu) 、修書(shu) 、著書(shu) 、刻書(shu) 等各種活動。從(cong) 唐代到清代,綿延1200多年,遍布除今西藏之外的所有省區,數量在7500所以上。書(shu) 院培植了學風士氣、民俗風情,也為(wei) 養(yang) 成國民的思維習(xi) 慣和倫(lun) 常觀念做出重要貢獻。從(cong) 明代開始,書(shu) 院傳(chuan) 到朝鮮、日本、印度尼西亞(ya) 、新加坡、馬來西亞(ya) 等東(dong) 亞(ya) 、東(dong) 南亞(ya) 國家,甚至意大利那不勒斯、美國舊金山等歐美地區。近代以來,因為(wei) 新學、西學的加盟,書(shu) 院還成為(wei) 溝通中西文化的橋梁。遺憾的是,1901年光緒皇帝一紙詔令,將全國書(shu) 院改製為(wei) 大、中、小三級學堂。不過,書(shu) 院仍然貫通在中國文化教育的血脈之中。
“學達性天”是清康熙皇帝為(wei) 表彰書(shu) 院對傳(chuan) 承理學,培養(yang) 人才的貢獻,於(yu) 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禦賜給嶽麓書(shu) 院等處的匾額。
“誰謂瀟湘?茲(zi) 為(wei) 洙泗”
《學習(xi) 博覽》:眾(zhong) 多書(shu) 院之中,嶽麓書(shu) 院被譽為(wei) “天下書(shu) 院之首”。遙想千年之前,它是怎樣一步步發展起來的呢?
鄧洪波:嶽麓書(shu) 院在潭州(今長沙市)嶽麓山抱黃洞下。唐末五代的時候,湖南被視為(wei) 貶謫之地,文教十分落後,習(xi) 俗暴躁凶狠。有個(ge) 叫智璿的僧人,希望用儒家之道改變這一狀況,就給士人提供場所和經籍,逐漸形成略具規模的教育場所。
976年,潭州知州朱洞和通判孫逢吉接管智璿設立的辦學設施,擴充規模,增置圖書(shu) ,正式創建嶽麓書(shu) 院。五六年之間,教化初見成效。1001年,時任潭州知州李允則上奏朝廷為(wei) 嶽麓書(shu) 院修廣舍宇,並請得了國子監的典籍,奠定嶽麓講學、藏書(shu) 、祭祀、學田四部分構成的基本規製,於(yu) 是“使裏人有必葺之誌,學者無將落之心”。當時詩人王禹偁讚歎道:“誰謂瀟湘?茲(zi) 為(wei) 洙泗。誰謂荊蠻?茲(zi) 為(wei) 鄒魯”——曾經落後的荊蠻之地,有了欲與(yu) 孔孟之鄉(xiang) 的洙泗、鄒魯試比高的自信心。潭州從(cong) 此有了“瀟湘洙泗”的美名。
《學習(xi) 博覽》:此時的嶽麓書(shu) 院,隻是初步奠定了基礎,離“天下書(shu) 院之首”,還有很遠的距離吧。
鄧洪波:真正使嶽麓書(shu) 院享譽天下的,是它已知的首任山長周式。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周式任嶽麓書(shu) 院山長。周式學問和品行都很好。在他之前,學生隻有60多人。但他一主持,眾(zhong) 望所歸,一下子來了幾百學生。周式請示潭州知州劉師道再度擴建書(shu) 院。當時,趙宋王朝立國已經五十年,但對各地割據政權連年用兵,北方有強遼壓境,統治者無心也無力於(yu) 文教。宋初八十餘(yu) 年間,官學隻勉強維持國子監與(yu) 太學,地方學校係統基本處於(yu) 癱瘓狀態。這極不適應海內(nei) 承平、文風日起的社會(hui) 形勢。因此,政府不得不仰仗日漸興(xing) 起的民間辦學力量。周式數年之間在嶽麓書(shu) 院聚集起數百名學生,正好可以樹立為(wei) 榜樣。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宋真宗召見周式,拜其為(wei) 國子監主簿,給了這個(ge) 普通的書(shu) 院山長以極高的禮遇。但周式心係嶽麓,執意回去教學。宋真宗沒有辦法,就賜給他對衣鞍馬、內(nei) 府秘籍及禦書(shu) “嶽麓書(shu) 院”匾額,還有當時的“高新科技產(chan) 品”——雕版印刷九經。嶽麓書(shu) 院一下子天下聞名,在全國的特殊地位完全確立起來。周式治理下的嶽麓書(shu) 院,在世界文明史上都是了不起的——當時的歐洲,還在黑暗的中世紀中摸索,類似的學校模式三四百年以後才在歐洲出現。
王震書(shu) “瀟湘洙泗”
嶽麓書(shu) 院自創立伊始,即以其辦學和傳(chuan) 播學術文化而聞名於(yu) 世。北宋真宗皇帝召見山長周式,頒書(shu) 賜額,書(shu) 院之名始聞於(yu) 天下,有“瀟湘洙泗”之譽。
“道林三百眾(zhong) ,書(shu) 院一千徒”
《學習(xi) 博覽》:在嶽麓書(shu) 院的曆史上,“朱張會(hui) 講”可謂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可以與(yu) 朱陸的鵝湖之會(hui) 相媲美。你如何理解這段曆史?
鄧洪波:張栻是湖湘學派創始人胡宏的得意門生,是胡宏之後湖湘學派的代表人物。南宋高宗紹興(xing) 元年(1131年),嶽麓書(shu) 院毀於(yu) 戰火。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年),湖南安撫使劉珙重建嶽麓書(shu) 院,即聘請張栻主講其間。張栻發揚胡宏之學,反對僅(jin) 為(wei) 科舉(ju) 利祿、僅(jin) 習(xi) 言語文辭之工的學習(xi) 風氣,提倡經世致用。一時間,“從(cong) 遊之士,請業(ye) 問難者至千餘(yu) 人”。嶽麓書(shu) 院逐漸成為(wei) 湖湘學派的中心。
乾道三年(1167年),張栻的好朋友朱熹不遠千裏,從(cong) 福建騎著馬來到嶽麓書(shu) 院,“朱張會(hui) 講”由此開始。會(hui) 講以嶽麓書(shu) 院為(wei) 中心,並往來於(yu) 善化(今長沙)城南、衡山南軒二書(shu) 院,以“中和”為(wei) 主題,涉及到太極、乾坤、心性等理學問題,持續兩(liang) 月有餘(yu) 。討論非常熱烈,僅(jin) 論中庸之義(yi) 就“三日夜而不能合”。
全國最有名的兩(liang) 位學者會(hui) 聚嶽麓,就當時的交通條件而言,這是難得的盛事,慕名雲(yun) 集的生徒超過千人,以致時諺說:“道林(寺)三百眾(zhong) ,(嶽麓)書(shu) 院一千徒”——道林寺是位於(yu) 嶽麓山東(dong) 麓的寺廟,僧人非常多。會(hui) 講之時,“輿馬之眾(zhong) ,至飲池水立竭”——好多人騎著馬、帶著書(shu) 童來聽課,馬把門前兩(liang) 口池塘的水一下子就喝幹了,造成宋朝當年的“大油荒”。
嶽麓書(shu) 院朱張會(hui) 講首開書(shu) 院會(hui) 講、自由講學之風,比朱熹和陸九淵的鵝湖之會(hui) 還早了八年。二十八年之後的宋光宗紹熙五年(1194年),朱熹以湖南安撫使身份再到嶽麓講學,可惜此時張栻已經去世,朱熹就將張栻的文集整理並刊行。朱張之學同出北宋的二程,加上講學活動,朱張之學就成為(wei) 嶽麓書(shu) 院的學統。這個(ge) 學統既是地方性的,也隨著程朱理學被尊為(wei) 官學而上升到國家層麵。元代理學家吳澄說:“自此以後,嶽麓之為(wei) 嶽麓,非前之嶽麓矣,地以人而重也。”朱張之後,嶽麓書(shu) 院變成湖湘學人的精神象征。就像毛主席在天安門上宣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天安門從(cong) 此就變成一個(ge) 象征。
公元1167年,嶽麓書(shu) 院山長張栻邀請南方理學大家朱熹來到嶽麓書(shu) 院講學。朱熹不遠千裏從(cong) 福建崇安出發到湖南長沙與(yu) 張栻一起討論理學,史稱“朱張會(hui) 講”。
《學習(xi) 博覽》:嶽麓書(shu) 院對於(yu) 湖湘的士風影響頗深,可否舉(ju) 個(ge) 具體(ti) 例子談談?
鄧洪波:宋末,蒙元軍(jun) 隊圍攻潭州城。圍城之前,嶽麓書(shu) 院山長尹穀率領書(shu) 院學生撤退到城內(nei) 州學,堅持讀書(shu) ,不廢學業(ye) 。激戰之時,師生們(men) 毅然放下書(shu) 本,拿起武器,與(yu) 軍(jun) 民一起登城共守。城破,嶽麓諸生數百人,絕大部分舍生取義(yi) 。尹穀舉(ju) 家自焚,以身殉國。嶽麓書(shu) 院在這場戰爭(zheng) 中化為(wei) 廢墟,過了十年才恢複。可見,書(shu) 院所倡導的理學的普遍原則,已經達到改變民風士氣的深度。
在曆史上,由於(yu) 戰爭(zheng) 的破壞,嶽麓書(shu) 院曾經數度興(xing) 廢,其間間隔甚至長達六十多年。然而,形式上可能斷幾十年,精神命脈卻不會(hui) 斷絕。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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